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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 作者:府天-第1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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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容深知马文升被弹劾求去乃是突发事件,而在这样的突发事件面前,徐勋仓促之下能够采取这样八面玲珑的应对,他除了欣慰之外,便是说不出的惊讶。然而,此刻听到徐勋这番话,他眯了眯眼睛,暗叹一声徐勋若不是过去荒废了太多时日,否则走科举正途,若能考中进士说不得是宰辅之流,他就笑着说道:“好,好!那咱们就静候京城的佳音了!”
京城的“佳音”并没有让徐勋等上太久,戴义默契地和他达成交换条件离开后不过两三天,徐勋便接到了八百里加急的西厂急报,道是南京上新河关杭州北新关监税太监贪墨,小皇帝大发雷霆,让他立刻详查,正是映衬了临出京前朱厚照的嘱咐。然而,报信的那西厂番子带来的还有谷大用的亲笔信,那看似粗疏的太监却是用粗疏的笔迹提醒说,小皇帝登基之后,钞关太监少说换了三分之二的人,其中一多半都是走刘瑾的路子放下去的。
到了这时候,徐勋自然心中了然,重赏了那个西厂番子就放了人回去,却是仿佛没这档子事似的,丝毫没有往上新河关去,更不用提杭州北新关了。倒是又过了数日,锦衣卫又是紧赶慢赶送来了一封急信。打开信一看,徐勋就忍不住站起身来,眉宇间流露出了几分诧异和复杂。
焦芳那家伙,终究是得偿所愿登上了吏部尚书的宝座!
尽管最初对此这消息就有几分意料,可真正得到了印证,徐勋还是不免觉得有些挫败。然而,信上说刘大夏没有得到吏部尚书的位子,因此和焦芳闹翻,哪怕焦芳请了李东阳从中说和,刘大夏依旧不理会,最后竟愤而上书请求致仕,他不禁有些意外。待看到最后一张李逸风的注释夹片,他这才醒悟了过来。
昔日弘治皇帝在位最后几年,鲜少接见内阁阁臣,纵使刘健身为首辅也几乎不得见天颜,而刘大夏列位兵部尚书,几度见驾,阁臣部堂还要向其打听皇帝出何语,这便种下了猜忌之因。故而这一次吏部尚书廷推三人,刘大夏焦芳林瀚,朱厚照随手圈了焦芳,自然而然让刘大夏大失面子。而刘健谢迁虽不齿焦芳为人,可也不喜欢从前抢尽风头的刘大夏,更忌惮来自南京的林瀚,于是最后虽然选中了焦芳,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林瀚虽没能补上吏部尚书,可刑部尚书却出缺了,而且,都察院左都御史戴珊过世,右都御史杨一清总制三边,再加上兵部尚书刘大夏求去,这下子竟是空了三个七卿的位子,要是杨一清肯回来,那是兵部尚书最理想的人选……现如今也只有先争一争另两个……”
尽管得到了翔实的消息,但徐勋并没有贸贸然拿着去和人商量,直到正式的旨意到了南京,一时间在南京官场激起一片哗然,他才再次过府拜访章懋,却是请其约见林瀚和张敷华。等到三老一小再次泛舟莫愁湖,徐勋说起刘大夏致仕,果然让三老愕然之下大为愤怒。
“刘华容虽则性子不讨喜,可终究比焦芳这等不学无术之辈强得多,朝中三位阁老未免太过不公了些!”章懋素来冲动,一句指斥脱口而出,旋即就痛心疾首地说道,“先是左都御史戴公过世,之后马三峰求退,如今再加上刘华容,这简直是……朝中正气为之一空!这等时候,要是再没有人站出来,只怕朝堂上乌云蔽日了!”
“能入廷推的名单,我本是心满意足,可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连刘华容也求去了。”林瀚丝毫没怀疑徐勋这消息不准,喝了一口茶就黯然苦笑道,“只可惜身在南京,声音要达天听实在是难如登天……”
“难如登天却是未必。”刚刚拿出那个重磅消息一砸,之后就一直听着三人一个个愤而鸣不平的徐勋这时终于开了口,却是顺着林瀚的话头接了上去,随即目光炯炯地看着张敷华道,“张大人,我听说,朝中一直都有不少言官交口举荐您掌管京城都察院。”
张敷华未料自己一把年纪,本想致仕前再推林瀚一把,可徐勋居然说有人荐他掌都察院,呆了一呆才开口说道:“这事情我怎么没听说过?况且,我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哪儿的话,张大人老当益壮,况且章先生刚刚还在说朝中正气为之一空,张大人难道就不想站在都察院的最前头,掌御朝廷言锋?”
