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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涅天下-第1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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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之,若户科给事中硬梗着不给过,再有翰林学士院这帮清流臣子声援,事就麻烦了。

名可秀微微笑起来,说:“别急,落子总得一步步的来。”

卫希颜奇道:“第一步是甚么?”

名可秀眼眸轻闭,“……晚了,明儿再说。”

卫希颜:“……”

***

这一夜,户部参政叶梦得也许久没能合眼,辗转反侧。

林夫人阖眼听了半晌,终于没忍住,睁眼道:“夫君,可是渴了?”说着便要起身叫外屋值夜的丫鬟端茶进来。

“不渴。”叶梦得止住妻子。

林夫人又躺下,迟疑了会,又问:“那是……因杼儿的事?”她侧了侧身,凝视着丈夫。

半月前,卫希颜突然造访叶府,说凤凰书院译学科欲聘叶府四娘为助译,入译经楼翻译泰西算学书籍——此事震惊叶府上下。

虽然叶梦得早就知晓叶杼在算学上的天分,却没想到竟能达到惊动卫国师的程度。卫希颜评赞叶杼译的《几何原本》“精确流畅,殊为异才”,不进译经楼实在可惜。叶梦得骄傲之余,又为这个助译的聘请踌躇不决。

这事说起来是好事,为他脸上添光,但让一个小娘子混迹男子书院终究与礼法不合,若传出些风言风语,便污了四娘的清白名声。

然而,卫国师亲自登门相请的面子却不好拂却,况且掌译经楼的是鼎鼎大名的邵伯温邵夫子——不入朝而为崇政殿经讲,官家几次表赞说学问精妙——精通易学和算学,四娘若能入楼拜他为师,则对叶府对她自己,都极有好处。

他舍不得这个机会,又顾虑女儿的名声。卫希颜便道,不需长久待在译经楼,平时可带书在家译,每旬只需一日去书院向邵先生请教。又说,她每旬都要去译经楼察看译书进展,可带叶杼同行。

叶梦得大喜,郑重谢了卫希颜,回头又说服妻子和太夫人同意。

叶杼自是欢喜不提,林夫人明面上虽没反对,心底却有着担虑,唯恐将来坏了女儿婚娶。这忧虑时不时冒出头搅一下,让她这阵子都没怎么睡得安宁。

叶梦得听妻子说起叶杼,有些心不在焉地道:“四娘的事你别太操心,大不了到时多让几个丫鬟跟着,除了译学的几位夫子外,其他的都避嫌。再说,有卫国师同行,不会有事。”

耳中听着妻子没作声,便又道:“眼光要放远些。这邵子文虽不在朝,他的故人门生在朝堂的却不少,都给事中朱希真(朱敦儒)是他洛阳挚友,工部参政朱子发(朱震)与其相交甚笃,还有学士院承旨谯天授(谯定)与他易学相交,掌内制的中书舍人陈简斋(陈去非)是他学生……与邵子文交好,有益无弊呀。”

林夫人默默无语。她隐约忖到丈夫的心思,不只在一个户部参政。

无论怎么疼爱女儿,首先考虑的,依然是仕途、利益。

她沉默了片刻,道:“说起来,杼儿亦是时候议亲了……昨日制举礼部试已毕,过个几天贡院就该放榜了,夫君可相中合适的?”

“唔,有两人……不着急,再看看。”叶梦得半闭眼,心里思虑着明日将去造访之人,一时心头辗转。

林夫人听出他不在心思,心里叹口气,合了眼,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更误:上章的“重和元年”应该是“政和元年”,特更正。

关于两人年龄的设定,似乎小卫应该比名御姐小两岁的。






266

266、商盟交锋 。。。 
 
 
这时春光已暮,却是百花尽开的时节,城内时见卖花者歌叫于市,马头竹篮内盛满各种时令鲜花,染得满城都是花香。

这时西湖也正是春游最盛时节,从东城四处城门出城往西湖的车马轿子络绎不绝,没个疏落时。

清波门内,一辆平头马车夹在出城的车马人流之中,缓缓向前行驶,髹漆成栗壳色的车身在香车华盖中很不打眼,但有识货的多瞅几眼,便能看出那车幔和车帘不是一般人家能用起的质料,唯以素色掩去了华贵。

这驾马车出了清波门往北,沿途垂花夹柳,行不到半里,便见栋宇厦堂临湖而建,湖中又修水阁六楹,架有廊桥呈半环形般拱绕堂宇,一湖山色尽揽腰畔。

此处栋宇即是临安商盟所在。

商盟正门阔达三丈三,取九九之数,左右各镇一只貔貅财兽,犹如人高,脚下踩着铜钱,通身髹漆成金,灿灿的耀眼。这两扇大门白日里都是大开不闭,以示广迎天下客商之意。出入其中的商贾随手揪出位可能都是身家百千万。

