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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门 铁凝-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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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来她流浪着。夜深人静时她侧耳倾听顶棚上老鼠们的奔跑和嬉戏。从前她没有留意过老鼠的存在,现在她注意到它们,她忽然生出了对它们特别的兴趣。她生出要一个个歼灭它们的宏大愿望,这愿望常常把她弄得特别兴奋。她买了捕鼠夹,每晚临睡前在夹子上悬好诱饵:一小块油饼或者一小块蘸了香油的馒头。她把捕鼠夹放在床脚,然后熄灯上床静等那个时刻的来临。
竹西在里屋等待老鼠上夹的时刻,就是司猗纹在外屋打开床头柜开始咀嚼的时刻。经验告诉竹西,老鼠上夹大都在司猗纹结束咀嚼之后。因此当外屋没了动静,她便开始调动起高度灵敏的听觉倾听老鼠向诱饵的进攻。她甚至能听见老鼠的喘息和老鼠胡须摩擦着地上的微尘。一个捕鼠夹的击动声终于在床脚下响起来,又一只老鼠被歼了。竹西打开台灯俯身床下,亲眼观看被挤压在捕鼠夹上的老鼠的狼狈相儿。她盯住它那敌对的又是绝望的小灰眼珠,仿佛要它记住它的敌人是她。
永远睡不安稳的庄坦常常在这时从假寐中醒来,由床的里侧翻过身来嘟囔着说:“又一只?”
“又一只。”她冷冷地说。
她关掉灯,面朝上开始睡觉,有时睡得很死有时和庄坦一样地假寐。
庄坦那无关痛痒可有可无的询问“又一只”,日久天长就变成了例行公事,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一句例行公事的询问。因为他觉得他应该对竹西的捕鼠热情表示一点兴趣和关心,虽然他终生的恐惧莫过于和老鼠打交道。他彻底睡不着了,他觉得竹西的行为终有一天要引起鼠类的报复。也许它们会从顶棚里跳将下来在她和他的床上猛跑,说不定还会有老鼠去咬他的鼻子耳朵,会有老鼠专门冲着他的嘴撒尿。老鼠尿什么味儿?他自己问着却不能自己回答,他拿不准。他觉得他甚至会死于老鼠对他的恫吓。
竹西捕着老鼠,愿意使老鼠上钩也愿意叫庄坦反对。她相信她制造的这种乐趣肯定早就让神经衰弱的庄坦痛苦难熬。她盼望他跟她吵起来打一架扔掉她的鼠夹,但他却那么随和。这随和的恭维使她觉出凄凉使她怒不可遏,她简直听不得那一声“又一只”。
“又一只?”他还是说。
“又一只!”她咬牙切齿悲愤欲绝。
有一天早晨,竹西从捕鼠夹上卸下一只灰黄皮毛的肥硕老鼠。她把它拿到院子里观察,发现这是一只即将临盆的母鼠。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它扔进院里的垃圾桶,她决定把它割开。她每天都用手术刀割人,男人,女人,老人,小人。人的所有部分她都明悉得如同眼前的茶壶茶碗。如果割人是出于工作需要,像当今所说的“救死扶伤”,那么面对手中的母鼠便是发自内心的欲望,不为别的只是要割。
于是在这个星期日的上午,趁着司猗纹和眉眉都不在家,竹西的书桌上飞溅起了母鼠的深红色血痕,竹西的手背上也盛开起血的礼花。她专注、麻利、面无表情地割着母鼠,血和她的冷静使刚走进屋的庄坦目瞪口呆。
庄坦的呆相儿使竹西的解剖更加仔细。她小心翼翼地找到它的子宫,像眼科主刀大夫解剖人的眼珠那样把它剖开,将胎儿们一个个排列在一张白纸上。那是五六颗嫩粉色的小东西,它们像什么?对,像花生米。她捡出一颗举到庄坦眼前说:“这就是最初的老鼠。”她的声音遥远而又清冷,像通常在解剖室里对着医大学生讲解的那些先生。
那嫩粉色的通体无毛的小东西仿佛正在竹西手指间呼吸蠕动,它给庄坦的刺激远远甚于一只普通老鼠本身。
庄坦开始呕吐。竹西手捏胎儿倾听着她以为自己又听见了庄坦那久违了的声音。许久她才明白那仍然是她的企盼在作怪。她怨恨着自己,把手中的小东西放到桌上,用报纸盖住桌面,她想她是在等待,等待司猗纹,也许还有眉眉。她愿意把这点事展示给她们,她久久地奓着两只带血的手。
37