“至于林大人,闵朝瑛之后,刑部之事便由从前的一贯尚宽而转为极严,若是有林大人这样的谦谦君子前去刑部,必然能重申法制。”诚恳地说到这儿,徐勋便对章懋颔首笑道,“而且,昔日我在京城时,纵使建下军功,仍有人一口咬定我是幸进。有二位在京城坐镇看着,异日我回京之后,二位若觉得我不好,就不必在南京生闷气,而是能直接当面质问了。”
张敷华林瀚和章懋都被徐勋这轻松的口气说得忍俊不禁,章懋更是指着徐勋笑道:“世贞啊世贞,分明是最最严肃的朝廷大事,却被你说得犹如市井儿戏!”
林瀚则是捋须摇了摇头:“不过能如此坦荡,赤子胸怀可见一斑!”
张敷华则更是爽快:“也罢,若真的有这样的机缘,我们就去京城见识一遭!”
“那我就在此贺朝廷得人了!”徐勋笑吟吟地拱了拱手,旋即方才正色道,“我曾经对章先生说过,皇上登基之后,指斥中官之人不计其数,然而他们却安若泰山,就是此次请致仕的兵部刘公,弹劾宫中那几个人的折子少说也有一尺厚,这下愤而求去,未免就没有因为皇上不顾进言的意思。可是,皇上不受其言,一时挂冠而去未免痛快,可相形之下,将朝中大事托于庸人之手,未免太过意气!在下一己愚见,为大局而不求私名,方才是真正的风骨!”
见三人一下子变了脸色,徐勋却没有再画蛇添足再说什么。林瀚因为自己起头一炒作,此前在朝中呼声极高,落选吏部尚书,朝中老大人们就算要打压,可为了风评,怎么也该给一点弥补。至于张敷华曾经被人举荐掌都察院,也绝不是他信口开河,而是叶广在信里提到的,再加上张敷华推举林瀚,不少看不惯焦芳又痛心疾首于刘大夏马文升先后致仕的,也将会成为推波助澜的一股力量。他现在做的,只是未雨绸缪,避免他们卷入可能到来的那一场风波中去。
ps:明代太监中很多不逊于文人雅士的名流,戴义被誉为“最精于琴,而楷书笔法与沈度相埒”,天顺时期奉旨学琴于徐门弟子张助,沈度就是永乐时被称为金版玉书的那一位,可想而知其人。今天二合一,求月票!
第四百三十二章 人夫,人父
和三个年纪足可做自己曾祖父的老人在莫愁湖上划了两回船,徐勋偕妻泛舟莫愁湖的愿望仍然没有轻易达成。这一天又是一个祭扫日,祭文和墓志铭都已经得了,这一天一大清早,他便和沈悦一块陪着徐良赶在章懋等人之前去给方氏扫墓。当初徐良封伯之后,便派人回乡重新清理了坟茔,前一次一家三口来祭扫又重新整饬了一二,只是这一回却是移灵之前最后一回了,下人都留在了外头,一家三口站在那里,竟全都是看着那座石碑默然出神。
徐良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亡妻入土为安的时候,也是徐边帮的忙,还助了他二十两银子落葬,否则只怕他连块石碑都竖不起。之后每年清明冬至扫墓,他买不起那些新鲜瓜果之类的贡品,顶多在坟前多多烧上一些纸钱,陪着妻子说上大半日的话。还是等到之前他认下徐勋为子,父子二人离开金陵上京之前,方才将坟茔整修一新,现如今四周围绿树成荫,四周围甚至还筑起了篱笆,前头一座小屋里住着一个守墓人,这些都是傅容特意安排的。
要不是老天爷突然送了他那样一个儿子,兴许他如今仍在大中桥下汲水,兴许亡妻的坟头在风吹日晒雨淋下,迟早有一天会让他再也寻不着,兴许他就这么孤孤零零过完下半辈子……想着想着,他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直到他突然发觉有人在他肩膀上搭了什么东西。
“山里风大,爹多加一件衣裳吧。”
徐良拍了拍徐勋搭在肩膀上的手,见沈悦正看着那座坟头痴痴发愣,想想这个新妇入门之后,家里的内务就再没让他操过心,他不禁露出了几分笑容,扭头就对徐勋说道:“傅公公既然是请了三山寺的高僧来推吉日,就按照那日子动土吧。这一路护灵回京路途遥远,路上也得多番安排。你身上还有圣命,上新河关也不要一直丢着不管。”
