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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结婚时代 作者:王海鸰 完结-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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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佳接到邀请后立刻同小航交换了意见,都满怀信心,他们知道他们会反对,但坚信能够说服他们,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恋爱婚姻自主的意志应当受到尊重。小航甚至把想好要对他父母说的话对简佳演练了一遍:“爸,妈,也许你们说得都对;也许我和简佳结婚后将来会后悔。但是,谁也不能让我仅凭着这种种可能的‘也许’就去做另一种选择另一种决定,谁也不能让我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按照五六十岁的人的想法去走!是成是败,您让我自己走,自己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不容置疑,令简佳击掌称好。那天,简佳满怀与小航并肩作战的豪情去了顾家。不料到那儿以后情况出乎他们意料,小西爸把她叫去书房说要与她单独谈。事先,小航告诉过她,外人都道他们家是严母慈父,只有他们知道,关键时刻,他们家真正厉害难对付的是爸爸。妈妈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和世界上大多数妈妈一样。爸爸不,平时轻易不管事,但凡他要管的事,基本就没有管不成的,仅“单兵教练”这一着儿就叫简佳感觉到了他的厉害。他不跟他儿子谈,跟她谈,因她是外人她无法跟他们翻脸,而只要把她搞定,小航那边就等于是釜底抽了薪。但是,她不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简佳为爱情武装,无所畏惧!
书房里,小西妈坐在主谈的位置,小西爸坐在一侧,就这样也别想让简佳放松对他的警惕。小西妈先开的口:“简佳,毕竟你比小航年龄上大一些,成熟一些,所以我们还是想跟你谈谈,由你来把这件事处理好。”简佳不吭声,静待他们往下说。小西妈只好又说,“我们认为,你们俩不合适……”
尽管事先有准备,但在亲耳明确听到这话时,简佳的心还是直沉下去,本来准备义正词
严来着,话到嘴边,变成了恳求:“阿姨,您也曾经年轻过——”
“是,我也曾经年轻过,爱过,被爱过,但是,爱情不是一切。简佳,如果你真的爱小航,就应该离开他。”
简佳决意反抗:“你们可以不管我不考虑我的感受,但是,你们难道一点儿不想考虑一下小航的感受吗?”
“当然他会痛苦一阵……”
“但也可能会终生痛苦!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因为父母反对无法结合而终生痛苦的例子,太多了。说我们都知道的吧,梁山伯与祝英台、林黛玉和贾宝玉!”
小西妈没话说了,停了好半天才说:“你那都是文学作品里的……”话说得软弱无力。
简佳很快地道:“文学也是来自生活。”
小西妈被击败。她是学医的,和学中文的谈论文学,岂有不败之理?简佳静静地直视着小西妈,眼睛里没有一点儿胜利时的自得,只有诚恳,还有无畏。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小西爸开口了:“简佳说得不错,文学也是来自生活。你所说的那类例子外国作品里也有:罗密欧与朱丽叶,小仲马和茶花女。然而,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什么也说明不了。因为,你能找出多少个因为离开茶花女而痛不欲生的例子,我就能找出多少个因为爱上交际花而家破人亡的例子;你能找出多少个因家庭反对而导致的爱情不幸,我就能找出多少个完全相反的人生悲剧。你说林黛玉贾宝玉没有结合是痛苦,我说他们没有结合是幸运——正是这及时的结束方式使他们的爱情得以永恒!……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想说,简佳,这不是讨论问题的方法!”态度平和,话里有话,一语双关,绵里藏针,令对方张口结舌无以逃遁,全无招架的余地。小西妈佩服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小西爸目光平静声音也平静,一如刚才得胜时的简佳。“正所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今天,我们不说别人,只说自己。”在中文系顾教授面前,简佳彻底败下阵来,她想哭,极力忍着,这比直接哭出来更令人替她难受。小西爸妈对视一下,对这个女孩儿满怀同情,但又实在无法通融。倘若她爱的是别人,任是谁,他们都可以不管,但是事关他们的儿子,他们不得不管。“简佳呀,我们并不是要求你马上做出决定——”顾教授说到这里,打住。意思到了就行了,此刻不是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时候,也不是这个关系。从心里说,他们理解简佳,为她难过。
