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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妙锦传-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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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此状,朱元璋更为动情,忙起身搀过徐达,望其倾诉:“朕命你,自今日起,凡只你我君臣之时,不可再拜!天德与朕相交已近三十载,应知朕虽手握生杀之权,但绝非昏溃之君。朕更是个懂亲疏、知远近、辨忠奸的大丈夫。倘若因朕近来诸杀侫臣,而使天德心生忧惧,离析了你我多年患难之谊,朕定然会抱憾此生啊!”

    “君心浩荡!今日之言徐达定当铭记五内!”说着,徐达纳首再拜。

    却说这会儿,方才那奉茶的宫婢正托着两碗素羹和几碟小菜出现在暖阁门口,隔着门槛嘤嘤禀道:“皇上,娘娘说您与魏国公今日繁务众多,特命奴婢煮了两碗晨羹送来。”

    朱元璋一面扶起徐达,一面笑说:“还是皇后想得周全。朕光顾着与天德叙旧,却忘了这档事儿。”抬手便邀徐达,“朕还有事与你商议,咱边吃边说。”

    徐达自知盛情难却,索性应了朱元璋之邀与他隔着炕桌坐下。那宫婢先后朝二人面前奉了食物和餐具,朱元璋动了汤匙先食一口,随即对徐达夸赞起这粥食与一旁的宫婢:“滋味不错,这丫头手艺一向精妙,快尝尝。”

    徐达尝过那粥,连连点头爽赞:“嗯,堪称羹中极品。”

    “这丫头膳食手艺精湛,且精通茶道,朕就将其一并赠与天德了。”

    徐达一怔,忙回说:“皇上,此女侍奉您和娘娘多年,微臣可万万使唤不得呀……”

    “天德多虑了。朕不是要她去伺候你,而是要她好生侍奉皇后的义妹。再说,有朕遣去的人守着,你那大夫人也会收敛些性子不是?”

    徐达会心一笑,这才端详了那宫婢一眼,乍看其容,似是高丽之胚。只见她云鬓一点珠花,丹唇亮如露濯,肤如凝脂,眉似弯月,只是那两眼秋水隐隐含着些许凄清。

    就在徐达打量之际,朱元璋朝那宫婢道:“洪嫣,从今天起,朕就将你赐与魏国公了。入府之后,定要给朕好生服侍他家三夫人,她可是皇后的义妹。如有半点不周,朕可要拿你是问了?”

    洪嫣欠身施礼,回道:“奴婢遵旨。”

    “回去收拾一下行装,今晚庆童会去魏国公府宣旨,你且随其同往。”

    “是。”洪嫣应下,退了出去。

    徐达虽身为武将,但其心思却非莽夫之辈。伴君多年,他深知朱元璋的性情——其对人向来待之有别。用者必察;奸者必疑;逆者必除——然得其信者必善待;忠其志者必重赏;慷慨予之必有求。因此,他心中难免暗揣:打自个儿刚进了这殿阁,没出一刻钟的工夫,这帝王就连赐带许地贿了他恁多好处,必是另有他意。他深知,想与这帝王安然共处,就必须直来直去。

    故而,待二人这一餐过半之时,他很合火候地先向对方开了口:“皇上,适才您说另有他事交待与为臣,可是有何难言之隐?”

    朱元璋一面夹起筷子小菜衔入口中,一面点头。

    徐达下面之言,更是推心置腹:“相知多年,在臣心中吾皇最近。无论是出于对江山社稷的思量,还是论君臣私交之情,臣都不愿皇上在大局面前因顾念臣之感受而为难。”

    此番由衷之言听得朱元璋十分感动,于是他探臂在徐达肩上拍了一把,道:“天德之言,朕心痛快!”

    “天德虽一介武夫,但凡事轻重,各中是非尚不愚执。需臣效劳之处,还请皇上明示。”

    “好!那朕就与卿直说。”他捏着羹匙瞧向徐达,“朕问你,在你看来,在朕诸子之中,哪个最适承继朕之大统?哪个能有卿这等封疆之功?”

