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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涅天下-第1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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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椰浆饭里配的红褐酱汁就是多种土产香料混合制成的酱料,印度泰米尔语叫Kali,即‘酱’的意思,先从印度半岛传到三佛齐,又传到此地,据说是佛祖为信徒适应潮热环境而创。这传说的真假姑且不去追究,但这辛辣味的Kali能刺激胃液,帮助身体适应这种潮湿炎热的气候。”
众官员听得仔细,生恐漏了一句。
“陆民到海外常常水土不服,更因这气候让人食欲不振,久之自然体衰无力,所以这Kali味道虽然刺激,在此地可是好东西。”
卫希颜微微扬高声音,“除了饮食上因地制宜外,军中将士进入山林皆佩发药囊,内装檀香、木香,有防瘴之效,此囊和姜黄、艾叶等俱作为公中贴给,州衙各员和驻军一般,亦按月配给。因此,诸君只要谨记‘因地制宜’这四字,便无惧这气候难耐和瘴毒之害。”
众文官绷紧的面皮微微一松,陈康伯等几人更是暗中思量卫国师几度提到的“因地制宜”这四字。看来,卫国师这接风宴可不仅仅是为了接风洗尘。
卫希颜见众官神色仍不轻松,微微一笑道:“诸君放心,至少这城区不是瘴疠之地,只要饮食多吃当地清热解毒之物,早晚习练健体拳强身,这瘴毒疠疫亦没甚么好怕的。”
她提起箸,“诸君,请!”
这回文官们都积极伸出了墨箸,强忍着不适往嘴里塞食,有聪明的官员用赤斑鱼混着姜黄丝吞下去,也有的一边喝海鲜汤,一边吞椰浆饭,强忍着那呛人刺激的味道。
一干武将目睹了一群文官的现场变脸,肚里早笑开了花,这心情大好下食欲自然猛增,大盘子椰浆饭呼啦啦见了底,有人大叫辣得痛快,又叫着仆厮再上一盘,看得旁边辛苦吞咽的文官们直瞪眼,喉咙也仿佛火星子直窜。
这顿洗尘宴吃得热火朝天。
就在文武官员们主动或被迫塞得腹饱时,卫国师清悠悠的语声又窜入他们耳内:“诸君白日从码头一路行到州衙,可有注意到路上异常干净?”
陈康伯回想道:“确实如此。”原以为是城内为迎接他们而提前派人清扫,难道不是?
卫希颜道:“我方才说过,疠疫是因蚊虫叮咬通过血液带毒传染而成,因此防疫即是要防蚊,而蚊滋生于脏乱阴湿地,是以城中清洁便成了防疫之首要。”
文官们听得胃里更加难受,原先打算不出城的官吏们顿时心内惴惴,这城里哪有不存在脏乱死角的?
“南洋军中编有《防治瘴疠条例》,内中汇集岭南和本地防瘴治疫的办法规定
226、接风惊心 。。。
,防卫军内务处记得要给州衙各员人手发放一本。”
“诺!”王则成应了声。
卫希颜神情端肃道:“诸君务必要熟读谨记,尤其这城中清洁更是防治疠疫的关键,关系到各位性命,切不可轻忽!”
众文官听得心头一阵阵的凉。这疫病历来比打仗死人更可怖!
座中无人怀疑卫希颜是在危言耸听,一来“海外是瘴疠之地”是宋人共识;二来卫希颜在医道上的声名仅次于神医萧有涯,她说蚊虫叮咬会传染疠病就没人会置疑——何况一国枢密使岂会在这种事上空口厥词?
