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富士康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玫瑰门 铁凝-第8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媚茄袒揖鸵粼诖采匣蛘咚锯⑽粕砩希钆瓮氖堑粼谒锯⑽频牟弊永锶盟锯⑽苹肷硪患ち椤H欢锯⑽颇侵患凶叛痰氖窒蜃糯餐馍炝斯矗崆岬拍嵌尾怀さ南阊蹋袒衣湓诹舜睬啊9冒中闹幸徽笠藕丁K醯么采险飧鲵樽派碜拥呐讼窀雠桓鲎苣芏伦∷淖斓呐6枰恼钦庋呐笔薄⒋ΥΑ⑹率露夹枰庋呐K拚馀氖秩床蛔灾鞯卦诳阊厦髌鹄础�
她摸索着,那个“月花月友”的小荷包又当啷了出来。她打开荷包又捏出了那套小玩意儿,她翘着小拇指捏紧它,蹑手蹑脚地向司猗纹走来。小玩意儿丁当地响着,她冲司猗纹弯下腰说:“掏掏吧!”
司猗纹的耳朵朝姑爸的大手凑了上去。
眉眉站在里屋的暗处向她们张望着,她听见自己的耳朵里有隆隆的风声。
13
人有时候愿意图清静,有时候愿意听动静。
在小饭铺图过清静的司猗纹,交了家具之后又在听动静了,这次她比等待“他们”的到来还迫不及待。现在她什么动静都需要,需要得简直有点像饥不择食。她最无法忍受的便是这院子经过一场人声鼎沸之后的沉寂,这再也无人光顾的沉寂。原来这沉寂比运动本身更骇人。
目前响勺胡同的居民大多各有各的去处:有些人被通知参加街道的读报学习会,那些撇着八字脚的妇女们自备板凳、马扎优越地往居委会走,她们不交头不接耳不议论学习内容,好像彼此一开口就能走漏什么风声。这种超然的风度显出一种超然的高傲,高傲得使你不知她们的深浅。也有人在经历了一阵挂牌子游街之后,被通知去扫胡同扫厕所了。达先生和一位德国老太太各包了一个厕所,达先生包了一个男厕,德国老太太包了一个女厕。
德国老太太是一个中国地毯商的遗孀,那商人过早地去世。她却没再离开北京,既无后代也无亲人。
胡同和厕所被达先生和德国老太太摸索得异常干净。司猗纹每每看见这些开会读报的或者扫胡同扫厕所的男女们,就发现原来只有她什么也不是。她既不是那些提着板凳、马扎的优越者,也不是手持扫帚、簸箕的不优越者。这才使她又生出新的企盼:哪怕让这胡同里再多点比扫厕所更低下的活计,让干这活计的就是她呢,也比什么都不是好受。难道姑爸的话真应了验么,她看了许久风水(形势)却真没落着什么好下场。没人理你,搁着你,撂着你,还有比这下场更坏的下场吗?就像一句俗话:“先搁那儿吧”,“先撂那儿吧”,司猗纹正在品尝这“搁”和“撂”的滋味儿,等着动静。
庄坦带来了动静。一天,他举回一方红袖章,并且告诉司猗纹这袖章就是属于他的——庄坦的,是庄坦的组织名正言顺地发给庄坦的。司猗纹接过了(差不多是夺过了)那袖章开始分析、辨认。这确是一方袖章,像所有袖章一样,红布黄字。那字体也模仿着现时最富时代感的毛体大草,字体奔放潇洒,而布局合理又非凡。一切的一切都告诉司猗纹这是真的,它真就真在有色有字,真就真在这是一个被革命接纳了的证明,被革命验收过的一个标志。司猗纹一边掂量这红布,一边又在心里妒忌着骂庄坦;这小子,看着不起眼儿,不知怎么搞的竟超过了你娘。这么说你在单位肯定不像我在家里这表现,让你搬家具你都避重就轻。
司猗纹展开袖章,双手把它举到明处,辨认那袖章上的大草字体。
袖章这东西作为一个特殊时代的特殊象征,开始出现时内容单纯、形式一致:一块红布三个黑字,开头一个“红”,当中一个繁写的“卫”,后面一个“兵”。那“兵”的双腿跨得很远,像在跑步。
