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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趣图-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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踯躅桥变成了横跨地狱血海的长桥……
可是阿鸾根本来不及细看,脖子上突然施加的粗暴压力推动着他踉跄几步,竟直接跌向了桥栏。坚硬而冷漠的碰撞令少年意识到,眼前的踯躅桥并不是海市蜃楼的幻觉,它切切实实的跨越了空间,来到了初夏月夜竹影里的雉化山馆!
“老天有眼,不仅让我大仇得报,还找到了再合适不过的躯壳!”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阿鸾臂弯中响起,带着前朝韵味的绵婉口音。
少年僵着脖子惊恐地垂下眼睑,却只见婴儿的嘴边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那只有粉红牙床的口腔开阖着,飘逸出匪夷所思的语句:“我就知道月麟是蛇蝎心肠,他咎由自取——妄想返老还童下场就是变成吸血鬼!”
“这药方还是假的吧,老狐狸!”依然手执人皮方子的清晓伫立在桥的一端,他朗彻的声音传进了黑暗中。
“配方并没有错!那是我‘闲来无聊’用指甲一点点刻出来的,怎么可能错?”婴儿加重了按住阿鸾肌肤的指尖的力量,“谁让月麟不开眼,又听不懂人话!何必执著于自己骨肉的鲜血躯壳呢?这世上明明还有更好的选择——比如青眼的怪物!”
“我不是怪物!”即使此刻,阿鸾还是忍无可忍的大喊起来。
隔着几步,清晓冷静地逼视那怪异的婴儿,说出了全然出乎人意料的话语:“你才是怪物吧,潜伏在这个家里的‘乾闼婆’就是你——雷老爷!”
阿鸾瞬间反应过来,难怪月麟嘶吼着“乾闼婆”,却朝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冲去;难怪这婴儿的语调似曾相识——这分明就是往事幻象中“雷老爷”的腔调,只是因为出自婴儿稚嫩的喉间,所以他一时没能分辨!
“可是我看见雷老爷已经服毒自尽了啊!”阿鸾脱口喊道,虽然他知道眼前的一切,已经不能以人世的标准来衡量了。
“还不明白吗,阿鸾?”清晓叹了口气,“他喝的那就是苏摩酒啊,只是真正的秘仪和月麟的理解完全相反——他以为带走了年幼的雷少爷,其实那正是取代自己骨肉的雷老爷!”
借助苏摩酒的复苏之法,不是吸取子孙的鲜血生气,而是将自己的魂魄注入子孙年轻的身体。
香川破城之日,以秘仪返老还童的正是伪装得温良谦厚的“雷老爷”,他故意用错误的语言给了相反的暗示,略施小计欺骗了鬼迷心窍的月麟,致使对方不仅背负着残杀血族的重罪,而且也永远没法逃离衰老的紧逼。
所以月麟才会一直听见小孩子的哭泣声,那是因为被封闭在地窖里的,因饥渴而枯槁,甚至被剥去表皮的“雷少爷”一直都没有死!虽然极度衰弱无法行动,可他一直都没有死!
所以他“闲来无事”用指甲刻下苏摩酒的真正配方,为得到下一次寄生的机会而布下连环的陷阱,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这不灭的魂魄,如同蛰伏在地底的蛇虫,忍耐着死亡之残冬的煎熬,一直在寻觅和等待着下一个躯壳,在全新的枝头再度萌发罪恶的芽蘖……
他的夙愿终于实现了,一直忍耐到今天,他终于以虎头鞋操纵“万春”的躯壳,盗来玉茗的子嗣作为凭依,此刻更看中了阿鸾这个优异强大的宿主!
“记得佛经说,人的魂魄在投胎之前有一段叫‘中阴’的时期,那时他们在半空中以透明幼儿的形态存在,寻找着未来的父母托生。而这种透明的幼儿,就被称为‘乾闼婆’!”清晓的声音如清越的鸣弦,“你才是‘乾闼婆’吧,雷老爷——这才是雷家妖物传说的最终真相!”