    这一问,徐达顿时就明白了朱元璋的纠结。于是,他气定神闲地道来:“微臣之见,诸皇子中太子朱标最适承袭王位,燕王朱棣最适做安邦之才。”

    “为何?”

    “依成规,袭君之位首立长;论远瞩,亲民安邦当以仁。来日必不同于今时,平天下可以武取之,可安天下还需以德服之。如此仁德,大皇子俱备。况储君已定,天下应从。”

    朱元璋又夹起一筷子小菜送入徐达碗内,道:“接着说。”

    “至于燕王……非是因其为微臣之婿,才拔荐其能。在臣看来,论其武功韬略及驭统之术于诸皇子中堪称魁首,最适护国安邦。”

    这一席话正扣中了朱元璋的心坎。“好啊,好啊!天德之见与朕不谋而合。可不瞒你说,朕这些儿子中令朕最不放心的就是棣儿。”

    徐达笑了,直言道:“皇上之意,微臣明白。您是担忧燕王那霸功之性,只怕他日后会生夺位之心?”

    朱元璋多年的纠结顿被徐达这一语打散了,于是长舒了一口气,赞道:“天德慧眼呐!”

    徐达笑问:“莫怪臣擅揣圣意。皇上此前纠结,是想遣燕王速往北平就藩,又担心臣会顾念与其翁婿之情而另有护左吧?”

    朱元璋听闻一怔,忽又哈哈大笑,指指点点道:“你呀……简直就是朕肚里的蛔虫!”

    徐达拱手,正色承诺:“皇上放心,微臣与皇上同为两位皇子父辈,定会以父辈之心权衡利弊,以护国之心斟酌轻重。对于燕王,臣定当代皇上善加引导,以正其心。”

    “不是代朕引导,而是给朕严加管教。北平既有天德坐镇,就当代朕行使父权,万不能使这小子生出半点非分之念。若是时机,你可遣他带兵出征以做历练,若其性未端,万不可轻易委付重兵与他!”

    “臣遵旨。”

    “有天德在其侧,朕就放心了!”朱元璋说着一声长叹,“若不是八年前其母碽妃被朕禁足于省躬殿,使其有欠严教,今日也就不会累及天德劳苦此心了……”

    二人所议之事刚到尾声,就见庆童捧来礼服催促:“启禀皇上,巳时将至,请皇上换着祭冕,移驾社稷坛。”

    “好。”朱元璋于桌上捏了帕子草草抹了一把,“天德陪朕同往。”

    且说随后那坛祭大典自是声势浩大,盛况空前。然于朱元璋梦中已见,以略不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第〇〇四回 耍心机朱棣探岳父 震家风妙云斥姨娘

    书接上回。

    却说坛祭之事忙碌了整整一日,马皇后已然疲惫不堪。朱福搀着她一进坤宁宫,便赶忙招呼宫婢为她换装。

    “这冠冕压得本宫实在难受,快摘了让本宫好好喘口气儿。”马皇后朝朱福吩咐着,径自坐在了梳妆台前。

    “可是呢,这凤冠镶珠嵌宝的,足足有七八十两重呢。”朱福一面说着,一面为其拔钗摘冠,“不过话儿说回来,必须是娘娘这般天生的凤骨,才能戴得起此等贵重之物呢。”

    马皇后望着镜中的朱福一笑,骂道:“就你巧嘴滑舌的。这身行套,本宫一辈子不穿戴也不想它。”

    朱福忙低声道:“娘娘,可别这么说,皇上听了会不悦的。”

    “我这儿也就是跟你絮叨两句,何故让他听见?”马皇后笑着,不觉捶打起酸疼的膝盖。

    朱福见了,说:“想是娘娘这腿脚又该浮肿了,一会儿小的端盆热水来给您泡泡脚吧。”

    马皇后抬手道:“入寝前再说吧,想必那人物说话就该来了。”

    朱福问:“娘娘确定?”