如今的袖章名堂越来越多了,单在这三个字上就出了不少点缀。“八·一八”自不必说,那是正统。继“八·一八”之后又出现了在三个字之前冠以“主义”和“思想”的新样式,即人们常说的“主义兵”和“思想兵”。这类袖章尽管又有标新立异,但仍属正统,佩戴它们的仍是那些“老子英雄儿好汉”的“儿好汉”们。近来因适应革命形势发展的需要,这红布上的内容越来越复杂了。有的,在那堂堂正正三个大字的下方居然又出现了纽扣大的两个小字“外围”。若连起来读便是“红卫兵外围”,读简单点便是“红外围”。这当然就越出了正统,两个小字多少露出了鱼目混珠。这种东西自然不被“儿好汉”们放在眼里,可也无人干预。谁知革命形势还在发展。领袖还在不断挥手。形势越发展袖章的形式就越多,近来在有些红布上,那三个堂堂正正的大字竟然不见了,连纽扣大的两个小字也用不着了,毛体大草模仿得依然认真,但名称、内容却是人的新发明:“从头越”、“虎山行”、“西风烈”、“南飞雁”、“缚苍龙”、“惩腐恶”、“卫东彪”、“险峰”、“敢峰”“卫东”、“红革”以及“傲霜雪”。司猗纹手中这块就是“傲霜雪”,这是她在经过这一阵仔细辨认之后确定的。
“傲霜雪”使司猗纹先是心里一沉,继之便又觉出这“傲霜雪”的合情合理。莫非司猗纹的儿子还能拿到一块最最纯正的、只有“儿好汉”们才能佩戴的物件?她应该满足,何止是满足,这也该换来一片欢腾了。这座像死了一样的小院因了这“傲霜雪”的光临,不是已经欢欣鼓舞起来了么。司猗纹又开始嘲弄自己的短见了:刚才还巴不得和德国老太太去扫什么厕所,甚至比扫厕所更低的活儿她都想干呢。现在好了,她可以举着它亮在这朗朗蓝天之下,当着苍天高呼:这已经用不着了,她手里有一方红袖章。在那高呼中,她自然也不会忘记这时运的转来也连着她那交出的房子、家具和那对神奇的金如意。她不相信儿子的天文馆不经调查他母亲的政治表现,就会把这方红布用别针别在儿子胳膊上。现在说这方东西属于儿子倒不如说是属于她。
司猗纹把它举进了院子,举给了苍天,举给了她那被封住门窗的北屋和院里的青砖墁地。她愿意让它们都知道,它们没有白白从司猗纹手中离去,司猗纹没有让它们白白地走,它们和她一样光荣。
她还应该做点什么?对,她最应该把它举到姑爸眼前,哪怕晃一下也好(也只能一晃而过),让这块红布使姑爸那双总在眯缝着的眼彻底睁开。我让你再说关于“下场”什么的话,要说下场,这红布就是下场。你快看看吧,看看这是什么下场吧,皇帝的坟茔里有它吗?
正好姑爸站在西屋门口捅炉子,捅着炉子,炉灰扑散一世界。她也不看身后站的是谁,手里拿的是什么,炉灰会往什么上面落。
司猗纹高举着它从姑爸头顶上一晃而过。见好就收——她就这么过去了。
姑爸仿佛觉出脑袋顶上有红光闪现。她原以为是炉中的火苗蹿过了头顶,可是她又意外地扫见了正迈着俏丽碎步走过去的司猗纹,原来是她手里那块红东西。姑爸看见司猗纹故意把手背在身后,让那红东西冲着她,就像戏台上旦角儿下台时手里捏着的手绢。就差给你配上小锣:呔呔呔呔……姑爸想。但姑爸深信那不是手绢,它不及手绢柔软,上面还有几个花哨的大黄字。莫非这是对司猗纹上缴家具的奖赏?今后她就将戴着它人前人后地蹿腾?却又不可能,目前关于一个无业游民老娘儿们戴袖章的事毕竟她还不曾得见。那么,这种极大的光荣也不会从她这里开始。这一定是她儿子庄坦的或者儿媳竹西的,这还差不多。可,他们?就他们?姑爸又否定了自己的肯定。谁不知道谁的家门儿?他们要有了那东西,全北京城的人不就都有了。那么,这是捡的,骑车在街上捡的。只有捡的才能落到你们南屋。
司猗纹身后飘着的红布就要在南屋门口消失了,姑爸不客气地指出了那东西的来历:
“捡的,街上捡的!”
