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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涅天下-第1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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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恨不得将钱袋子搂紧了只进不出,要给他们说甚么翻译运动简直是白谈,政事堂的参政们也不像邵溥、刘子翼般对智慧宫身临其境而有感,大宋的士大夫、学者们对西夷是一种俯视的巨人姿态:泰西远夷之地有甚文明?——这是朝野的主流认知;卫希颜想译书可以,但想大张旗鼓并耗费巨资地进行,别说皇帝、参政不乐意,就是丁起、赵鼎这些属于名可秀阵营的朝臣也未必尽能看透其中深远意义。

她方皱着眉,名可秀又打击一句:“译书馆的官吏定员,你以为吏部会允几人?”

卫希颜又叹了口气,“大概,不会超过目前修史的人数。”

秘书省正奉旨编修《神宗实录》和《哲宗实录》,修撰官员十一人,其中三人是侍从官兼职修史,真正属于秘书省编制的不过八人;在她宏大的构想里,译书馆的人才自然是要多多益善,否则上千册书籍只得十余名学者翻译要翻到猴年马月去?她可没精力真个花上百年时间,要做就要做得轰轰烈烈,大张声势,才能使这些译作不至埋没尘土,不与人闻——但吏部卡着定员就恰似卡着了咽喉!

名可秀伸指抚开她蹙紧的眉,“先去做罢。”脸上笑意温温,微敛的眼却掩去了她心底的几分谋算。

没过几日,卫希颜便上疏,奏立国译馆,请译西夷之书。

政事堂诸参政对此事反应不一,但多是不以为然的态度。

兵部参政周望是坚决的反卫派,凡是卫希颜说东,他必是要说西的,卫希颜压根就没算得到他的支持;刑部参政范宗尹和卫希颜之前也有些龃龉,虽说不像周望那般反对一气,却拿着朝廷精简衙署说事,道:“这译经之事交由礼部文教司着办便可,秘书省另立国译馆则成冗复,而于朝廷无大益,不妥,不妥!”

户部参政叶梦得和大理寺参政谢如意与卫希颜私交尚可,均想设国译馆也不是甚么大事体,以前鸿胪寺就有传法院掌译经事,如今没了传法院,设国译馆就不算逾制,但卫国师奏疏中提议定员五十,这就逾度了。

和叶、谢这二位参政的想法一致,礼部参政胡安国和工部参政朱震对设立国译馆也无太大反对异议,但都不赞成大兴其事,理由是译书非紧要之政。

因事归吏部,参政李纲的意见至为重要。卫希颜和李纲私交甚笃,递帖拜访,费了半日唇舌,总算让李纲点头应允,定员却被大刀阔斧砍下去,从五十降至一十,卫希颜力争,方添至十五人。

这般周折后,至九月,国译馆终是建立。秘书省从诸藏书馆阁中腾出一栋楼阁作为官署公房,二楼藏书,一楼办公。

译馆批立后,户部给出的预算果如名可秀所料,因卫希颜出面,叶梦得方忍痛加到五万钱,再往上添,便死活不松口了。

尚书公房内,卫希颜气得“啪”声搁盏,“五万钱?从三佛齐的赔款中搂出一点来,就不止这个数!”

叶梦得眯着眼笑得一团和气,“哎呦,国师呀,这一事归一事,三佛齐的赔款一入左藏库即为国家之财,某忝居户部长卿,每支一目都心怀惴惴,唯恐一时不慎,辜负了陛下圣恩、臣僚信任……”云云叨叨说了大篇却不退让半步。

卫希颜拂袖而去。

她冷着脸走出户部,同行的监秘书省事韩驹却捋须哈哈一笑,喜得笑颜逐开,他这秘书省历来是不受户部搭眼皮子的“清水衙门”,除了十几人的薪俸外,手头活泛的不过一二千钱,哪来多达五万钱拔入省中?大喜之下直说要在丰乐楼请国师喝茶,恼得卫希颜横他一眼,“区区五万钱,差得远了!”

随行去“要钱”的还有两人,一是新任秘书省少监邵溥,一是以都作郎领国译馆的刘子翼,二人眼中都有喜色,邵溥道:“国师,下官与彦德之前算过,估摸户部至多肯拨二三万钱,未想竟至五万,这比修国史的预算还多出倍余,当可庆幸矣!”

