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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煞 作者:叶兆言-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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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汤,两个人有一句无一句心不在焉地胡乱说着话。
浦鲁修教士正是在这个不合时宜的节骨眼上,闯进红梅阁,说是有要事必须见胡天。胡天对前来报信的丫环十分粗鲁地叫道:〃让那洋和尚滚蛋,告诉他我正和你们小姐日着呢。〃丫环忙不迭地退出去,浦鲁修教士显然听见了胡天愤怒的吼声,但是他坚决不肯离去,执意要见到胡天。当一枝花匆匆披上衣服的时候,迫不及待的浦鲁修教士竟贸然闯了进来。
胡天扫了一眼惊慌失措的一枝花,知道事情有些不太妙。浦鲁修教士冒冒失失地赶来,明摆着什么重大的事已发生了。他翻身坐了起来,赤条条地对着还在大口喘气的浦鲁修教士,没有责怪他,只是好像知道已经怎么了似的,冷冷地说:〃有什么话,讲吧。〃
浦鲁修教士说:〃赶快带着你的人,离开这座城市。〃
感到有些冷的胡天,随手捞起那条大红的缎子面的棉被,像披袈裟一样将自己裹了起来。〃凭什么你让我走,我就得走?〃他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不服气地问着。
浦鲁修教士带来了军队开始动手的坏消息。为了防止胡天的人会重复绑架外国人当人质的故伎,军方采用了胡天曾用过的办法。在正式向胡天发动攻击之前,已派人穿着便衣,先一步地混进了梅城,将洋人的别墅区保护起来。不仅派人保护了别墅区,而且偷偷地将居住在城内的有钱人,包括住在教里的浦鲁修教士,都接到了保护区去。天亮前正式的进攻就要开始,熟悉土匪恶习的浦鲁修教士清楚一旦战火打响,最苦的是交战地区的平民百姓。届时军队和土匪双方,各自为了自己的利益,将根本不考虑老百姓的死活。正是出于这样的担心,浦鲁修教士从保护区神不知鬼不晓地跑了出来,向胡天提出了这个对他对梅城老百姓都有利的建议。
胡天毫无表情地听浦鲁修教士说完了他的建议,在一旁听着的一枝花脸色骤变,不住地哆嗦起来。她看着坐在那矮墩墩像一座铁塔似的胡天,结结巴巴地让他赶快接受浦鲁修教士的建议,带着手下的人马走得越远越好。〃既然这传教士让你快走,你还是赶快走的好,连夜就走,到天亮时,你已经远走高飞了。〃花容失色的一枝花心惊肉跳地说着。
〃我要是不走呢?〃胡天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这时候,胡天的手下也纷纷赶来报告让人沮丧的坏消息。军队如果只是保护了洋人居住的别墅区,这还算不了什么可怕,更重要也是最糟糕的是,军队已经封锁了外界和武庙兵营的联系。军队的借口是说城内有好几名士兵被谋杀了,因此居住在武庙兵营的土匪为了避免嫌疑,最好的办法就是待在原地不要动弹。刚开始还不过是许进不许出来,当胡天派去的人进入武庙以后,军队进一步增加了包围武庙的兵力。土匪拿起了武器打算往外冲,军方便正式宣布胡天因为阴谋暴乱,已被枪毙,其他的土匪因为没有参与,只要老老实实服从军方的命令,将原职原薪保证一切安全。熟悉土匪的性格的军方知道只要一宣布胡天死亡,土匪感到群龙无首,就会立刻土崩瓦解。多少年来,土匪们只知道按照胡天的命令办事,没有了胡天的指示,他们只能像掐了头的苍蝇一样,在原地痛苦地打着转转。
