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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乌鸦 迟子建-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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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甸的死亡人数与日俱增时,傅百川最惦念的,就是于晴秀了。因为他听说,是周耀祖和张小前为吴芬送的葬。如今张小前已死,他怕周耀祖染疫,再殃及于晴秀和喜岁。所以隔三岔五的,他会打发家里的厨娘去买点心。只要买回了点心,看着那点心是新出炉的,他就知道于晴秀安然无恙。厨娘诧异,跟苏秀兰嘟囔:“掌柜的怎么爱吃起点心来了?”苏秀兰拍着大腿,啧啧叫着,说:“点心里藏着春天啊,掌柜的一吃,就回春了。”厨娘叹口气,哀怜地看着苏秀兰。
俄国人在傅家甸开的两家制粉厂,率先关门了。接着,驻哈尔滨的日本领事馆,勒令傅家甸的日本妓馆闭馆谢客。那些平素生意不好的店铺,趁此关门了。生意说得过去的,觉得命比银子重要,也纷纷歇业了。熟人在街上相见,不再像过去那么热络,大家隔着几丈远,彼此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了。以往傅家甸人办白事,跟办喜事一样热闹,大吃大喝,吹吹打打的,可是现在,染疫的人死了,悄无声息的,送葬的人零零星星,且都掩着鼻子,好像死者是块腐肉。跟着送葬队伍的,只有半空中盘旋的乌鸦。它们呀呀叫着,欢欣无比,不知道人间已成地狱。
做柴草生意的,有一家率先涨价,其余的几家也相跟着涨价。寿衣店不甘其后,也把价钱抬高了。棺材铺子的掌柜,一想别人都发国难财,自己不发就是傻瓜了,也将棺材加价了。傅百川见商业混乱,忧心如焚,他联合商会的人,抵制涨价风潮,并身体力行,将自家的烧锅、山海杂货铺以及绸缎庄的货品价格,降低了百分之二十。那些尝到涨价甜头的人,背地都骂傅百川,说他跟个疯女人生活在一起,自己也疯癫了。商人有钱不赚,脑袋就是进水了。
傅百川没有想到的是,他的降价之举,把加藤信夫引来了。
加藤信夫矮矮的个子,满面油光,大肚腩,胖得快横过来了,走路呼哧带喘的。这个身体笨拙的人,眼珠却是灵活的,叽里咕噜转个不休,好像他每时每刻都在打算盘。加藤信夫夏天喜欢穿西装,冬天则披一件藏青色的双排扣呢子大衣。这些体面的服装,穿在他身上,变得不体面了,看上去滑稽不堪。他来傅家甸,通常是去他的酱油厂。然而这天下午,加藤信夫突然出现在傅家门口。当时傅百川正在书房一边饮茶,一边欣赏于晴秀留在赊账本上的那副酒联,傅冬通告爹爹有客登门时,他还以为是商会的人呢。抬头见是加藤信夫,非常吃惊。加藤信夫也不客气,不请自坐,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说是想买下傅家烧锅。傅百川将残茶泼在地上,说:“你怎么知道我会卖掉烧锅?”