最终真相吗?怀着长生渴望的幽魂,早已游离于神与形、生与死的界限之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循着丰盈生气的鲜烈馨香,寻觅青春的躯壳为宿主,就算知道这一切只是在尘世间营构蜃气楼的幻境,无论多么巧夺天工都枉然徒然,就算知道永寂深渊必将如影随形,也无法停止……
——这就是“乾闼婆”。
“我是乾闼婆?没错,我就是乾闼婆!”雷老爷用婴儿的嗓音发出沧桑的长笑,听起来说不出的诡异可怖,他扫视着阿鸾和清晓,“不仅仅是我,你是、你也是,所有的人都是乾闼婆!”
“我们和你不一样!”阿鸾一边挣扎一边反驳道。
“你有想得到的东西吗,那种哪怕毁掉一切也要握在手中的东西!”雷老爷逼近阿鸾的青眼,用近乎迷醉的嗓音低呓着,“就像当年我宁可杀死那位供养了几十年的天竺梵僧,也要抢来苏摩酒的方子那样。如果你有,那你就和我一样……”
每个人都是乾闼婆?毋宁说所有人都被“乾闼婆”寄宿着——那些潜伏在血脉深处的渴望,对生的渴望,对爱的渴望,对一切求之不得的渴望,那可以极端扭曲到导致人类一步步化为妖魔的贪婪渴望,才是真正的乾闼婆!
说到这里,婴儿那白漫漫的瞳孔突然透出了真切深沉的哀恸之色:“那梵僧临死前对我说——‘乾闼婆’就是‘虚无缥缈’的意思,不顾一切追寻虚无缥缈的东西,却不知道自己也虚无缥缈,妄想用虚无缥缈的手,把虚无缥缈握在掌心。所有在追寻中迷失了自己的人都是乾闼婆,一旦成了乾闼婆,就永远都无法摆脱乾闼婆的命运。”
“那我也是。”突然响起了斩钉截铁的断言,伴着话音,清晓沉着地举步朝阿鸾和他怀中的婴儿走来,“我也是乾闼婆——无论如何,我也决不会让你带走阿鸾!”
“不要过来!”“雷老爷”朝步步逼近的清晓发出尖锐的阻止声,仿佛呼应他的情绪,桥下血池里妖魔们百倍的激动起来,浓腻的波浪滔天翻涌……
“放了阿鸾!”清晓并不理睬他的威胁,只是默默的地朝桥上走着,咫尺间的距离走来却意外的漫长。
“难道你不知道踯躅桥是什么地方吗?”雷老爷威胁中隐隐透出一丝慌乱,这一刻,血的波涛哗啦啦向两边分开,魑魅魍魉簇拥绑缚着一道皎洁的人影从血池中升起——那竟是莲华姬!
即使身陷污秽而妖异的池沼中,莲华姬那浅石竹色的衣衫面纱依然纤尘不染,排拒着周围的浊流瘴水,但她一动不动,生死未卜……
“踯躅桥……这里比地狱更像地狱。”看到这一幕,婴儿形态的怪物得意起来,“所有在香川屠城中死去的冤魂都聚集在此,它无处不在。原本由朱印的继承者镇守,可现在朱印已经毁坏,继承人自身难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清晓却完全不理会这可怕的说辞,他再度重复着同样的话语:“放了阿鸾!”
“你们谁也逃不掉,这里的一切全都是我们的东西!”婴儿焦躁起来,加重了手下的力道,阿鸾被他扼得呼吸困难,身体渐渐倾向栏杆外,连脚都快离开地面了。可令他惊愕的是身体还在原地!