胡天扔去披在身上的大红缎面棉被,在众人的眼皮底下,他赤条条和出娘胎时一样站在了床上,不慌不忙慢慢吞吞穿着衣服,穿好了衣服,他咬牙切齿地说着:〃这些狗日的,老子饶不了他们,走,马上去武庙,把我们的那帮兄弟接出来。〃外面突然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听见一枝花的女佣和丫环们大惊小怪地叫着,很显然是军队已赶来将红梅阁围了起来。形势不容有任何乐观,现在除了胡天的保镖,和几名赶来的土匪之外,大势已去的胡天似乎到了不得不缴械投降的境地。〃我们恐怕是出不去了,〃胡天手下的一位土匪悲观失望地说着,〃就算是冲出去,怕也是一个死。〃
〃死,他娘的,老子还没到死的时候呢,〃胡天杀气腾腾地看了一眼浦鲁修教士,异常冷漠地说,〃让这洋和尚走在前面,给我往外冲。〃
第一排子弹扫射过来的时候,击中了奉命前去打开红梅阁大门的老鸨,她像一条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鲜鱼那样,被狠狠地掼在了地上,在原地弹跳了好几下,杀猪似地大叫起来。紧接着雨点一般扫射过来的子弹便送了老鸨的命。在胡天的手势示意下,一个保镖打算从窗子里跳出去,然而他刚出现在窗口,就让迎面过来的子弹掀翻了。土匪被堵在了红梅阁,形成瓮中捉鳖关门打狗之势。时不宜迟,胡天十分果断地命令让浦鲁修教士走在最前面,同时强迫那天晚上正好在红梅阁寻花问柳的小学校的李老师,连同一枝花以及手头可以捉到的妓女一起做人质,大摇大摆地向大门口走去。
〃你们别开枪,〃浦鲁修教士从还在流血的老鸨尸体旁边走过,像飞翔着的鸟一样张开双手,对架着机枪的方向喊着,〃这儿还有许多无辜的女人,你们不能随便杀人,否则上帝不会饶恕你们。〃
胡天的这一毒招让奉命不许伤着洋人的军队措手不及。早在制订作战方案时,钱督军就向英国的驻省城代表打过招呼。他保证在解决胡天土匪问题的作战中,将确保在梅城的洋人的生命及财产安全。浦鲁修教士突然令人难以置信地出现,负责指挥包围红梅阁的一个许连长,像恶梦中刚醒过来一样,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捏着拳头狠狠地骂了声娘,连忙命令不许胡乱开枪。不许伤着洋人,是战争发动之前,雷旅长反复关照的一件事。鉴于有这样一条铁的命令,能征善战的青年军官许连长,还是第一次临阵犹豫,在大敌当前时表现束手无策。他眼睁睁看着胡天在卫兵的簇拥下,堂而皇之地从他眼前走过。
不仅许连长对胡天奈何不得,所有在第一线指挥的军官都傻了眼。胡天一旦发现了对方的这一致命弱点,立刻毫不含糊充分加以利用。他若无其事领着他的人从枪口下坦然走过,就像前去参加早已订好的约会一样。全副武装的军队仿佛只是在列队欢迎他,并且正在接受他的检阅。事情的发展经过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胡天不过是在进入武庙前,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军队噼哩啪啦的拉着枪栓,对天盲目地射击,然而所有这一切,对胡天来说也仅仅是游戏罢了,他目不转睛地往前走着,根本不把外界威胁的吆喝声当回事。

 
 
 
 
 

第二部分
