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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鞋权贵-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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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步步退回来,眼盯着门脱衣服。门好好的,门外的一切都如常。那枚小钮扣果然有门栓的功能。她仍是用双手护着身子,跨进浴盆。这时门一声不吭地开了。那个小钮扣不是门栓?或许她不懂怎样使用它?
将军站在开着的门外,很慈爱地看着她。
她“啊”了一声,像那种狂呕的人发出的又闷又深的声响。她用尽力将自己折叠得紧些,让上半身和下半身相互掩遮和保护。
“这是新的毛巾哦”将军走近她,不与她大瞪的眼睛交锋。
他将毛巾搁在浴盆沿上,脸上带着笑离去了。笑是笑她小孩子式的小题大作;我这么个年纪,稀罕看你吗?他又替她关好门。
她看看盆里的水涨高,却仍将自己抱作一团,像只防御中紧闭的蚌壳。她对白己说:没事没事,他只是送条毛巾。她抓起毛巾,开始擦干身体。门却再次无声息地开了。这次她已站在浴盆外,失去了水的掩护,无助无望得像条晾在岸上的鱼。
“这是好的香皂哦。”将军根本不去理会她眼里有多少不解、惊恐、愤怒和委曲。他一步步逼近她,没有半点理亏。
她再次蹲下,非常狼狈、尴尬、可怜巴巴地对他说:
“请您出去,我已经洗完了。”
他说怎么没听见水响就洗完了;哪会洗这么快;该好好洗一回嘛。
她怕自己忍不住会对他讲些刻毒话,甚至窜起给他一记一耳光。但她宁可不报复他;她不愿再暴露一次自己的身体。
将军对她的不友善无任何计较,像对待一个瞎闹脾气的小毛孩,他又笑出一个上帝般宽宏平和的笑:你看重的、当真的东西对我算得上什么呢?我这双阅厉沧桑的眼里,还有什么新奇和秘密呢?……
“去,再好好洗洗。”将军认真,严肃地指着浴盆,他曾经无数次这样指着什么:去,把那个碉堡给我拿掉;去,把那几个俘虏给我毙掉;去,把那支先头部队给我干掉。他同样认真严肃地说,像霜降这样的小女子,到城里必须克服古板、羞怯的毛病。不然怎么能全心全意为他这样的首长服务呢?他这次出去没有再替她关门。
她手脚错乱地把衣服往身上套,连走过去掩门的时问和胆子都没了。但当她的眼睛偶然一抬,从那面椭圆镜子里看到了将军的脸。
它真正是张很老很老的脸。
既是一张很老的脸,那上面的所有深刻线条都在强凋他年轻时的钟情与无情、勇敢及残暴。老脸上,那种无望徒劳的,对于青春及美丽的贪恋;这贪恋之所以强烈到如此程度。是因为它意识到一切青春和美丽正与它进行着永诀——岁月、年龄,不可挽回的衰老与渐渐逼近的死亡活生生扯开了他与她。
一瞬间,霜降静止在那里,似乎一丝儿不可思议的怜悯与谅解出现在她心深处。就让他衰老的眼睛享受她一瞬。
他并没有碰她。他仅仅看了她,那不叫碰。不然将军怎么会当着一群小女佣的面拍拍她的头——她正与她们聚在一块帮厨房捡韭菜,大声说,“小女子骨头懒了,两天没给我擦浴盆!”又顺手拍拍其他小女佣的头:“个个都懒、都懒;都不肯读书写字!”大家又怕又兴奋,还有感激似的;将军怎么一下子对我们这样亲切可亲!最后他对霜降。“今天你再偷懒,我就有生气喽!”他声音带着笑,带着慈爱,甚至毫不掩饰的偏爱,没有任何不健康不正常的暗示:没有任何值得他避讳或愧疚的。他的态度仿佛在告诉所有人:我是特别喜欢她;她好看、可爱、个别,讨了我的喜爱。怎么啦?我不可以喜爱一个女孩子嘛?你们不喜欢或假装不喜欢证明你们心里有鬼。
将军的明朗比出霜降的晦涩似的。她怀疑自己把事情想岔了。她还怀疑镜子里的老脸是她惊恐出来的错觉。
所以当四星再一次警觉,问她“老爷子有没有碰过你?”的时候,她否认得坚决多了:她在抵赖,就像她抵赖程大江一度在她身上引起的无望的快乐。
扬长而去的大江没有再出现过。只有一回霜降恰巧接了他的电话。他像是根本听不出她的声音,客套而居高临下地说:“劳驾叫程东旗来接电话——我是程大江。”他连“你是谁呀?好像是霜降吧?我听出你是谁啦!”之类稍微亲昵的话都没讲。当霜降告诉他,她刚见东旗开了车出门,他说了声谢谢就把电话挂断了。那一天,她都在一种似愉快却更像感伤的情绪中,两次换衣服梳头发,一举一止都有了目的。她没在电话上问:“你在哪儿?”因此她尽可以想象他就在身边,或者,会突然出现在身边。她还可以去感觉—无论他远或近,他的一双眼睛时时朝她看。
那一天,她不禁停在浴室的镜子前面,把一双想象中的眼睛盛在自己眼睛里去看自己,那个轻问仍出现了:
“就你嘛?就你吗?一个出身卑微的女孩;值得去轻佻、温柔,或风流几夜的小女佣?……”她急忙从镜子里抽出身子。但她在所有人眼里都隐约读到这个诘问:东旗、淮海、川南,所有人。包括院外的人。
院外的明着问:“那个领程家孙子的漂亮妞儿是准啊——不就是个小保姆吗?”