刘子翼也道:“译馆既设,又有这每年五万钱的预算,事已成了一半;之后,吾等可再图之。”

卫希颜目光扫过他二人,心头虽仍不乐却无意打击他二人的热忱,缓了脸色,澹澹一笑,道:“汝等所言有理,是我心急了。”

“国师亦是为译馆着想。”

卫希颜心头愀然不乐,邵溥和刘子翼却是精神头十足,这局面对两人而言已是惊喜,回馆后便拉出海外使团的官吏名录,从中简拔通晓大食文字且文才见长者入馆任事;又建译书条制和赏罚规制等等,不消一月,便将国译馆的班子初步搭了起来。

两人又将目光盯在今科进士上。

按建炎朝科考变革后的任官新制,进士们必须在太学新立的庶政学舍修习半年庶务,包括法律条文、会计簿册、钱粮支用例法、公文规制等等,后半年则分班轮入京中部寺践作公务,期满参加吏部举行的任职考试,合格者方能除职赴任,使这些新入仕途的进士们不至于到州县后因对庶务一无所知而被胥吏所欺。今科已结束的春闱是建炎朝首榜进士科,经礼部试和殿试后,中榜的三百名进士已进入太学庶政学舍修习了近半年,再过旬日即轮入部寺践作实务。

邵溥和刘子翼同韩驹商榷后,秘书省便行函太学,在庶政学舍张贴布告,招纳通晓经学、杂学等各具才学者进馆修习大食文,修习期间将按月发给译学贴给(jǐ),并按成绩授予奖学金,成绩优异者经吏部考试后可优先入馆授职。

这些进士们在吏部除职前,都只领散阶薪,没有职事俸给,入部寺践作实务也是无补贴的,因此秘书省开出的待遇很是吸引了囊资羞涩的进士,何况秘书省是中央官署,留在京中显然比起在地方任职更有升迁机遇;和以前的进士们相比,建炎朝的进士们除职变得不易,除了个别优秀的能留京中官署外,其余人都要放到地方任职,即使是状元也得从县丞干起,没有开初就任一县长官的;因了这两方面条件的吸引,当进士们轮去秘书省践作时,都投入了极高热忱到大食文的学习中,勤奋到通宵达旦的也不在少数。

“呵呵,年轻人就是有干劲!”

秘书省大监韩驹养成了每日去国译馆遛一圈的习惯,眼瞅着这些统一着白袍束革带的进士们在译楼勤学不倦,这位乐滋滋的秘书监捋着一把胡须,随即口占一诗,每日一作,雷打不动,遂成秘书省津津乐道的佳话,邵溥对人感叹,“当年小苏学士(苏辙)题诗赞大监:‘唐朝文士例能诗,李杜高深得到稀。我读君诗笑吾已,恍然重见储光羲。”东陵先生的诗才某等愧不及也!”

这桩轶事传到名可秀耳中,趣笑说:“东陵先生于馆前一立,便成风景。”

卫希颜却无她的好心情,兀自烦恼李纲和叶梦得铁口难撬,想再进一步都难。

名可秀被她踱来踱去扰得无法专心,抬眸提点她:“希颜,除了朝廷设国译馆外,莫非就没了他途可想?”

卫希颜一怔,随即醒悟过来,是了,条条大路通罗马,她何必揪着官方一条道不放?这惯性思维果然害人。

“可秀,你怎不早说?”她瞪眼半嗔。

名可秀援笔濡墨一笑,“你可没问我。”总归你走尽这条道不通,提出方是时候。

卫希颜狐疑看了她一眼 
 235、周折立馆 。。。 
 
 
,总觉得在那笑声后还隐藏了些什么,“可秀,你莫不是在谋算些甚么罢?”

名可秀头也不抬批注,“总归不会害你。”

卫希颜“噗”一声笑,见问不出来便也不问,只将心思放到如何说服尹和靖。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
储光羲:唐代田园山水诗派代表诗人之一。
苏辙在唐代诗人中,特别推重储光羲。唐代诗选家殷来⒐怍耸骸案窀叩饕荩ぴ肚樯睢斗纭贰ⅰ堆拧分#迫恢保屯醪湎嗵岵⒙邸!端目馊樽苣俊菲来⒐怍耸骸霸闯鎏涨薄挥谕跷⒚虾迫患洹!�




236

236、书院斗殴 。。。 
 
 
初冬的京城已经寒冷,凤凰书院位于凤凰山北麓,盛夏消暑,冬天却多了几分寒气。

从山门至书院铺有车马可通的麻石道,平缓而上,蜿蜒二三里,卫希颜策马方转过道弯,迎面跑来一队二十来人的学生,皆是布带束髻、一身束袖裹腿的短打,在初冬时节里只着了单衣单裤,每人额际却沁出了毛毛细汗。

这应是上体修课的学生,卫希颜微微一笑,夹马侧行道边。

带队的老师突然停步,望着前方身着莲青锦滚白狐毛大氅的策马女子,神情愣了下,仿似不信般,张口结舌,“……卫……卫国师?”