此刻的阿鸾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正一点点地被抽离开躯壳,因为正被一团刺眼的强光奋力排拒着,它不顾一切地想融入年轻的身体,劫掠来属于别人的青春。从没看过这么污浊秽腻的光芒,它映照出的是人类灵魂中最丑恶的合理性。
不愿再纠缠也不能再等待了,清晓朝阿鸾和婴儿的方向飞身跃起,高高举起犀角佩刀……
刹那间,悬在阿鸾胸前的犀角爆发出耀眼的强光,那是共鸣之火的清炎,可与此同时桥下的浊流百倍高涨——这里是彼岸与此岸的交界处,异类的力量太过强大,犀角的光芒与之相比如暗夜浓云中的寒星般微弱,随时都会被掩盖吞没。
阿鸾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浊浪翻卷上来,波峰上的妖物们伸出尖牙利爪,借着奔涌之势团团围向清晓。
这一刻少年终于明白了,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有人赐予自己生命,有人依靠自己生存,有擦肩而过的,有宿缘深厚的,有微笑的,漠视的,感激的,咒骂的……那错综复杂的关联,如同一座看不见的乾闼婆城。
可在这座乾闼婆城中伸出手去,阿鸾能碰到的,只有清晓;这世上千千万万人之中,愿意为阿鸾付出生命的,只有清晓。
不假思索地,阿鸾凭着最后的一丝控制力一把扯下胸前的犀角——把它还给清晓的话,一切牵绊就会解开吧,得到这完整的辟邪灵物的保护,清晓应该能从这险恶的境地中全身而退!
自己已经亏欠清晓太多了,甚至连他的朋友,无辜的莲华姬都已卷入其中。应该结束了,就算无法偿还,也该到斩断一切的时候了……
就在阿鸾投出犀角的那一刻,桥的那一头的黑暗中,倏地浮现出一片洁白的泡沫。那泡沫瞬间凝结成白衣的年轻妇人身影——看不清这女子的面孔,只能看到她一身整齐的前朝装束,即使以不可思议的高速移动着,那月白裙的下摆也纹丝不乱,而插在髻边的赤金点翠蝴蝶簪被漆黑的发丝映衬得异常分明。
——是“厄物”!
那是徘徊在踯躅桥边的神秘而可怖的异类——“厄物”……
“为什么那个时候,‘厄物’会保护我们呢?”当一切尘埃落定,阿鸾还是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当然清晓也无法给他正确的回答,只是沉吟着:“乾闼婆雷老爷居然被她轻而易举地抱走了,真是不可思议……”
“也许雷老爷也想解脱吧,谁想永远都做不死不活的怪物呢?跟着‘厄物’度过踯躅桥去了彼岸,说不定就能从此摆脱乾闼婆的命运了!”阿鸾说着,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阿鸾单纯的言词令清晓忍不住微笑起来,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将视线转向窗外悠远的晴空:“总觉得……在踯躅桥头抱走婴儿的‘厄物’,居然有种‘母亲’的感觉呢……”
从翠竹森森的雉化山馆归来,一向洒脱豪快的清晓,忽然也染上了这种欲言又止的习惯。
可那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暗夜毕竟已成为过去,数日之后莲华姬也寄来书信,告知自己安全无恙,但因为修复朱印而需要闭关一段时间,她的真面目至今也依旧如同雾中之花般缥缈迷离。
只是那婴儿还是没能生还。他的父亲雷玉茗侥幸活了下来,这位一度任性自私到极点的美少年卖掉了家产,从云龙书寓里赎出了藤鹭,带着她离开香川不知所踪。
失去了主人的雉化山馆如褪去光影幻术的海市蜃楼,很快便会荒凉颓圮下去,雷家潜伏着“乾闼婆”的怪谈也将逐渐被人们淡忘——对于无关的看客们而言,精彩的永远不是真相,而是传说本身。
但阿鸾和清晓并不知道自己尚未脱离漩涡的中央,就算能看透黑暗的眼睛也无法穿过时空的帐幕,看清过去与未来就像碎片已经齐备的拼图,将在命运之手的摆放下,一点点显现出嶙峋的雏形……


第三篇 鹊桥关
“阿鸾,今晚一起去看七夕花魁斗巧吧!”飒飒的雨声里,清晓斜倚在养霞斋香料铺的柜台上,向小伙计罗鸾发出热情的邀请。这旁若无人的态度让一旁的掌柜额上陡然暴出一条青筋。阿鸾连忙掇起抹布,拼了命地擦拭起铺子里本已纤尘不染的家具摆设来。
然而冒失的访客浑然不觉,依旧口若悬河:“天一黑,花魁们的船就会聚集到龙尾关,鱼贯进入玉钩河,过大小飞虹、待月桥、放鹤桥,在踯躅桥前的砚池里一字排开,那光景真是争妍斗奇!去晚了到处都是船啊车啊,地方都被人占了,现在就跟我走吧!”