“还能干净得了?姓程的男人个个是雁过拔毛!”
虽然霜降泼起来会拿跟朝他们翻、但她越来越早地来幼儿园接孩子。有时她会找个地方避开人,等到所有家长领走各自的孩子她再出现。这时一阵孩户的哭喊传进游戏室,霜降辨出那是四星儿子都都的声音。她赶紧跑到窗口,见都都和两三个男孩扭成一团。都都个头大,打得却很不得法,被比他矮小许多的对手占尽便宜。一位老师坐在树阴下打毛线,嘴里喊着“不准打!”人却没有一点趋势要起来拉架。霜降跑出去。
“他们打我们都都,你怎么不管呀?”她扯开孩子们,同时问那老师。
“我不是叫不准打吗?”老师仍是慢吞吞懒洋洋。这是位上年纪的老师。据说当时四星、东旗他们在这个幼儿园时她就做老师了。那时她给孩子们排“孔雀公主”的节目,四星永远演王子,东旗永远演公主,无论他俩多么无表演才华,甚至无表演兴趣。她甚至鼓励孩子们叫他俩“王子”、“公主”,她自己带头叫。那时饭碗有红有蓝,所有孩子都向往红色,而每天饭碗发下来,只有四星和东旗的是红的。老师看看霜降:“再说是都都先动手打的别人。”曾经永远是“别人先动手打的四星!”曾经永远是“东旗哭啦——谁欺负她啦?”
霜降替都都整理扯散的衣服,都都隔着她的肩向那三个男孩哭喊:“你们敢打我!我爷爷是程司令!”
“就敢打!”男孩们喊回来:“打死你!”
都都再次声明:“我爷爷是程司令!……”
霜降拉着他往外走时心想,爷爷是程司令比爸爸是程司令怎么就差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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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程家院子十一月初就有暖气了。六嫂不仅来吃饭,饭后她还会到客厅的长沙发上睡个长午觉,睡得晚,她就不费事回去上下午的班了,就着暖气她打打毛线,埋伏着等孩子们从学校回来——秋后霜降每天走许多路到学校去接送四星的一对双胞胎了。六嫂总是小偷一样匆匆将孩子搂两把,或把正编织的毛衣往他们身上比量比量,再四周望望,没人她会往孩子衣兜里塞些外国糖果。为了施这类小恩小惠给孩子,她还必须施恩惠给霜降:长丝袜全是进口的。有人说六嫂在跟外国人吊膀子。话更有恶的:“六嫂跟外国人在做生意?肉生意吧?”
霜降看着六嫂楼住孩子的贪婪样,心想:母性果真伟大,它使一个女人厚颜到这地步,耐得住这么多人白眼来、白眼去,只为了搂那么一搂。
等孩子等晚了,六嫂便干脆连晚饭也在程家吃了。这天川南闯进饭厅就问六嫂:“昨天我叫你怎么不理我?”
六嫂皱皱拔成两根线的眉:“什么时候?”
“装什么蒜呐?”川南转脸对大家:“昨天我到友谊商店,见她跟个大秃头老外在楼下酒吧里坐着,我叫她,她跟瞅生人似的!吃饭时候你又认得程家人啦?”川南又转向六嫂,并成心脸对脸坐到她对过。“你是怕我跟你借外汇呢,还是怕我向你们保卫处人事处告状,说你跟老外搞破鞋?说说看,婊子,你干吗当我生人?!”
程司令叫了声:“川南,不吃饭你给我滚!别人还要吃饭!”