加藤信夫以为傅百川同意了,大喜过望。说是他听说傅家烧酒便宜了,猜想着他这是经营不下去了。因为在他心目中,傅百川的烧锅走投无路了,才会降价。他想趁此低价把它收购了,凭着这个烧锅在傅家甸健旺的人气,鼠疫过后,谋大发展。
傅百川笑笑,说:“那就请加藤先生跟我去傅家烧锅走一趟吧,估估价,看看你能不能买得起。”
加藤信夫觉得自己的生意已经谈成了大半,胸有成竹地跟着傅百川走了。
傅家烧锅在傅家甸中二道街,离庆丰茶园很近。傅百川和加藤信夫走在街上时,碰到两起出殡的。送葬者稀稀落落的,远远跟在载着棺材的马车身后,满面麻木,看来死者是鼠疫患者,人们连哭声也没有。傅百川看着仓促加工的粗糙的棺材,一声叹息。
鼠疫后,傅家甸成了大火坑,没人敢来,何况是洋人。所以加藤信夫走在街上时,认识他的傅家甸人,都觉意外,心想这家伙倒是个不怕死的人。
加藤信夫一进傅家烧锅,就朝酒坊深处走去,说是先看看酿酒的地方。傅百川笑着说不急,既然进了他的烧锅,得先喝上一碗烧酒再说。
傅家烧锅分前后两部分,前面是卖酒的地方,后面才是酿酒的场所。酒铺虽不大,但在临窗的位置,还是摆了一张方桌,六个圆凳。桌上有两个青花瓷碗,一个装着花生,一个装着蚕豆,方便客人品酒。傅百川唤加藤信夫坐下,然后吆喝伙计端两碗酒上来。加藤信夫喝过傅家烧锅的酒,知道它的妙处,初始喉咙有火烧火燎的感觉,再慢慢品咂,酒的芳香就在唇齿间打滚了,柔和之气如晚潮一样在身心荡漾,这也是他执意要收购傅家烧锅的原因。因为哈尔滨的烧锅酿出的酒,他也喝过不少了,唯有傅家烧锅的回味绵长,难以忘怀。加藤信夫喝得兴起,一碗酒落肚,脸泛红了,抬头纹也绽开了,不等傅百川吩咐,他吆喝伙计再给他添一碗。两碗酒下去,天色已昏,加藤信夫摇晃着站起来,说是该看看酒坊论价了。
傅百川说:“我家烧锅的价码,不在于规模,而在于一人一物。他们的价格,实难估算呀。”
加藤信夫连忙问,是什么人什么物这么重要。
傅百川唤伙计把在酒坊劳作的秦八碗喊来,他指着魁梧的秦八碗对加藤信夫说:“你要买傅家烧锅,不把他买去,等于买个空壳。这儿烧酒的好,全赖于他。可是他酿酒的方子,别说是你了,就连我这个掌柜的也不知道。”
加藤信夫望着秦八碗,张口结舌地问什么价可以把他雇佣到。
秦八碗也不客气,说:“我叫秦八碗,你若能跟我喝八碗酒,我才告诉你什么价。”
加藤信夫倒吸一口凉气,别说是八碗了,他三碗酒都抵挡不了。加藤信夫又问傅百川,除了人,那个重要的“物”是什么。
傅百川拍了拍加藤信夫的肩膀,示意他起来,然后引他至后院,将他领到井台,说:“没有好水,就酿不出好酒。这口井,想必你也听说过吧,叫七彩井。你知道吗,井水出来的时候,天空出现了彩虹。这样的井,你说值多少钱?半个傅家甸也换不来呀!”
加藤信夫还没有醉到糊涂的地步,他知道这一人一物,是傅百川专为他设置的万丈鸿沟,难以逾越。他知道上了傅百川的当了,羞愤地跳下井台,败兴而去。一出傅家烧锅,他就跺着脚,仰天大骂:“傅家烧锅,死了死了的有!”