徐勋知道傅容让人推算的吉日足足有三四个,活络余地很大,不外乎是为了方便他做事,但其实他却早就决定好了。如今听徐良这么说,他知道老爹心里敞亮明白,便轻声应了是。等到一家三口静静守着纸钱烧完,徐勋偕沈悦再次行过礼后,徐良便再次开了口。
“你娘过世也已经十多年了,和尚从前也让我找个女人凑合搭个伴,可那时候我一个穷到要靠汲水送水过日子的,上哪儿也再难找到你娘这样心性品格的,想想也就歇了这心思。现如今富贵了,不续弦便仿佛成了奇闻,一个个眼睛死死盯着,可那些比我小二三十岁的年轻姑娘,家里看中的多半是兴安伯府的家世,是进门就能得一个兴安伯夫人的诰命,否则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能让人惦记的?就算她自己是性子端方,愿意和我过日子,可到时候她和你夫妻两个差不多的年纪,却有继母的身份,她不自在,你们不自在,我也不自在。”
这些话慧通也曾经对徐勋悄悄提点过,然而徐勋虽觉得有道理,终究没在徐良面前提过半个字——难道他还能对徐良去说,你与其给我找一个后妈,不如去找一个小妈?于是,此时此刻,他沉吟良久,终于仍是默然不语。倒是沈悦想着公公十几年苦苦守着,如今富贵了亦是不忘亡妻,还那么顾念着儿子,心中异常感动,可冷不丁就想起了神出鬼没的徐边。
这事情是她心里的一个大疙瘩,这会儿见徐勋不说话,她咬了咬牙,便上前说道:“爹,您对娘还有我们的一片情意,我们都明白,也感念得很。可是……”
她这“可是”之后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正当她绞尽脑汁想着说辞的时候,徐良就淡淡地说道:“七十老翁尚且能得子,更何况我还不到五十。可真有了儿子,那也和九泉之下你们的娘没有多大关联,顶多是逢年过节给她上一炷香罢了,这个你们也能做到,我何必冒着养出个败家子的风险?勋儿你争气,自己就挣了一个爵位回来,将来十有八九能变成世袭,再加上我自己的爵位,将来我两个孙儿的前程就都有了,哪家能有这样的好事?”
“啊?”
别说是沈悦,就连徐勋也还是第一次知道徐良竟是有这样的打算,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他那时候在宣府豁出去说服了神英苗逵,固然有冒险赌一赌的成分,但更多的却是因为想借着军功真正在朝中站稳脚跟,若是得了封爵,纵使他这身世真的有问题,也能让徐良把兴安伯爵位留给真正的子嗣。因此,在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爹,有一件事……”
“你不用说了,你们跟我来。”
徐勋见徐良说了一句话后,便扭头信步朝外走去,徐勋和沈悦对视一眼,连忙一块跟上。等在外头的几个下人原本要围上来,然而,见徐良摆了摆手,他们就规规矩矩呆在了那儿不动,眼睁睁看着三人往树林的另一边走去。
在林间小路只走了不多远,徐勋就只见那是另一座坟茔。黄土堆已经几乎快要平了,四周围稀稀拉拉几棵树,这个时候,还有一个老人在坟前挑野菜,见了他们几个衣着富贵,他慌忙躬身行了个礼,旋即蹑手蹑脚地溜之大吉。相比徐良亡妻方氏坟茔四周的那一圈篱笆,这里却四周围空空荡荡什么遮拦都没有。
“这就是从前给徐劲挖过的那座坟。”
徐勋和沈悦对当年旧事都是刻骨铭心,此时不觉同时呆住了。徐良回头看着这一对呆滞的小夫妻,随即便叹了口气说:“当年孩子太小,我和你娘都不忍心,所以才把一切交给了徐二爷操办,他也确实找了块风水不错的地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娘的坟茔也好,这块地也好,徐二爷都在官府办了地契,归在了我的名下。想来徐动就是想破了头也不会料到,他要找的人,早已迁葬和他的母亲埋在了一块,这里不过是一具空棺材。所以我早吩咐过人,这次迁葬,你娘身边埋着她夭折的第一个孩子,到时候一块葬回兴安伯一系的祖坟。”
“啊?”
