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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 作者:府天-第3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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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罪己诏这三个字,小皇帝不禁有些咬牙切齿。然而,看着徐勋那无奈的表情,想起这一回死人无数,他自然知道这是不得已的法子。即便如此,心中憋着一团火的他实在是忍不住,当即一屁股坐下后就气恼地说道:“咱们沿漕河一路南下,就没听到过多少宗室是有好名声的,如益王这样名声好的也就罢了,可那些平日就胡作非为的,死了活该,凭什么朕要担责!”

小皇帝的如是抱怨,徐勋只是静静听着,并没有再说什么。最要紧的建言他已经出了,接下来就该是那些大臣的事,纵使他再有主意,在背后给人点两句可以,越俎代庖就免了。当这一天回到家里,他想着此番大明朝大有可能断绝世系的亲王和郡王,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真是……死了不少人啊!

次日的文华殿朝议上,从李东阳这个内阁首辅到六部都察院七卿以及侍郎等要紧官员,直接吵翻了天,最后饿着肚子一直争执到了下午申时,这才勉强达成了一个让朱厚照能够接受的意见。

皇帝下罪己诏,这是此前众人以为最难劝说,但朱厚照却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的事。但接下来的那一条,却是拉锯战的焦点。那些亲王郡王的爵位,倘若直系断绝,那么便从三代以内的旁支中选人过继,而不是从前的亲王许子及弟,郡王则庶子不能袭爵,更不消说旁支了,但袭爵人等身故后则降等袭爵。

这降等两个字是吏部侍郎柴升提出来的,虽则是一度遭到了大多数人以旧例成法等等反对,但朱厚照力排众议答应了下来。至于死伤的奉国将军镇国将军等等这一溜,无后则除爵,伤者朝廷则三年内两倍俸禄安抚。另外,派出以刑部尚书屠勋为首,礼部侍郎朱恩为副的查案探访团,深入探访各藩王爵将军,传达皇帝的亲切慰问,另外则是全权负责此番袭爵事宜。

而在这一系列的措置最后,方才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宁王朱宸濠罪大恶极,戮尸,于南京太平堤刑场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其子嗣尚年幼,一律禁锢凤阳。从逆的瑞昌王和宜春王斩首示众,其子嗣年十五以上一律处死,年十五以下禁锢凤阳。宁王府藏抄没之后,拨其中一部分抚恤各方死难。宁王府先前侵占官府民间官田私田等等,令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林俊前往主持发还。其余王府庄田一律抄没。从逆盗匪一律处斩,年十五以下遣戍琼州府。

得知消息的徐勋却是没心没肺地和沈悦算起了账:“当初宁王府的财产造册是我亲自过目的,即便没清点完,却也知道个大概,单单历代宁王搜刮的庄田就有不下一万顷,一百万亩。而府中那些各方搜刮来的财物,也不下二三十万两,这还不包括那些没法估值的古董等等,可以说这么一票吃下去,无论是此次的抚恤,畿南的剿匪,哪怕是杨一清造边墙和打仗的钱就都有了!虽说不能多抄这么一两个,而且不太厚道,但那些既然没人承继后嗣的宗室,把王府庄田之中整理出一部分超规,分润一部分给那些当地守法的宗室,剩余的收回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沈悦知道徐勋便是这么个极其会算账的性子,此刻也懒得笑话他,然而,想到那些曝尸,处死,处斩,遣戍,即便她从来不是同情心泛滥的性子,仍是忍不住问道:“皇上这般所为,会不会被人指责说是处置太重,而且锱铢必较?”

“乱世当用重典。这些年来盗匪横行,两王造反,北边小王子虎视眈眈,倘若还说是盛世,岂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皇上的罪己诏上就自陈说接下来会励精图治,复盛世太平,要现在就是盛世,还复什么?比起虚名,实际的东西更要紧!”