    马皇后一叹:“知子莫若母。即便他非本宫所生。”

    ……

    再说另一头,皇宫西五所四致宝邸,棣仪堂。

    此处是燕王朱棣的住所。规格并无丝毫宏庭之气,有的只是庭花簇现,青竹掩映,廊檐下堂燕婉转,门庭中檀香冉冉——全然一派雅士幽居之象。

    却说那正堂,一派书斋陈设。正对堂门的墙上悬着一幅妙笔丹青,上头绘的是半顷荷塘,塘边翠竹攲斜,矶石层叠。而此画两侧各纵一联,联上写的是:

    『隐足千竹同根生,

    藏藕双莲并蒂结。』

    举目望去,又见那画的上方高悬一幅横批,与那对联皆为当朝隶篆大家俞和的真迹。且说那匾中书得四字:棣华增映。乃为手足情深之义。

    这便是燕王朱棣精心为自个儿布置的养心之所,犄角旮旯颇见匠心。

    此时的他已进弱冠之年,正是英姿勃发的时候。乍看其容貌:鬓若刀削,面如石刻,眉若浓墨,目如星河,颊若山岚,鼻如玉琢;细看其风骨:网巾罩头冠当顶,神若潜龙气自英。锦衫道袍加身来,形同坐虎自生风。

    但说这会子,他正悠然坐在画下一张紫檀木案旁,眼含一丝莫名的得意之色,一只手揭开面前一盏熏香铜炉的盖子,将另一只手上一张说话就要燃尽的笺纸捻转着丢了进去。刚将那盖子扣上,堂门外就跨进来一个二十郎当岁的侍卫。

    那人身高八尺,身形健硕,骨子里透着一股憨劲儿。其名“金钊”,乃是朱棣的贴身侍从。

    金钊一进门便拱手禀告:“王爷,依您的吩咐,小的都已准备妥帖。”

    “好。”朱棣起身,背着手缓缓踱至门前,面朝院落,背对着金钊略作思忖,“稍后去王妃那里知会一声,就说本王知她思父心切,今晚将陪其回府省亲。”

    金钊听这般吩咐,顿显一脸猴急地问道:“那……小的是否知会堂下众婢提前打点行装?”

    “打点行装做甚?”朱棣目现不悦,因此语气射出一股子阴邪,“想让人察觉本王早已得知将去就藩的风声不成?”

    “这……”金钊纳首,窥视其步子辗转而来。

    朱棣踱至其身旁,俯下身来,一面挑起眉头盯向院落,一面在他耳边阴沉私语:“父皇尚未下旨,这般猴急岂不露了马脚?”

    金钊侧目,彻道满心疑惑:“可若今晚就前往魏国公府,岂不更令人起疑王爷用心?”

    “我说你,就是个榆木脑袋。”朱棣一面沉声骂道,一面挺起胸膛仰起头,“急往魏国公府的是思父心切的王妃,本王只是陪同。”说着,又重重拍打两下金钊的肩膀,“正因不知将去就藩之事,怕与魏国公再度久别,才更应前往一见。”转身又饶有深意地借引了李义山的一席诗句,“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看探……”

    以金钊的脑子,一时半会儿还真难想清楚那话里究竟转着多少弯弯绕。然其却深信,眼前这位主子的城府,绝对如龙潭虎穴一般深不可测。于是,他忙应承道:“王爷深意属下虽是难懂,但属下定会谨慎行事。”

    朱棣笑道:“不懂就对了。”说着,又搭其肩头说笑,“不懂就更要塞严这葫芦嘴,莫被你那婆娘撬开了口子。”

    金钊掻头傻笑,道:“王爷放心,属下这嘴巴严着呢。”

    “你此番随本王远赴北平,不知何日才能回来一趟。”朱棣说着,打袖袋里掏出一张银票塞入金钊怀中,“临行前回去将妻儿安排妥帖,这是本王给你那青磬小儿的一点心意。”