九 过阴
喜岁以往见过的死人,都是装在棺材里的。也就是说,他没有看到过真正的死人。可是鼠疫发生后,自巴音开始,他不断看到街头的尸体。有的人是歪歪斜斜走在路上,突然支持不住,抽搐着倒地身亡的;有的则是死在家里了,亲人怕受牵连被隔离,或是不舍得出钱埋葬,而弃尸街头的,反正如今专门有人在街头收尸。这些人死得都不甘心,不是睁着眼睛,就是大张着嘴,好像他们还没看够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话要与亲人诉说。
一想起巴音被剥光后穿着白背心花裤衩的模样,喜岁就恶心。他憎恨那些哄抢巴音衣服的人。其中的两个,大约遭报应了吧,巴音死后不久,他们也染上鼠疫,一个死了,一个在疫病院苦苦挣扎着。
周耀祖和喜岁,先后近距离接触了鼠疫患者,所以最初的日子里,于晴秀寝食难安,生怕他们像鱼一样,撞在鼠疫这张看不见的网里。半个月过去,见老的小的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自从傅家甸人不能自由进入埠头区和新城区,喜岁也无法卖报了。他跑野了,收不回心,尽管于晴秀说外面不安全,不让他出去,可他照旧在街上游荡。
街市因鼠疫而彻底变了脸,这点喜岁看得最清楚。不仅铺子开张的少了,行人少了,就连那些做小生意的也不见踪影了。原来榆树下老有崩爆米花的、锔缸锔碗的,现在他们撤了,那几棵榆树就好像被人掏了心,没生气了。有一回喜岁路过一棵大榆树,想着没有了生意人炉中炭火照耀的它,一定很冷,忍不住捶打了一下树身,说:“今冬受冻了吧?”没想到榆树还“呀”一声搭腔了,原来树杈间坐着只乌鸦。看它满怀心事的样子,喜岁猜测它在乌鸦群里犯了什么错,正独自悔过呢。
喜岁发现,跟他一样每日在街市中游荡的人,还有两个,一个是李黑子,一个是翟役生。
李黑子因为喜食老鼠,鼠疫一起,就说自己的大限到了。他自认为吃了那么多老鼠,身体里毒素甚深,感染鼠疫已成定局。本来他就胆战心惊的,捡破烂儿时呢,又总是碰到出殡的,一想到自己也要被装进棺材,埋在冰天雪地的荒野之中,陪伴自己的将是寒鸦冷月,李黑子便打哆嗦。
李黑子哪一天吓疯的,喜岁最清楚了。因为他前一天见他时,李黑子穿着还正常,见着喜岁还问,是不是鼠疫来了,报纸也不印刷了。因为他在街上一份报纸也捡不到了。可是喜岁第二天再见李黑子时,他的神色和打扮都不对了。他身披麻袋片,一脚穿黑色棉欤B,一脚穿的却是土黄色毡靴,额上贴着一张镂空的纸钱,鼻梁上糊着帖膏药,简直就是庙里的小鬼出来了。
喜岁见到李黑子,问:“你这是去哪儿呀?”
李黑子兴致勃勃地说:“上天买东西去!”
喜岁明白他这是疯了,顺着他说:“天上卖什么呀?”
李黑子凑到喜岁跟前,用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儿,说:“我告诉你,你可不能说出去。”
喜岁点头说:“我不告诉别人。”
李黑子左右看看,四顾无人,这才压低声对他说:“知道吗,天的日子过不下去了,要把手里最金贵的太阳和月亮往出卖了!”
喜岁吐了一下舌头,说:“那你买哪个呀?”
李黑子一抹嘴说:“我买哪个?男人还不是奔月亮去的?买回家,搂着光光溜溜、圆圆乎乎、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月亮睡觉,你说得多恣儿啊。”说着,鼻涕下来了。
喜岁说:“瞧瞧你,美得鼻涕泡儿都下来了。”
李黑子用袄袖擦干鼻涕,说:“我跟月亮睡上一年,再生个小月亮,你想想,那日子该有多亮堂呀。”
喜岁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说:“可是你怎么上天呢?又没有天梯。”
李黑子先是说了喜岁一句“笨蛋”,然后指着街边的榆树说:“望没望着,老鸹坐在上面?”傅家甸人,习惯把乌鸦叫老鸹。
喜岁抬了一下头,说:“望着了。”
李黑子说:“我爬上榆树,骑在老鸹背上,它一张开翅膀,我不就跟着上天了吗?老鸹帮我买回月亮,我也不能白了它,将来生了小月亮,就许配给它。”说完,李黑子奔向榆树,猴一样往上爬。看来他小时候是爬树好手,身手敏捷,眨眼工夫,就爬了一人多高。端坐在树梢的乌鸦开始还沉得住气,后来看李黑子越爬越高,自己有危险,一竦身飞走了。李黑子一惊,从树上跌下来。他崴了脚,一瘸一拐地回到喜岁面前,嘿嘿笑着,说:“这个老鸹飞了,下个老鸹还会来!我就不信,给它们小月亮,它们会不动心,嘻!”