第六百四十八章 取士之典,天子之心

正德三年的会试又是一次士子云集的大典。白发老翁,莘莘年少,攒眉沉思的中年人,高谈阔论的江南学子……当原本云集于街头巷尾,议论着刘瑾之死宁王之死,以及此前那众多宗室之死的这些读书人全都一股脑儿关进了贡院之后,就连酒楼饭庄茶馆里头的伙计们也都觉得有些寂寞如雪。毕竟,耳边那些聒噪一下子全都没了,这种萧条清净还真是不习惯。

这一科主持会试的,正如同徐勋对张彩承诺,而刘瑾又对张彩承诺的一样,正主考不是别人,正是以吏部尚书挂着国子监祭酒衔的张彩,副主考则是翰林院一位学士。可在张彩的强势面前,那人不可避免地只能在旁边打打下手。尤其是三场中的最后一场,当张彩起身巡视全场的时候,他非但没跟出去,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位煞星实在是威压太强大了!张彩仅仅在两年前还只是吏部的五品郎中,如今骤然二品,却非但没有寻常官员从低品骤然拔擢高官时的惶恐和不安,反而安之若素,仿佛已经经历了十几二十年的吏部堂官生涯似的。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吏部上下的属官全都唯张彩马首是瞻,这种主官实在太耀眼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一看,就能把人逼得自惭形秽!

张彩缓缓踱着步子,目光从一间间号舍中的举子脸上扫过。这不是他第一次巡视考场了,不少曾经逗留过的举子面前,他这一次也停留了不少时间。尤其是当走到江阴徐经面前时,更是驻足看着那字迹端秀的卷子许久,见那第三道题答得极其漂亮,他方才满意地越过人往前走。尽管徐勋不曾提过,但他心里却自有一本账。

这种会试大典,那些老大人们子侄门生故旧极多,徐勋就这么一个私人。而且历经大变的徐经确实文采斐然,他即便不能把人拔擢为会元,给人一个前十还是绰绰有余的!

当三场九天的会试终于告一段落,蓬头垢面的举子们从里头出来时。有的垂头丧气,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呼朋唤友,有的志得意满……在贡院街接人的亲朋好友更是直接把这儿给堵得严严实实。此时正值一场难得的春雨降临,几乎塞了整条街的亲朋好友团全都打着各式各样的油纸雨伞,彼此推搡刮蹭下,不少人半边身子都是湿的。然而。在这拥挤的人群之中,却唯有一处的几个人鹤立鸡群,非但没有人往那儿借一借地方,反而全都恨不得躲远远的。

在众多的油纸雨伞中,那银浮屠顶的油纸雨伞格外醒目,两京之中,唯有公侯驸马伯以及一二品官员可以有这等待遇。而在今天会试结束的这等大好日子里,会纡尊降贵跑到贡院街来。而且那等年轻的,那人的名字自然就呼之欲出了——不是平北侯徐勋还有谁?

撑开油纸伞从贡院里头出来的徐经第一眼就看到了那边的徐勋。他先是愣了一愣,等醒悟到徐勋在等的人应该是自己时。他只觉脸上一下子就红了。那不是尴尬的红,而是激动的红。挎着唐寅亲自预备考篮的他在无数人的注目礼中匆匆来到徐勋跟前,正要施礼之际,就被徐勋拉到了那宽大的银浮屠顶油纸伞下。

“伯虎早说了要来迎你,我如今是闲人一个,既然没事,索性也来接你一接。”徐勋旁若无人地笑了笑,又看着徐经问道,“如何,这次可有把握。”

徐经强忍心中重回贡院的激动。声音沙哑地说道:“三场的文章我都写的不错,应该题名有望。”

“废话,谁问你题名有望,我是问你是否前十有望?”徐勋顾忌着四周还有其他人,声音压住了,并不响亮。但见徐经先是愣了许久,随即便露出了有些说不准的尴尬,他便笑吟吟地说道,“没事,既然已经重回科场,那这一回必然会有好运,走吧,我在家里备了一桌贺你出贡院,等回头会试发榜之际,还有更多人来凑趣!”

徐经一面答应着道谢不迭,一面又去瞥唐寅,见其确实丝毫没有遗憾,仿佛是真的就此绝了科举的念头,他不禁暗自替好友惋惜。等到了徐家,见是康海等好些科场达人正等在那里,他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待见众人都是围着徐勋七嘴八舌问所谓退休的事,他才松了一口气,心中却也在伸量着此次的名次。

回乡温书数年,八股时务策这等敲门砖已经都捡起来了,只要不曾发挥失常,没有人因为他的来历而黜落他,这一次……应该能中!

会试过后的数日阅卷乃是最紧张的,比后世的高考阅卷更紧张。糊名之后,区区十几名读卷官就要评判多达数千张试卷,要说怎么个仔细看文章自然绝不可能。这其中,一手好书法的总会占了天然的优势,而其次则是在糊名时悄悄做了手脚的卷子。因而,当徐经的卷子被当房的考官毫无疑问地画了个圆圈之后当成荐卷送上来到了主考官张彩的案头,这位吏部主管铨选的尚书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

非翰林不得主考会试,这是多年的老规矩了,但这种规矩却不适合他!