这导致华宋州的文官们在上任后第一项颁布的法令即《防疠惩治条例》,将随地弃垃圾、随地吐唾、随地泼污列为三大传疫罪,违禁者不仅要服三十天的扫街役,并重处十两罚金,后来华宋百姓皆惧称为“一口唾沫十两金”云云……
《惩治条例》颁布后,华宋州的文官属吏们成了最严厉的监督官,皆因卫希颜当日又说了句:“到华宋为官者,就算你有通天本事,不干满三年任期,休想挪地回国!”直接断了某些文职官吏想打退堂鼓的心思。
无人怀疑卫国师这句话内含的决心,这句话将各种侥幸者变成了督行法令的坚定者。既然脱不了身,便只有为生存环境而努力。
这般严厉的措令使华宋州成了全大宋、乃至世界最干净的城市,港口没有一片落叶,街巷没有一洼污水,水泥道洁得耀眼,不出一年,许多三佛齐商人、印度权富和阿拉伯商人都相继在这座海滨宋城置地起房,迁居或作为渡假地,继而在华宋州掀起股房产热,和海贸一起拉动了华宋的经济潮,并间接推动华宋的地域扩张,此为后话。
且说这顿让文官折磨的接风洗尘宴并未持续太久,酉时五刻就撤了席,一干官员回舍再次洗漱更衣,按卫国师的吩咐酉时七刻在州衙前集合。
州衙正门外是阔达百丈的广场,地面皆是汉白玉石铺就,光洁得能照出人影,比皇宫大庆殿前的磨缝青砖更显得华贵,让陈康伯等人有些不忍下足之感,踩上去都不敢用力,轻飘飘如行在云端。
“卫帅说这州衙要建得大气尊贵,这是大宋在海外的门面,既要威服土民,亦是给那些蕃国看的,不能修得寒酸。”防卫军帅王则成向陈康伯等人解说。
知录朱松有些不以为然,捋须道:“威服海外当修德政,施礼仪,这般奢华难免滋长为官者趋侈的不良之风。”
王则成眯眼道:“朱知录有所不知,这些蕃人多是眼目短的,最看重外表光鲜,不在这上面震住人,就先被那些蕃使看轻了。”他脸上露出笑容,“二月中,这广场建成时,卫帅请三佛齐的蕃王和高官显贵,以及北边马来半岛的土王们来参观我军在广场的阅兵式,嚇得他们个个脸色发白,哈哈哈,那才叫痛快!”
司法参军李易不由扼腕,连道“可惜,未能亲见”,让王则成大生好感。
广场上三三两两聚立着不少消闲的商民,有宋人、蕃人,也有当地土民,此时被防卫军隔离开,清出通往广场西端的道。
“快看,要行降旗仪式了。”看热闹的人群中传出声音。
广场的最西端,在汉白玉砌出的基座上,矗立着高大的铁木旗杆,顶端飘扬着一面朱红旗帜,上下四角均以金线绣着龙和凤,旗面正中是玄线绣的庄体“宋”字。
众文官识得,那是南洋水师的军旗。
王则成指着旗杆道:“卫帅有令,每日卯正,军乐队列队奏军歌,旗兵执旗,从州衙正门行至杆下升旗,此为升旗仪式;酉时正,则行降旗仪式。每日均如此,风雨不缀。”
说话间,卫希颜已到众官之前。一番行礼后,众人随国师行到南侧观降旗礼。
便闻一通鼓点,早已列队在北侧的军乐队开始奏响军乐。
在激昂的鼓点声中,整齐的踏步声干脆利落,带着锵锵的英武和矫健。六名正装的旗兵正目不斜,挥臂踢步踏向西端,行至旗杆下,鼓声停。旗兵仰目击胸行军礼。便闻一声高喝:“降旗!”四名旗兵行礼,两名旗兵上前,徐徐拉绳降下旗帜。
旗兵踏步收旗退下。整个过程历时半刻,偌大的广场上,竟无一人咳嗽低语,气氛庄严肃穆,油然带出几分神圣。陈康伯等人若有所思。
便闻卫国师道:“诸君可知这升降旗仪式的意义何在?”
陈康伯想了想,道:“莫非是激励军心士气……并威服百姓?”
卫希颜笑了笑,未作直接答复,却又问道:“未知僧人为何须每日早课晚课,敲鱼念经?”
陈康伯道:“此为敬佛虔诚。”
“所谓佛由心生,僧人敲鱼念经不过礼佛形式,能取消否?”