“啊?真……真是卫国师!”跑操的学子中也有人惊喜叫出。

自凤凰书院建成后,卫希颜便远赴海外,这还是第二次登入山门,但她在书院落成暨开学典礼上的致辞给师生们留下了深刻印象,那等绝世气质也让人一见难忘,因是学子们一眼就认出来,一时又惊又喜。

卫希颜微笑颔首,敛去清远不可近的气势,清透似雪的容颜显露出几分温和。

学子们便“忽啦”涌上来,又趔趄着不敢靠得太近,挨挨擦擦挤站在马头一丈外,跟着老师长揖行礼,口呼“国师”。

卫希颜在马上微微俯身,亲切目光扫过老师和学子,笑道:“这里没有国师,只有山长和学生。”

众学子心头一暖,是啊,这位也是他们的山长,心喜下三三两两叫出声:“山长!”“卫山长!”

卫希颜笑容愈发温和,向带操的体修老师颔首示意,侧头问众学子:“你们是哪科的?”

“山长,我们是二年级物理科的。”学子们争抢着开口。

按凤凰书院的学制,进入第二学年就要选修专业,卫希颜听说这群学生是物理专业的,顿时来了兴趣,笑问:“因何想学物理?”

学子们七嘴八舌,争相回答:

“想知道水为甚么不能倒流?”
“《地理概论》说地球是圆的,那下方的人为何不掉落下去?”
“《墨经》说形体大的物体,在水中沉下的部分浅,盖因重量被水的上浮之力平衡,如此推之,钢铁造的船亦能上水?”
“原子真是宇宙最小之物?”
“凹凸透镜成像因何有远近大小之别?”
“埋缸为甚可远距传音?”
……

卫希颜听得高兴,这些问题已经涉及到重力、浮力、原子、光学、声学等等方面,虽然书院学子选物理专业的不过一个班不足三十人,但有开始不就有希望?

她欣然落马,就在道上和这些学生交流《物理概论》中提出的理论和猜想。

不觉间,去了半堂课时,她回过神来,“啊呀”一声,道:“一时兴起,竟扰了段夫子上课,抱歉,抱歉。”

体修老师飒然抱拳,带了几分江湖子弟的利落,“有幸聆听卫山长亲传授教,是某等师生的福气,就怕打搅了山长正事!”

“不妨。”卫希颜一笑,已回到马上,“汝等继续上课,我凤凰书院的学子,要文能读书,武能跑马,有着强健的身体,才有强盛的国家。”

“诺!”学子们答得大声,有学子面现不舍道:“卫山长,您能给我们授课吗?”

卫希颜呵呵一笑,“论学问,我可不及书院的夫子们,若得闲,我愿同你们交流对宇宙和世界的看法。”说完挥手作别,扬笑策马而去。

学子们叉手相送,目光热切又带着殷殷期盼,望着她渐去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

凤凰书院的院门建在整座书院的中轴线上,名曰“毓粹门”,意为培养有学问、有道德之才。一条阔达丈五、长达百丈的灰白混凝土大道从院门笔直贯北,道右是方圆约二百丈的操练场,两群学生正在体修老师指导下瞄靶射箭、列队练拳,出拳的呼喝中气十足。

院门左侧沿大道植有大片林荫花草,□中建了座八角石亭,名为“洗心亭”;越亭往北三十余丈,是歇山重檐的“礼圣殿”,内奉孔子及五配享——颜子、曾子、子思、孟子、荀子——的牌位。

礼圣殿之后,又有一座祭祀殿,悬匾“奉贤殿”,内奉老子、庄子、墨子、扬子、韩非子、孙子、管子、许子(农家)等先秦诸子牌位,这是凤凰书院特别兴建的诸子百家祭祀殿,代表了书院海纳百川的治学思想。

奉贤殿之右是一排排的悬山顶楹舍,依地势往北延伸,间有花树亭阁,南北共三十六楹,是书院授课的学斋,首楹学斋的正堂五开间,宽阔轩敞,曰“明道堂”,是书院讲大课的场所。最北学斋的尽头建了一座砖石结构的藏书楼,底层架空两丈隔绝江南的湿气,其上高三层,内藏图书几万册,供学子免费借阅。藏书楼之后,绕湖而过,东侧是楼阁式学生宿舍,西侧是师舍——前为教务斋,后为老师膳宿楹舍。