简佳泪水盈盈欲滴,但她就是不让它们滴,相反,深吸一口气,努力忍住,努力笑着,她开口了:“阿姨,顾教授,你们觉着我哪儿不好,给、给我指出来,我……改,行吗?”她在拼死抗争,哪怕对方射出的子弹正中她的十环,或者说,她已经做好了迎接那子弹的准备。
小西妈不无困难地开口了:“不是说你不好,只是觉着你们俩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简佳很快道。
倒是小西爸妈不忍心说出那个“哪里”,总觉着那太伤人了。片刻后,小西妈委婉道:“简佳啊,你看年龄上你比小航大四五岁,当然在目前看这没有什么,可是你想过没有,多了不说,十年之后,女的快四十的时候,男的才三十多岁……”
简佳飞快地接道:“我是豆腐渣,他是一枝花。我是谢幕时刻,他是精品阶段——这个问题我们已反复论证过了。达成的共识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人不能因为将来可能的失败,就放弃现在的努力。”小西爸妈再也说不出什么,不想说。简佳等了一会儿,看他们没有想说的意思,替他们说了:“阿姨,顾教授,我知道你们不肯接受我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小西爸妈眼巴巴地看着简佳,希望她不要再说下去。毕竟,他们都是善良人。简佳却说了下去:“因为刘凯瑞。”小西爸妈同时躲开了简佳的眼睛,倒好像是他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简佳的声音继续:“这事使你们感到丢脸,是吗?”
“不不不!”小西父母异口同声,显得有一点儿乱了阵脚。他们没想到这个女孩子会有这样大的决心和勇气。
“那是什么呢?”简佳轻声问道。
小西爸妈没马上回答,屋里一片静寂。静寂中,小西爸开口了。他感觉到了简佳义无反顾的诚意,决定不再躲闪,以诚意对诚意。“简佳,曾经沧海,知道吧?……我们小航没有刘凯瑞有钱,相比起刘凯瑞来,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薪族。你现在正处在孤独的时刻感情空白的时刻小航给了你慰藉,但是以后,你们一旦结合之后,日久天长之后,你终会有一天因为他不能为你提供给你曾经享受过的那种生活而……”他斟酌一下,“而遗憾。”简佳很快地道:“我不会的。”小西爸也很快地道:“我们如何能相信这点?”
简佳回答不出来了。
……
发行部主任来了,陈蓝又有一本新书即将推出,责任编辑仍是顾小西和简佳——这是陈蓝提出的条件,必须这两个人同时做它的责编。她认为顾小西和简佳是一对非常好的搭档,一个是“里”,另一个是“面”,缺一不可——于是,为把这本畅销书抓到手,社里决定让简佳仍回六编室,仍任副主任,与顾小西一块儿,把陈蓝的书做好。发行部主任来跟她俩商量新书宣传的事。简佳说她已经安排书评了,这一两天就可以落实。发行部主任说书评是必要的,但仅仅是书评,是不够的。现在的读者成熟多了,不像过去,一有评论家说好,他们就跟着去买。顾小西冷冷地接茬儿说那是肯定的,写在红包边上的书评,给钱就写的书评,倒了读者的胃口是早晚的事。简佳针锋相对说也不能一概而论,给钱就写的书评未必就不是好书评,巴尔扎克写作就是为钱,怎么样,部部名篇经典,评论家也是人也得吃饭!顾小西说那也不能为了钱就颠倒黑白,好的不好的一律叫好!眼看着就要吵起来了,发行部主任“啪”地一拍桌子,吓了她俩一跳,齐齐住了嘴齐齐抬头看他。发行部主任说顾小西的话给了他一个重要提醒,她的感觉其实就是读者的感觉,现在呢,做一本书仅仅是叫好太不够了,还要叫骂。安排几篇夸的,就要安排几篇骂的,让两边掐起来,掐得越厉害越好!这读者就得想了,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到底好不好呢?得,买一本瞧瞧!正说得流畅,“啪!”又拍了一下桌子,不无激动地连道:“哎呀你们看,我们怎么能把他给忘了!”他说的“他”是刘凯瑞。刘凯瑞暗恋陈蓝,首发式请他赞助一下绝对不成问题。听到这儿顾小西闪电般看简佳一眼,简佳不看她,只对发行部主任说她觉着这样做不太好。发行部主任说有什么不好?文化搭台,企业唱戏,双赢。说着抬腿就走,边走边道联系刘凯瑞的事就交给她们了,他马上去联系媒体。
刘凯瑞在办公室里等顾小西。约好十点,现在十点一刻了。这时门开了,顾小西随秘书进来,微汗涔涔气喘吁吁,路上堵车,最后一段路她是下了出租小跑着来的,她奉命来跟刘凯瑞谈给陈蓝的书赞助的事。明知简佳来谈会更有力度,但是简佳坚决不来,只好她来。刘凯瑞说本来可给她半个小时的时间,但现在只能给她十五分钟,下面他还有个台湾客户,顾小西立刻开宗明义直奔主题。
“我们要开陈蓝作品研讨会,需要赞助。”
“为什么找我?有这个实力的企业家多了。”
顾小西愣了愣,而后道:“咱们不是认识嘛。”
“不会仅仅是因为认识吧?顾小西,你找我,是想知道简佳在我这里还能不能兑换出钱来。”
“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让我怎么想?”