司猗纹不了解竹西的流浪,她觉得她像一块肥沃的无人耕耘的土地,这土地的主人就是儿子庄坦。她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她希望土地的主人和土地就这么厮守下去,任土地荒芜,任主人束手。有时她又觉得竹西像个深知天文地理、会炼金求雨的女茨冈——她在圣心女中时就知道茨冈了。解剖耗子、捉洋拉子,那就像是她种种招数中的一种。
竹西捉洋拉子越发凶猛起来。每天早请示之后她都要从枣树上去发现它们。开始她用手指捏,如同她自己说过的因为“手心没有汗毛孔”;后来她竟然让洋拉子任意爬上她那多毛孔的手背爬上她的胳膊。她让那带刺的小东西蜇她、刺她,让大家都看见这小东西对她的蜇对她的刺,都咝哈着显出难以自制的惊恐,直至她那多毛孔的皮肤彻底红肿、痛痒起来方才罢休,那红肿和痛痒都是人生的重新获得。
她无时无刻不在切盼自己的那份重新获得。如同当时有人说早晨喝凉水能治百病,你睁开眼先毫不犹豫地喝上两大碗。后来当有人把喝凉水变成了打鸡血和“红茶菌”时,你又和举国上下一起打起鸡血喝起红茶菌。你必得有这切盼中的获得,你眼前的日子才不再是一潭死水你的日子终于有了变化,这时你才明白原来你切盼的是这个“终于”。许多年后你仍然能回忆起你的那个终于。
许多年后的宋竹西,每当回忆起那几年她的那份“终于”,她首先感激的是每天一度的早请示。有了早请示她才可能去捉洋拉子,她才能够那么近地面对大旗的脖子,她才能够发现早请示时叶龙北总是不到场。
如今老鼠、洋拉子对于竹西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旗的脖子和叶龙北的不到场。虽然这两件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联系在一起,但无论如何又是她的一个联系在一起的纠缠不清。也许有了叶龙北的到场她就不会再去注意大旗的脖子,正是因了一个人的缺席才使另一个人的脖子理直气壮地闯入了她的眼睛。
她发现那是一个挺直的、稍显多肉的粗短的脖子,几颗永不消失的青春痘就分布在那里。被洗晒得发白的工作服的小直领整日围绕着那脖子摩擦着它,竹西常常觉得那摩擦一定使那几颗青春痘不断受到刺激。她不知那摩擦带给大旗的是什么,是愉快还是痛痒,对于痛痒和愉快大旗又是怎样划分的。也许大旗不曾划分过,也许他从来就不知道痒本是轻微的痛。她还觉得就是那几颗“痘”洋溢了那脖子,才使那脖子非要执拗而顽固地闯入她的眼睛不可。使得她那么没有准备,那么措手不及,那么非看不可,甚至使她忘记了洋拉子忘记了对于歼灭老鼠的热情。虽然临睡前她仍旧例行公事地将捕鼠器摆在床脚,却经常忘记在夹子上悬挂诱饵。竹西发现了自己的疏忽,决定明天把一切准备得如同从前。但当一个明天和明天的一个夜晚来临时,鼠类们还是照常发现她那个疏忽。这疏忽使她不由得想起对身边庄坦的疏忽,她怀着无可奈何的怜悯瞧着半睁着眼昏睡的庄坦,心想她突然间已经把他丢下了那么远。她觉得眼前的庄坦就像那个永远也没有诱饵的贫穷的捕鼠器,而她自己恰似一只肥壮的母鼠。她不买他的账也正是因为他少了那么一小块诱饵,这时肥壮的母鼠反而像要施舍点什么给捕鼠器了。
她是要向他施舍点什么的,那便是怜悯,因为此时她已变成了精神富翁,虽然她并不清楚她的富足充其量才是早请示时一个人的不到场和一个人的脖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旗也感觉到他那脖子的不自在了。每天早晨他站在竹西前面常常觉出有什么东西正冲着他的脖子一点一滴地穿凿,那穿凿虽然小心翼翼却毫不鬼祟,这毫不鬼祟的小心翼翼终于使那脖子的不自在变成了被熨帖的温暖和舒展。他热血沸腾起来,无地自容地一面承受着这熨帖的热血沸腾,一面感悟着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了一个女人的眼光。于是这无地自容的热血沸腾才使他忽然想起眼前的眉眉,他觉得他的熨帖和热血沸腾都是他对她的过失。虽然他无法不把眉眉看做一个孩子,可难道世上还有比在孩子面前的过失更甚的过失吗?就像你无心地损害了一株花草,虽然你原本对这花草敬重得不敢去碰。
但是面对竹西那双眼睛,大旗无法不把它们当成一个女人的眼睛。只有女人的眼睛才能使他无地自容,使他第一次明确了女人的目光对于你就是一场骚乱。不论它们在你眼前还是在你身后,只要你感到了那骚乱便是有了那目光。平时他和她碰在一起时他想躲开它们,甚至为了这躲开他和她连招呼都不打,而她也从来没有要和他打招呼的迹象。但这“不打”就越发使人想到提防,想到提防不过的提防。