就算不抬头,阿鸾也能感受到从掌柜那里吹来的阵阵寒风——清晓是养霞斋的大主顾,两淮盐政卢照之大人的次子,掌柜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没法当面让他下不来台,但自己是店里唯一的小伙计,又是掌柜的远房堂侄,看来一顿排头是逃不掉了。
见阿鸾不回答,清晓变本加厉上来扯他衣袖:“走啦走啦,年年都是七大花魁角逐香川城最上花魁称号,但唯有这次个个绝色,不过要说到谁胜算最大,那当然我捧的虎妃啦!你看我都不去给她撑场面,特地过来邀你!”
“卢二爷……”掌柜的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清了清嗓子尴尬地说道,“阿鸾是敝店的伙计,这里还有好多事情要他……”
“什么啊!”清晓直起剽悍的腰杆回过头去,“哪里来好多事情,明明就没有生意嘛!”
这句话让掌柜全部的克制力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阿鸾!识人做事带着眼,没瞧见唾壶上的灰都三寸厚了吗?你娘打发你来跟着我讨生活,好茶好饭好月钱,不是让你学纨绔子弟吃喝玩乐的!”巷角的井床边,清晓一边举着油纸伞给阿鸾遮雨,一边拿腔拿调的模仿掌柜的语气,“骂得真难听,明明就是在讽刺我嘛!”
“托你的福,今天的工作量又增加了,刷完这堆唾壶之后,我还得去踯躅桥那里收陈年烂账。”阿鸾打着井水有气没力的抱怨开了,“入梅以后雨就下个没完,都乞巧节了还滴滴答答。生意一直不好,掌柜的成天毛煞煞的,你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毛煞煞的气不顺,干吗不去看花魁斗巧散散心?”清晓愤愤不平的抗议道,“美女都引不起他的兴趣,满心里就知道‘孔方兄’,也算是个男人?”
你这样就算是男人了?阿鸾再也不想跟这个“人格扭曲”的家伙多费唇舌,毫不留情地撒出杀手锏:“我根本不想看什么花魁斗巧,只想见‘莲华姬’!”
一听“莲华姬”三个字,对方的嚣张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某次偶然的机会,阿鸾看见清晓绘的“莲华姬”肖像小影,竟对画中人一见倾心,后来甚至还在万分危急的情况下,亲睹过她蒙着轻纱的清姿,从此就更是念念不忘。清晓满口答应带他去见莲华姬本人,到现在却还是光说不练。
“我总会带你去见她的,只是时机还未到嘛。”清晓明显嗫嚅起来,“况且对方是好人家的女儿,让她抛头露面的确很唐突。这件事是我欠考虑……”
“不必再解释了!总之就是你失信于我。”阿鸾乘胜追击。
“啊……真是无地自容啊!”清晓从怀中掏出一把竹青折扇遮住脸孔,但是那懒洋洋的语调中却完全听不出羞愧的意思。
阿鸾很清楚,必须给这个厚脸皮的家伙“一击致命”,否则他还会纠缠不休的。少年故意很大声地丢下水盂和刷子:“这种小事还要说谎,足见你是个不足取信的人。要看美女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别和我扯上任何关系,反正碰着你就没什么好事……”