三日后,会试杏榜终于在贡院街放出。等着看那榜单的学子们摩肩接踵,彼此之间你推我搡,看到自己名字不是大叫大嚷喜出望外,就是痛哭流涕难以自已,当然,更多的是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榜单,最后却黯然神伤的落榜人。

徐经本想从后头往前头找,但被唐寅强压着,他不得不怀揣着战战兢兢的心情从前往后看,岂料没看几个人,他就一下子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难以置信的他使劲吞了口唾沫重新数了数,见自己竟是会试杏榜第四名,顿时双膝一软险些站立不稳。一旁的老苍头亦是激动得无以复加,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要是老奶奶和娘子知道了,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唐寅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见徐经面色煞白,他想起这位友人素来身体不好,如今乍闻喜讯恐怕吃不消,连忙招呼了那老藏头慌忙架了人出来。待到了外头闻风而动摆出茶摊的小贩那儿扶着徐经坐下。又是一碗滚热的茶让人慢慢喝了下去,他这才看到徐经缓过神来。

“衡父,你真是险些把我吓死了!”

“是我一时激动,伯虎兄。对不住,对不住!”徐经连忙拱了拱手,随即长长吁了一口气,“我只以为这一生是再无希望,万万想不到还有这东山再起的这一天,总算对得起天上的祖父和父亲……说来说去,是我当年碰到了贵人!”

“好了。侯爷若知道了必然更高兴,你且好好预备预备,殿试那一日若是能得一个状元回来,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见唐寅把殿试状元竟是说成探囊取物一般轻易,徐经不禁苦笑,可想想自己连那般绝境亦是挺了过来,如今万万不能丢脸,少不得打起了精神。就在这时候。就只见两个大约同样是高中了的贡士从外头进来,高高兴兴地说着话。

“今科主考可不是别人,是吏部尚书张大人。有这等座师在,我们将来可是方便多了!”

“是啊,明日去拜见座师,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徐经想起自己和张彩本就见过,可如今张彩和徐勋已然陌路,此时顿时犯起了踌躇。然而当日回了兴安侯府好一番庆祝之后,次日一大早,他还是和其他会试题名的贡士一起造访了张府,谁知道和众人一样吃了个闭门羹。门上张家管家笑吟吟出来团团一揖,说出来的话却毫不通融。

“各位。我家老爷说了,座主门生,原本诸位拜见,他不该辞。我家老爷得皇上信赖点了今科主考,必得尽心竭力,但他还是此次殿试的读卷官之一。如今不敢以好恶评判门生。等到殿试发榜之后,诸位分了三甲,到时候再见诸位,便可相谈甚欢了。”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懊恼尴尬的门生们顿时如释重负,一一行过礼后便告辞离去,徐经更是松了一口气。等到了三月十五殿试的这一天,百官云集奉天殿前如朝会仪,行礼之后贡士入殿拜了天子,朱厚照便大手一挥让人颁下了殿试时务策的考题。

朕闻人君所当取法者,惟天惟祖宗。唐虞三代之君,皆法天法祖以成盛治,载诸经可考也。其有曰代天,曰宪天,曰格天;有曰率祖,曰视祖,曰念祖,同乎异乎?抑所谓法祖为守成而言也,彼创业垂统者又将何所法乎?汉唐宋以降,法天之道殆有末,易言者何以能成其治乎?抑亦有自法其祖者矣,何治之?终不古。若乎朕自嗣位以来兢兢焉惟天命是度,祖训是式,顾犹有不易尽者。天之道广矣大矣,不知今日所当法何者为切?传有谓刑罚以类天震曜,慈惠以效天生育者,果可用乎?我太祖高皇帝之创业,太宗文皇帝之垂统,列圣之所当法以为治者,布在典册播之天下,不可悉举。不知今日所当法何者为先?且急史有谓,正身励己,尊道德,进忠直,以与祖宗合德者,果可行乎?兹欲弘道行政以仰承眷佑,延亿万载隆长之祚,子大夫,应期向用,宜有以佐朕者,其敬陈之,毋忽。

