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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涅天下-第2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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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希颜仰了仰身子,换了舒适的姿势坐在唐式圆腰胡床上,以一种隐含嘲讽的语气道:“只要有人类的一天,只要有利益的存在,争斗就永远存在,而国与国之间的侵略和纷争也永远不会停歇。
“那些空谈教化的士大夫,只知道挥着儒家经籍讲文明,却不知道,粗暴野蛮的武力之下,文明可以灰飞烟灭。要和强盗讲文明,必得先用实力震慑,打怕了他们,然后才是坐下来讲经讲道谈文明。”
富直柔和张致远却听得心中凛然,只觉卫国师这话倒似专门说给他们听,让人刺心。
岑之仪、贺章良、米希孟三人却是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虽然是文人,并且都有举子的功名,但已经不完全是文人,更确切的说他们是大宋的儒商,接受着儒家的思想,接受着儒家的教育,但从商的经历又让他们接触到“士”以外的阶层,感触到不同于“士”的思想,比起普通儒生,他们的眼界更开阔,思维更开放、也更活跃,更能接受新事物。卫希颜这些话落在他们耳里,很直接、很尖锐,有些用词还很新奇,但似乎都直指问题的核心,仿佛就是他们长久在思考的那些道理,并产生了共鸣,不由半眯着眼,细细回味忖量,仿佛一杯加料煎煮的酽茶,初尝涩口,细细回味却是韵味悠远。
张致远是文教司郎中,执掌大宋文教,他这厢仔细琢磨卫希颜的话,似乎是从倭国的私学教育说起,再联想凤凰书院的教学便是百科齐举,以塑造学生品行、教导学生学问和思考为主,而不以考取科举为目的,便道:“国师您的意思是,倭国私学教育有我朝可借鉴之处?”
卫希颜没有答话,反而问他:“儒家之学是什么?”
张致远道:“儒家之学,是以弘道为己任,‘明明德于天下’。”
卫希颜又问:“何为儒家之道?”
张致远道:“儒家之道,是弘天下文明,开万世太平。”
卫希颜点了点头,道:“所以儒家讲修身、治国、平天下,修身是正其心,之后才能治国、平天下,这都是儒家‘弘道’的手段,或者说途径,但不是儒家之道的目的。诸位,可是做此理解?”
众人都点头。富直柔捋须道:“所谓教育,即教书育人,既要教学问,更要育人品行。以‘格物’‘致知’‘诚意’,而‘正其心’,才能具‘仁’并‘文、行、忠、信’,成为君子。”
卫希颜笑道:“所以话题还是回到刚才,君子只拿书教化不了强盗,必须有器,这个器是器用,是技术。所以格物不仅仅是修身正心,还要成为技术之学,这样,才能保障君子的强大。这就说到倭国的教育,大唐兴盛时,倭国的经学很兴盛,大唐覆灭后,经学随之在倭国衰落下去,大学寮的经学科目等于是虚设。相反,私学的实用教学却发展起来。如果一个人没有品行,手中却有利器,是不是很危险?如果一个国家没有品行,却拥有利器,是不是更危险?”
米希孟轻“呀”一声,脸上神情若有所思。而岑之仪似乎已经明白了卫国师的意思,只捋须微笑溢于言表。
张致远拊掌道:“是以,我朝赠儒家典籍予倭国,倡导其重视经学,修身修德,以‘文、行、忠、信’而教之。”
“所以,倭国私学也必须重视经学,修身正心,这也是为了他们治国、平天下着想。”卫希颜微笑着说,侧眸看向张致远,“此次出使倭国,张郎中责任重大呀。”
张致远会意,神色凛凛道:“下官当与倭国太政宫、大学寮商议私学科目偏废之事,当以治经为正道,而逐杂学无用之道。”弘扬儒家经学,这符合礼部参政胡安国之意,也符合朝廷意向,张致远这话说得很是大义凛然,毫无心理负担。至于卫国师对倭国是好意还是歹意,就不是他关心的了,只要对大宋有利就成。
***
次日,天光放白,一轮红日跃到海空之上。远处,海天一线,彤红流展。
米希孟用罢侍卫端上来的朝食,在越锦弹棉的遥弁庹稚掀づ郏骱梦Р保致W排尥沧樱觳匠隽瞬辗俊G宄康暮7绱捣髟诹成希徘逍碌暮P绕K死Р保纷呷ァ�
便听到隔壁舱房门“吱呀”一声,身着宝蓝缎面灰鼠皮里大袍的岑之仪走了出来。两人相视一笑,拱手打招呼,寒暄几句后便往船头踱步而去,寻了个侧风的地方看海上风景。
“……快到若狭湾了罢?”米希孟眯起眼,茫茫海域的前方仍然是茫茫海面,只看到天际一线的彤红。
岑之仪算了算路程,道:“按这风向、船速,大约得明日凌晨才到。”语气顿了下,又道,“若是没有我们这些商船,战舰大约在向晚前就能泊靠小滨港了。”
米希孟左右转头看了两眼周遭劈浪前进的庞大舰队,眼睛眨了下,说道:“整个水师护送使团出行,似乎……太过于声势浩大了。难道是因为卫国师在使团中?还是想故意扬威震慑倭国?”