令人奇怪的是,这座正门没有台基,也没有门槛。

据说,这是因为商盟在成立之初时,盟首名可秀立下商盟的宗旨为“以诚为基,以信为槛”,因此大门不设台阶门槛。

而这八字宗旨也成了正门的楹联。后来,这内中的蕴义随着商人的来往渐渐传扬开去。再后来,这座大门便有了个约定俗成的名儿,曰诚信门。

出入这座大门的车马轿子尽日不绝。过门是一天井大院,青砖铺地,足有百丈来阔,东西两厢是车马安置廊,北厢是一排歇便阁子,供随从在此等候主人,时有小厮添茶上果,侍应很是周到。

马车转过照壁,便有青衣衫裤的车马小厮上前迎客,引领车马停位。那辆栗壳色的青幔马车跟在几辆华锦珠绦的马车后面更衬得不入眼,却有一位接引房的管事亲自迎上去。

叶梦得下了马车,抬眼打量,但见悬山式屋顶出檐深远、青绿瓦漆光闪亮、楠木大柱漆金彩刻,雕梁画栋的富丽中又有北地的疏朗明阔,少了两分江南的纤巧秀丽,却多了两分大气。

叶梦得头回到这临安商盟,打量了几眼却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正待深思时,便听管事唱喏道:“小人奉命在此迎接贵客。盟首已在诚道堂相候,大官人请。”

管事在前引路,一路穿门进深,经过几条游廊,又过几座花树簇绕或柳丝垂拂的华堂楼阁,但见前方松柏林荫下掩映着一处四厢院子,门上悬匾“诚道堂”,笔法古拙苍劲如松柏虬枝。

院内北面廊下,两名冷面锐目的黑衣人立如柱石,铁巳行前拦下叶梦得身后的亲随,引至东厢用茶,铁午拉开雕花槅扇板门,侧身一让,“叶相公,请。”

叶梦得撩袍进门,踩着香楠木铺就的地板,光亮可鉴照人影。门边设有坐榻,方便脱靴,丈外立着一幅四折屏风,绢面上绣着一位腰挂算盘的商贾,左手捧份约契,右手拿着根秤,跽坐在七位财神——武财神赵公明、文财神比干、护商神关公、儒商之祖子贡、陶朱公范蠡、管子管仲、治生祖白圭——的画像之下,表情端的虔诚,右上方题有行字:“诚者自成也。”

这是《中庸》之句,或是“诚道堂”之义?

叶梦得油然想起商盟正门的那八字楹联,心想,既有诚道堂,必有信道堂,不知堂内是否同样立屏风,上书《大学》章句之“与国人交,止于信”?

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贾言利逐利是本性,这一位却是处处彰立诚信为本,究竟是敦行子贡白圭之道做“诚贾”“良商”,还是虚图一把浮名?

即使叶梦得与名可秀已打过几次交道,却仍然看不透这位深如渊壑的女子。

他掸了掸锦袍袖摆,徐步转过屏风。

满堂都是价似金贵的香楠铺地,堂上的陈设却颇为简单,一只青铜鼎炙着沉水香,两张回字雕边长案,下设兰织茵席。

名可秀坐在北面主位,曲裾襟袖的边口镶着织金如意纹的锦边,气度雍容,虽是跪坐低首看着商簿,脊柱却依然挺得笔直,愈发显得腰身柔韧有力,在叶梦得转出屏风的瞬间,她抬眼看过去,目光深邃而锐利,隐隐透出一股威势。

叶梦得脚步不由一滞。

“叶参政,许久不见。”名可秀微微一笑欠了□,那股无形的压力顿然消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叶梦得目光一缩,抬手平了一礼,带着士大夫惯有的矜持风度,微笑道:“许久未见,名会首风采更甚。”

名可秀抬了抬眉,这堂上已非共济会之地,这位参政相公却仍然以共济会的会首称呼她,这是要先表“体仁执善”之义?还未谈今日正事就先立了高帽,其用心不可谓不深。她无声一笑,织金袖口微抬,“请。”

叶梦得跽坐案后。

主客饮茶负暄闲话一会,叶梦得搁盏直了直身,名可秀抬手遣下奉茶铁卫。

叶梦得端容说:“此番约见名会首,是为当下钱制之患……”