她对东西对人都不加称谓,仅这六个字,对司猗纹一下子作了否定。司猗纹处事讲彻底,姑爸也讲彻底处事。
司猗纹听见了这斩钉截铁的六个字,这六个字也使她捯了一口气。但这次她没再生出和姑爸争论的欲望,她看见了里屋的庄坦,也看见了里屋的竹西,她相信他们也听见了姑爸对这红布带有明显贬意的用语。她想把它抖落给他们,让他们去替自己屋里的事说句公道话。
司猗纹站在里屋门口,用力抖落那红布。
庄坦正在床上打盹儿,没发现母亲的举动。竹西正把宝妹大便,只向那红布轻瞥了一眼。这轻瞥顿时使司猗纹丧失了对这屋里人的指望,她已觉出竹西对她手中那东西的看法了。你们的事。她想,她把那红布往桌上一摔,眼前又出现了“傲霜雪”,那不折不扣的“傲霜雪”。她还意外地发现那字也根本不是什么郑重其事印上去的,那就像谁拿支毛笔蘸点黄色模仿着毛体大草胡乱画上去的。这哪儿是什么正经草书,她自己信手划拉也不会划拉成这模样。那么,这个“傲霜雪”的组织也就可想而知了。戴上它到隆福寺去挤一圈还差不多,那儿人多都是买东西的,没人注意你胳膊上那是不是字。她想不出儿子怎么戴着它去上班。
“唉。”司猗纹长出了一口气。这是她许多天来第一次发出这种标志着自己不景气的感叹。
感叹之中她发现竹西还在里屋冲着门把宝妹大便,宝妹的屁股眼儿就正对着外屋的她。
宝妹从生下的那天起大便就不痛快。开始常常是几天不拉屎,一旦拉起屎来竟困难得四脚朝天、通宵达旦。小儿缓泻药什么都用过了,连大人用的硫酸镁也无济于事。后来竹西便想起用塞甘油栓的办法解决宝妹大便的难处。塞上那东西确能解决一点临时性问题,但每塞一次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一个小拇指粗细的栓塞进一个婴孩的屁股眼儿,那确是一种人间的惨无人道,但你为了对一个婴儿屁股眼儿的人道,还必得施行一点必要的惨无人道。
眉眉来北京前,每逢宝妹大便都是竹西把“盆”司猗纹塞栓。那时司猗纹一做这事无名火便不打一处来。她觉得这就像竹西专给她添的一份不可多得的负担,摆弄宝妹的屁股她究竟要摆弄到何时?后来眉眉来了,这塞栓的任务就落在眉眉头上了。
现在竹西就坐着马扎把宝妹。她劈着她的两条腿,眉眉正给她塞栓。
宝妹不间歇地在竹西怀里哀号,汗水泪水濡湿了她那稀疏的头发。然而那栓还是因了那地方的干涩难以行进。眉眉面对宝妹,脸上也淌着汗水。她手软,每当这个时刻她总有一种感觉,她觉得那东西根本不存在塞到那里边去的可能,可她还是得闭眼狠心地往里塞。
“塞,使劲。”竹西催她。就像那被塞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人的模型。
面对这个什么都有的“模型”,眉眉还是手软。
“来,我扒着,你塞。”竹西为了减轻眉眉的困难又作了新设计。
竹西终于为眉眉的塞创造了一个先决条件,眉眉手里那个小东西终于不见了。她庆幸着自己,还是觉出自己的残忍。她觉得舅妈使用的字很刺耳,手下的动作也太狠。但这又正是舅妈的果断——宝妹毕竟停止了号啕。竹西又熟练地将她的两腿并紧,使那东西在人体内稍作停留。片刻,宝妹那个干旱的机关果然变得润滑起来,堆积在里面的被人体抛弃的固体才随之蹦出。它们弹球一般噼里啪啦落进便盆,一场战斗和一场战斗的配合才算告一段落。
过后竹西总是夸眉眉配合得默契。眉眉一面恐惧着自己一面又企盼着下次配合的再次到来。因为舅妈夸了她。
如果说庄坦的“傲霜雪”扫了司猗纹的兴,那么刚才里屋的一切倒给她的生活又增添了点新的动机新的生机。她想,人活着就不容易。一个小孩尚且如此,何况她呢。如果人的一切非得用“塞栓”打比方,那么该塞就得塞。交家具她无疑是提前“塞”了一步,那么她现在为什么非要等动静,等一个屎到屁股门儿的动静呢?她应该做的是亲自把自己“塞”到那个可疑的街道上去,去打探去润滑那个滞塞了的部位。
于是她决定把自己塞进街道一次。她还找到了这塞的理由:她决定带眉眉去报户口。再说户口也该报了——每月的口粮,还有那珍稀的为人羡慕的半斤平价花生油。
不久她和眉眉就同时出现在街道办事处了。临行前她还是利用了一下庄坦的“傲霜雪”,她把它折好和户口本一起攥在手中。