    “这……”金钊迟疑。

    “痛快收着,别扫了本王的兴。”金钊心怀感激,收了银票。但闻朱棣说了下话,“我那岳丈向来好茶。你且去将那扶桑僧使道幸所献玉露和陆羽的《茶经》手稿取来,本王今日当派上用场了。”

    “是。属下这就去取。”金钊说着欲出门去,又被朱棣唤住。

    “慢着,稍后到坤宁门外候着便是。本王得携王妃先去母后那儿知会一声,免得她老人家疑心。”

    ……

    个把时辰后,魏国公府新邸。

    偌大个深院胜似皇家御园,初见此境令人瞠目结舌。但见方圆数十丈内,俱被粉墙黛瓦相围,入得院来再瞧,只见曲径回廊处,花木竞相映;斗拱垂灯里,轩窗对月明。这头是假山堆秀长流水,那方看雕栏尽头麒麟卧。不必说红门影壁知多少,抬望眼星阁小楼一座座。

    此刻,徐达正率家眷跪于院中一处名为“籁爽风清”的堂门外恭听庆童宣旨。其左右伴跪着两个锦衣男童。一个十岁有余,头上绾着两个总角,乃其长子徐允恭;一个未满十岁,头上梳着两个垂髫,乃其次子徐膺绪。而这父子三人身后还随跪着徐达的两位夫人,左边的三十来岁,头点珠翠,发间插着金珠步摇,身穿大红真丝缠枝纹样的提花大衫,肩搭青色蹙金绣云霞翟纹的霞帔,这便是徐达偏妻谢氏;且说其左边还伴跪一女,年方五六岁,头梳蝶扣双挂髻,间缀嵌金玉珠花,乃其为徐达所生之次女徐妙清;而其右边是一个二十六七的孕妇,头挽云髻,脑后插着雀屏梳篦,身上内着水蓝色锦缎襦裙,外套玫红色绣金提花褙子,此为徐达下妻孙氏。孙氏之右,又伴跪着一个与妙清年岁相仿的小儿,桃心头,左右各梳两个抓髻,颈上套着白玉金坠长命锁,此童是徐达四子徐增寿。

    这些人身后,便是徐府管家、婆子、丫鬟、丁仆等人,男女老少,不下百人之众。他们虽是仆人,然而其穿戴却个个不同寻常人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国公徐达伴朕多年,忠君爱国,勋绩卓著——数年来,代朕为大明廓江汉,兴淮楚,筑长城,驱贼虏,电扫西浙,声震五夷……回顾其累累大功,朕心甚慰!虽徐卿非功利之辈,然朕常念其多年来未有宁居,故命工部建此新邸赐与徐卿,愿卿与众家眷共享和乐。此外,为旺徐门香火,皇后有意纳徐府三夫人霍加氏为义妹,赐汉家姓贾氏,今遣皇后贴身宫婢洪嫣服侍左右,望徐氏一门多育忠良之后。钦此!大明洪武一十三年五月初九。”

    徐达率众家眷叩首谢了皇恩,起身接过圣旨朝后递给了谢氏。

    “请庆公公进去喝碗茶。”徐达将庆童望厅内相让道。

    庆童望向徐达时,竟无意瞧见他身后的谢氏正气哼哼地捧着圣旨详看端地,便似笑非笑地打恭推辞:“多谢魏国公美意,老奴还得回去复旨,得空再来叨扰。”

    “好说。公公慢走。”徐达说着便欲相送。

    庆童忙道:“国公止步。”

    徐达拱手作别,一面目送,一面又唤:“徐棠,代我送送庆公公。”

    这徐棠是个五十上下的小老头儿,乃为徐府的管家。他得令后,忙上前代主送客。

    却说徐达目送庆童出了府门,又望众宫使上马离去,便朝众家丁中道:“鸢儿,给洪嫣姑娘安排下住处。”