话音被急促收拢折扇的声响切断了。清晓猛地转过头,直勾勾地逼视向阿鸾的眼睛,他极富异国情调的鲜明五官瞬间散发出烈焰般的气息。少年顿时被瞪出一身冷汗。胸口突然间灼热起来,交叠的衣襟下隐隐散发出微弱的金茶色光芒……
同样的光芒在清晓所佩的饰刀上缭绕着——那是通天犀角做成的一对坠饰,其中任何一枚都拥有辟退魑魅魍魉的力量。这有灵性的秘宝本来就属于他:清晓生在七月半,出世时辰又格外险恶,因此一生下来便被横行的魔瘴妖鬼缠住。是夜,侍人们曾听见自黑暗的产房里传来夫人厉声呵斥,从看不见的访客手中夺下婴儿的声音。清晓的生命到底是保住了,然而彼岸使者从不能空手而归,作为代替品,夫人香消玉殒。
从此卢照之便将清晓看作发妻的遗爱而宠溺异常,说是怕难养活,十五岁上了还让他留着童子的全发,读书明理等等“伤神”的事情一概不用学,由着他任性而行。为防止鬼物有机可乘,照之更是遍访天下寻来一对辟邪奇珍通天犀角做清晓的护身符。机缘巧合之下清晓遇见了阿鸾,执意以其中之一相赠。没想到此后这对宝物简直就像通了人性,竟会随着主人情绪起伏而散发出微热薄光。
感受到犀角的变化,阿鸾这才知道自己说得有点过分,不由得按住领口坠子的位置低下了头。
“从今以后答应阿鸾的我一定说到做到——我发誓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阿鸾遭遇不好的事情!”清晓郑重地说着,将雨伞塞到对方手中,阿鸾反射性地握住竹柄,却听见悠然的笑声,“我说嘛,原来你在介意这个啊!既然问题已经解决了,那晚上一起去看花魁斗巧吧!你要去踯躅桥收账对不对?我就在那儿等着,说定了哦!”
也不等阿鸾应允,清晓扬起扇子象征性的遮挡雨水,用清朗醇厚的嗓音哼起了相当应景的《鹊桥仙》调子,转身迤逦走入雨帘中。
“这家伙眼里到底有没有别人啊……”捏紧伞柄眺望着那渐渐消失在树丛后的高大背影,阿鸾忍不住低声嘟哝着,连徽州乡音都跑出来了。清晓一走,巷道里便阒无人声,只留下滂沱如注的大雨打在伞上的轰鸣。天光暗淡,周遭的景物如同沉浸在淡墨中一般,唯有草木藤萝阴郁地疯长着,几乎要把人的视线都遮没了。交加绿意不知不觉连成一片,将薄薄的青影映在阿鸾清澄的眼瞳中……
“走了走了,可怕的东西终于分开了,可以出来透口气了!”
“还是青眼睛比较好,我不喜欢鬼小孩。”
“青眼睛真可怜,踯躅桥那边根本就是收不上来的死账!”
“还不是那个鬼小孩害的,老掌柜分明是黄瓜抱不过来抱瓠子。”
身后井床边突然传来嘀嘀咕咕的闲言碎语,自顾自地给阿鸾、清晓取了外号,还毫不隐讳的议论起他们的事情。是谁这么多嘴啊!阿鸾顿时心头火起,瞪起眼猛地转回头去。一瞬间,他眸子里的绿意凝固为清晰的青色炎光。
——只见几条蛞蝓似的东西正从阴沟盖的铜钱眼里挤出肥壮的身体,这些粘糊糊的家伙个头足有水蛇那么大,没有眼睛和触角,却生着青蛙一样的粉红色长舌。它们彼此挨挨擦擦,一边旁若无人的唠叨碎嘴,一边很起劲的舔着唾壶……
看见了……讨厌的东西!阿鸾一下子遮住自己的眼睛——这正是清晓执意将犀角相赠的原因。阿鸾天生青瞳,不仅视黑夜如白昼,更能看见潜伏在幽暗中、角落里的彼岸异类,不知怎么的居然还相当受它们的欢迎。
“虽然‘青眼睛’人品不怎么样,那双眼睛真俊俏啊,干吗遮住了不给我们看?”