当舒舒服服回家继续休息的徐勋拿着这么一份时务策的主题时,脸上便露出了几分笑容。因知道考题是朱厚照叫了康海这个状元,以及翰林院几个老翰林去,苦心拟出来的,他只觉得朱厚照那浓重的反讽扑面而来。

所谓的法祖也就是效法先祖,遵守祖宗成法,可创业打下江山的又往哪儿去效法先祖?至于什么皇帝嗣位以来战战兢兢诸如此类的话,说是反话还差不多,朱厚照哪里是敬天法祖的人?要说起来,记得他对徐经说过,引经据典不能少,但最好少些生僻晦涩,排比等等也不用太多,最好把文章写得简单易懂,煽动性强,也不知道徐经记住了没有。

前十的卷子,朱厚照可是要亲自看的!

PS:会试的题目是我从明实录上拷贝下来的,不算字数。但是……这个断句是我自己断的,因为原文根本木有标点,加错了大家包涵,我的古文根底就是高中学的那些了,大学里头完全木有接触过……

第六百四十九章 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

倘若不是刘宇骤然倒台,这一科会试原本是有刘宇之子刘仁参加的。但父亲都倒台了,当儿子的哪里还有工夫参加会试,自然不得不放弃了。于是殿试读卷官中,除了内阁首辅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东阳,尚有都察院掌院事太子太傅兼左都御史张敷华、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张彩、太子太傅兼礼部尚书谢铎,兵部尚书韩福以及其他尚书以及通政使和大理寺卿等等,林林总总共有十人。
 
尽管他们的任务比此前的会试读卷要轻,总共也就是两百多份卷子,但因为这名次极有可能要决定进士的一生,因而每个人都极其仔细小心。而又是今科会试主考,殿试又再次成了读卷官的张彩因为认得徐经的字迹,在最初分卷子的时候就多了个心眼。因刘瑾已死,外头官员固然大多数附在了他的门下,就连宫中党羽也都对他表示善意,因而他把徐经的卷子放在自己名下也不费吹灰之力。然而,等到他开始细细研读这份时务策的时候,却比之前看那三道四书题时更加惊喜,到最后突然想起了什么,继而便若有所思地笑了。
 
既然有十个读卷官,前十的荐卷自然是每人挑出一份,然后呈送圣览恭请圣裁。然而,往日并不是一定这样的规矩,而是每人拿出两三卷来,彼此权衡评定,这前十是商量出来的。但李东阳对张彩其人极其不感冒,张敷华和谢铎也都是各执己见,到最后竟是各送各的,十张卷子在一张黄杨木条盘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排,送到朱厚照面前的时候,李东阳甚至轻轻咳嗽了一声:“皇上,今科贡士所试时务策全都颇为精到,臣等难判先后,因而名次恭请圣裁。”
 
朱厚照也听说过殿试的规矩。往日皇帝只判前三,今儿个前十却都要自己来断,他顿时兴致勃勃。毕竟,这是他登基之后自己主持的第一次殿试。于是。当着那十个读卷官的面,他便拆了一卷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可不过片刻,他就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字写得不错,下头哪个读卷官的评点是引经据典经史扎实,可他不知道引得是哪句,这就有些头痛了。于是,他只能囫囵吞枣看了个大概。大约明白了其人的态度在于得效法为人称道,民称便利之法,而弃民所言不便之法,间中摆事实讲道理颇为翔实,他最终便点点头搁在了一边。如是又是四五卷过后,虽说以他的眼光也能看出确是颇为不错的文章,但因为一直没看到自己想要的,脸上不免露出了几分失望。直到手中再次展开一张卷子。不经意地扫见中间一句话时,他才一下子提起了精神。
 
“今日所当法者,非天理。非民意,而时势也!”
 
这么一句话立时激起了他的兴趣,当即从头到尾仔细看来,略过起初的泛泛之论后,他便看到了自己真正想看的内容:“太祖创业定法,诸王建藩,各领精兵,以备鞑虏;太宗垂统更法,诸藩塞王内迁者众,所领护卫有全削。有半削,实领者寡。而宣德以后,诸藩非奉诏不得入朝。至弘治八年,皇太后思见崇王,孝庙仁孝,特敕召之。然群臣进谏。亲王入朝,虽有故事,自宣德来,已鲜举行。英宗复辟,襄王奉诏来朝,虽笃敦叙之恩,实塞疑谗之隙,非故事也。然洪武永乐年间,亲藩入朝屡见不鲜,此旧法不行,新法成例也!”
 