从这天开始,李黑子不仅白天在街上,夜晚也在街上。巡夜的警察看见他,吆喝他回家时,他梗着脖子说:“家里一屋子的耗子,哪一个不是青面獠牙的?回去它们还不得把我给吃了?街上太平!”巡警懒得劝他,反正鼠疫中,比李黑子不幸的人多着去了。
李黑子疯了后,喜岁开始喜欢上他了,因为他打扮怪诞,滑稽可爱,像是马戏团跑出来的小丑,尽说一些引人发笑的话。而翟役生这个吊着长辫子的主儿,却令喜岁讨厌。
以往翟役生一见着喜岁,就会扑过来,也不管周围有多少人,伸出他绵软的手,强行掏喜岁的鸡鸡。得逞了,他哭丧着脸;不得逞,也哭丧着脸。他不得逞的时候,围观的傅家甸人会说喜岁:“你就让他掏吧,又不能给你掏小了。他自己没那玩意儿,怪可怜的。”
若是说这话的是男人,喜岁会反唇相讥:“那你怎么不让他掏你的?”
人们劝说喜岁时,口径一致,反驳他时却是千奇百怪的,有的呸翟役生一口,说:“我这玩意儿是给婆娘摸的,他摸,给我几两银子啊?”
还有的说:“我要是被他掏了,那东西还不得成了蔫茄子?造不出小孩子,他赔得起吗?”
最有意思的,是卖豆腐的老高头的回答:“你是孩子,那玩意儿还在长,掏一次一个样,他觉着有意思。像我这老的,不长反缩,掏着没趣儿,他才没那么傻呢。”
喜岁只能自认倒霉。人们背地都说,翟役生之所以瞄上喜岁,对别的孩子不感兴趣,是因为喜岁生得可爱,能给他带来愉悦。不管大家怎么同情翟役生,喜岁都觉得翟役生这举止下流,只要碰见,他朝东走,喜岁肯定向西,能躲则躲。有一回避不及,喜岁就近爬上一棵大榆树,翟役生追过来,候在树下,不屈不挠地等待。喜岁见翟役生在树下不胜疲倦地睡着了,他起了顽皮,将一泡尿撒下,给他下了场及时雨。翟役生迷迷瞪瞪醒来的一瞬,还真以为下雨了,他吧嗒着嘴,先是埋怨自己忘带伞了,接着嘟囔这雨水不干净,又咸又涩,把围观的人笑得要满地找牙了。
傅家甸的生意人,大都烦翟役生。他仗着自己没家伙了,是个废人,合该大伙帮他,而随意拿取人家的东西。进了烧饼铺,一文不出,拈起刚出炉的烧饼就吃;到了果品店,抓起一只梨,在衣襟上蹭蹭,吭哧就是一口。到了卤味店呢,看到柜台里金黄的牛蹄筋和水晶肘子,他不好拿到,就讨好店主说,他在宫里,也没见御膳房做出过这么好的卤味。店主明白他为什么拍马屁,虽然不情愿,也会斩一截牛蹄筋,再切两片水晶肘子给他。翟役生懂得享受,他得到卤味,就去酒馆了。进了门先向主人亮出手中的酒肴,意思是来点酒就是了,开酒馆的也不难为他,让他坐在角落里,赏他一碗薄酒。其实,翟役生最喜欢傅家烧锅的酒,可他不敢去那儿。说来也怪,翟役生在傅家甸,谁都不怕,就怕秦八碗,看见他就躲。翟役生想傅家烧锅的酒了,只能打发金兰去买。
欢迎翟役生的生意场有没有呢?当然了,比如茶园。不过,他们把翟役生当成了诱饵。只要他去,顾客就不爱走,一壶茶不够,往往还要再续。他们围聚在翟役生身边,七嘴八舌地向他打听宫里的情况,皇上吃什么,在哪儿拉屎,龙床上的铺盖什么花色的,后宫的嫔妃们哪个长得俊俏,宫里的门槛有多高,御花园里有多少种花,皇上的年夜饭有多少道菜,等等,问题多极了。翟役生说别人的事情总是眉飞色舞的,一旦被问到自己的事情,比如在里面做什么的,挨没挨过打等等,他会立刻变脸,说一句:“好没趣!”抖抖衣襟,起身走掉。