“刘凯瑞,你要是真这么想,就有点儿自作多情了。实话说,我是奉命而来。奉我们发行部主任之命。”
刘凯瑞略有点儿失望,但很快掩饰住了,片刻后问:“她怎么样?”没说谁。但顾小西立刻会意。
“她想结婚。她想有个家。”
“对你的这番话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简佳还是爱我的。只不过由于我无法给她婚姻,而被迫离开了我?”
“这个你得去问她。我只是在说我的看法。刘凯瑞,你不跟人结婚还要拴着人家,不觉着自己有点儿自私了吗?”
“纠正你一点,不是‘不跟’她结婚,是‘不能’。我有老婆。”
“你跟简佳说你跟你老婆早没什么感情了……”
刘凯瑞再次纠正她:“是没有爱情。但是我不能抛弃她。她是在她少女的时候跟的我,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跟的我,几十年了,我们已经是亲人了。我能说,为了自己的爱情,就不要亲人。叫你,你能吗?”
“刘凯瑞,凡事都要将心比心。在你那里,爱情不是一切;在人家那里,同样如此。人简佳三十多了,人家要结婚要生孩子!”
“可以。我把她办出国外,我们就可以生孩子。”
顾小西没想到,旋即,感到一丝喜悦。为简佳,也为她自己和她爸妈。简佳的问题解决了,小航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当然他会痛苦一阵子,痛苦一阵子总比痛苦一辈子强!这时她注意到刘凯瑞开始看表,忙收回思绪抓紧时间说正事。“说走题了说走题了!陈蓝的研讨会,刘总一定要支持哦!”
刘凯瑞道:“陈蓝的研讨会,我一定不支持。”
小西叫:“我们头儿会杀了我的!”
刘凯瑞笑:“顾编辑,你就这么跟人谈生意吗?”
“你想让我怎么谈?”
“你要从我这里拿到钱,你就要给我一个等价交换的理由。”小西一听暗叫不好,想这事看来得黄,她能有什么给刘凯瑞“等价交换”的?这时听刘凯瑞道:“叫她来跟我谈。”
小西明白了。“好吧,我跟她说。但我不能保证她来。”
“还有一个条件,不能赞助陈蓝。”
“你想赞助谁?”
“除了陈蓝。”
小西笑起来:“刘总也在乎这个?”