“如果不是带着那么可怕的东西,我早就过去他那边了!”
这露骨的“好意”让阿鸾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反射性地后退一步,露出嫌恶的表情:“真是够了!这群‘长舌妇’!”
“长舌妇”这种栖息在阴暗潮湿环境中的低级妖怪,平日以污垢为食,最喜欢偷听人家壁脚再拿出来饶舌。连天阴雨霉菌蚊虫横生,连它们也公然跑出来了。
“青眼睛一定会去见鬼小孩的!虽然摆出冷淡的样子,但是他其实很想去看花魁呢!”
“就是啊,一点也不坦率!不过越是这样鬼小孩就越想捉弄他!”
“你们这些家伙!”被下品妖怪劈头一句话说中了心事,阿鸾的脸顿时红成一片,他再也顾不得长舌妇们恶心的形状,挥着刷子直冲过去。迫于犀角的力量,这些低级精魅顿时作鸟兽散,临走还不忘慌里慌张地嚷着:“给我小心着点!”“多管闲事惹麻烦,好心没好报……”
这样忙乱了一上午,中饭后骤雨稍歇,天际现出一抹水色的微明,阿鸾趁这当儿赶紧携了账本雨伞出门讨债。狭窄的街巷早已积水,还到处扔了鸡毛杂碎——据说七月七这天家家都要杀一只鸡,因为牛郎织女此夕渡鹊桥相逢,若没有公鸡报晓的话,夜晚便不会过去,他们就能永远不再分离。于是阿鸾也不好抱怨,只得尽量捡爽净的地方走。
一路上,普通人家浅近的板垣竹篱中,已能看见性急少女设起的乞巧香案;想来门户谨严的深宅大院里调度更是精巧别致吧。三五成群的庶民游女挎了装满瓜果彩线的竹篮,小心翼翼的不让积水污了崭新的裙角,呼朋引伴,摇摇曳曳的走着;三三两两的文人士子命书童挑着担子,担头插了海棠翠菊各色秋花,盛好笔墨纸砚、清玩供品,彼此谈笑着向魁星阁方向踱去——七夕这天读书人与妇人风俗不同,女子向织女乞巧,他们则庆贺魁星生日,祈求来年得个好功名。
阿鸾边走边看,七弯八绕的转过巷角,一带帆樯密布的水域豁然展现在眼前——香川城内水网密布,好几条河川汇入一片半月形的小湖,湖口两道长堤由一座平桥水关相连。关外便是运河,入夜放下桥面设起栅栏,便能阻绝船只进入内城。此刻桥面已被钢索吊起,来往的商船络绎不绝,却纷纷绕开一片由七条小船拉着彩绳辟出的水道,小船上悬挂着装饰华丽的七色绣幡,用饶有风致的手法分别写着“蛟娘”、“山鸠”、“虎妃”、“鹤形”、“初莺”、“稚驹”、“瑞鹿”等字样。
分明是七大花魁的名字嘛,原来此地正是斗巧的出发点龙尾关。阿鸾这才发现自己竟来到了和目的地相反的方向,连忙沿着堤岸往回跑。转到某座大宅的后院墙,一阵稚嫩而悲切的抽泣声突然缠住了他的脚步。
掩映在垂杨蔓草之间,生满苍苔的白石水码头平缓地探进草色的河水里,身穿破旧黑布衣的垂髫童子正坐在那里,一手抱着膝盖,一手不停地抹着眼泪,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河沿一簇细长的灯芯草丛。
阿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草根附近,荇藻正缠着什么在水际载沉载浮。那东西约有半个巴掌大小,有头有脚,乍一看就像粗糙的人偶娃娃似的。不过少年认得清楚,这是摆满大街小巷茶食铺子的七夕时令面点——巧果人酥。
“别哭啦,捞上来也不能吃了啊!”阿鸾整了整背上的包袱,扬声招呼着。
听到呼唤,黑衣童子明显地怔了怔,随即缓缓回过头来。他生得眉清目秀,愁容不展的样子显得分外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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