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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门 铁凝-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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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愿意自己清静一会儿。现在她觉得全北京、全中国实在都失去了清静。大街小巷,商业店铺,住家学校,机关单位……都翻了个过儿,一向幽静的公园也成了批斗黑帮的场所。坐在理发馆你面前不再是镜子里的你自己,镜子被一张写着“小心你的发式,小心你的狗头”的红纸盖住。连中档饭庄“同和居”也被小将们砸了牌子,限令他们只卖两样菜:熬小白菜和“蚂蚁上树”。现在司猗纹觉得全北京全中国只有这个小门脸还没人注意,早晨照样是油饼儿糖饼儿,焦圈豆浆;中午和晚上照样是馄饨和豆包。只有进入这个小门脸你才会感到原来世界一切都照常,那么你自然而然地就会端着破边儿的碗盘坐下了。
司猗纹图个清静却没有忘记外孙女,她准备给她剩一个蜜麻花带回去,这不能不算圆满。
司猗纹端起碗小口喝着豆浆,忘记用勺子搅起沉在下面的白糖。白糖在碗底汪着,煳锅味儿总也遮不下去。直到快喝完时,豆浆才变得鼻句儿甜。这时她也才发现原来她独占的这张方桌很脏,到处是芝麻粒、烧饼渣,用过的碗筷也没人收。而她就好像正在别人遗留下的汤汤水水和仰翻的碗盘里择着吃,这使她自己这份吃食也变成了残渣余孽,连这份残渣余孽也像是谁给她的一份许可。也许这就是一个小铺的风度人们的一种习以为常。但司猗纹不行,司猗纹在眼前这个“许可”里感到的是一份狼狈,刚才心中那些许的安静就立刻变成了桌上那一片覆地翻天。
那么,干脆就再来一碗。
多年来司猗纹练就了这么一身功夫:如果她的灵魂正厌弃着什么,她就越加迫使自己的行为去爱什么。她不能够在她正厌恶这脏桌子时就离开它,那就像是她的逃跑她的不辞而别。现在她需要牢牢地守住这桌子,守住她的狼狈,继续喝她的煳豆浆。这是一场争斗,一场她和脏桌子煳豆浆的争斗。她终于战胜了它们,成了这场争斗的胜利者。过量的豆浆使她有点恶心,使她那从来都很健康的胃有点发胀。她松垮着自己,又挺起胸做了一个“拔高”,让豆浆在肚里尽快下沉。然后她掏出手绢掸掸嘴和手,扭头打量起窗外街上的行人。
整个北京现在才真正苏醒。像每天一样,年轻人绿的军装红的袖章又猛然在大街小巷汹涌起来。它们正打破一切人的美梦一切人的图安静,它们也正在提醒司猗纹:你别以为这个背静得与世隔绝的小铺有什么与众不同,你面前这张又脏又可爱的桌子你的焦圈蜜麻花和外边只隔着一层玻璃,这玻璃只需轻轻一击就会粉碎,就会和外边变为一个世界。现在我们不打破它是顾不上它的存在,顾不上它的存在就等于顾不上你的存在,但顾不上并不等于这儿没有你。
司猗纹分明看见几个小将冲这玻璃轻蔑地瞥了一眼,她相信他们看见了她的存在,看见她正拿着手绢在这儿旁若无人地掸嘴。她躲开了那眼光,迅速做了个侧身动作将自己背到一个那眼光所达不到的地方。
如果前些天他们的抄家、破旧只给她带来了惊恐和一丝苟且偷安的幻想,那么此刻这眼光已经告诉她,她将在劫难逃。今天你坐在这儿喝豆浆嫌煳嫌桌子脏,明天我们就会打碎这块玻璃把你拽出来让你跟我们在街上“散散步”。那时的你就不再是拿着手绢掸嘴的你,这块破玻璃将把你划个满脸花,你就带着这满脸花去跟我们经经风雨、见见世面。
司猗纹懵了。
司猗纹恍然大悟了。
司猗纹从桌前站起,待一队红绿人马走过去之后,才把留给眉眉的那只蜜麻花包起来走出店门。她听见前边又传来了“要革命的站出来,不革命的滚他妈蛋”的口号声。那口号很疒参人,就像她听见小将们抄家破旧时有人被打得惨叫时那样疒参人。然而司猗纹到底有“功底”,面对这疒参人的口号她需要的是洗耳恭听,听出些滋味听出点感情。果然,听着听着她就觉出了它的几分可爱;原来他们喊的正是她的日夜梦想,也许不仅是梦想,那应该是她的发明,她的一个被别人盗用了的发明。