“……不可。”陈康伯道,“虽为形式,然心中有佛者几人?非人人为高僧,不念经则心不静、意难诚,修佛难矣!”说到这,他似乎已有所悟。
卫希颜淡淡颔首,目光扫视众官,道:“正是这个理,僧人敲鱼念经是一种形式,这念经就好比是在暗念‘吾心向佛’,日日这般暗示,纵然佛心不坚者亦有三分诚意。可见,形式亦很重要。”
卫希颜语声扬高,略带了几分铿锵道:“这升降旗的仪式亦是一种形式,激励士气、威服军民只为其一,更准确讲,是要用这种仪式,来形成一种凝聚力,增强我官军和蕃汉百姓对大宋中原的向心力。如此,华宋才不惟是地理属于中华朝,更要在心理和文化上谛造归属感。论影响长久,文明远比刀枪厉害。”
她的目光从陈康伯等人脸上扫过,“汝等驻守华宋,不只是为大宋牧守一方土地,也不仅仅是将华宋建成南洋商路的明珠,更应以教化文明为己任,将我中华泱泱文明浸润到这片土地,方为治政之圆满。”
文官中朱倬、朱松捋须点头,显然对卫国师强调文明教化大为赞同。
陈康伯突然回想起早前码头迎接时那些看热闹的蕃民跟着唱军歌的情形,不由再次遥望广场西端才刚降旗的旗杆,忽然明白了卫国师的诸般作为。耳濡目染,化夷为汉——他心中默默念道。
朱松道:“国师之话发人深省。先圣说:‘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韩文公(韩愈)解之曰:‘用夷礼则夷之,进中国则中国之。’可见夷夏之分在于文明,用我诸夏之礼即为华夏——虽为胡蕃,亦可教化。”
众文官纷纷点头。
卫希颜微微一笑,任由这些文官指点广场高侃发挥。
名可秀接到卫希颜的信函后,几经考虑下选了陈康伯、朱倬等人除任华宋,其人选自是要适合卫希颜经略华宋的深远筹谋。
其中,陈康伯、朱倬、朱松三位本州最高官员均有地方从政经历,并且在教育上各有经历,州守陈康伯任过太学正,通判朱倬任过国子司业,诸曹之首的知录朱松任政和县尉时大兴教育取得不俗业绩,可担起教化一方的责任。
其他曹官中,司户参军洪兴祖此前是秀州华亭县市舶务的长官;司法参军李易则在大理寺任职,司理参军袁陵则在刑部任职,皆是专项干才。
从政治学术派别来看,也搭配得颇有深义。陈康伯、朱倬是王学派,而朱松、洪兴祖是程学弟子;李易和袁陵则有重法的倾向。小小一州,几乎浓缩了整个朝廷的学术政治之分。
派系是面双刃剑,用之善谓之民主,用之差则陷党争。
卫希颜清冷目光扫过在场这些文官。三年后,几人浮,又几人沉?
作者有话要说:呃……儿童节快乐?
227
227、五月飞蝗 。。。
五月初,莫秋情第三次赴韶州后返京。
她向名可秀禀报洞庭蠡山岛和韶州火器作坊的监察情况。
“……年初排查出蠡山作北籍工匠杜七、罗十九监控至今,目前尚无可疑处。”
这两人名可秀知道,她的原意是蠡山岛最好不用北籍人,因杜七和罗十九技艺出群,沈元爱才方破例起用。他们的家眷都在蠡山岛上的村里安置着,惊雷堂的细作曾与他们有过接触,尚幸排查时还未有泄密情况发生——沈元提出杜七和罗十九分担着压铸机和机械时钟的研制,正到紧要关头,希望千机阁在没有明确通敌的证据下,对二人网开一面。
沈元在报告中提到:蠡山压铸作、钟作等和火器作无关的作坊已各在岛上独立成作,彼此不得相闻;另外火炮制造的作序可再细化,各作序工匠只负责本序,即使得一亦不可窥知全貌……
工序细化的好处是很明显的,既能提高造炮量,也可防备整个造炮工序暴露的风险;之前,蠡山和韶州的火器作坊就已经实施作序分管制,这次是划分更细致了。——沈元是变相给杜、罗二人求情。
在对杜罗二人的处置,莫秋情明显有不一样的看法,认为压铸作和钟作虽然已和火器作远隔,并禁互相打听,但蠡山炮作最初设立时,杜七和罗十九都曾参预其中,难保不在今后有无意或无意中泄露出去——作为一名情报长官,她更相信死人才会严守秘密。
名可秀当时道:“……人才难得。”决定给沈元这个情面,更何况,她不愿和曹操般宁可错杀也勿放过,唯吩咐:“小心监控。”
此刻闻知杜七、罗十九无异状,名可秀颇觉欣慰。
莫秋情迟疑了下,道:“之前,属下等查出潜伏在蠡山村中的那名细作是五年前从洞庭分舵调入的弟子,应该惊雷堂更早之前楔进到本派的暗人,因暴露之时服毒自尽未能揪查出接头人;此后,属下等将洞庭分舵的弟子排查了遍,又追踪那严吉入派前的行迹联络……仍无所得。”她脸现惭色。
名可秀眼眸静如沉潭,波澜不惊,却无端的让人心头发冷。
南流北堂对峙争斗二十年,彼此都费尽心力往对方阵营楔钉子,这样的暗人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莫秋情垂下眼皮,“属下等无能。”她知道名可秀不听这些废话,跟着禀报韶州那边的情况。
韶州火器作坊有七名北籍工匠,年初排查时都查出和北边人接触过,其中一人证实泄密已被处置,另六人都暗中被严密监控起来。
北朝要想窃取火炮机密,唯有从三个途径:一是窃图纸;二是窃火药配方;三是挟回工匠。两地作坊的工匠只能看到本作序的图纸,并且只有在新炮制造前在作坊看到图纸,看后即收回机图阁,由帮中高手看顾。总图纸和火药配方则存放在正心阁与沈元处,即使枢府都未有,除了宗主、卫师和沈堂主三人外,再无第四人能见到——惊雷堂的人将如何动作?而工匠的吃住都在统一的匠舍内,外围是寨墙与外界相隔,有严密的分班巡逻,守卫既有名花流弟子,也有从广东和福建帮派招募的高手——潜入和将一个大活人从这些高手的眼皮子底下带出完全不是一回事。韶州坊如此,更何况是处于茫茫洞庭湖中、防卫更严密的蠡山岛?