她和他不像和那个从不出场的叶龙北,叶龙北和竹西暂时谁也不必提防谁。叶龙北不是大旗的脖子,他也没有意识到那女人的眼光对他能具有什么“穿凿”“骚乱”的作用。他可以直勾勾地看竹西,也可以直勾勾地看他的鸡,一样。竹西直勾勾地看他,却不看他的鸡。
大旗却在不知不觉中迎接每天这提防不过的提防了。他在这提防之中加重着对于眉眉的馈赠。有一次他送给她一本火柴盒大小的“老三篇”,他告诉眉眉这便是天下最小的“老三篇”了。眉眉双手捧过来打开,它纸薄如蝉翼,字才像针尖般大小,却清晰得足能使她倾倒。本来她是要把它放进小柜的,但一想起那天……她就变了主意。她绞尽脑汁苦苦想着到底该把它放在哪里,虽然她知道接受这火柴盒大小的宝物会使她变得更加复杂,然而就为了这复杂的不再暴露,她神不守舍地度过了整整一天。一天之中她误了不少事,忘掉了许多该她干的那些粗活儿。在她忘掉的那粗活儿里就有一只该她去端的锅,于是这锅,这只晚上在厨房的炉子上开得嘎嘎作响的锅,倒惊动了平时不进厨房的庄坦。
庄坦进了厨房拉开灯,首先看见那个被蒸汽顶得嗒嗒作响的锅盖。锅盖被冲击得错在一边,热气正从锅里冲出来。庄坦透过热气猝不及防地看见了自己不应看见的东西,那是一锅嫩粉色的无毛的小东西,它们正在锅里争先恐后地翻滚——于是他又看见了竹西那天在他面前的那些切割。他想学着竹西的气度把它们端下来摆在人前供大家欣赏。但他的意识又分明告诉他,这不仅仅是竹西的切割,这就是他自己本身,就是他和它们正一起在锅里争先恐后地翻滚。于是一个真正的头晕到来了,这头晕使他瘫软在地上撞翻了那锅,锅里那群包括他自己在内的粉红色小精灵便向他蹦将过来,附上了他的脚他的腿他的全身。后来他什么也不再知道,他只知道他正和他的同族向着一切有人的地方奔跑,在这奔跑中他觉得他并不比谁差。他愿意用这奔跑换回他在竹西、司猗纹、庄绍俭、眉眉、庄晨乃至所有人前那所有的遗憾和不中用。
庄坦死了,死在一只小锅前,锅里是竹西煮的五香花生米。可能那是某个病人就诊时趁竹西不备塞进她提包的,可能还不到半公斤。但当时病人就用这种被称为油料作物的国家统购物资,作为珍奇来换取医生对自己的特殊关照,有时那关照真能使你起死回生。这别人的“起死回生”却完结了庄坦的阳寿,好像一个滑稽公式的转换。北京人说“杠着”的,这“杠着”就包括了一个转换着的滑稽公式。比如你刚买辆新车刚上街就被人撞了个一塌糊涂——“ 杠着”;比如你就要被提升了另一个人却顶替了你——“杠着”。“杠着”不仅滑稽还有着一种大祸临头的味道。
司猗纹、竹西和眉眉几乎同时听见厨房里的那个意外的声响,她们先后脚奔向厨房,又先后脚看见躺在地上的庄坦。竹西试了他的脉搏,扒开眼帘观察了他的瞳孔,并伏身贴耳地听了他的心脏。一切迹象都告诉她,庄坦现在是个死人,就像她在病房、在手术台见到的一切死人那样,他已不再具备活人所具备的一切,变成了一个死人的一切具备。竹西没有声张,她还是抱起这尚在温软中的庄坦,喊眉眉推过他白天还骑过的那辆“飞鸽大链盒”,让司猗纹抱住腿,她让他像个活人那样坐在车后架上,由她把他推出院门。她愿意让全院包括司猗纹和眉眉在内,都相信她们推走的是一个活人,一个经过急救就能自己再走回响勺胡同、走进这个院子的活人。
在街上竹西吩咐眉眉推车,她扶住庄坦的腰,司猗纹戗着背。三个女性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把庄坦推进了附近一家不具备抢救条件的小医院。竹西明知这抢救的无济于事,但她愿意让另一个人来向全家宣布庄坦的离去。
一位严肃的大夫在庄坦身上又重复了竹西在厨房就重复过的动作,然后严肃地告诉死者亲属:“他死了。看来是死于心脏病的发作。”
“您是说他……”竹西代司猗纹问大夫。这时她脸上才显出并不过分的惊愕。
“死了。脉搏、血压、心跳都没了。他死前受过什么刺激没有?”大夫问。
竹西和司猗纹相互看看,摇着头。
“当然,也不一定非受过刺激不可。刺激往往是这种病猝死的主要诱因。”大夫说。