在旧社会刚告结束、新社会尚在开始阶段,司猗纹就在心里默念这口号了。像她,一个旧社会被人称做庄家大奶奶的、在别人看来也灯红酒绿过的庄家大儿媳,照理说应该是被新社会彻底抛弃和遗忘的人物。然而她憎恨她那个家庭,憎恨维护她那个家庭利益的社会,她无时无刻不企盼光明,为了争得一份光明一份自身的解放,她甚至诅咒一切都应该毁灭——大水、大火、地震……毁灭得越彻底越好。于是新中国的诞生与她不谋而合了。
但是新政权并不是属于她的,“受压迫”“求解放”这些概念用于她也不尽贴切。那么她要生存得合情合理她要与新社会同步,必得另辟蹊径。于是她苦思冥想便想出了一个最适用自己的新口号:站出来。站出来是面对这政权的一个新姿态,站出来是面对从前那个庄家大奶奶的一次脱胎换骨,站出来又意味着你必须先付出点什么。不久她找到了这种付出的形式,她发现这个政权最最欢迎最最提倡的便是劳动。好像当时报上登的、会上讲的、书上写的、歌中唱的都是劳动:劳动生产,生产劳动,劳动光荣,劳动神圣,人类解放靠劳动,劳动能把人类解放。“发动了机器轰隆隆地响,举起铁锤响丁当,造成犁锄好生产,造成枪炮送前方……”都是劳动。于是劳动使人脸上放出了红光,脸上淌下了汗水。于是全新的人,全新的形象出现了。她就在那个脸上淌着汗水放着红光的队伍里发现了自己。
那么她“站出来”了。
其实劳动对于庄家这位大奶奶也并不新鲜,她从来没在劳动面前偷闲认输,从前连下人老妈子干的活儿她也没少干。为了拯救几经沉沦的庄家,司猗纹表现了少有的忘我精神。自然,聪明的司猗纹并没有把那时的劳动和现时新政权的号召画等号。那时你劳动了,并不等于你现在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劳动者了,为了变成一个全新的劳动者你还得“站出来”去表现一点什么。你的劳动不该再是关起门来为拯救庄家而费劲拔力,也不该再是仅仅为了自己的饣胡口。是为了什么?对,解放全人类,为了解放全人类才必得先去饣胡口。现在你要走出家门处处像个普通劳动者,像个街道老娘儿们那样去亮相,甚至用她们的口音她们的说话方式去说:“有缺人手的地方就言语声儿,为新中国出力我什么活儿都愿意干,闲着能把人闷死。”
司猗纹站出来了。
新中国接纳了司猗纹这个劳动者。
糊纸盒。她手下是点心盒,火柴盒,粉笔盒,鞋盒,粉盒。洋钉、大头针、螺丝杆螺丝帽、子母扣都得有盒。
锁扣眼儿。洋布、卡其布、华达呢、褡裢绒、人造棉,做成的衣服都要有扣眼儿。海军呢、凡尔丁、派拉蒙、嘎别丁都要变成衣服,扣眼儿都得由人来锁。
砸鞋帮。她手下是大人鞋,小孩鞋,老头鞋,小脚鞋……尖口的,圆口的,礼服呢的,冲服呢的,小帆布的,双道梁的,骆驼鞍儿的——是鞋就得有帮儿。
突然,她面前出现了一个革命首长家庭,那是坐落在一条高深胡同里的一个高深院子。现在她不是这院子的主人她也不姓司,她姓吴,叫吴妈。这是她给自己的改名换姓,一个必要的改名换姓。“吴”音为“无”,此刻没有真的她自己,她从来都是一个专在有身份人家做用人的有身份的用人。她的料理家务的风度很快就赢得了这院子的男女主人——男女首长的称赞,他们放心地把院子把各个房间亮给她,那女主人范同志领她在院里参观,告诉她这院子是多么幽深。她毕恭毕敬地跟着范同志“开眼”,心想,没见过世面的土八路,不就是个两进的四合院么。可他们相信她。
可惜不久范同志就交给她一个大而薄的信封,并告诉她,有了它她就不必来“上班”了。她被辞退了,那信封里有多给她一个月的工资。辞退的原因当然不是她缺乏料理才能;干部们都懂得哪种问题只能传达到哪个范围,那么她的问题自然不便于传达到她这个范围。但吴妈(不,她又成了司猗纹)——司猗纹心里明白,对于革命阵营内级别不低的首长来说,用人政治方面的可靠比业务方面的内行更为重要。
现在她正站在黑板前、讲桌后。她面前是背手端坐的小学生,她正教他们读笔顺写字。
“横、竖、勾、撇、横、横折勾、捺。”
“撇、点、竖、竖勾、横折竖、勾。”
她抑扬顿挫地朗读着这些不连贯的代表着汉字笔顺和形象的汉字,就像在朗读自己解放的颂歌。至今司猗纹每每回忆起她和孩子们的那些朗读,还总觉得那是她一生中最纯净、最美好的日子。虽然短暂,但印象深刻。从孩子们的眼光里,从那些听课老师们的眼光里她得到的安慰胜过了她一生中所有的安慰。放学后她捧回一摞摞作业本,在饭桌上摊开,一手握笔一手随便抓点什么吃着,彻夜批改着孩子们的作业。她字迹秀丽工整,批语准确。她还提倡孩子们读好书,她最提倡的一本课外读物就是《红孩子爱红旗》。