倘若说刚刚还只是片刻呆滞,这会儿徐勋和沈悦就完全是呆若木鸡了。徐勋几乎是头皮发麻地站在那里,心里乱糟糟的。直到徐良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恍然回过神,声音里头尽是艰涩。
“这么说,爹……”
“我早就知道了,更何况之前那一次徐二爷不止见过你媳妇一个。”徐良见沈悦尴尬得无地自容,便宽容地笑道,“徐二爷对我说,他在一条道上无法回头,与其连累儿子牵累亲族,不如就让所有人都当做他是死了,如此他便可无所顾忌。所以,早在十几年前,他就已经做好了那种打算,所以才会悄悄地将你娘和你弟弟母子合葬,只在那座坟里放了一具空棺材。他对我说,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只求儿子有个和他无干的好出身,将来他甚至可以设法助我将爵位留给亲生儿子。”
听着这些陈年旧事,即便徐勋素来镇定自若的人,即便徐勋对于徐边这个便宜爹没有什么认同感,此刻也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似的翻腾不休。而沈悦更是本能地紧紧抓住了夫婿的臂膀,脑海中一片空白。
而徐良看着泥雕木塑一般的小两口,突然嘿然冷笑道:“我对他的回答很简单。当年他对我妻儿老小的援手之恩,我感激不尽,可我看不上他这鬼鬼祟祟没个担当的样子!若他照实说,我那时候才刚丧子,你娘也是喜欢孩子的人,巴不得膝下多一个儿子,就是我自个再苦,也会把你养得好好的,他用得着把你丢在太平里徐氏那种虎狼窝,遭白眼受冷遇一折腾就是十几年?而且他把儿子抛下这么久,眼看儿子最危难的时候也不出头,他不配当人父亲!今后徐勋便是我的儿子,和他一丝一毫的关联都没有!我的爵位爱给谁给谁,他管不着!”
“爹……”
尽管深知徐良的秉性,可此时此刻听到这一番斩钉截铁的话,纵使徐勋铁打的人,这时候眼眶也不知不觉湿润了,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后,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了。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徐良朝自己走了过来,突然伸手拥了他入怀,那只粗糙的手甚至还在他头上使劲揉了两下,许久才松开了。
“所以,以后你少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有那空闲,不如和悦儿好好琢磨着怎么给我多生几个孙儿孙女解闷。”徐良又招手叫了沈悦过来,端详了她好一会儿,这才爽朗地一笑,“虽然看不上徐二爷那做派,但他这挑媳妇的眼光确实不错。悦儿,你公公我是破落户出身,勋儿也不是什么天生的贵公子,配你这爽利大胆的人刚刚好。我还是从前那句话,日后徐勋这小子要是敢欺负你,我不管他是什么天子信臣,我只知道,他爹我的拳头比他硬!”
扑哧——
尽管沈悦眼睛发红满心的感动,可这最后一句话仍然把她逗乐了。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徐良,又歪着头瞥了一眼徐勋,随即使劲点了点头道:“爹,有您这句话,我今后就不怕他了!”
站在那里看着徐良和沈悦,徐勋突然大步上前,一手揽住了父亲的肩膀,一手揽着沈悦,就这么一字一句地说道:“好,从今往后,咱们便是真正的一家人!”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阿宝扯开喉咙的叫声:“老爷,少爷,少奶奶,张大人林大人章大人来了!还有唐先生也来了!”
……
第四百三十三章夫妻本是同林鸟
章懋的祭文,张敷华的墓志铭,有了这两位南都名士亲自写就的花团锦簇文章,徐良自觉终于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妻子,这一日的祭祀自然是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更难得的是,唐寅竟是从苏州赶了过来,七步口占一诗以悼,引得林瀚等人啧啧称奇,待得知唐寅已经废了举业今后将不事科举,三位大佬不免颇觉可惜,少不得一番嗟叹。
而唐寅从章懋口中得知徐良和沈悦留在南京预备移灵事宜,时间竟是定在了八月初二,徐勋也要继续留在南京公干,他随着徐家三口回到珍珠桥的傅府别业,在单独见到徐勋之后,竟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起身跪了下去。见他这一跪,徐勋吃惊不小,慌忙伸手将他一把扶了起来。
“伯虎这是何意?”