竹西和司猗纹不约而同地流下眼泪。眉眉从大夫的宣布里得知她们推来的舅舅是个死舅舅,她显出了恐惧。也许她恐惧的不是那死的本身,她恐惧是因为她初次感觉到生和死的界限是那么细小,细小到只在于一口呼吸。那呼吸的消散使她觉出死是那么轻易,她为这轻易而恐惧着,她大声哭起来,她是多么容易地对她的舅舅生出了恐惧。虽然她不了解舅舅的存在对司猗纹、对竹西乃至对她自己究竟有什么意义,但她知道,舅舅比她们三个人都可怜。也许她还想到厨房,他的死就联系着她经常出入的那间厨房和那只已经变得坑坑洼洼的钢精锅。厨房和小锅迫使她更感到他的可怜,虽然她永远也不知道那大夫所谓的刺激就是那正在锅里的煎煮。她哭得比司猗纹她们婆媳俩都伤心。
竹西最先发现这里并不是她们表演极大悲痛的地点,她劝住了司猗纹和眉眉。她最不愿意看病人家属在她面前的这种过分表演,虽然那表演大多是人间的真诚。
庄坦没再回家,他从医院直接去了火葬场。临走前司猗纹亲手在他腰间系了一条白棉布,她叫他为她戴着孝走,为她提前送终。
庄家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白事。当一切都归于平静,竹西有暇想起了那天晚上大夫提到的刺激。那个晚上当她第一个奔进厨房,第一个发现附在庄坦身上那些粉红色小东西时,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大夫说的那个刺激。她常常回忆那晚的一切细节,回忆使她坚信那一锅别人眼里的国家统购物资对于庄坦却并非如此,它们紧紧联系着那个星期日她对母鼠的切割,原来她小心翼翼地像剖析眼球那样从母鼠子宫里剖出的那堆小东西,就是庄坦眼前的这一小锅国家统购物资。它们是那么相像,庄坦对它们的发现比她要早得多——他那次无休止的呕吐……
但是这一切无法引起竹西更大的悲痛和更大的后悔,人类感觉的不同是一种无法克服的天性。人们感觉的差异何止是几个小小的鼠类的胎儿?一只突然跳出水塘的青蛙可能把人吓得致死,而有些孩子和医生就是用青蛙来做游戏的。孩子们感到它可爱是因为它会跳会叫,医生对它们的爱是因为它们就是人类的缩影,是人的缩影又没有人类那份娇柔的自怜和动不动的大喊大叫。还有人类对于蛇、蟑螂、蚂蚱、蝎里虎子……世间生物的一切一切都有不同感觉,就连响雷、闪电、黑胡同、穿堂风也不例外。那大庆大典之夜蓬勃壮观的礼花,那电影片头的光芒四射给予人的感觉都不尽相同。眉眉小时候就最害怕那电影片头的光芒四射,每逢爸和妈带她看电影,她都把头深深埋在爸或妈的怀里,躲过那光芒四射的片头。这使爸和妈很不好意思,惟恐引起周围观众在政治上对他们的猜疑。过后他们鼓励她开导她,从放金光的意义讲到为什么非要放金光不可,而她又应该用什么样的豪迈去迎接那豪迈的金光。然而每一次金光四射的开始还是引起眉眉对那放射的恐惧。这就是人类感觉的差异吧。
竹西用人类感觉的差异使自己在悲痛中得到平静。她更多地回味她对于他的那些无愧:她慷慨地容忍过他那常人难以容忍的“嗝儿”,那何止是容忍,那是人间最慷慨的慷慨。是她的慷慨才使庄坦的一生有过男人的那点辉煌和霸气。不知为什么,竹西想到了霸气这个形容词。霸气好像有点霸占的味道,她愿意用庄坦曾经霸占过她来作为对庄坦在天之灵的褒奖。“霸占”,那是对一个最具男人气概的男人的形容了,她愿意庄坦的在天之灵听见她对他这发自心灵的褒奖。
她平息了内心的悲痛,略过那一切细节的澄清。生活是不能澄清的不像头上那错落有致的屋顶,不像那一条条严整规矩的胡同。生活更像胡同灰墙背后的院落院落里每一扇门窗每一道窗帘的缝隙,缝隙之中那人眼所不见的五颜六色。没有哪一样是必然也许哪一样都是必然。她找到了心理的平衡准备着新的开始。
司猗纹每逢思念庄坦,总是带有几分无可名状的抱怨,尽管她永远也不理解大夫说的刺激意味着什么。难道那刺激会是那只小钢精锅,会是竹西那一把来路不明的花生米?可她还是抱怨这锅和这锅内的煎煮,这使她必然想到那来路不明的花生米正联系着竹西,而那晚对这“来路不明”的煎煮又联系着眉眉,她不知道那天眉眉为什么忽略了这厨房的粗活儿。竹西让你坐锅煎煮,这煎煮就属于你,这本该是个善始善终的过程,是眉眉对那锅的疏忽才导致儿子庄坦亲临厨房倒在厨房的事件。如果那时儿子正好躺在床上呢他就不可能出现那个致命的摔倒。最后她还是把庄坦的摔倒、竹西的那一把“来路不明”以及眉眉对那锅的疏忽紧紧联在了一起。对于竹西,她只是暗中联系一下,或者趁竹西上班对着里屋来个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
“简直像从育婴堂捡来的,就稀罕那两把花生米!”