“爸,这婊子恶心得我没法吃饭!……”川南回道。
“她凭什么还往这儿来?我们家四星不是跟这裱子没关系了吗?”她对六嫂作出乞求的表情:“劳驾您婊子别往这院子颠儿了,怎么样?”淮海上来拉走了川南。
六嫂搁下饭碗,大把甩起眼泪来。她控诉程家以势压人,在离婚判决时给法院递话,不准她当母亲的带走孩子一根毫毛;程家欺负她平民百姓;程家没一个好人,没公道好讲等等:没人理会她,都用心她吃各自的饭,生怕跟她一计较要么败了胃口要么好菜让别人吃去了。饭厅很静,除了六嫂偶尔一两句哭诉就是程司令坚硬的门齿磕碎蚕蛹的声音。最后六嫂泣不成声了,程司令将碗“啪”地往桌上一顿,站起身迅速离开了餐厅。像听见了号角,所有闷吃的人此时一齐停了,相互看看,都在别人脸上看见了沉默的狂喜。川南站起身。
大家全看着她,似乎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川南揪了六嫂的衣领就往外拖。六嫂比她高,一推川南便倒了。于是上来个淮海,跟着淮海老婆也上来了。淮海老婆从不分是非的,凡是丈夫干的她都拥护。
“缺乏教荞,缺乏教养。”东旗笑着慢慢摇头。她唤了个小保姆过来,叫她去找警卫。六嫂被拖到院里时,警卫跑步来了。东旗指着哭得乱七八糟的六嫂对所有人说:请大家好好认清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跟这个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是她主动提出跟四星离婚的,现在成全了她。她做了个陌生人还往这院子跑有没有道理?没有道理!所以往后再有任何人看见这个陌生女人;无论警卫、秘书、厨子、小阿姨,统统有权把她往外拖!
快被拖到大门口的六嫂突然大叫:“程四星,你听着:
有本事自己留种!老实告诉你吧,那俩孩子不是你的;你是天生的绝户!多大能耐呀——霸占人家孩子!程四星,你屁、屁、屁!……
四星的窗帘合得死死的,一点反应也没有。川南叉着腰仰脸喊:“四星,你真屁假屁?还不下来抽死她——有大箍箍住你啦?!”
晚上霜降见到的四星仍是浪里浪荡,对什么都累了厌了的四星,根本不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吃着霜降送来的饭,一边看电视。像往常一样,他不停地与电视上的人绕舌。一个领导人在接见国外记者,说着中国到世纪末如何如何,四星便对着屏幕挤眉弄眼:您吹大牛不上税吧?
平均每人两千元收入?那时候豆腐多少钱一斤了?两百了吧?吃肉不排队?没肉了吧?打击贪污受贿?您这号的贪完了受完了捞饱了就把咱这号的关了杀了,看咱们老爷子没大戏了,是吧?咱们老爷子照样修游泳池!不满意?您改革把老爷子改了革了呀!……屏幕换成一帮学生帮着扫大街,广播员介绍他们如何乐意为社会做好事,四星又对着学生们说:扫着了钱千万别缴给老师!也别缴给警察!
千万别学雷锋叔叔;雷锋叔叔没大脑,不然怎么那么早就死了”扫、扫、扫!你爸花钱送你上学,让你学扫大街的?还不快回家。好好学英语,赶明儿到美国,扫大街也扫得出美元来!……屏幕上现出几个医生,介绍他们怎样到山区推行新避孕法,他也马上跟着换词儿:别扯你妈的淡了!山区人没灯,上了床干什么呀?也太不人道了吧?