中国人有强烈的〃慎终追远〃的意识……认为人生有阴阳之分,死亡即是阴阳的交接点。人死为鬼,人死了以后到了〃那边〃还和生前一样,知冷知热,知亲知疏,知善知恶。只是灵魂离开了肉体,形成一种无形无质变化无常的另一种存在形式,并且具有比阳世中的人强大得多的某些神秘力量,因而能够危害或者保佑还活在阳世的人们。
任骋:《中国民间禁忌》,作家出版社
庞大的轰炸机群从梅城上空飞过的时候,整个城市打摆子一样颤抖。所有的玻璃窗都在摇晃。梅城又一次陷入末日之中,哥特式教堂顶部的瓦也被震落了下来,那口巨大无比的钟,像装满了蚊子似的嗡嗡回响着。鸡飞狗跳,人群在街道上狂奔,大呼小叫鬼哭狼嚎。甚至躺在坚固的坟墓里的胡地,也会被这巨大的机器的轰鸣声震醒。庞大的机群像越冬的候鸟一样排着整齐的队伍,正用一种极慢的散步速度,从天空上优雅地掠过。阳光灿烂,地面上留下了轰炸机移动时古怪的阴影。
一名因为引擎故障掉队的日本飞行员,被地面上那个突然出现的不明发光点所迷惑。他在这个不明的发光物上面盘旋,完全是出于好奇心地指示投弹手拉下了投掷炸弹的控制装置。爆炸引起的巨大尘上云还没散尽,掉队的日本飞行员便感到非常吃惊,那个不明的发光物不仅没有被摧毁,而且由于阳光的反射,显得更加晃眼。中日大规模的军事冲突已经开始了,庞大的轰炸机群正在飞往省城的途中,将去轰炸聚集在省城附近的中国军队。掉队的日本飞行员似乎忘记了自己的任务,他拉起了操纵杆,毫不犹豫地又一次上升盘旋,然后向不明发光物发动俯冲攻击。
直到投弹手近乎赌气地扔完所有的炸弹,淹没在烟雾之中的那个不明发光物,仍然顽强地闪着光。梅城的老百姓已经从金属轰鸣的恐惧中惊醒过来,他们爬到制高点上,观看着那架孤零零的轰炸机,徒劳地攻击着胡地的坟墓。日本飞行员一次又一次俯冲,当炸弹已经扔完的时候,也许为了探清楚发光物的奥秘,轰炸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盘旋,它掠过树梢超低空飞行,吓得树林中藏着的喜鹊和乌鸦呱呱惨叫,拍打着翅膀到处乱飞。
很可能直到最后,飞机上的飞行员和投弹手都不曾明白,那个让他们迷惑不解的发光物,不过是梅城中一位传奇人物的坟墓。他们很可能连做梦都不会想到,那个巨大的汉白玉凿成的坟冠,顽强地反射着太阳的光辉,只是为了将他们吸引到毁灭的深渊。站在制高点上看热闹的人群,可以清楚地看见坐在飞机前端的日本飞行员的身影。一个愤怒的男人,甚至试图用石块去扔那来自空中的入侵者。人们清楚地看见飞行员穿着一身棕色的皮衣服,戴着皮帽子,翻毛的皮衣领,一副大得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反着光的风镜。从飞机中部的小玻璃窗上,可以看见投弹手探头探脑的嘴脸。投弹手生着一张带些吃惊的娃娃脸,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明发光物看。
小日本的轰炸机最后撞到山腰上,轰的一声,一道红光,一团浓烟,炸成了好几截。机毁人亡的事实,几乎确证了胡地的坟墓绝不可侵犯的传说。虽然胡地被埋葬的日子并不久远,但是自从这座豪华气派的坟墓落成以后,各种神话一般的流言蜚语就没有终止过。首先畜牲对它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惧,放牛的孩子发现,一向顺从听话的牛,当你试图将它牵到那座汉白玉的墓地边,即使把牛鼻子拉出血来,它也是死活不肯向坟墓挪近一步。羊群也是如此,它们总是远远地躲着,而且绝不碰坟墓边上长出的一种带齿状的野草。这种野草也是神奇传说的一部分,因为没人能解释,为什么只有胡地的坟墓周围,才会长出这种开花时像火在燃烧的野草。