    “是。”那人应声时,已迎上前来。但见其乃是个十六七岁的丫头,人如其名,通身的伶俐气儿。她本是徐棠之女,徐达次女徐妙清的贴身侍婢。但说她一到洪嫣身边,便立马笑盈盈地牵过她的袖边儿道:“洪嫣姐姐,随我来吧。”

    洪嫣乃是宫中侍婢,自然深知各中规矩,她欠身朝几个主子施了礼后,方随鸢儿朝西边一个名为“竹林院”的月亮门去了。

    再看那谢氏似乎还没回过神儿来,眼睁睁地盯着洪嫣背影离去竟不知作何言语。此时,但看谢氏气色,绝非等闲之人。为此,作者特作一首《八宝妆·绘题徐二房》,简话其风:

    『熊心虎胆目生芒。吊丧眉(1)、扫福堂(2)。虽有金玉质,怎奈腴膴(3),横亘园仓(4)?

    道是鹰鹞嫉凤凰(5)。动生风,俯如狼。阴晴本无常,八宝铮铮,赘渎皮囊!(6)』

    徐达去时,她正转身欲问各种因由。然徐达早就料定谢氏之举,故已携着孙氏与众子女入了籁爽风清堂。于是她顿如个跳涧猛虎一般追进堂去,硬是将其女妙清抛在了外头。

    她一进门,便握着那圣旨,指向徐达鼻子质问:“徐天德,说说这是怎么一档子事!”

    见其咆哮,众子女顿如惊兔一般躲向了孙氏身后。而孙氏则一手捂着说话就要临盆的肚子,另一只手掩着几个胆怯的孩子。但说孙氏身虽有孕,却难潜风韵。且看作者一支《乐中悲·绘题徐三室》以表其容:

    『红颜秀,更比飞燕瘦。纵如今身怀六甲娇容依旧!叹韶年怯故捻入春心眉头(7),浅笑间翘睫忽闪,月目星眸。

    好一似桃叶渡头妾风流(8),蹰默默恰入兰舟,意绵绵似水悠悠。轻撩个红酥手若上西楼,再提个锦裙衣袖,筋骨酥透。

    却道红尘里难寻敌手,悲喜猜不透。』

    见谢氏泼皮撒地,孙氏探前一步,欲替徐达辩解:“姐姐,莫要嗔怪相公,看把孩儿们都吓着了……”

    “贱货闭嘴!”那孙氏话音未落,就迎面招来谢氏一计耳光。这一巴掌,顿时惊得几个孩子放声大哭。可那谢氏全然不顾身为人母的仪容,瞪着胡牛一般的眼珠子指着孙氏的脑门子破口大骂,“都是你这般贱金沟,翻着花儿地抖落腥臊气!”

    她这一番举动,着实惹恼了徐达,但见他满脸涨红,朝谢氏怒斥:“泼妇,住口!”

    谁曾想他这一喝非但没有压住谢氏气焰,反倒激得她越发猖狂了起来。只见那双本就虎视的眼睛当即瞠作两颗粽子,掐起腰来朝着徐达讥讽道:“怎么着?徐大将军,魏国公大人……”她骂着,一根指头却从徐达的鼻子划向了孙氏的脑门,“先前跨了这野马,眨巴眼儿的工夫又牵回一匹胡马,难不成今儿是想生吞了我这老马不成?你别忘了,我爹是怎么死的?我那可怜的添福又是怎么死的?”

    “你……”徐达本已怒不可遏,但听她接连抬出一老一少出两个死人来助阵,竟一时没了骨气。

    “放肆!”