“六名工匠中济州籍的李朗有些不妥,似乎和外边的人再次接触过了,属下未打草惊蛇,只让人秘密监视着,看是甚么人通过甚么渠道能潜入寨内,又用甚么方式和李朗接洽。”
这是莫秋情最感疑惑的,派去监控的人说一切正常,若非李朗偶然流露出的异常兴奋的表情引起她的怀疑,只怕还被瞒下去。她不打算揭穿李朗,重要的是抓住这条线,弄清楚惊雷堂的人究竟想怎么干。
名可秀赞可了她的计划。
转念,想起年初,沈元在报告中说,火炮的威力巨大,但制造起来也异常麻烦,需要工匠一丝不苟,出不得半点岔子;前一年,因希颜组建南洋水师炮舰催的很紧,组装的工匠每天都要埋头做六七个时辰,往往下工时腰都直不起来,韶州火器作坊的一些工匠对此很有些不满——北朝的细作应是在这个时机潜入工舍接触那些北籍工匠,进行拉拢。——此后,工坊便调整了作息时间,让工匠的活儿轻松些,吃住的待遇和工钱也相应作了提高。她问莫秋情:“工匠们的情绪如何?”
莫秋情道:“经过调整后,先前的不满已消失。不过……有些工匠流露出思家情绪。此事……有些麻烦。离家时日久了,只怕匠人情绪萎颓;但若允了,又虑归家后生出不测——这人一放出去,就防不胜防,可钻的空子太多。”
名可秀沉思片刻,道:“先将这半年对付过去。给他们画一张饼:满工三年无出错的,可允许一名亲眷到寨子内探亲。具体细则,你和沈元商量后制订。”
“是!”莫秋情应了,又接着禀报。
名可秀听完后,又问了几处细节,心头隐隐有些不安。雷暗风应不止这点手段。她心头反复掂掇着,一时却也想不出头绪,叮咛道:“以雷暗风的为人,断不会就此罢手。小心驶得万年船,韶州和蠡山那边都不可大意。”
“是……”莫秋情双眉蹙了蹙,道:“我回京前,朝廷派来的干办高通到了寨中,惹了些麻烦,尚幸乱子不大。不过,属下担心,长此下去,会影响作坊安全。”
名可秀深潭一般的眼眸闪烁着,“……先由着他,沈元那边把好关——按作坊的规矩来,违反规矩的照办就是。”
莫秋情退出后,名可秀双眸半张半合沉思着。这高通虽是赵构意欲插手火器作放进的一颗棋子,但用得好了,何尝不能成为她的棋子?