名可秀眼底掠过微不可觉的笑意,这位户部参政筹思钱制变革已久,如今终是按捺不住了。

他道:“国家量地,耕者因田定赋,而士农工商各安其业,遂至贸易交通,铜钱流行,商邑繁兴焉。然大宋治平百六十年,市邑愈兴,而钱却愈乏,至朝廷南渡后,更兼鼓铸不登、渗漏不赀、鉟销日蠹、私家藏匿四弊叠加,致铜钱日少,而楮币流行。”

叶梦得说的“钱荒”之弊,一是朝廷铸造铜钱的数量减少,二是铜钱大量外流,三是商人销钱造铜器牟利,四是民间贮藏大量铜钱使得流通日少。为解钱荒之危,朝廷不得不以楮币为钱,即交子——因楮皮可以造纸,楮便成了纸的代称,故有楮币之说。

“但是楮币本为无值之物,岂可作钱?因无本而滥发,滋溢物价,而使商民之财失矣,长此以往,则民为之困,商为之乏,其弊害不可谓不深……向来,钱为商之器,器不宏,则商易不广。”

他说着瞧了眼名可秀,见她专注倾听,心头微松,说道:“太府寺提了个办法,说,要根除钱弊,必得铸金银为钱,一则可补铜钱之缺,二则金银贵重,铸钱后民间必代替铜钱贮存,而铜钱重流于市面,三则金银贵重有值,非楮币无值之物,铸之为钱可稳市价……”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楮皮信函,起身递去,回身落座后道:“这里是太府寺提的大致思路,某以为有几分道理,在提入政事堂之前,想参详参详商盟的意见,毕竟这钱事甚关商事。”说话间脸上流露出矜雅的笑容,俨然上位者虚怀若谷征纳建言的态势。

名可秀挑起眉毛来看了一眼叶梦得,拿出信皮内的条陈只扫了几眼,就搁在案上,以淡然的语气道:“钱制变革是朝政大事,商榷议论是政事堂相公们的职责,小女子不过一介商贾,岂敢妄言指说政事?”

叶梦得听得这话,便觉牙根开始痒了。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船坞条法》不是政事?《海事市舶条法》不是政事?迫官府取消京师商户的“和买”不是政事?向朝廷要监赈权不是政事?推制举开商科不是政事?……这会说不敢妄言,糊弄人呢!

叶梦得心里腹诽着,哈哈一笑道:“名会首过谦了。当年共济会解粮济困,扶助灾民于危厄,朝野谁不赞仁善大义?陛下赐匾‘体仁执善’,朝廷敕以‘缙商善士’之告身,是为商中之士,哪是‘一介’商贾,当得国商柱石之称也。”

“叶参政这话可真是抬举可秀了。”

名可秀笑吟吟的,目光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犀利,说道:“这‘缙商善士’的名头说起来好听,然而朝廷不出俸禄,亦不给减免税役之惠,比起就读州县的学子尚有不如,有甚说道的?不过是朝廷给了个虚名,哄得人出粮罢了。”

叶梦得被说得脸色讪然。

那时为解朝廷赈粮困局,时为户部侍郎的叶梦得为共济会要得监赈权,却不甘心在赈粮上受共济会挟制,又上疏提议赐号鼓励商人捐粮,如捐输粮谷五千石以上无不良名声的商人可赐“缙商善士”告身,享有“见官不叩拜,同士人般上书言事”之权,如此朝廷不花费分文,便可得天下粮谷解赈济之危。

这一提议得到皇帝赞许,朝臣们也少有反对,毕竟不是卖官之举,还能起到教化商贾之用,廷议遂行。而对名可秀又格外优荣,并赐御匾以示旌表,那“体仁执善”四字正是胡安国所拟,蕴意不可谓不深刻,既是期冀,亦是告诫。

名可秀却将这匾额悬在临安商盟的正堂,谓之以上意勉励盟内众商——皇帝亲笔题字的御匾对商人而言是尊崇和荣耀,用来教导激励还是很有用的。卫希颜说:“好歹是变废为宝了。”

当然,那缙商告身亦是大有用处的,绝非空有虚名而无实质。

叶梦得咳了一声,不得不辩说几句,道:“朝廷予缙商上书言事之权,商民之议亦能进达御前,择良纳之,岂是徒有虚名?”