“之前我对大人只说有一个女儿,其实,我并非独身,家中还有妻室,此次也一并携了来。”
听说竟是为了这事,徐勋微微一愣就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就想你这年纪,怎么也应该是有妻室的,既然如此,自然应该一并接到身边来,彼此也有个依靠。”
“大人明鉴,我之前一直不敢说,此次却先斩后奏,是因为内子出身……她是……她是从良的官妓。”
此话一出,徐勋吃惊过后立时就释然了,因笑道:“原来就为了这个。官妓也好,良家也罢,但既然你娶了进门,认她为妻,她便是你唐解元的娘子,莫非我这个外人还会逼着你去休妻?好了,待会把你家娘子和女儿接到这儿来,让内子见一见,回头一块上京也方便。”
唐寅自己狂狷不羁,可终于得回功名之后,哪怕他已经决定终生不考,可终究是回到了那个碌碌名利圈。此番回家,妻子沈九娘对他得回解元之名极其高兴,可却自请求去,他一时大为震惊,死活把她和女儿一块带到了南京来,今天来见徐勋时心里不禁存着深深的希望。
徐勋能够不计较妻子沈氏曾经被人逼婚嫁过一次,甚至还编出了那样一出《金陵梦》,兴许不会如俗人一般计较沈九娘的出身。
如今心愿得偿,唐寅忍不住深深躬身:“多谢大人!”
等徐勋再次把他扶起,又请他坐下,他才长叹一声解释道:“大人,我元配徐氏早逝,当年考中解元,只觉得不可一世,去京城会试前曾经对继室夸下海口,道是必在一甲,不想最终却落得个作弊除名,还不等回乡,她就收拾了细软回娘家去了。我一时失意流连各处烟花场,可身上没了银钱,昔日名满苏州的唐解元就成了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只有九娘资助我甚多,最后甚至自己倾尽积蓄赎身出来,愿意一辈子从我。我娶了她为妻,倾尽卖画所得造了桃花坞,后来就有了女儿桃笙,也只有老祝老文两个好友知道此事,衡父那时人在江阴,他是不知道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随即便低下头继续说道:“之前大人派人接我时,她生怕坏我名声,一力让我只说家中没有妻室,又对那几个锦衣卫称是我的婢女,所以此事一直憋在我心里。倘若我因为如今得回了功名便嫌弃了她,那我简直是无情无义的鼠辈。之前我一意不再科举,便是不想异日万一有出仕的机会,她的身份被人揭破,不但封不得诰命,而且……”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
徐勋只看过唐伯虎在影视剧里头那些风流倜傥的形象,竟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位才子的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此时此刻,打断唐寅之后,他问明了其妻女落脚的客栈,便立即吩咐阿宝陶泓带上从人抬轿去迎,又吩咐人去锦衣卫找陈禄知会一声。见唐寅面露诧异,他这才说道:“你家娘子既然如你说的那般心思细腻,我只是以防万一,怕就怕她把你那女儿留在客栈,自己为了你的前程一走了之。”
果然,派去接人的轿子很快回来,却只是接来了桃笙一个。这下子唐寅顿时急了,虽则是徐勋再三保证有锦衣卫在,必然不会少了他的娘子,他仍然是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恨不能亲自满大街去找人。倒是他那两岁的女儿桃笙极其懂事,不哭不闹安安静静,闻讯而来的沈悦喜欢得不得了,直接就把小丫头抱走了玩耍。直到晚间,外头方才传来了好消息。
陈禄亲自送了沈九娘回来!
按照男女之防,徐勋原本不应该去见已经身为人妻的沈九娘,可唐寅并不是计较这些的人,执意要带妻子一块拜见徐勋,徐勋思来想去,先去外头谢过陈禄之后,就命人去请来了沈悦。待到这一对夫妻进来,尽管已经从唐寅口中得知沈九娘曾经是赫赫有名的苏州名妓,可如今乍一相见,他仍然生出了几分赞叹。
沈九娘只是随随便便绾了一个髻,荆钗布裙,看上去很是朴素,可却眉似远山不画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再加上娴雅的举止,怎么看都没有任何风尘之色。
而比他嘴更快的是沈悦,上上下下打量许久便笑道:“唐先生,你真是好福气。”
尽管尚来不及出城就被锦衣卫的人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可沈九娘进入这座外表看上去并不富丽堂皇,内中却曲径通幽小巧雅致的别业时,心中却只觉得说不出的惶恐。她也曾经到过不少官宦富家,也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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