岑之仪哈哈一笑,道:“或许,都有。”
便听身后脚步声,伴随着贺章良的朗朗笑声,“端成兄,二郎老弟,二位真早呀。”
“同早,同早。”二人转身,拱手而笑。
贺章良看着官船乘风破浪而进,感叹道:“真没想到,某等竟能有幸得到卫国师邀约,乘坐国师官船同行。”
米希孟也感喟道:“这就是人生际遇呀。”
他们原本抱着努力接近文教司郎中的打算,谁能料到,上船后才听说那位传说中的国师枢密使竟然就在使团中,并且上了她的官船,品茶论道,比他们原来的打算何止上了一重楼?想想都仿佛还在梦中。
岑之仪捋须笑道:“京中传闻,卫国师威重凛然,清远如昆山之雪,不好接近,其实国师向来重视文教,两位又都是儒商,自然和旁人不一样。”
“哦?”贺、米二人都起了兴致,贺章良道,“先前听国师说‘儒商’,这会又听端成兄说起,不知这‘儒商’之称可有深意?”不仅仅是儒生经商之意罢?
岑之仪道:“卫国师之意某未听说,但听某家主上解说过。儒商者,既有儒者的德和智,又有商人的财富和变通。儒商,是儒中的躬行实践者,又是商中的诚信君子,以德立身,不谋不义之财,寻求义利之统一。”
贺、米二人听得目光灼灼,不由颔首,迭声道:“不错,不错。”
“某家主上道,儒商和商人最大的不同,是怀有济世救民的远大抱负和忧患意识,己身达而兼善天下。敝东主道,儒者行商,是儒家弘道的另一种途径,其意义不逊于庙堂。就如子贡、陶朱范公、白圭,便是某等儒商的先贤楷模。”
“正是。”贺章良朗朗笑道,双眼灼灼发亮。
他和米希孟都是落第后不仕,因年纪已逾不惑,再求仕进也无多大前途,索性开了书坊做了书商,但家中亲朋说起来,还是面带遗憾之色,让二人心底隐有块垒,而今听得岑之仪关于儒商之论,顿时胸中块垒一消,油生知己之意。
米希孟也神情愉悦,忽然想起道:“端成兄说的‘主上’是……?”
贺章良也很好奇,没听说这大宋第一书坊的书坊主还有主家啊。
岑之仪微微一笑,向南拱手道:“某家主上即古今书坊最大股东,其智略深远,怀济天下,某等衷心敬服,尊为主上。”
贺、米二人都愣了一下,贺章良啊呀一声,拱手道:“听端成兄说来,让某对兄之主上好奇不已啊。不知可有机会,给四郎引见一二?”
岑之仪哈哈道:“若有机会,一定引见。但某家主上见不见四郎,就不是某能决定的了。”
贺章良心思一动。他知道这位岑坊主的背景很深,他的古今书坊在大江以南十分有名,可谓执书商之牛耳,而这位坊主出身江陵名门岑家,是大唐最有成就的边塞诗人岑参之后,其父岑穰是哲宗绍圣元年甲戌科的榜眼,曾经出知杭州,以两浙转运使致仕,在两浙经营多年,留下许多人脉,所以岑家虽然再没子弟出仕,但在两浙的影响力却不容小觑。这般想来,能做这位岑坊主的“主上”,定然更加是位人物。端看卫国师对他的态度就能猜测一二,想来岑家的面子还不足以让卫国师另眼相待,应是给那位主上的面子。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揣测,却不得要领,毕竟线索太少。
米希孟神情有些恍惚,隐隐约约觉得,岑之仪说的“主上”他似乎有印象。
便听岑之仪笑道:“说起来最让人敬佩的还是二郎老弟啊,卖了赚钱的香药铺子,开不赚钱的寻常书坊,正是达则兼善天下读书人啊。”
贺章良也道:“端成兄说的是。”又有些好奇地道,“明州亦有家寻常书坊,不知和二郎的书坊可有干连?”