有一次,喜岁在戏园门口碰见翟役生,正要躲,翟役生说:“别跑,今儿我不掏你,给你看样好东西,傅家甸人都没见过的。”喜岁凑过去,翟役生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对银光闪闪的东西,分别套到喜岁的小拇指上,说:“哟,戴着还真合适,到底是小孩子的手哇,我的手指就套不进去。”那是一副镂空的兰花图案的银质指甲套,下宽上尖,牛角形态。喜岁问:“这是给我的吗?”翟役生一听喜岁这么说,不敢显摆了,赶紧拔葱似的,将指甲套从喜岁手指除下,说:“这可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稀罕物,谁也不能送。你能看到,眼福不浅了。”喜岁说:“这东西有什么好?戴着它洗衣服碍事,挠痒痒又太尖了,我看什么用处也没有!”翟役生“哟哟”叫着,说:“小东西,你懂什么呀?这指甲套能打扮女人的手,还能拨琴弦呢。”喜岁说:“它拨的琴弦,发出的声儿,一准跟老鸹叫一样难听。”翟役生气得脸都青了,用指甲套冲喜岁比划着,说是他再说这东西不好,就戳烂他的嘴。那天喜岁回家,把指甲套的事说与父母,于晴秀说:“我估摸着,他出宫,跟这个指甲套有关。”周耀祖说:“你怀疑指甲套是他偷出来的?”于晴秀说:“反正女人用的东西,落到男人手里,总归是蹊跷的。”
鼠疫蔓延的时候,翟役生见着喜岁,不骚扰他了。他也不像从前那样,走路时佝偻着腰,没筋没骨的样子。如今他昂首挺胸,神采飞扬,好像每天都在过节。喜岁要是碰到出殡的和街头的死人,不敢靠前,眼泪会不由自主地流下来;翟役生逢着呢,则会快步凑到跟前,仔仔细细地打量,越看越舒心,好像一个大烟鬼吸足了烟泡,两眼放出陶醉的光辉。
人们为了预防鼠疫,什么法子都用上了。有的人迷信放血,说是每天早晨用针挑出中指的一滴血,血液就不会有毒素,感染不了鼠疫。有的说刮痧和针灸管用,中医铺的郎中,被络绎不绝的求诊者,折腾得头昏脑涨的。还有的人不食五谷,端坐家中,静心打坐,说是这样周身气血畅通,肺腑澄明,可以百毒不侵。这些法子中,最令喜岁着迷的,就是周于氏过阴。祖母一过阴,喜岁就不想到街上去了,因为听祖母历数人们前世的冤孽,是件有趣的事情。
周于氏曾因狐仙附体,把半个傅家甸的香火都聚拢过来了。失去神灵照耀的她,这些年来,过得黯淡无光,心灰意懒的。谁想到鼠疫之后,她突然能过阴了。周于氏只要在供奉着神灵的香案上,烧上三炷香,叩首长跪,起来后缓缓坐在枣木圈椅里,双目微合,凝神片刻,就会打个激灵,刹那间去了另一世。在她灵魂出窍的时候,慕名而来的人只要跪在她面前,诚心问自己前世今生的过失,周于氏就会一一道来。听人说,只要诚心悔过,就不会死于鼠疫。因为瘟疫劫走的,是在灵魂上犯了罪的人。一时间,周家的香火,又旺了起来。来人除了带香烛果干、美酒佳肴供奉神灵,还会给周于氏扔下一点钱。所以这段时间因着祖母过阴,喜岁没亏过嘴。吃了杏干还有葡萄干和红枣,吃了酱牛肉还有五香豆干和鱼松,简直跟过年一样。
祖母过阴时,历数的人的过失,在喜岁听来,比戏园里说书的还要有意思。比如卖豆腐的老高头,就被周于氏说出,他八岁时用瓦盆闷死过一窝鸡雏,十几条命丧在他手里。而老高头小时淘气,确实干过这事。周于氏给他指出的还债方式是,开春时抓上一窝鸡雏,把它们养大后,送给老弱病残者食用,债就清了。再比如开煎饼铺子的刘二嫂,周于氏说她虽然没有干过杀人放火的事,但因为心口不一,见着东说西,见着南讲究北,搅得妯娌反目,邻里不和,缺了大德,地狱里正缺这种该被割掉舌头,