“只是不想误导别人,主要是,不想误导陈蓝。我尊敬她。”
小西收起脸上的笑,肃然。想,难怪简佳会爱上这个男人,他不仅有能力有事业,的确还有着不少值得一爱的品质。
从刘凯瑞那儿离开后小西没有回单位,直接回家。何建国奉命去湖北“技术支持”,走前交代她说他哥哥这几天就到,让她这几天争取下班早一点儿回家,他哥哥头一次到北京,一个人,人生地不熟。何建国在电话中已把家里的地址以及行走路线详细跟他哥说了,他哥虽说没出过远门,但是对一个大学都能考上的高中生来说,这点儿困难应当不在话下。小西对于何建国要她好好接待他哥的要求,满口答应诚心诚意。她对建国那个哥哥印象不错。那人话不多,心很细,知道体谅人。小西在何家,他常让他老婆替小西干这干那,干活儿,都是他老婆干重活儿,让小西打下手。为此,她对那两口子满怀感激。
小西往家赶,她回来得很是时候,建国哥何建成正等在她家门口,但让她始料不及的是,等在家门口的,还有建国爹、她的公公。何建国并没说他爹要来啊。把父子俩领进家里,借出去买菜的工夫给何建国打了个电话,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他爹要来的事。何建国说他真的不知道他爹要来,听口气不像是假的。他爹来干什么,总不会专程来送何建成吧?何建成三十多了又不是没文化,就算没来过北京,也用不着人送。多一个人来多一份花销,他家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他爹来肯定有事,当即高度警惕,她那个公公,绝对是没有大事不登门。他会有什么事?哪方面的?她办得了办不了?他总不会逼着她当场给他生出个孙子来吧。同时给小航打了个电话,通报了何建成已来的消息,让他做好接待安排的准备。电话中小航态度冷淡,但是答应了。答应了就成,态度如何她不在乎。
建国爹这次来还真没别的事,还真就是为专程送他的大儿子。严格说不是为“送”,而是要亲眼看着顾家给大儿子把方方面面的事情落实好。他不相信老二,老二在他媳妇他丈母娘面前太。老大不爱说话,遇事从不争,安排得不满意他绝对是委屈着自己。老大是他心里的一块病。那年,在天桥上,老二媳妇说的那番话虽让他恼火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您没这个能力供他您应该为此感到惭愧才是!”不仅为没供大儿子上学惭愧,还为这些年为了供二儿子上学,大儿子跟着他吃苦受累、到现在连自己的房都没有而惭愧。所以在最后时刻他决定,亲自送大儿子来北京,如有什么不妥,他还可以出面为儿子说话,为儿子争。
第六部分
建国爹对顾家给大儿子安排的住处首先就不满意,住的是简易工棚,上下铺,窗户很小,有的还没有玻璃,糊着报纸,被风吹得直呼扇,到处暴土扬尘,于是道:“就住这儿?俺们农村牲口棚都比这儿强!”
小航顿时火冒三丈。他扔下手里正忙的事情亲自去接他们来送他们,一句感谢话没有倒也罢了,还说这个,要饭吃还嫌凉,当即硬邦邦回一句:“农村的牲口棚比这儿强,去住啊
,谁拦着你们了!”
建国爹白瞪眼说不出话,他那话本来是说给建国媳妇听的,忘了顾小航这茬儿。被顾小航这么一顶,火气一下子没了,对眼下局面一下子看清楚了。建国媳妇是有责任给建成安排,她弟弟没这个责任,看他那样儿,还真能给你说撂就撂。“她兄弟,”建国爹挤出点儿笑对小航道,“俺不是那个意思,俺的意思是,能不能给安排个好一点儿的地场儿?”
小航毫不含糊:“不能。这在工地算条件不错的,还有睡大通铺的,二十多人三班倒着睡,一班睡的时候,另外两班干活儿!”
何建成忙道:“爹,咱出来打工是为挣钱,不是图吃图喝图舒服。”率先夹着行李进了工棚。建国爹没法,只好也跟了进去。
这期间小西始终没吭声,心里头觉着颇为解气,正想跟弟弟说几句什么,弟弟看都没看她,一低头,跟着进了工棚。小西只好也跟了进去。
工棚里,建国爹已跟包工头套上了近乎,边给那人递烟边说:“这位大哥,俺儿,你多给照应着点儿。”满脸的讨好和谦卑。包工头皱着眉头推开那烟正要说几句例行的“公话”,忽然余光瞥到顾小航进来了,忙伸手接过那烟大声地道:“什么照应不照应的。顾经理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
建国爹一听说小航是经理,脸色骤变,对小西道:“建国媳妇,过来,俺跟你说句话。”把小西拉了出去,“你咋没说你兄弟是经理哩?”