名可秀呵笑一声,修长秀丽的黛眉斜睨,“叶参政可是欺人无知耶?这天下章奏的进呈自有章程,由通进司掌受,摘录后进呈皇帝。每日进司的章奏数以百千计,经通进司捋后,能有几份布衣上书进递御前?这‘布衣上书言事’,亦就是个‘美其名曰’。”

“咳,名会首对朝廷章程甚熟,甚熟。”叶梦得觉得牙根愈发痒了,绕过缙商这扯远了的话题,紧着钱事说:“这钱制虽是朝政,但上至国家下至小民,非银钱无以为资,实为人之所共赖,而钱制好坏又尤其关乎商家之利。钱为商之器,器用好不好,会首焉得不关心?”

名可秀似是被他言语说动,略一沉吟,点头道:“如此,便让可秀拜读参政良策。”

叶梦得方喜,忽然觉出不对,原本是虚怀纳言之举,怎么这会成了他求着她看来着?心中一沉,回想方才的言语交锋,竟是不知不觉间被人牵着走了。如此,纳言就变成了请教,谈判上已失了先手。

叶梦得要推行钱制变革,铸金银为币,就必须得到大商大贾的响应,否则占有天下金银最多的商富私藏不铸,这新法就是一纸空文。而商人拿出金银到朝廷铸币,需向朝廷交纳铸币税,若犯禁私铸为币,则朝廷管束既失,又失税利,其弊甚远。叶梦得来见名可秀,便是要取得这位商盟巨擘的允诺,而两人谈判中必然涉及铸币税,叶梦得原想占得先机,孰料被名可秀几句话占去主动,反而落了下风。

他苦笑了下,但见名可秀一目十行,沉静淡然的神情让人无法揣度,心头不由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只觉今日之事怕是难说得紧。

院中松柏郁郁葱葱,下午晌的日光将树影照得斜长,屋廊前围着一盆盆的海棠,正值花开娇艳。随着日头西斜,院中松柏的荫影越来越浓,而海棠花红也渐次染上了橘色薄晖。

一身黑衣的铁卫如廊柱般伫立在门外,便听里面传出轻轻的击掌声,这是要上汤送客了。

这个时令正该喝杏苓汤,利湿又解燥热,然而叶梦得走出诚道堂时,胃中却似滚着一团燥气,直到马车出了商盟,从拉开帷帘的车窗口吹了阵风,这股燥热才渐渐消散开去。

“欲行钱制,先行钱法……?”

他抬起手指揉了揉眉间,随着马车的前行思索着,回到叶府下了马车,只见天边已是一片金灿霞光,就像找开了金银彩帛铺,半个天空都是光彩流离。

名可秀也正在诚道堂外看向天际的金彩霞光,唇角便浮起了深长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哎,参政相公被算计了哟~~~~~~~~~~~~~




267

267、伸手摘桃 。。。 
 
 
四月十五,垂拱殿朝会上,叶梦得奏议立法规制民间钱行。

朝臣哗然。

这意味着朝廷立法承认民间钱业的合法性。

当下,民间经营钱业的有交引铺和交子兑便铺,其中,交引铺是做盐引、茶引这类专卖证券的投机营生,以现钱收购茶盐等钞引,再根据市场行情的涨跌适时转售给茶商盐商,通过差价获利;而交子兑便铺是经营金银储兑、银钱楮币兑换的钱铺。

当然也有同时经营这两种钱业的,如名花流的四海交引兑便铺就是佼佼者,通常民间习惯称之为钱庄,而金银票帖的通存通兑业便是这些钱庄把持。

这其中,交引铺有榷货务颁发的印历(经营凭证),拥有合法经营专卖证券的身份,但是朝廷从未立律许可交子兑便铺的经营,甚至官府一度严令取缔,然而商贸繁荣的需求使得这个行业无法被人为阻挡,加之大观年间起,朝廷滥发交子而至楮币急剧贬值,使得民间对钱庄的信赖反而加强了。

时至今日,钱庄已然成了官府无法取缔的存在。

叶梦得奏道,既然无法取缔,不如给予合法地位,如同交引铺般规定最低的资产保额,太府寺制发印历,并定出钱庄经营的条例,由地方官府按律管治。

反对的朝臣说:“钱铺多行不法,或是私铸劣钱,扰乱行市,致劣币驱逐良币;或是私熔储民存入的铜钱,铸作铜器后高价售利;或是放高利贷牟暴利……”

总之,意思就是许可钱铺合法经营,就是等同纵容这些不法行为。

叶梦得反驳:“盖因奸商不法,更应立律治束。而今商人营事钱业无律令无条法,亦无资产保额,钱铺随时可闭,钱商携钱而遁,反而多生弊害……”

又在奏议中言道:“民间钱庄以钱本和信兑为营,而后者以票帖往来取代了现钱交易,这对于减少现钱流通有益,有益疏解国朝钱荒之弊;而民间银钱承兑的信用在于钱庄,若信用有毁,则民间抱怨归于商家而非朝廷,这与朝廷为解钱弊而溢发楮币以致民怨丛生,非可同语……”