“太祖以降百四十年矣,今天下宗室者,数千数万人,固有亲亲之谊,然朱寘鐇朱宸濠者先后大逆谋反,民间百姓屡受荼毒而官府不能治,则又当变宗法之时。”
 
这一段明白易懂的话之后,朱厚照看着接下来一段小小的总结,待又看了几段其他例子,他若有所思地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扶手,这才移目继续往下看。
 
“故一法治一乡可行,治一县未必可行;一法于如今可行,于百年后则未必可行。故秦汉之法,唐宋不行;唐宋之法,我朝不行;而唐初宋初之法,至唐末宋末亦荡然矣!天下无不变之人,何以天下有不变之法?言必称祖宗成法不可变者,非敬天法祖,实固步自封耳!”
 
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话,朱厚照对于最后还有几段总结陈词已经无心再看下去了。尽管这已经是他看到的所有文章中,最容易懂最容易明白的了,但终究还是瞧着费劲,因而他不假思索地捏着手中那份卷子说道:“就是这个,此卷第一!”
 
等旁边的太监小心翼翼把自己挑出的卷子捧了下去,又用一根红绸扎了起来,他随手翻了剩下的几卷,从中挑出一份指为第二,接下来又从前头那些里头挑了一张第三。如是之后,读卷官们少不得在剩下的七卷之中定出二甲第一传胪以及其他名次来。对于自己挑选出来的卷子没入一甲,几位大佬面上少不得有些流露。当发现一甲前三的卷子分别是张彩韩福和谢铎所荐的时候,李东阳不动声色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张彩此人……刘瑾死了竟是更加难制!刘宇曹元固然完了,可昔日投效刘瑾的那些侍郎等等,甚至连以苛刻著称的韩福,竟然都愿意唯其马首是瞻!
 
传胪的这一日风和日丽,当朱厚照于华盖殿升座,读卷官行礼后拆了糊名的封条,一时念出了第一名时,这些大佬们中间顿时一片震动。
 
“一甲第一名江阴徐经!”
 
注意到下头的骚动,朱厚照顿时有些纳闷,但那种耳熟的感觉却有些挥之不去。直到身边的瑞生用沙哑的声音低低提醒了一句后,他方才恍然大悟,好容易才憋下了那种眉飞色舞的感觉。待到重新入御奉天殿,见一甲三名进士于殿外一一引见,看着自己选出来的这些天子门生,此前因为宗室被杀的案子而又是罪己诏,又是清理此前宁王叛党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不但如此,他更是想起了唐太宗那句经典的自负之语。
 
“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
 
然而,当冗长的传胪仪式结束,一甲被送了出去跨马游街时,朱厚照却拉着才刚养好嗓子的瑞生溜出了宫,这一回却是饶有兴致地和那些百姓一路跟着看热闹,瞧着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围观这鼎甲三人。然而,尽管徐经仪表堂堂,榜眼和探花亦是风度翩翩,可三人之中最年轻的徐经也已经是将近四十的人了,另两个都是四十开外,因而想抢进士女婿的自然只能唉声叹气。尤其是看着披红戴花的徐经被送到了一处客栈,而客栈门前竟是护卫云集,打听得知是平北侯正等着徐经的时候,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地砸巴嘴。
 
朱厚照在徐家出入多了,在为首的护卫面前一晃便和瑞生以及几个跟人溜进了客栈。眼见得众人纷纷起身要行礼,他便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却是笑眯眯地看着徐经说道:“徐经,那篇文章做得不错,是不是徐勋给你透过风声?”
 
如今和金殿传胪不同,徐经此前又是见过天子的,畏怯之心也就少了些。而面对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他立时毫不犹豫地说道:“回禀皇上,平北侯确实提醒过臣一句话,那就是文字简单些,生僻的典故和字都少用,力求道理浅显易懂。”
 
噗——
 
正端了茶在手中喝的朱厚照立时就喷了,茶水溅了一地。而别人还好,徐经那件衣裳的前襟下摆却倒了霉。见徐勋满脸无辜地看着自己,小皇帝顿时气急败坏地叫道:“徐勋,你,你这是嘲讽朕不学无术?”
 
“皇上,臣哪敢嘲讽您,您至少是自幼师从东宫诸名师,臣才是真正不学无术,虽侥幸得了南都四君子抬爱,可到如今连四书五经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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