也许就是从那些信赖的眼光里,从自己那秀丽工整的字迹里,从她提倡的《红孩子爱红旗》里,司猗纹看到了自己更光明的前景。她觉得已经彻底“站出来”的她自己,能力远不是这些“横、撇、点、捺”,远不是手下这摞作业本。在那个童声奶气的小天地里,她应该是班主任,应该是教导主任,应该是校长。对,权且就先是校长吧。她决心和一位刚脱下二尺半军装、把“孤注一掷”念成“抓住一扔”的军转干校长较量一番。那工夫她像是着了魔,为了表现她的领导才能,她甚至时时事事抢先,抢先到有点可疑地走在校长前面,提前进入了“角色”。但是她失败了。她不仅没有占领这块在她看来也许是鸡毛蒜皮的天地,就连站在黑板前的她也消失了。她再次得到一个大信封(比上次厚些),回了响勺胡同。信封里是她一年的薪水,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
她沉默了,或者说暂时强迫自己沉默了。她从前是什么现在还是什么。从前是一个家庭妇女,现在仍然是一个妇女在家庭中;从前是一个单个儿,现在还是单个儿一个。
一个做过大奶奶的家庭妇女没有从那个大奶奶所在的家庭里站出来,因此她最惧怕的是“家庭妇女”这四个字。
庄晨送来眉眉的那天就勾起过她的无名火。
现在她又面对“站出来”这个口号了。这口号使她忽然觉悟:原来最应该和这场运动亲近的还是她,而运动的对象应该是扔给她大信封的范同志的丈夫和范同志,是那个把“孤注一掷”念成“抓住一扔”的校长。现在他们叫什么?他们叫黑帮叫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为了叫起来方便最近已简称为走资派。原来不允许她站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是他们不许她成为一个劳动者,不许她把一颗热忱的心奉献给新社会。原来世上的事物不是一成不变,目前黑帮、走资派既然已划定范围,范同志和她丈夫以及那“二尺半”校长,说不定早就被刚才走过的那些小将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了。和时代同步的和前边那些红绿颜色同步的原来还是司猗纹。她感谢这个小铺这个脏桌子给了她启示。
前些天她还一边听着隔壁院里一位达先生的惨叫,一边魂不附体地从她那带廊子的大北屋搬进南屋,等着小将们也来抄她的家然后也把她踏上一只脚呢。原来她错了,既然那北屋,那北屋里所有家具,不应再归她所有,那么她就应该让它们走得光明磊落,这才是“站出来”做事的一种气概,一种气派,一种气势。
由小铺回家的路上,司猗纹又走过了许多被堆放在胡同里暂时未能抬走的家具。司猗纹想:笨。她诅咒着家具,也诅咒着那家具的主人:笨。她知道这些家具都是在小将们对其主人制造过一场腥风血雨之后被抄到街上的。她看见深更半夜被打得嗷嗷叫的达先生门前就堆放着一张大漆八仙桌和两把红木太师椅,她想:笨。
司猗纹一路骂着人的笨和家具的笨,终于又迈进自家那高高的门槛,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她站在院里最后看了一眼房门紧闭的北屋,她觉得这应该是最后一眼,尽管北屋不会被人搬走。她回到她那稳妥的南屋。
眉眉正在里屋哄宝妹,司猗纹叫过眉眉,把蜜麻花递给她。
现在司猗纹要坐下来做两件事:她首先要给附近的小将写一封言辞谦恭、语气恳切的信,恳切要求他们在方便的时候来响勺胡同没收她的几间房子和一点属于她祖上的不劳而获的财物。她说这房子这财物本来早就应该回归制造过它们的阶级所有,然而她一直没有机会使它们归属它们的真正主人,这些东西早已成了压在她背上的沉重的包袱。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她时刻在恭候。写完信,她为上缴的东西开具了一纸详细清单,从房屋到家具件件明细。她相信她的行为是走在时代前面的。
在开列财物清单时,她遗漏了一对很有分量的金如意。这遗漏并非偶然,是她有意的安排。她遗漏它是为了让它更加出其不意地发光。
信和清单都发出去了,司猗纹在激动和不安中开始等待。
“要革命的站出来,不革命的滚他妈蛋!”