教务斋是书院处置教务和庶务之地,为三间三架的厢院,在当班的司执侧行恭敬前引下,卫希颜沿着甬路徐行,穿过两道月门,步至十字甬路的北尽头,便是朱漆楹柱的三架正廊。

两名院僮垂手立在正廊的楹柱下,山长公房的两扇清漆柏木格门闭合着,房内正在进行教长合席议事。

这是凤凰书院建立时定下的议事规制,由山长和公选出的五位德望重学问高的夫子组成,共同商讨处置书院重大事宜和有争议的事体。

“山长,卫山长来了。”院僮有些抖颤的声音报入,屋内时而扬高的争议声立时一滞。

两扇格门大开。

卫希颜的突然而至显然让山长尹焞和五位夫子都惊诧不已,急急起身见礼。

屋内这六人都是她识得的,和靖处士尹焞自不必说,五位教长邵伯温、吕好问、葛胜仲、程俱、沈晦都是在建院初打过交道的。

天气已寒,座席正中的空地置着四足錾松梅纹暖炉,燃着榉霜炭,一室温暖。卫希颜除下莲青锦滚白狐毛的大氅,递给侍立一旁的院僮,现出里面的淡青云锦深衣直裾,一头鸦青长发只用一枝梅花瓣的青玉发簪绾着,气质清华如玉如梅,衬着清透如雪的容颜,仿佛梅香映雪,馨雅而高洁。

几位夫子眼前一亮,但觉眼前女子容光清绝不可直视,加之这位国师枢密使的突然莅临却不知来意,让几位夫子的神色都有些端谨。

卫希颜拱手笑道:“轲是无帖登门、冒昧而至,但愿勿被主人当成恶客呀。”

众夫子哈哈而笑,笑声中那几分不自在油然消去。

尹焞和她性子洒脱不拘小节,笑着接口:“卫山长岂是‘客’乎?此谓正主儿难得回门,某等应翻看历书,查查是甚好日子。”

“哈哈哈……”

众人大笑,寒暄三两句后即跽坐落席。

卫希颜的案席置在尹焞西侧,坐定后见尹焞几人都目注于她,似乎等她开言,含笑举起白瓷墨梅绽蕊的直盅盏,道:“诸位先生继续,轲在此蹭茶耳。”

众人仰笑,须臾,合议重开:

吕好问当先道:“涉及学科之争,这处置还得慎虑。”
邵伯温叹道:“毋论缘由如何,动手终失君子之德。”
沈晦浓眉挑立,“这学子们三天两头争辩吵架甚至动拳,长此下去学风败坏,必得严厉惩治、严加管教!”
程俱皱眉截然道:“这体修课练拳大是不妥,君子温文知礼,动辄打架成何体统?”
葛胜仲心头一格登,瞥了眼正端盏品茗仿若未闻的国师枢密使,赶紧将话岔走,摇头作叹道:“这学子打架之事若传出,于书院名声必会有损,吾等不可不防。”
……

卫希颜徐徐啜茶,看似悠哉神游,实则每句皆落在耳中,听了一阵,便将前因后果理明白了。

这事归根究底,起因于凤凰书院的“海纳百川”,执教的夫子各处学派,譬如王学、程学就是冰炭不容,再有关学、温学、蜀学、先天学等等,几乎将大宋的诸学派集中于书院,焉能不起纷争?加之书院不仅授经史子集,还有被经史科学子讥为“炼丹方士之术”的化学和“贱匠之伎”的工械学等,不生摩擦冲突才怪。

学子们受夫子学派的影响,也隐隐形成了学问派别之分,动辄争辩谁是道统;而那些选修化学、工械等杂学科专业的,又岂甘被儒科学生讥笑讽刺?

这些学子经体修课锻出一副好身骨,少有不经风的“弱质书生”,和那等手无二两力的读书人相比,多了三分胆气和七分血气,又正值冲动的青春岁月,每争执到怒愤处,一个脑门冲血便从动口发展到动手。

揪到学生打架的夫子们性情不同,遇上这类事件的处置便各异:

——如程俱、张自牧、朱震这等为人严厉的夫子,必会训得学生双耳发聋,兼施罚站罚抄书等;而如邵伯温、吕好问、葛胜仲、胡安国这些处事较温和的夫子,多半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最绝的当属苏澹,一边摇着折扇一边“啧啧”叹息,“好本事呀,征服不了对方的心,就先征服对方的身!……这样罢,汝等既然喜欢动口甚于动手,索性便打个尽兴!”令肇事学子们当着他的面再次相斗,只许出拳不许使阴招。
打架的学生本就互有怨愤,开始尚顾忌着夫子不敢使力,一个不慎被对方揍重了些,便要还回去,打着打着便打出了真火,全然忘了夫子正看着,拳来拳往,打到最后人人鼻青脸肿、歪歪倒倒没了力气。苏澹折扇一个个敲过去,“别偷懒,起来再打。”两番折腾下来,都奄奄一息,再没了半分力气。参与此次打架的学子吃这一别开生面的惩罚教训,都消停了大半年不敢再干架。
如此“有损师道”的处置方式招致很多夫子诽议,程俱最是不满,直道“胡闹”,但这苏夫子只是书院聘来的客座夫子,不便下脸责斥,梗在心里不悦之极,被葛胜仲劝解半晌方怒气稍平。