“经理和经理还不一样,他不过是这个项目的经理。”
“啥经理也是经理!你跟你兄弟说说,给你哥找个写写算算的差事。他好赖也是高中毕业,当年和建国一起考上了大学,要不是因为家里供不起两个,他现在也是大学毕业了哩,也能跟建国似的,在北京工作在北京成家了哩!”又生气,“你哥来早都跟你们电话里说了,就是让你们有个预备,你们就这样预备的?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这话被从工棚里出来的包工头听到了,插话道:“大爷,这您就不知道了。现在北京大学生找不到工作的都满大街呢,住地下室、做北漂,一个样,有的连饭都吃不上还不抵民工。”建国爹绷着个脸不吭声。这人当然是得替顾小航说话,顾小航是他的领导。但是接下来,包工头说出的话让他紧绷着的脸一下子松了下来。包工头说:“按说,按你儿子的那个条件,从来没出来干过,也没啥技术,都得先从力工干起。力工是啥?就是出力的工人。挖沟卸货肩扛手提,哪里需要上哪儿,是建筑队最底层、最苦、最没技术的工种。”说到这儿他看小航一眼,“但是,我们顾经理说了,何建成是他亲戚,让我一定给他安排好。顾经理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没二话,干瓦工!不会,学!谁一生下来就会?……大爷,知道瓦工不?”建国爹点头,瓦工他还能不知道?家里盖房,就花钱请的瓦工哩,得不少工钱哩。包工头说:“瓦工活儿轻快不说,还能学技术。学会了,再走哪儿都不怕了!现在北京,最缺的就是建筑工人。为啥?零八年奥运会啊,得抓紧时间搞建设啊!”
建国爹这就要向顾小航表示感谢,未开口先挤出一脸笑。顾小航不想看他谄媚的样儿更不想他说出肉麻的话,抢在他前头说:“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就走了。
建国爹怀着一颗喜忧参半的心离开了工棚。喜不用说,为儿子要当瓦工学技术。忧还是为了儿子的住处。大儿子打小身子骨弱,就那住处,四处通风撒气,咋住?是夜,建国爹睡在穿两件褂子都嫌热的小儿子家里,想着睡在工棚的大儿子,怎么也睡不着,很想给小儿子
打电话絮叨絮叨,让他再跟他媳妇说说,能不能再给换一个好一点儿的地场儿。又怕儿子一着急再跟媳妇吵,惹得小公母俩不和,对建成更不好。只好忍着,想第二天就去工地,再给大儿子送床被窝过去。次日一大早起来,他就把这话跟儿媳妇说了。儿媳妇这次倒是表现不错,很爽快地答应,当即把家里最厚的一床缎子面被子给找了出来,还让他打车去,给了他打车的钱,还给了他饭钱,说是她晚上回家有事,可能要晚一点儿回来,来不及给他做饭,让他去楼下的小馆吃。他嘴上应着心里清楚,回家有什么事?她的事就是不想跟他在一块儿呆着,她嫌弃他。不过同时心里一动,对儿媳说时间晚了就别回来了,在娘家睡下算了,省得来回跑。心里想的是,儿媳不回来,大儿子就可以来家住,虽说不是个长久的法儿,也不求长久,能住一晚是一晚,已经立春了,一天比一天暖和了。小西听建国爹这样说,只当公公不愿跟她同住一屋—— 一如她不愿跟他同住一屋——尤其何建国不在家时,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没话还得找话说,都累得慌,当下对公公的建议欣然同意。
建国爹吃罢早饭,就去了工地,没找到人。工人们已经出工了,工棚门上了锁。打听旁人,说是中午也不回来,晌午饭都在工地上吃。他只好回了家,想吃罢晚上饭再来。吃罢晚饭,他再次去了工棚,这次找到了建成,跟建成说让他跟他回家住。建成不肯。说是别说这事没经过弟媳妇同意,就是弟媳妇同意,他也不会去,他这就给人添不少麻烦了。这孩子就是忠厚,有事先替别人想。建国爹没法子,只好又返回小西家,拿上那床被窝,夹着,给儿子送去。工地工棚里灯光昏黄,因为太冷,工人们都早早钻进了被窝。建成是新来的,只能睡正冲着门、因而也是最冷的那个地场儿。建国爹失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难受得不行:两个儿子,一个上了大学,一个没上,上和没上,地下天上。小儿子过的啥日子?大儿子过的啥日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从工地回来,发现又忘带门钥匙了。村里人,就没带钥匙的习惯。于是,蹲在门口等。有过往邻居问他需不需要打个电话,他说不需要。建国说他十一点多就能回来,这会儿已经十点多了。他宁肯在门外等一个钟头,也不想给儿媳妇打电话要钥匙,不想让人嫌弃。
其实这一次建国爹还真是误解小西了,小西回家真有事而不是嫌弃他。就是嫌弃,也不会这时候嫌弃。何建国不在家,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接待好他爹,这节骨眼上她撇下他爹回娘家,不是没事找事吗?但事情也是巧了,她必须今天回家跟爸爸把书的授权合同签了,有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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