街上又有了口号。
8
司猗纹在焦急地等待来人,她把她等待的来人称做“他们”。
“他们来过吗?”司猗纹问眉眉。
其实司猗纹才去买了一趟早点,才去买了一趟菜,她知道在这点时间里他们不会来。
眉眉的回答便在预料之中了。
司猗纹一阵失望。
原先她本打算将家具们留在北屋随他们挑拣、随他们搬。现在她忽然觉得这种形式太含混,缺少应有的辉煌和分量。她想卖水果的都把水果高高摆在筐上,卖布头的打开包袱边倒腾边唱,都是为了给人一种感觉。感觉变了你那货物的价值也就变了。现在她的大北屋就像是卖布头的不解包袱,卖水果的不打筐。
司猗纹想得合情合理想得情不自禁,就越发觉得行动宜早不宜迟,说不定他们一会儿就会闪电般地冲到你跟前,让你连个解包袱打筐的时间都没有。她大步流星奔进北屋,首当其冲地奔向那只巨大的紫檀木大理石面写字台,她想先把它周出屋去亮在明处。她双手兜住一个桌角奋力向上扌周,才发觉她的力量和写字台的分量原来有着那么大的差别。那么,要实现她的计划她还需要人,她需要一批听她指挥的人。
司猗纹原本就有指挥一支队伍的气魄,她常常幻想着需要有人来帮她实现她那变幻多端的计策和她那时时冒着火花的“灵机一动”。过去她那几次和社会的较量,手头若是有了一帮人情况也许就大不相同了。那时她人少,人在别人手下,才使她只做了几天“权作校长”的梦。后来她再去找鞋帮儿找扣眼儿也没再找回来,鞋帮儿扣眼儿也在别人手里。
眼下她手头仍然少人,西屋只有姑爸,南屋只有眉眉和宝妹,她们都不能帮她完成这个迫在眉睫的计划。她有些着急,从前她一着急就摔东西,不管眼前是公公、丈夫还是下人,她抓着什么就摔什么。可现在她手下的东西却一样儿不能摔,它们早已成为她生命的赌注。焦躁又怎么排遣?
那么,她还得等待人。
整个上午司猗纹就在屋里屋外游走、打听、等待。等待庄坦和竹西,也等待着“他们”的不期而至。这才是一个人两种命运的决战,一个先来一个后到都将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结果。
中午,庄坦和竹西总算一前一后进了家,司猗纹不容他们吃午饭就向他们交代了自己的新计划。庄坦不明白母亲的意图,一遍遍追问司猗纹为什么非要干那种徒劳的事不可。
竹西很快就懂了。她支起自行车率先登上北屋台阶对司猗纹说:“先搬大件还是先搬小件?”她的处事利落讲求实际,常使司猗纹觉得她缺少几分真实。然而她是真实的,她真实地挽起袖子,真实地等待司猗纹发话,态度无可挑剔。
儿子庄坦却故意麻木着。他自己不情愿,又对竹西的情愿显出些不以为然。司猗纹还是把庄坦吼上台阶吼进北屋。庄坦在母亲的强迫之下抓住一只茶几就搬。搬完茶几搬帽筒,搬完帽筒又捡一架德国挂钟,总之都是最轻的——避重就轻。
竹西和司猗纹则卖着苦力:两对雕花樟木箱,一只菲律宾木五屉柜,一张宁式大床,三件套织锦缎面沙发,一对明式硬木椅,两只紫檀木书橱,一架多宝格以及条几,麻将桌,花架,餐具柜,掸瓶,躺椅……都是由这两个女人通力合作,蚂蚁背山似的移出屋门又移下那五级青石台阶。最后,屋里还是剩下那张写字台。当两个女人又使出平生之力来对付这写字台时 ,才觉得这终归是件力不从心的事。司猗纹又开始招呼站在院里的庄坦。
庄坦进了屋,扶住写字台一角只表现着为难。现在他除了一阵阵疲乏,还有其他缘故:万物之中他最不愿意交出这写字台。从前它属于他的祖父,祖父死后,隔过了他的父亲,庄坦成了它的主人,它一直摆在他的新房里。虽然他的事业和它关系并不大——他不过是天文馆里一名普通资料员,但他觉得它像是庄家的根基。动摇了这写字台,就像动摇了庄家的根基。他站在两个女人面前怨恨着她们,他怨恨司猗纹的独断,也怨恨竹西在母亲面前那过分的“随和”,他想到在女儿国里做个男人的艰难。
“哎,哎,”竹西喊着庄坦,像是要从睡梦中将他唤醒,“快搭一把手。你和妈一头,我自己一头。”