米希孟回过神来,笑道:“何止明州,京城临安是寻常书坊的总坊所在,在江宁府、苏、扬、湖等州,以及鄂州、潭州、邓州、徽州之地,都有寻常书坊,像某的书坊一样,都是寻常书坊的分号。分号和总坊之间并无隶属关系,只有加盟合作,由总坊负责供书和运送,并统一书坊的招牌、外观和内部陈设,分号每年上缴一部分利润即可,运作很便利,不用考虑货源,所以书价能够便宜下去。听总坊的坊主说,这叫加盟连铺经营。”
他说着,便想起去年赴春闱,落榜后心情郁闷,逛书市逛到了寻常书坊,只见门柱上漆刻一副楹联:旧时王榭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是取自大唐名家刘禹锡的诗句——“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后两句诗漆刻在这家名为“寻常书坊”的门柱上,不由令人浮想连翩:昔日只为贵人所读的圣贤经著,今时已能为布衣平民所读。
米希孟好奇之下进去一看,架售书类极是齐全,又按纸张和刻本不同,论价分层摆放,三楼书最贵,《论语》每部定价三十缗,而一楼摆放的《论语》只售百文,相差极是悬殊。但这些百文书的装帧虽简要,印书纸却不并不劣质,雕版刻工也清晰规整,若只售百文哪有多少赚头?
更让他惊讶的是,一楼书坊贴着张醒目的告示,意思是允许读书人借阅,只要登记籍贯姓名住地后,就能将书借出三日,可供誊抄,书坊甚至贴心地准备了价格低廉的纸墨出售。
他好奇惊讶下向书坊打听,书坊掌事说:这是敝坊东主的宏愿,愿天下读书人都能读得起书,故而廉价售书,十文借书。
米希孟感喟良久,因落第带来的怅惘情绪不知不觉消去。从书坊的招盟启事中得知可加盟开分号的规定,便向掌事约见书坊主……
是了,米希孟心道,就是在总坊坊主的口中,他听说过“某家主上”这个称呼。
他一直敬佩着这位未曾谋面的总坊主上,既有兼济天下的胸怀,开设“寻常书坊”惠及天下买不起书的贫寒士子,又有不为人及的智慧,创出“加盟连铺”这种有利于推广和经营的模式——这是怎样的人物?!
这位主上和岑坊主的主上,会是同一人,还是巧合?
、经略东洋(四)
就在凌晨时分,天皇朝廷接到了博多的快使传报,得知大宋国师兼枢密使卫氏家率使团和舰队出使日本的消息。
已经院政的鸟羽上皇立即令藏人宣见太政官和八省六卫的公卿大臣,商议接待议程等事项。殿上公卿大臣们为抢接迎使的位置吵得不可开交——这可是接近上国使臣拉关系的好机会,谁都不想让别人占了便宜。鸟羽上皇权衡再三,最终确定以太政官次官、中纳言藤原赖长为正迎使,以职司外交事务的治部省长官藤原纪光和兵部省长官平忠盛为副迎使,率领官员和兵卫前往小滨港迎接。
午后未时,准备齐全的迎使团从平安京出发,车马鲜明地赶往若狭国。
中纳言和治部卿坐在同一辆马车内,身后跪着一名侍女奉茶。从京都往小滨港的官道被修得宽阔平坦,马车行驶得很平稳,茶汤没有溅出半滴。藤原赖长慵懒地倚在金丝刺绣牡丹花的绵面迎枕上,半眯着眼品啜武夷团茶,白皙手指满意地抚摸着哥窑盏上滑腻如玉的冰裂纹,一边听治部卿谈说前事。
藤原顕辅脸上一副悠然神往的表情,“……那年大宋使臣出使我朝,使臣的护卫统领连败上皇御所四位北面武士。那口宝剑真是使得出神入化,便见一道白光,‘铿’一声就将平正泰的长刀给挑落,交手还不到一回合……”
这位治部省长官说的是建炎三年十二月大宋枢密院使臣出使日本,谴责日本朝廷剿寇不力,要求赔偿宋商损失,态度很是高傲,激起朝中公卿不满,怂恿上皇的院御所武士“以武会友”,想用武力教训教训大宋的使臣。孰料大宋使团的一名侍卫竟然连败四位北面武士,让上皇和公卿贵族都震撼不已,原本砌辞敷衍的态度立时软和下去。
“当时上皇赞叹说,其武勇堪比八幡太郎义家,赐金百两,御刀一柄。”
“哦,哦……”藤原赖长发出噫叹声。