那天办事处负责人不在,只有两个办事员在“办公”。司猗纹信手将红袖章和户口本都摆在桌上,恭恭敬敬地对他们说明来意。两位办事员什么也没说,很快就给她填好了一张临时户口卡。司猗纹从那块红布下面抽出户口本,办事员又在户口本上写上了暂住人口的一切,然后连本带卡一起交到她手中。一位办事员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司猗纹的红布,司猗纹不失时机地告诉他们说,这是庄坦的,刚才他出门时忘记带,她想追出去交给他,没追上。办事员像是听见了她的话,又像是根本没听,因为眉眉发现,就在司猗纹说袖章时,两个办事员正说着别的。
司猗纹走出居委会,觉得刚才的一切还是很值得回味一番的。她追忆着自己的谈吐,追忆着由她的谈吐所引起的办事员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后来她还是想到“傲霜雪”并没有白带,她“塞”得顺利“蹦”出的利索也许都和这个“傲霜雪”有关。原来“傲霜雪”就是甘油栓,有了它,才使她没在那个干涩的地方滞住。它怎么也是块红,眼下是红就是块润滑剂。
由此她又想到,你别以为那张小小的临时户口卡就是一张普通卡片,你也别以为它就只趁半斤花生油;那不是眉眉的什么临时户口证明,那是司猗纹本人的一个“良民证”。它的到来才彻底证明了她在响勺的身份,原来她毕竟不是德国老太,她毕竟不是达先生。她为什么非要当他们?德、达二位,你们也去办一张“良民证”我看看。
司猗纹的回味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她还在为了弄清一个问题走得东摇西晃:既然那“傲霜雪”是甘油栓,那么谁是干屎蛋儿呢?她一时觉得干屎蛋儿应该是她,因为是她被顺利地“蹦”出来了。可她又觉得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大不敬?那么干屎蛋儿应该是那两位办事员,有了她的“塞”才有了他们的松动;他们松动了那“良民证”才顺利地开出来了,那么干屎蛋儿是他们。可他们并没有被“蹦”出来,于是她必得作出新的假设。那么,她的“良民证”才是干屎蛋儿。她需要从那里“蹦”出来的是这个小纸片式的“良民证”,对,小纸片就是干屎蛋儿。她想确切了,走正确了。
眉眉的户口卡毕竟也给眉眉带来几分愉快,现在她才是一个北京人了。虽然她是临时的,还靠了那个半真半假的红袖章——但她是了。你总不能说婆婆不应该让她变成一个北京人吧。
路过胡同的公厕时司猗纹和眉眉都拐了进去,她们距离很远地蹲下来。眉眉发现婆婆尿得很间断很散乱,像是没有什么东西可尿,又像是精神没有集中在这件事情上,她看见婆婆的眼睛正在四处扫射,目光犀利地扫视着每个犄角旮旯。眉眉很快就办完了自己的事,她先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等婆婆。
司猗纹是在扫视这间由德国人打扫的厕所。确切点说她不是在扫视,她是在审查、检查。她想,干净是干净,由此也看出了你们这些人在改造中的老实程度。可你们的劳动原来还是为了我们,我,这个揣着“良民证”的人。既是为了我,那么这里就得有我一份自由,在这里给你制造一点麻烦也就不算什么过分。想到这些,刚才她那个本无什么排泄欲望的自己,就生出了比刚才还要复杂的欲望。她带着这欲望,两条腿稍微向一边挪动了一点,只一小点,她感到自己的臀部挪到那个坑儿之外了……
她走出厕所,捋捋头发,仔细地抻着衣服,和眉眉一起回到家中。
14
通常司猗纹的语录本摆在床头柜,后来她突然改放在迎门的饭桌上,并一再嘱咐眉眉不要动。
这是那次她们从街道办事处回来的事。
司猗纹的语录是大三十二开本,是语录尚不算热门时庄坦从他的天文馆带回的。司猗纹注意到了它的前途。不久这东西果真成了全社会的热门,版本形式越来越多,烫金的、镀膜的……但司猗纹还是守住了这本老三十二开,虽然这老三十二开连“再版前言”都没有。
司猗纹守着它是因为用旧了它。它被她翻卷了角,翻毛了边儿,每页都留下了司猗纹的气味。现在她更加热爱它了,因为她知道今后用它的时候会越来越多——从那天起她自信已经被街道作了认证。
司猗纹对语录的运用不仅限于朗读、背诵、对照检查,或者以它为语言的辅助工具不断在姑爸身上做着实验,她还研究出了这个运用系列的其他方法。比如摆在迎门,那也是一种形式。外人进门一眼看见了它,那也是你的运用。今后这种运用的方式也少不了,既然她已被街道作了认证。
“院里有人吗?”