人穷夜欢;你连夜里都不让人欢人还活不活了?你们阉了自个儿又去骗人家,都做绝户呀?说到“绝户”,他手指一捺电视摇控器。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怖。
霜降看看他。他问,你看我干什么?看我像不像个绝户?她说,我哪里有工夫看你呀,我在摆设这么重的家具。她真的在将一具单人沙发搬到朝院子的窗下,去压住那些落发。屋里各处可见落发,那窗前地面上的落发却成了层。她从来不问:你每天在窗前站多久?她想象得出他怎样眼巴巴站着,看院子就像一缕魂看人间。他站在那儿,生了根似的,落发像归根落叶,两年,一条性命就凋零成这样了。
她直起腰,手扶在沙发靠背上喘气,感觉他那不妙的“看”。他对她下流过,动过手脚、却从未这样重地看过,他看着她,走过去把门的两道栓都插上了。
“你过来,”他对她说,跟他父亲一徉,不说“好不好”、“愿不愿”,或者“请”。霜降疑惑地笑笑。他又说:
“你过来”。这回带了笑。只要他这样笑就好:又烦又懒、万事不认真的样儿是正常的他。
霜降过去了。他说:“你坐下。”与他父亲一样,在你完成他头一道指令后,他才给你下一道。你无法反对他的意图,因为在你明自他意图之前你已执行了他的意图。就像人对于动物——“跑——跳——接住它——回来——坐下——好了,把嘴里那东西给我。”人从不让动物明白他最终是想要它嘴里的东西,否则它可能做自己的决定:
是否跑或跳;是否有必要做那一连串傻动作。这院里所有的小保姆都被训练得很高兴不必自作主张,不必动脑筋,你告诉她“跑”,她跑完了,高高兴兴脑子空空等你下一道指令。问题是霜降太乐于动脑筋,当你叫她“过来、坐下”,她明白你绝不仅仅是要她“过来坐下”;她之所以动作迟疑,是因为她企图在“过来坐下”之前就搞清“过来坐下”之后将发生的。她过去了,没有在四星指定的地方坐下。“你要我做什么?”
四星仰脸看着她,还是那样重地看。越来越重。是他的目光的分量压得她坐下了,坐在他身边。他拉起她的手,翻成掌心朝上,看了看。她知道自己的手是粗相的。
人的脸可以瞒住许多事,如生活的艰辛,家境的贫寒,手却总是诚实的。他将她手拉到他胸口;她看见自己的手很被动地抚着他那副人壳子。她还看到在这双手和那副人壳子之间的差异,前者健壮、丰满、离罪恶尚远;后者病态、干瘪,为罪恶作出过巨大牺牲。
他想启口说什么,但似乎他明白任何话都将与他如此重的目光完全不协调;他明白自己只要一张嘴,准出来些轻佻流气的话。他已忘了怎样说正经话;即便他做得出那份正经,也会把自己吓着:我怎么会这么肉麻?尤其对女人,即便他认真,他和她们都不会相信。他多次对霜降说过:“我喜欢你,”紧接着他会加下句:“别他妈逗了!”或者斜着嘴笑,像是被他脱口而出的一刹那的正经弄糊涂了、嘲讽了或恶心了。霜降知道,当他沉默——沉默地轻搂着她或拉住她的手,那是他最严肃的对于她的表白。
她手感觉他的心也起搏得很懒。那里而装着什么?那些话——他启口却终究未倾吐的话?那些话是否感叹她变了?她初次与他相遇时的活泼和泼辣、俏皮和顽皮、无知和无畏渐渐稀薄得近乎消逝了。他启口是想再叫她一声“小乡下妞”吗?他已不再那样叫她,因为她不再是个不谙世故、一心向往城里生活的小乡下妞了。他诧异她不再是简单朴素的,她有了许多心事。他或许还想问“你的孩子气哪儿去了?在你那乡村以外,世界的复杂与邪恶,这院落的纠纷与恩怨使你在半年内失尽天真?你笑中的敷衍与灰心从哪儿来?……是失望?像我一样失望地活着,你也失望了——乡村生活是苦的,但这院里的生活中,你却发现一种被称为苦难的东西;这院里的每个人都背着它,他们不得不背它、这就是为什么这座院落在极乐的享受中显出它疯人院的本质。
他这时将她的手捺在他羊毛外套的钮扣上,示意她解开它。她照办了。忽然发现他的手伸到她的钮扣上,他脸上还有种无赖式委屈:你解了我的,我也得解你的。她用手去护钮扣,他却改了方向,将手搁在她胸上。他的表情更无赖:你不让我摸吗?你刚摸了我呀。
霜降感到一半的自己在挣脱,另一半却迎合上去。在她的两个自己争执不下时,她发现四星的手已进入她左一层右一层衣服。他眼晴仍重重地看着她,另一只手将她一点点拢进他瘦骨嶙峋的怀抱。她的脸离他的仅一寸距离,近得她无法看清他,近得他不再像他。一个人的目光怎么可能这样重?她突然看见另一个人通过这双眼在看她。