    这声音打门外传来。来者是个女眷,身材高挑犹如青莲玉立,面如润玉更似芙蓉待放,两道修眉一双明月眸,两片红唇酒靥儿各一头。她头戴九翚四凤冠,身穿绯云绣凤大衫,一条彩凤霞帔绕肩而来,扣着金坠向下垂去——此人便是徐达长女、燕王妃徐妙云。另观作者一首《醉红妆·绘题徐妙云》再表此时风韵:

    『妆点红梅眉若兰(9),颜如月、九秋寒(10)。

    水目星光满微澜,如梦泽(11)、抚轻弹。

    恍若画中羲和姊(12),衔翠宝、索金环。

    步碾泷涛已近前(13),动火凤、止青鸾(14)。』

    此人跨进门时,右手还牵着哽咽的小妙清。

    应知此番朱棣本已相伴而来,只因听见堂屋里的吵骂,又碍于岳父的颜面,便远远地退避了出去。

    见燕王妃进门,徐辉祖和徐膺绪立马连呼带唤地奔过去抱住长姐。却说这燕王妃被三个弟弟妹妹簇拥着来到孙氏面前,刻意先朝其唤了声“三姨娘”——这明摆着是在告诉谢氏:别拿自个儿当正房。在她眼里,其不过就是个狗尾续貂的偏妻而已。而在她心里,她那已故的生母张氏才是这府中真正的女主人。

    见燕王妃这般礼遇,孙氏忙朝其欠身回礼,抬头时两眼泪珠子啪嗒就掉了下来,那样子犹如海棠沐雨,伶仃满目,楚楚可怜。

    “劳烦三姨娘将诸位弟弟妹妹带去好生安顿。”燕王妃一面拈着帕子为其拭泪,一面说道。

    孙氏很识大体地点了头,随后牵大带小地踱出了堂门。

    见他们离去,燕王妃转身朝徐达欠身施礼道:“妙云见过父亲。”说着,又将其扶到了案旁的主位落座。回头时,见谢氏肉磙子一般杵在那儿,便缓缓绕着她一通质问,“妙云敢问二姨娘,尚可知这府中的主子是谁?”

    “我……”谢氏这一个字刚一出口,就被燕王妃怼了回去。

    “方才,我分明听见你血口质问你家父谢再兴死因——却不知你可曾想过,当年你父因叛国大罪招致满门被诛,而你为何还能苟活至今?”听到此处,谢氏脸色大变,然而燕王妃并未就此松口。“不止于此,你还翻腾出添福的早夭来弄是非,本宫倒是要好好问问你,八年前我与允恭的生母,这府中的女主人张氏又是因谁而死?”

    “这……”经这一问,谢氏顿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答对。

    “这如何?”燕王妃怒指立足之地,“这里至今还能容你栖身;这里并无人欺得你苟延残喘;这里尚能给你锦衣玉食——在这世上,有四种可悲的蠢女人。一者,身在福中不知福;二者得陇望蜀不知足;三者东施效颦不知丑;四者轻人贱己不知耻……今日在本宫看来,这四者,二姨娘您是都占全了。”

    “你!”谢氏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可燕王妃却凑近身来,蹭着她耳根低声说道:“别以为揪住了别人几根寒毛,就可以牵着人家鼻子走。缝上嘴巴,才是保全之道!”

    燕王妃那话先是别住了她的舌头,后又塞住了她的声门,直憋得一股怒气在她肺管里一通乱蹿,末了却只能生生挤进肠子里。

    可怜谢氏,只得一面憋憋屈屈地捂起心窝子,一面以帕子半遮窘相,欲作离去。

    “站住!”燕王妃一面喝着,一面打袖中掏出一锦册来,隔空丢给谢氏,“这是皇后娘娘着命本宫编撰的《内训》。二姨娘不是常暗中自比皇家女人吗?把它拿回去细细看着,好生学着该如何做个女人。免得山鸡妒凤,反成麻雀!”

    别说,这谢氏倒也算有些骨气——只见她当即将那《内训》狠摔在地,随即吭吭叽叽夺门而去。气得徐达一脸无奈地朝那背影指指点点,摇头叹息。

    燕王妃则不紧不慢地拾起那锦册,来至徐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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