中午,一个陌生的声音传进了院子。
一个运用语录机会的到来。
正在午睡的司猗纹从床上一跃而起,以灵活的双腿、灵活的双脚准确无误地找到斜在床前的拖鞋,腿脚率领起全身敏捷地走到迎门桌前。如果以往,她便会捧起语录恭候来人了,但现在她作了权衡之后还是让语录自顾自地摆在那儿。她选择的“摆”并非随意:大中午手捧语录恭候来人未免太造作,“摆”倒显得合情合理。拿副花镜和语录摞在一起也大有必要。这时你再看你的迎门饭桌,它已经变成一幅完整的图画——一幅主人时刻都在关心国家大事的图画。
“院里有人吗?”还是那个声音。
“有,有人,您请屋里坐吧。”司猗纹不是虚请,是坚持把来人请进屋。
来人不进屋,也没有进屋的要求,这使司猗纹不得不打起帘子出门迎候来人了。
一个送煤的。
一个从未见过面的新师傅。老师傅送煤司猗纹都能听出声儿。
“码哪儿?”他问司猗纹,奓着两只戴手套的手。
司猗纹给他指了个地方,没作回答就回了屋。她看见就在当屋的眉眉,便努力做出了一个勉强地笑。这笑有点苦,又有点不得不笑。这笑像是自己对自己说:真没趣儿。虽然没趣儿,还得在眉眉跟前显出些对这没趣儿的不在意——这是一个小的闪失。那么这个笑或许能挽回这个没趣儿的闪失,为了挽回这没趣儿的闪失笑得轻松点就更有必要。
眉眉没有正视婆婆的笑是苦笑还是微笑,笑得轻松还是笑得沉重。她不是有意躲避她是没看见。她看见的是婆婆那由下床开始的一连串动作。她想这一连串动作不该由她看到,就像误读了一篇不该由她去读的故事,而她还在似懂非懂之中参与了进去。她想人都有个不方便的时候,婆婆刚才的行动就属于不方便。婆婆的不方便被她看见了,苦涩留给了她。
眉眉苦涩着自己往外走,她想看师傅码煤。码煤有什么可看?她也不知道。没得可看好像也应该看。看,可以离开一会儿婆婆,离开一会儿也许谁都能忘记刚才的不方便。人大凡都懂得必要时彼此离开一会儿的重要,哪怕就一小会儿,很小一会儿,做顿饭的工夫,抽支烟的工夫,打个呵欠的工夫,都有抵消那不方便的可能。
眉眉看师傅码煤。这是一位敦实个儿的中年师傅,他正按照婆婆指点的地方,把蜂窝煤一摞摞地往那儿码。眉眉觉得那一摞摞的煤在师傅手里显得很轻巧,他的一副新手套弄得很黑。眉眉也想去帮师傅搬,可又下不去手。她看看师傅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这时她还看见了婆婆的手。婆婆掀起半边帘子正冲她摇手和摆手,那师傅每弯下一次腰,婆婆就摇摆一次手。人手的摇摆当然是人对人的一种暗示,一种劝阻,是提醒你应该立即停止你的行为,立即回到那个有人正在摆手的地方。婆婆的手分明是在说:千万不要帮他搬煤,刚才的一切都怪他。你回来,回来。
也许眉眉就是因为看见了婆婆的手势,才决定去帮师傅搬两块。她伸手就搬。婆婆的手摇得更欢了,眉眉搬得就更欢,欢得都有点碍手碍脚了。
我没看见有人摆手。她对自己说。
煤卸完了,师傅走了,眉眉开始洗手洗脸。她洗了许多盆黑水,把黑水一趟一趟往沟眼儿里倒。她的洗甚至又恢复了从前的方法:捧起水来扑噜扑噜。她希望用这黑手和扑噜扑噜引起婆婆对她的义愤。
婆婆没有生出更大的义愤,眉眉洗完手脸回屋时,婆婆已经上了床,她躺着睁着眼不看眉眉,像在想事。也许她在想这个眉眉终归是眉眉,干活儿走神儿,摆手看不见,分明是个孺子不可教的形象。也许她没想眉眉,她还在想刚才一切一切的细节。一个大中午,一个扫兴的大中午。就因了一个送煤的,让眉眉看见了她那么一个“笑”。这笑,这连她自己也不知是什么样子的笑。她能忘掉,而眉眉也许永远忘不掉。爱走神儿的人都爱死记一件事。
和外孙女达不成的默契原来是永恒的,那合伙儿兴高采烈地进厕所蹲坑只不过是个瞬间。
眉眉倒愿意默契着去配合竹西。也许这默契就是从她提着帆布箱来到响勺胡同那天开始的�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