大江那天晚上将手搁在她脖子上,说她怎么可能是个小保姆时,就有这样重的眼神。
大江,既然你透过另一个人的眼来看我,那么我通过另一个人来感受你吧。她不再抵抗,让那手探路、寻访。
那手告诉了她,她身体发育得多完美,每一个曲度都清晰柔和得令她自己也吃惊。手开始用力,她感到另一只手的力量和热量参加了进来。
大江拽住她小臂时,就有这股“跟我走”的蛮横力量。
触摸她身体的手不是冷的、懒的,它温暖得像另一只手。她顺从地躺下,紧紧抱住他,抱近他,以免她看清他。当她听见他脱衣的寒翠声,她调开脸。虽然两副躯体内是同样的父精母血的支流,但那毕竟是两副躯体。二怎么也不等于一。她怕自己看清这不能合而为一的二,看清这个瘦长灰白的男人与自已心目中那个宽肩膀、个不高的军官完全彻底的不同;完全彻底是两个生命个体。一旦她承认二永远是二,她便不能通过这一个将自己给予那一个,尽管他们有相似的眼神、微笑、动作、嗓音,甚至有完全相同的一瞬。你不可能把那徉的一瞬固定下来。
他的头触到她的腮。她意识到它是半秃的,而那一个却长着一头麦桩子一样又硬又密的乌发。他的唇触到了她的唇,她嗅到一股烟味;那一个呢,总笑出一口雪白的牙,那祥的牙是不会发出任何气味的。他的手捧住她的颊,手指上带着扑克牌的香味。她想起它们整日整夜、抽筋似的翻着一张张牌,慌慌张张地收拢一盘、再开一盘,好像任何不运气不顺心都能搅掉、重来。那一个绝不会有这样十根既忙乱又无聊的手指头。她没有机会留心大江的手,但她想象得出它们的样子——它们翻书,提笔,缝军制服的肩章时的巧与拙。她这时触到最不该触的东西,那双脚。那双脚搁在了她的脚上,带着发黏的冷汗;它们就这样毫无道理地神经质、出冷汗,看上去像他整个人一样精瘦惨淡却又不安分。对了,他的脚似乎是他人格的象征,你能在上面看到他的浪荡和羸弱以及侵略性攻击性;你会嫌恶和怜惜它们,同时又恐俱着它们。
她永远不会忘掉那个赤着脚,头次出现在她眼前的大江,他的阳刚并不体现在他轮廓分明的肌肉上,却体现在那双脚上。她曾坐在那上面,它们使一个女性马上联想到他强劲的全身。与那双脚比,这一双好比腐掉朽掉的身躯末端,不然它们怎么会这样阴湿和冷?……
霜降推开四星。推开他到一定距离,她便看他个清清楚楚了了她身体里有什么飞快地在退;一股热像潮一样退尽。
四星仍那样重地看她。他的身体也是灰白的;他所剩头发不多,所以那灰白几乎彻头彻尾。“我要走了。”霜降说;他扯住她,沉默透出一点歹毒,她挣扎,他制止她。
那歹毒来自哪里?为什么他偏偏这天——六嫂骂大街骂出不知是真是假的秘密时他对我做这个呢?想拿我证明他不屁;男两个孩子是他的根?她开始踢打。
他抱着她任踢任打。直到她相信他沉默中的耐性和韧性同时也出自一种颇厚的情分,什么样的情感呢?似乎不如爱那样美却比爱更根本的情感。从始至今,他和她的关系就寄生在这情感上。他吮吸她身心中的新鲜与活力。他像胎儿,外部世界则像母体,她是联系其间的脐带。依赖于她,他成了条情感寄生物。他怎能说他爱她或喜欢她呢?那情感比爱和喜欢沉重、复杂得多,并残酷。
她哪能承得起这感情呢?
她终于坐了起来,伸手去抓散落满地的衣服。他抢先夺它们到手。
“四星,我要走了!离开你们家!你行行好,让我好好地走掉!”她眼睛看着他,还有句话没讲:别把我弄得太脏,别毁我,让我好好离开。她打听到一家沙发工厂需要女工,签合同的,有没有城市户口,那工厂眼开眼闭。
她本来没有太认真想过这事,工资低其次,主要是难找住处;北京城的人都有四世同屋;为住房有杀人有自杀的,别说她一个乡下人。告诉她消息的是夏天从程家辞职的一个女佣,她说要是霜降不在乎男女方面的事,就可以免费住刚建成、还未及分配出去的公寓楼,那个看公寓的干部从正月十五到腊月三十都排满跟女人睡觉的日程。霜降问:那你也让他睡了?问完就悔,想这样直截的话太打脸了。不料姑娘大方得很,说睡一觉你又不少了什么,有钱出钱,没钱出人,这还不是公道透顶?在程家干净多少?
……霜降闷住了。原来哪里都不干净多少。她的要走的念头一直是拿拿放放,直到她这时对四星吐出它,才发现它原来真的是条路。
四星没问: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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