话说这次的学子斗殴事件起因于工械科和经史科丁班的争执,双方二三十人在膳堂大打出手,起初因经史科学子占多,工械科寡不敌众,继而化学科、地理科、天文学科的学子“同仇敌忾”,捋起袖子加入工械科一方,混战中碗盏齐飞,汤水四洒……几位夫子闻讯赶至时,膳堂已是一片狼籍,气得一名夫子当场厥倒。

此次打架涉及五个学科七十多名学子,是书院斗殴规模最大也是最严重的一次,上下震动,怎生处置这些学生并严防斗殴事件重演成了全院师生瞩目的焦点。

一门心思治学的尹山长愁得墨不成书,这板子高举起来,打偏打痛了任一方都会再生风波,委实难决下,遂敦请五位教长合席议事。

程俱态度坚决,主张开除闹事的为首学生以儆效尤,又说要废除拳术课,省得学子们堕于江湖习气而不修君子之德……

葛胜仲听到这眼角抽动:这里就有位武宗!

卫希颜一双深邃的清眸微敛着眼皮睇过去,含笑非笑,撞上她眼神的程俱怔了下,声音不由一滞。

沈晦未觉察他有异,拍案赞同道:“致道兄说得不错,对闹事学子不可宽宥,为首者不除学籍不足以惩宓导正!”

吕好问为人宽和,皱眉不同意,“除去学籍攸关学子声誉,只怕前途尽折于此,当慎重慎虑……”

邵伯温捋须不语,观其神色却是偏向吕好问的说法。

程俱回过神来,神情凛凛,“不严惩不足以端学风,不除籍不足以警诫后人!我书院立学,不可因几名行为不端的学子而毁却!”

这话也在理,尹焞心中难决,捋须不语。

一时气氛陷入僵局。

尹焞两道平眉几乎皱成一条线,沉凝目光四顾,扫过身侧悠然品茗的卫希颜时,眼睛一亮,怎生忘了这位?呵呵道:“未知卫山长之意如何?”

这一句话立时让五位夫子的炯炯眼神都聚过来,卫希颜摆手道:“此乃教长合席议事,轲不宜妄语。”

“非也,非也!”尹焞连连摇头,道:“此事攸关学子前途和书院声誉,卫国师亦同为书院山长,安可坐视不顾?”

吕好问捋须笑道:“老夫这闲居乡梓之人都被尹和靖揪出来,卫山长身居其位,岂可不谋其政耶?”

葛胜仲为人老于世故,脑子电闪般转开:书院聘胡康侯、朱子发这二位参政及范元长等朝臣为客座夫子,这学子打架之事只怕早在朝臣中传开,处置便得慎重,最好由卫国师措置——斗殴背后隐涉学派之争,由这位不属任何学派阵营的国师枢密使建策,书院便更有“不偏不倚”的公正立场;再者,体修课原是卫国师力主而设,哪是他们几个夫子想废就能废的?——程致道说话处事还是太直了些,难怪做官时得罪尽所有同僚不被待见,罢职后也因无臣僚愿意引荐而致与仕途无缘;这性子亦只合在书院当夫子了。

他这番心念不过转眼,拱手向卫希颜一礼,呵呵道:“某等意见不一,不如听听卫山长的意见,亦好参详谋个决断。”

这一句话既维护了在座六人——非为能力不足,而是意见相异方致决事不利,又顺理请出卫希颜发表意见——给出参详,谋个决断——既不失教长合席议事的职权,也隐含了卫希颜意见的重要;一句话捧了两方人。

吕好问和邵伯温相顾而笑。沈晦心道这葛老夫子果然精于世道,虽说他主张开除为首者且不忌讳因之牵出学派之争而开罪朝中某些大臣,却也不介意听听这位挂名山长的意见,毕竟斗殴事件能得到圆满解决,是在座诸位夫子的共同期望;他随之睇了程俱一眼,表示且听无妨。

卫希颜见无人抗声反对,便顺势不作推辞,“如此,轲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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