庄坦“醒”了,和司猗纹站在一边,两手把住一个角。司猗纹把住另一个角。竹西奓开胳膊独自占住写字台一头,宽大的写字台被她笼络着,她那坚定的腹肌立刻咬住桌沿。她口中喊着“一二三、一二三”,率领起婆婆和丈夫。婆婆和丈夫服从着这率领,都学着竹西的样子向后仰着身子,咬紧牙关。但写字台仍然纹丝不动,沉稳地端坐在它的原处,倒像是迎合了庄坦的心愿。庄坦幸灾乐祸地看看司猗纹和竹西,企图使她们放弃这最后的计划。
“其实多一件少一件,也不影响大局。”他说。
“我就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彻底性。”司猗纹又斥责起庄坦。
竹西并不迎合司猗纹对庄坦的谴责,也不谴责庄坦做事的不彻底。她还是真实地面对现实:“我看还是把姑爸叫来吧。”
她的主张提醒了司猗纹,司猗纹才想起西屋还有个姑爸。她正打算去喊姑爸,姑爸已经站在檐下了。她的脸上虽然还有些睡意蒙目龙,但此刻意识之清晰是远远胜过他人的。
“摘抽屉,先把抽屉摘下来。”姑爸迈进门槛,显出少有的明智。
“真是,我怎么就没想到摘抽屉。”竹西一边说着,拽下大小八个抽屉。
摘去抽屉的写字台成了一个庞大的空架子。姑爸有眼色地走到竹西一边,主动替她把住一角。竹西再次喊起了“一、二、三”,这空架子在这三女一男的动作下终于离开了地面。它摇晃着飘动起来,飘出屋门飘下台阶飘进院里那个家具世界。
一切终于按照司猗纹的想象摆列出来。庄坦和竹西整理过自己,匆匆吃过午饭上班去了。司猗纹暂时顾不上午饭,她进一步查点着摊在院里的家什。看来规模是够了,但这规模里好像还缺少点必要的点缀。于是她又从南屋捧出了两盆一尺多高的玛瑙仙桃树。她将它们端正地摆上那阔大的写字台面,再轻轻给它们分别罩上一尘不染的玻璃罩,然后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两盆玛瑙雕就的仙桃是她的公公接受的寿礼:十几只小拳头大小的仙桃生长在两棵尺把高的桃树上。过去司猗纹爱惜它们,公公去世后她把它们搬进自己房中。就连前些天从北屋搬进南屋,她也没忘记带上它们。它们最后的到来才使这一片沉闷的物体突然响亮起来,它们就像司猗纹指挥的乐队里流泻出来的华彩乐句,有了这乐句,司猗纹的上缴计划才仿佛真正地圆满。她心满意足地绰起一把鸡毛掸子轻轻掸着家具上面的浮尘。可是她的德国钟不见了。
谁抱走了钟?她立刻猜出了其中的奥秘——原来有人浑水摸鱼,原来姑爸不见了。于是司猗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西屋门口,冲着门上的玻璃喊道:“钟哪?”
屋内没有动静。
司猗纹哗的一声撞开了屋门,一眼就看见坐在床沿上的姑爸。原来这架瘦长的雕花挂钟就坐落在姑爸怀里,此时因为钟摆失去了平衡,那声音好似一个心律不齐的病人。
“果然我没有猜错。”司猗纹站在姑爸跟前说,“还不给我放回去!”
“你叫谁放回去?”姑爸不躲闪,也不示弱。
“谁抱着我的钟谁放回去。”
“怎么是你的钟?”姑爸反问道。
“不是我的还能是你的?”
“是老太爷的。”姑爸斩钉截铁地说,“就不兴我留一样儿作纪念?我不能让你就这么白白交出去。”
“怎么是白白?”
“不白白莫非谁还给了你好处?你得到了什么好处?”
姑爸这突如其来的发问给了司猗纹个措手不及。她闷了。不是因为她的话一时赶不上来,是因为她从姑爸的话里听出了破绽。她心中一阵暗喜,庆幸姑爸现在还高叫着要好处。向谁?向时代。这是个明显的破绽。司猗纹平时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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