廷议一番舌辩,朝臣们或赞成或反对没有定论,赵构遂令太府寺会同交子务拟出具体条法后再议。

这二司意见不一,时有停笔挽袖之举,所幸同为户部隶属,又有叶梦得居中调停,终在五月下旬拟成《钞引钱铺条法》草案,提入政事堂榷议。

堂议几番,删改若干补充若干,争吵不止,使条法几易其稿。

报纸上少不了评论建言,京城乃至各路钱商都瞪大着眼珠子密切关注,估摸着这钱行法大概会颁行,但资产保额多少,钱行商税如何定,放贷利息限额是否下调等等,都关乎着钱商利益,大钱商想尽量抬高最低保额,借此吃掉小钱铺,而小钱商则惴惴不安寻求数家联合,借以应对法令出台后的危局……总之,几家欢喜几家愁。

躁动的京城钱商少不得往临安商盟跑得勤,需知这位商盟的盟首也是他们钱行业的行首,而她名下的四海钱庄更是江南最大的钱庄,大钱商们心喜,希望法令更倾向于他们大钱庄的利益,而小钱商们则冀望着这位向来公正的名行首不要枉顾他们的利益。

而其他几路的大钱庄也纷纷遣出亲信子侄或心腹赶往京城,拜访名可秀试探未来方向,交际广的更混入京城钱商圈子内,刺探各方消息,从多方面打探揣测这位行首的意向,也有钱商走通太府寺和交子务门路,暗底请客送礼不绝。

而此时,朝堂上最关注的却不是政事堂正在争论榷议的钱铺条法。

自从火器作丞沈元四月入京后,朝堂的气氛就有些诡异起来。赵构嘉勉了沈元,并恩准留在京中驿馆调养身子,每两日就有御医前往驿馆把脉请疾,时常能见到兵部和军器监的官员在驿馆出入,其目的不言自明。

五月,军器监程瑀上折,说枢密院掌军机,掌火炮铸造不合职司,奏议将火器作划归军器监统属。皇帝留中不发。

没几日,程瑀再次上折,赵构将之召去严厉申饬,驳回折子不批。

这下朝中人人尽知,枢府当然不会耳聋听不见,卫希颜却不作理会,遇到相熟的官员故作闲谈问起时,便拱手笑笑道陛下英明,又冷笑声道,眼下邵西蛮匪勾结作乱之势愈演愈烈,这京里倒有人尽想那有的没的,也不嫌臊得慌。这话的影射意思让听者心头直跳。

军器监却似啃了秤砣铁了心般,第三次上折奏议,朝中人人侧目,都盯着国师枢密使的反应。

赵构似乎被程瑀这不屈不挠的犟性子折腾得没脾气了,朱笔批了四字“两府榷议”,发下政事堂处置。

府议时卫希颜端着茶盏冷笑,瞧了一眼周望,“周参政,这是你兵部的意思,还是军器监的意思?”

周望气哼哼地不吭声,这军器监明显是要从兵部分立出去,他当然没那好心为其作嫁衣,却也不敢指斥程瑀妄为,一个军器监不可虑,可虑的是皇帝在这上面的心思。

但无论如何,这位兵部参政不能戳着自己心窝子站到程瑀一边去,之后两府榷议便只喝茶不作声。

于是,明白支持军器监之议的只有范宗尹、胡安国、朱震三位执政。而除了周望之外的丁起、李纲等四位宰执都不做表态。

卫希颜听完程瑀的长篇论道,凉飕飕地笑了声,侧眸看向列席听事的沈元,道:“沈本初,这火炮是谁造的?”

沈元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没有枢相的创见,火器作造不出炮。”

卫希颜便冷笑声,半眯着眸子,神色很是不善,“军器监这是要夺取他人成果呢,还是想过河拆桥呀?自个没本事将石砲造铁炮,这伸手摘桃的本事倒是能得很呐!”

这话刻薄得让人额上跳筋,程瑀便有百般道理,也被卫希颜那鄙薄眼神刺得胸口犯堵,最终这首次榷议便在尴尬里无果而散。

之后大半月,卫希颜忙着泉州、海州两地的水师筹建事宜,又亲赴泉州和海州考察水师基地,不管京中怎么跳脚,巡视回来已是六月下旬,此时钞引钱铺条法在七八次修订后终于通过堂议,并最终定名为《钱行法》,都堂面奏获旨后,付门下省审议。且不提户科给事中的诘难,和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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