藤原顕辅所说的“八幡太郎义家”是日本平安王朝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姓源名义家,是关东武士团首领和源氏家主,传说其母身怀义家之时,其父源赖义梦见八幡大神——清和源氏一族的氏神,也是日本神话中的战神——赐剑于他,故义家得名“八幡太郎”。
这位“八幡太郎义家”曾在前九年之役、后三年之役中成功镇压了安倍氏、清原氏等虾夷(北海道)战败豪族的反乱。相传清原氏挑战他的箭法,将三套甲胄叠挂于树枝之上,源义家一矢飞去,三甲洞穿,清原氏拜服投降。后来在关东兵乱中大显神威。被白河法皇誉称为“天下第一武勇之士”,是日本武士奉为神话的人物。
宋使访日这年正值白河法皇病重,等了多年的鸟羽上皇终于能够执掌院政,心中犹存对祖父的积怨,发出这声“武勇堪比八幡太郎义家”的赞叹,既是发泄对白河法皇的不满,也是抬高这位大宋侍卫,给比试输掉的北面武士找回些脸面——能和八幡太郎义家堪比武勇之士,输在他剑下不算丢人。而这些北面武士都是他的院御所武士,他们的脸面就是上皇的脸面,自然是要维护的。
当然,鸟羽上皇这样做还有一个原因,武士势力日益增大已经引起他的忌惮,这时借大宋武士来比源义家,就是将武士贵族奉为神话的源义家拉下神坛,意味着对武家势力的一种打击。
治部省的长官藤原顕辅出身藤原北家,属分支末茂流,和中纳言藤原赖长所属的藤原北家嫡支本家流的血脉关系已经很远,有着不同的利益派系,但在对待崛起的武家贵族的立场上却是一致的,因笑道:“上皇赞这位天朝的安侍卫是第一武勇之士……啧啧,中纳言没见到,那平忠盛、源为义的脸色好看极了。”他的语气十分欢快。
藤原赖长哈哈大笑,他所属的藤原北家本家流就是平安朝赫赫有名的摄政关白家族,和关西、关东武士团的首领平忠盛、源为义都不对付,自然乐见他们削脸面。
“以前常常听藏人说起御前比武的精彩,可惜未能亲见,实在是遗憾,遗憾。”这位关白家的次子是前不久才升为中纳言,进入太政官(内阁大臣)之列,前年大宋使臣朝见时他还没有上殿。
治部卿喝了口茶,继续往下说:“那位安侍卫谢恩时,却说他的武艺在大宋不过二流,他侍奉的国师枢密使才是大宋第一高手……”
按日本方面的理解,国师亲卫就是卫氏家臣。
据这位武勇过人的“家臣”说,他在卫国师手下走不过半招,还特别强调,国师不持兵刃。
鸟羽上皇、崇德天皇和公卿、武家大臣们都听得目瞪口呆。
再之后,大宋水师的舰炮和武威震撼了日本朝廷,而这样的虎狼之师就是那位天朝国师统辖,听宋商说,这样的水师还有十几万,又说,卫国师为相的枢府还统有马步军四五十万……
上皇听得牙漏抽风,吩咐下去,说天朝上国不可轻易开罪。
“……想象那位上国国师的风采,真是令人神往啊。”藤原顕辅优雅地持着桧扇,摇头晃脑。
藤原赖长抚摸着茶盏,“明日便能见到了。”他细长的眸子闪过一道冷光,“这次可不能让平氏占去了风头。”
平忠盛因占了对宋贸易之先,平氏家族在这几年的贸易中笼络了大量财富,去年就为鸟羽上皇修了一座道院,上皇大赞他忠诚,平忠盛遂由从四位上的左近卫中将升为执掌兵部省的兵部卿,这让公卿第一家的藤原氏恨得牙痒痒的,更眼红平氏把持了九州一半的贸易。这次大宋使团出使日本,就是他们重新分派利益的机会。
两位藤原氏的表情都郑重起来,藤原赖长道:“必须要准备得周全、妥贴,让天朝使团满意,我们这样……”他慢慢说出安排。
藤原顕辅把玩着桧扇,边听边沉思,两人在马车中细细商议起来。
迎使团一路车马喧阗,傍晚时分到了小滨城,在若狭国司和城守的殷勤接待下,一行人住进藤原摄关家的寄进系庄园。
次日辰时,日本迎使团盛装出现在小滨港。城守府连夜布置,在码头竖了许多彩色的旗幡,五颜六色的丝绸彩帛随风飘扬,看起来十分喜庆。
便听“轰轰轰——”的炮声响起,后面的百姓叽喳道:“来了,来了,放礼炮了!”