甚至在母狗发情的季节里,到处乱窜激动不安的公狗们也远离坟墓。公狗们为交配权打着架,咬得遍体鳞伤,发狂地追过来逐过去。然而当一条落荒而逃的公狗,夺路向坟墓方向奔过去的时候,得胜的公狗便立刻放弃追逐,远远地站一边看着,同样的道理,逃向胡地的坟墓,也是母狗有效摆脱公狗纠缠的绝招。在一个夕阳残照的日子里,面对一轮正往下掉的红日,有个小男孩一次竟然爬到了胡地的汉白玉墓冠上,恶作剧地撒了一泡尿。在他的带领下,所有在场的男孩子,都掏出了自己的小鸡巴,对着坟墓撤起尿来。一个叫玉祥的穿着开裆裤的男孩子,对着胡地的墓碑,将自己一泡憋得很足的骚尿浇上去。三天以后,玉祥的小鸡巴又红又肿,像一截蹇得太满的红肠那样挺在那,为了医治这莫名其妙的毛病,玉祥的父亲不得不抱着他到处求医问药,从西医开的小钮扣一样的白药片,到中医开的各种丸药汤药,所有的药服下去都不见效,临了还是一名道不像道僧不像僧的江湖郎中,用一种莫名其妙的办法治好了玉祥已开始流脓的小鸡巴。
江湖郎中来到了胡地的墓旁边,他振振有辞地念叨着什么,然后在地上挖到了两条蚯蚓,蚯蚓被捣碎了,血肉模糊地敷在玉祥的小鸡巴上,再从旁人家里抱来一只鸭子,让那鸭子去啄食玉祥小鸡巴上的蚯蚓肉糊。父亲挟持下的玉祥,在鸭子凶猛的啄食下,杀猪似的大叫,叫得死去活来。这件离奇的怪事一度曾在梅城中广为流传,以后一直被固执的家长重复,用来当作不许孩子们到胡地墓地周围去玩的警告。
唯一对胡地坟墓报以不在乎态度的,是附近树林里栖歇着的乌鸦和喜鹊。事实上,在胡地安息以后,象征着灾难的乌鸦和报告喜讯的喜鹊,得到了疯狂的最成功的繁殖。成群的乌鸦和喜鹊叽叽喳喳地飞来飞去,多的时期甚至把明净的天空都能遮住。春天到来的时候,乌鸦和喜鹊像猎手那样机警地寻觅着食物。它们啄食各种小虫子,地里洒落的麦子或者稻谷,挖土时翻出来的蚯蚓,准备越冬的青蛙。有时候因为饥饿的缘故,它们也向有着古怪花纹出来晒太阳的毒蛇发起进攻,它们像鹰一样向蛇猛扑过去,在地上跳舞似的乱蹦,大叫着分散不停向外吐着舌信的毒蛇的注意力。一旦制服了毒蛇以后,立了大功的乌鸦和喜鹊便将毒蛇衔到大汉白玉的墓顶端,想乐滋滋地单独享用毒蛇的美味。但是成群结队的乌鸦和喜鹊立刻大打出手,咿里哇啦在半空中大喊大叫,铺天盖地往墓顶上涌,一边拉屎,一边又撕又咬,羽毛到处乱飞,好像成心要把安息在坟墓里的胡地吵醒。
胡地被埋葬以后,打开他留下的遗嘱便成为大家心目中最迫不及待的事情,尤其是胡地的十三位养子,自从他病危以来,对于这些挥金如土的花花公子来说,没有别的事比了解遗嘱内容更为重要。遗嘱被密封在一个精致的小铁盒子里,加了两把锁。一把锁的钥匙在哈莫斯手上,另一把锁的钥匙在梅城唯一的一位律师那里。公布遗嘱的时间被严格限定在胡地落土以后。作为十三个养子中的长子德清,不止一次有机会接近那个放遗嘱的铁盒子,当胡地进入弥留之际,正是德清亲手将小铁盒递到胡地手中。在最后的十二小时里,胡地一直死死地抱着小铁盒,抱得太紧了,以致于咽气以后,为了掰开扣得太紧的手指,德清在众目睽睽之下,差不多把胡地的手指给掰断掉。
胡地可能拥有的财产数额,向来是胡地神话的一部分。人们相信,就算是国民政府的堂堂省长,也绝不可能比胡地更有钱。一二八淞沪抗战打响,到处都在热气腾腾的募捐筹款。从省城来了一队女学生,她们在梅城的街头演说演街头剧,搞得这个小城市像赶集一样热闹。女学生们像乞丐一样毫不含糊地跟过路人要钱,向沿街的店面里的老板要钱,临了,捧着一红纸糊成的盒子,按照市民提供的本城大户名单,挨家挨户上门索款。胡地在大客厅里接待了女学生,他那双好色的眼睛,不安分地在女学生的脸上和胸脯上来回扫着,冷笑着说:〃你们想要多少钱?〃