放到油锅上煎的鬼。刘二嫂听了吓得直抖,一个劲儿给神龛磕头,说是将来再也不敢了,问怎么样才能弥补过错。周于氏让她摆上两桌酒席,把那些被她乱嚼舌头后不相往来的人请到一起,赔个不是,解开疙瘩,吃顿和气饭,孽就消了。
比起一个人今生的过错,喜岁更爱听人前世的罪孽,那实在太有意思了。原来人的前世,大都不是人。有的是牛,有的是马,有的是猪,还有的是花、是草,甚至是蛇。它们都能转世成人。它们造的孽,也千奇百怪。牛踩死了要成仙的蛇,马啃了不该入口的还魂草等。当然,也有人的前世是人的,但那个人,跟现在的人又不一样。有的人前世是盗贼,有的人是马夫,有的人是狱卒,还有的人是富家小姐。他们在前世干些什么坏事呢?盗贼就不用说了,马夫呢,与东家的婆娘偷情,把东家活活气死了;狱卒因为心不顺,整天鞭打冤屈的囚犯,把人给打残了;衣食无忧的富家小姐,见门前来了叫花子,不施舍反倒放狗咬人家,等等。喜岁听这些故事时,觉得祖母不是祖母了,而是天上的仙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造访者一走,喜岁就会甜甜地叫一声:“奶奶——”央求她把过阴的本领教给他,说是他卖不动报时就干这个。周于氏回阳后,通常疲乏得很,要吃上两块点心,喝上一壶茶才能缓过神儿来。她懒得搭理喜岁,用过茶点,就上炕歇着了。喜岁受了冷落,有了怨气,有一次趁祖母睡着了,竟用鸡毛掸子抚弄她的脸,学猫叫。祖母迷迷糊糊中便数落起了猫:“大冬天的,叫什么春啊。”逗得喜岁嘻嘻直乐。
一天傍晚,周于氏过完阴,喜岁又缠磨她,要学过阴的本领。周于氏长叹一声,说:“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在戏班子非要学小丑!你这辈子呀,就是个小丑的命!过阴可不是学来的,那是神灵给的本领,你个不开窍的东西,还是卖报混饭吃吧!”
喜岁不高兴了,说:“不教就不教呗,什么小丑大丑的,傅家甸人,谁不夸我长得俊?”
周于氏逗弄喜岁,说:“你哪里俊?奶奶怎么一点儿看不出来?”
喜岁伸出右手的二拇指,先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点了点鼻子和嘴巴,示意它们都是俊的。最后,他想了想,又指了指自己的裤裆。周于氏笑了,说:“那里有什么俊东西?”
喜岁骄傲地说:“我不光眉眼长得俊,鸡鸡也比别人长得俊!要不那个翟太监,怎么老掏我的鸡鸡,不掏别人的?”
就是这句话,要了周于氏的命。她大笑起来,一发而不可收,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由青转紫,越笑越喘,最后气噎,喉咙发出“呃呃”的声音,浑身颤抖,“扑通”一声倒在神龛前,眨眼的工夫就没气了。初始的时候,喜岁还以为祖母又来神了,心想这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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