约摸三十几声炮响后,巍峨如山的舰队划破清晨的雾气,“哗啦啦”破浪撞进眼中,高耸入云的桅杆上数不清的风帆就像一面面巨墙,扑天盖地而来,压得人只能抬头仰望。
“啊,庞大的舰队,威武的水师!”一名身穿狐皮袍子、手持桧扇的公卿大声吟起诗来,“万炮雷鸣劲,千帆鼓生风。滨海舰船匝,波山威气冲。”
其他人大赞:“好诗,好诗,大学头真是高才啊。”
藤原顕辅撇撇嘴,这大江氏又在出风头了。
礼炮声停歇后,城守吩咐下去,码头上立刻燃放起了迎宾的烟花,“噼哩叭啦”声里,产自大宋的五彩烟花在海空上缤纷绽开,将天空映得五彩艳丽。
码头上的百姓欢呼起来,抬脸仰望着天空,烟花下一张张兴奋的脸庞又带着些许茫然。这些百姓都是在昨夜接到城守府的命令,要求早起守候在码头上,迎接天朝上国的使团,表露天皇治下的百姓对天朝使团无比欢迎。
人们抬眼望去,烟雾腾腾中,只见得一幢幢巨船排海而进的气势,很难数得清楚到底有多少艘战舰开进了港口。在笼着晨雾的海面上,就连跟随在舰队后面的大宋商船都没有发现,驶入若狭湾的水师战舰少了十几艘。
烟花还在天空绽放,开在最前面的水师旗舰和国师官船在中间码头泊岸,舰桥还没有放下,就有十几名头戴朝天幞、身穿紫衫夹棉缺胯袍、革带佩剑的国师府亲卫掠空而下,排成护卫队形,顿时引起码头上阵阵尖叫、惊呼。
“飞……飞下来的啊!”人们都瞪大了眼,若不是亲眼所见,怎敢相信有人从丈高的大船上这么轻飘飘跳将下来,连腿都不打弯一下?!
先前赋诗的大学寮长官诗兴又发,手持桧扇漫声吟哦:“健儿驭风行,凌波天外客。疑是仙人谪,落为贵家士。”
藤原赖长手中桧扇半合,笑眯眯道:“大学头的诗做得越来越好了。”
大江维元手持扇子半遮面,优雅矜持的一笑。
站在右前方的藤原顕辅暗呸一声,心道大江氏倒会拍马屁,这些飞身下船的武士显然是那位天朝国师的家臣,诗中道“疑是仙人谪,落为贵家士”,这不是变相地讨好那位国师么?
藤原顕辅暗生警惕,这大江维元向来与治部大辅源有仁交好,若是让大江维元抢了风头,得了大宋使团青眼,没准就能成为源有仁的助力,威胁他这治部卿的位置。心念一转,当下不动声色地移了移身,将大江维元完全挡在他身后。
大宋使团已经走上码桥。
这座码头去年才翻修过,仿照华宋港的码头兴建,长长的码桥从岸上支入海面,足有四五十丈长,灰白的地面上铺着鲜红的地毡,踩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地面的坚实,两边还摆放着整齐的盆景,上面用彩绢扎着精致的花朵,风吹摇曳下曼妙如生。
卫希颜穿着紫袍大氅走在最前,明纱冠下容颜如雪,目光深邃幽深,身后是使团官员和水师主将,国师府亲卫护在周遭。叶清鸿微微落后她一步,青缎道袍外面系了件素色大氅,容色清冷无波,目光扫过前方华服盛装的日本大臣,但见人人手持折扇,头上戴着黑色的垂缨冠,毛氅下广袖宽袍,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粉,不像博多码头上那些涂得白煞煞的“女鬼”。
卫希颜淡声道:“这些倭国官员还算识趣,没有顶着张白无常的脸出来迎客。”
她身后的官员都笑了起来,水师都统制徐文的笑声最是响亮。
日本大臣远远听见笑声,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心里却都松了口气,看来天朝使团心情不错,不枉码头上这番精心布置。
使团正使、太府寺卿富直柔边走边说道:“中原魏晋时期,士族男子有敷粉为美的雅致。野史载道,竹林七贤的阮籍忧愤司马氏的倒行逆施,加上胡人入侵战乱不休,心中悲郁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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