〃对于前方的将士来说,当然是越多越好。〃女学生叽叽喳喳地说。
〃我的钱真能送到前方将士的手里?〃胡地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位最漂亮的女学生,心花怒放,〃你能保证绝对一个子儿也不会少?〃
天真的女学生丝毫不在意胡地眼睛里荡漾着淫欲,她们天真地向胡地发着誓,天真地接受了胡地向她们发出的请吃饭的邀请。陪同这一大帮如花似玉天真烂漫的女学生吃过饭以后,心情极好的胡地用牙签剔着牙,让女学生们狠狠地吃了一惊地说:
〃我捐一架飞机怎么样?〃
在胡地死了的若干年以后,人们将还一如既往地议论着他怎么在谈笑间,就捐了一架战斗机的豪举。这样的豪举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只有委员长的夫人,只有财政部长的太太才能如此潇洒一回。捐献一架战斗机。使得胡地的名声远远地传到了梅城以外的地方,不仅是省城的几家报纸,国民政府出资办的《中央日报》,甚至美国英国法国苏联的报纸,都做了郑重其事的报道。胡地的神话像长了翅膀似的四处乱飞,人们坚信,只要胡地乐意,他随时可以买下整座梅城,或者干脆连省城也一块买下来。
关于胡地巨额财产的来源,有着无数种不同版本的传说。有人相信这样的说法,那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胡地,得到了洋人的暗助。虽然胡地最终也没有成为教民,但是他无疑是梅城中和洋人来往最密切的一个人。他和洋人做生意,洋人赚中国人的钱,他便不客气地大赚洋人的钱。胡地是梅城绅士中的真正代表,因为他的洋文几乎和洋人说的一样好。在梅城找不到比他更熟悉洋人的人,他熟知洋人的优势和弱点,因此可以毫不费力地调停本地居民和洋人之间的冲突,既代表本地居民和洋人作对,也恰到好处地运用洋人的势力,向当地居民施加压力。当他还是一个不名一文的穷鬼的时候,他曾经替老鲍恩管理过葡萄园,他当过工头,当过承包商,和黑社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不止一次掌握着洪水过后的赈灾款项。梅城中最古老的也是最富裕的教民杨希伯死了以后,他的庞大的家产由继承人莺莺统统捐给了教会,有人怀疑这笔数额巨大下落不明的遗产,实际上是进了胡地的私囊。
胡地财产的来源,还有一个特殊渠道,就是他很可能侵吞了他同父异母兄弟胡天的金库。人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落草为寇打家劫舍的胡天,生前一定聚敛了大笔钱财。胡天一定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金库,这个金库是胡天改邪归正重新做良民的保障,同时也是他下一次东山再起的资本。根据胡天势力达到的程度,人们不难猜想到金库的规模。尽管胡天胡地这一对兄弟,从来没给人留下过有什么手足之情的记忆,但是在别人面前掩盖掉这份亲情,也许正是为了让人不致于有所怀疑。曾经和胡地一同去拜谒过胡天的一位绅士清楚地记得,那次为了梅城中越来越恶化的治安,胡地和胡天脸红脖子粗地争吵起来。与胡天暴躁的脾气相反,胡地经常给人的印象,是天生的斯文和优雅。胡地注定要当绅士的,即使是在他还是一个穷光蛋的时候,他似乎也不会为什么事,有失体统地大吵大闹。他的个子适中,体格强壮,力气大得在孤儿院里足可以称王称霸,然而无论谁动手打他,就算是比他小比他弱的孩子无缘无故地给了他一拳头,他也仍然羞于还手。