她收拾思绪,取出压在案上禀札下的一纸密报,由淮北共济会发来。
“……旱极而蝗。苏师兄算得没错。”她叹息一声,目光恍恍望向窗外。
***
淮北转运司的蝗报比共济会的密报迟了一天抵京。
自年初起,两淮依然少雨,淮河又于二月出现枯水,四月末时,便有州府发现蝗踪。五月上旬,四百里急递的蝗报到京。
政事堂诸公接到这份灾报时,每人的面色都是阴沉的。尚书左仆射丁起的心头也是一沉,却也同时生出一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年前政事堂颁令施行的那些防蝗措置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否则,他还得顶着谏官上奏的“扰民耗财”的弹劾不得轻松。
现下,人人却得道一声“丁相公有先见之明”。
更有一些拍马讨好的官员翻出丁起去年上的那份《论大旱之后防蝗札子》,札中有道:“先人早有观察蝗灾常与大旱相伴而生,盖因蝗虫向喜温暖干燥之地,旱地往往有蝗卵大量滋生,遂古书记载‘旱极而蝗’……”这些官员便争相谄媚说:“这般识见本朝未必无有者,然唯丁相公英毅果决,先天下之忧,敢为朝堂先……”
丁起虽然不是偏好谄媚之言的,但听到这些赞声也是通体舒泰,只觉先前承受的压力和辛苦都得到了回报。和其他相公一比,倒多了两分从容和踌躇之态。
诸相之中,吏部参知李纲的心情格外沉重,愁着呈上堂议的吏治考课改制要因这蝗灾而搁置——即使朝廷预有措置,怕也抵不住这势头。
李纲料得不错,蝗灾确是来势汹汹。
五月上旬,成千上万的蝗虫仿佛突然从淮北、淮南的州县冒出,密密麻麻一路飞南,所过之处遮天蔽日,寸草不留。在啃光地面的树叶等植被后,又成群涌进村庄,凡是带点绿的都遭啃食,甚至连屋顶的茅草都不放过。
短短十日,两淮急报不断。
让政事堂诸公心头生寒的是:此时正值南方夏税的大小麦、丝蚕开征之时,这蝗虫一过,焉有留存?江宁和扬州必须着重保下,更不能让蝗虫过了扬州,往南就是太湖产粮区——苏湖熟、天下足——朝廷损失不起。
很快,政事堂下了严令:两淮务将蝗虫阻在江宁和扬州之北。
长江水师和漕运船从淮水近岸、洪泽湖、高邮湖、巢湖成笼运送水鸭到蝗灾县,将之大批驱入到农田捕食蝗虫。当地官府也按政事堂年前颁发的《防蝗条例》行事,组织村民四处摞起柴堆,捕杀飞蝗。
两淮路经李纲、赵鼎肃贪后,原被官府阳奉阴违的防蝗策大半落到实处;人力上除了村民被组织起来外,训练有素的驻淮国防军和武安军成为捕蝗灭蝗的主力军。
《防蝗条例》中说“蝗可煎炸而食之”,军中便有大胆的将领当众起锅煎蝗而食,笑呼“美味”,众军士哄然而上。有人打头就有人跟随,这食蝗之法通过军队迅速在两淮流传,后来百姓也争而食之,蝗虫成了打牙祭的肉食。
然而,灾情并不容人乐观。
蝗虫扑天盖地之下,民力加上军力也是不足,甚至驻江宁和扬州的长江水师都全部分被抽调到江宁和扬州加入灭蝗——卫希颜请调长江水师赴南洋作训的计划由之搁置;之后,朝廷又从京卫军调出一万,各拨五千分赴扬州和江宁府。
户部参政叶梦得只见帐册上的银钱哗哗流出,养鸭要钱、漕运要钱、运送官兵要钱、开支膳食要粮要钱……样样都需钱!心痛得要滴血。尚幸有三佛齐的赔款,叶梦得再次感谢某国师的英明,恨不得卫希颜再发动一场“空手套白狼”的战事周济国库。
尽管户部参政每天都心痛着银钱流出,很多受灾州县投放的水鸭仍然不足,派不上多大用场,全凭人力捕蝗,耗时更加长久,每天耗费的都是银钱。这些州县至少三年内休想恢复元气,朝廷赋税也无着落——旱灾时已敕免了这些地方三年的赋税。
户部参政心痛得滴血,其余诸位参政的压力也不轻。中枢才改制就摊上这等事,灾情越重、拖延越久,政事堂诸相面临谏官的弹劾就越多,谁还能轻松得若无其事?
当此之际,民间竟有流言散布,说“自古君王无德,上天以地动、蝗灾惩诫”,又说“康王僭妄大位,致天灾不断,黎庶蒙害”……说法各异,核心却只一个:赵构得位不正。
这类流言赵构先于政事堂诸公得闻——冯益提举皇城司办事得力,许多坊间密闻赵构都先朝官而闻,此次冯益在广西干办公务,密奏御前的是他的副手,内侍押班曾择。
赵构抑制不住摔了御案上的越州天青盏,神色又惊又怒,“查!给朕查到底,查出谁在造谣!”
“还能有谁?”
正心阁内,莫秋情冷冷一笑,“宗主,这事和雷暗风脱不了干系。”
未出三日,千机阁查出这天灾论最先是从成都府传出,《天下纵论报》就蝗灾发了篇文,当然,文中说的极隐晦,只隐隐提到“天人感应”云云,不敢如流言般赤白挑明——否则,就违了出版条令,可被官府查封。
这《天下纵论报》是西川共治后创办,取名天下纵论,当然少不了要评点南北两朝的时事,用笔犀利尖刻,每每针对《西川时报》,同一事其论往往相左,俨然摆开擂台相斗,尤好评点南宋政事之弊。明眼人看得清楚,此报背后必与北朝干连。曾有官员提出查禁此报,却不了了之,皆因背后错综复杂。便是名可秀,也不赞同查禁此报,“禁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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