“简直跟穷要饭的一样!”
对于眉眉,司猗纹用不着自言自语,每当庄坦的死开始在她心中翻腾时,她就随时随地叫过眉眉一遍遍地重复着对她的问话。她努力回味着出事的那天,她也感觉到眉眉那天的神不守舍了,她想起中午焖饭时她就弄煳过锅。
“眉眉,那天晚上你舅舅去厨房的时候你在哪儿?”司猗纹问。
“我在里屋。”眉眉答。
“你在里屋干什么?”
“舅妈正在给我洗头。”
“是你要洗头,还是舅妈要给你洗?”
“是舅妈要给我洗,她买了洗发膏。”
这是司猗纹和眉眉问答的第一部分。
“你知道不知道厨房里有锅?”司猗纹问。
“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惦着?”
“我惦着哪,心想洗完头去端。”
“你听没听见你舅舅进厨房?”
“我没听见。”
“你舅舅进厨房你没听见?”
“我没听见,因为舅妈正给我洗头。”
这是司猗纹和眉眉问答的第二部分。
“那天中午是不是煳过饭锅?”司猗纹问。
“是。”眉眉答。
“那也是因为舅妈给你洗头?”
“不是。”
“那又是怎么回事?”
“……”
这是司猗纹和眉眉问答的第三部分。
当这不可分割的三个部分问答结束后,司猗纹只用个“没用”来做她们之间这问答系列的最后总结。“没用”到底意味着什么,司猗纹不曾加以解释。也许她是说,再问也没用,反正事是出在你身上;也许它还有更严峻的内容:那是指她对眉眉几年如一日的谆谆教导加之领袖的谆谆教导,在眉眉身上没有得到应有的体现。原来人复杂起来的第一特征就是神不守舍就是丢三落四,就是焖煳了饭就是坐着锅洗头。没用。连那次司猗纹给庄晨写信对眉眉的告发都……没用。
这天清晨,当站在树下的人们做完早请示刚刚散开,发现他们这支本来少了一个人的队伍里又多了两个人。
是庄晨和小玮。
38
庄晨不是专门为着奔丧而来,但对庄坦的死,那悲伤却是发自内心。她一进屋来不及坐就开始捂着脸失声大哭。
庄晨的大哭不是因了未及和庄坦见一面,不是哭他为什么偏偏死在厨房那块天地,也不是哭他那短暂人生的种种遗憾。她哭着只想着一件事:庄坦小时候,作为姐姐的庄晨是怎样常把他打扮成一个小姑娘模样的。那时的庄坦乖乖听姐姐的摆布,他穿着姐姐的织贡缎花棉袍,头上别着姐姐的赛璐璐发卡,和姐姐一起手拉手玩耍、照相。直到现在庄晨还保留着她和“她”的照片,那只赛璐璐发卡也不知不觉地保留了下来,不知不觉地成了庄坦的遗物。
那时被化装成小姑娘的庄坦就打嗝儿。这使得庄晨一想起那个站在她身边不断打嗝儿的“小姑娘”就格外悲切,因为他是个小姑娘。
连眉眉也觉出了庄晨那大哭的与众不同。她不是抽泣,不是暗自抹泪,而是彻底的放声。那哭声使眉眉觉得很生疏也很熟悉。小时候她在虽城街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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