胡地身上体现出来的斯文和优雅,应该归功于浦鲁修教士在儿时给他的启蒙教育。〃只有你爱别人,别人才会爱你。〃浦鲁修教士在胡地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曾经对他进行过强有力的宗教灌输,他无数次地为他念叨上帝,向他讲述祈神态度的重要性。由于梦常常和童年联系在一起,胡地曾在睡梦中,无数次地见到过自己现实生活中并不太相信的上帝。梦中的上帝和浦鲁修教士常常浑成一体,不止一次地引起他对浦鲁修教士的复杂感情。自从七岁时知道自己是大名鼎鼎的胡大少的儿子以后,胡地对浦鲁修教士的那股慈父般的眷念之情便不复存在。他没有像胡天那样,从小就对洋人恨之入骨,可是一旦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胡地对洋人就再也爱不起来。
那次为了梅城中的治安,胡地和作为梅城最高行政长官的胡天,面红耳赤地吵了起来,他所表现出来的激动前所未有。一名已经怀孕七个月的妇女,在回家的途中,遭到了三名土匪的袭击。显然土匪还知道应该怎样对待大腹便便的女人,他们将她小心翼翼地抬到一个台阶上,而且在台阶上垫了足够的干草。在整个强奸的过程中,三名土匪像作游戏一样对孕妇甜言蜜语,又是安慰又是恐吓,温文尔雅地站在台阶下面,踮着脚轮流发泄着他们不能抑制的情欲。不明事理注定要早产的妇人,不懂得保护自己婴儿的唯一选择就是必须和土匪很好地配合。她试图大喊大叫,一旦嘴被堵上以后,她便歇斯底里地在原地打滚。结果,等到强奸结束的时候,妇人却因为自己已毫无必要的挣扎,从台阶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下来。
〃就是畜牲也不会干这样没出息的丑事。〃胡地愤怒地对胡天说着。
胡天似乎也觉得理亏,他的手下显然做得过分了一些。〃你怎么知道畜牲就不会干这样的丑事呢?〃胡天嘻皮笑脸地说着,〃别太相信畜牲,人像了畜牲,畜牲有时也会和人差不多。〃
胡地向身为当时梅城最高地方长官的胡天,发出了最严重的警告。他告诉一向无法无天的胡天,要想在梅城待下去,必须立刻毫不手软地约束一下他手底下的兄弟。如果需要,梅城可以四处招募妓女,正式再开张几家妓院,但是胡天不能把整个梅城当作一家妓院,随心所欲地糟蹋这城市中的良家妇女。良家妇女的提法引起了胡天的强烈不满,他蛮不讲理喊道:〃狗屁,这城市里的良家妇女都他娘的是婊子,婊子才是真正的良家妇女!〃
胡地说:〃你凭什么这么胡说八道,要知道,你娘和我娘,都是这个城市里的女人。〃
〃你娘?〃胡天十分轻蔑地说着,〃你娘就是个婊子。〃胡天的话使胡地顿时脸色苍白,他的眼睛像子弹一样地射向胡天,胡天立刻感到自己的话有些过分,扯平地补了一句,〃你别他娘这样瞪着我,用不着觉得太吃亏,我娘也是婊子,我已经说过了,这城市里到处都是地地道道的婊子。〃
正是在这次谈话中,胡天矢口抵赖发生在梅城的一系列刑事案件,是由已改编成军队的土匪所为。同样是在这次谈话中,胡天说了那句后来一直在男人嘴里广为传诵的名言,这就是并非只有土匪才长着鸡已。胡地给一同前去拜会胡天的绅士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他针锋相对的反驳,驳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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