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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煞 作者:叶兆言-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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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大人,〃朱师爷当年和小喜子也有过一手,霍管带金屋藏娇后,他没胆子和霍管带争风吃醋,然而这地方他却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因此大大咧咧地便走了进去,〃我知道霍大人准在这,怎么样,叫我猜到了。〃
霍管带一见是朱师爷,有些尴尬,支撑起身体。那朱师爷是一肚子心计的人,连忙说:〃霍大人快躺下,躺下,过完了瘾再说。〃
〃朱师爷,什么事呀,有劳大驾屁颠颠地跑到我这小地方来,〃小喜子嗲声嗲气地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朱师爷笑着说:〃不急,不急,天大的事,也等霍大人过足了瘾再说。〃
霍管带狠狠地抽了一盅,精神焕发,坐了起来。〃是不是董知县有请,你看,我就知道是那姓董的有事,〃他端起茶碗,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继续说,〃还是你朱师爷知道我的为人,来,公急不如私急,你也躺过来抽两口。就你那句话,任凭他天大的事,咱们过足了瘾再说。〃
朱师爷知道今天要想请动霍管带,这两口大烟是免不了的,他没什么太大的鸦片瘾,然而恭敬不如从命,客随主便,便坐到了炕沿上。小喜子已把烟枪递了过来,朱师爷接过烟枪,往炕上虾一样一躺,不重不轻地吸了一口,没想到竟呛住了,一连串地咳了一阵,他笑着对霍管带说:〃好土,这是洋土,还是川土、云土?劲可真够大的!老怡和行的,难怪难怪,只有洋土,才有这么大的劲。你知道,霍大人,本来董知县想亲自来请,但想到这样的地方,怕霍大人有所不便,董知县他自然不敢随便出入。〃
〃不碍事,不碍事的,〃霍管带嘿嘿地笑着。
〃在你霍大人,那当然是不碍事的,可对董知县来说,你霍大人的地盘,他不能不有所顾忌。我朱某人就顾不了许多了,既然今天是有要事一定要请霍大人,我便也只有拼着惹你霍大人生一回气,冒昧走这一趟了。〃
霍管带让朱师爷一番话说得心痒痒的,正好大烟的劲也到位了,得意忘形地哈哈大笑。〃你龟儿子的真会说笑,其实县爷真要我去,我还是会去的。大家都是吃公家饭的,有什么事,不好商量?小喜子,这烟具也不用收了,待会儿我回来,还得过他娘的瘾呢?〃
朱师爷和霍管带一人一顶轿子来到县衙门。董知县和袁举人在花厅已经恭候多时,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董知县的脸上露出了不高兴。在一旁等着的还有一位鲁师爷,这鲁师爷和朱师爷一向有些小纠葛,霍管带迟迟不来,鲁师爷便趁机说了朱师爷几句不是。袁举人对霍管带也有成见,言语中也流露出了不敬,这袁举人可以算是董知县的幕僚,是梅城内唯一的举人老爷。他本也是当过官的出身,当的是京官,可惜日子太短,还没成什么气候,便被莫名其妙地贬了官。袁举人仕途受阻,只得在本城靠过去的功名充当绅士,按资历他似乎比董知县还老,然而他毕竟是被贬的官,硬不起来。
霍管带进了花厅,一边和诸位招呼,一边赔不是。〃既然县爷有要事找,我霍某人只得抱病前来了,〃霍管带神色严肃地说着,〃县爷有什么吩咐?〃
董知县哭笑不得地说:〃霍大人,时到今日,你恐怕生不得病了。如今这民教之争,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霍大人大概还不知道,这梅城已见到了好几张匿名的揭帖,说是在初十庙会那天,要烧教堂,要杀洋人,打教民。这事可得千万当心,事情真闹起来,你我怕是担当不起的。〃
〃真是胡闹,〃霍大人一听是这事,根本不往心上去,〃县爷,在下立刻派人去捉拿贴揭帖的刁民,多抓他几个,初十那天,统统关在大牢里,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好闹的。〃
朱师爷连连点头,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笑眯眯地说:〃霍管带说的极是,然而这揭帖既然是匿名,霍大人又怎么捉拿的到呢?〃
董知县把头转向霍管带,看他怎么回答。霍管带怔了怔,眼见着董知县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笑着说:〃我当然只管抓人,至于要在下抓什么钦犯,自然是要县爷指示。我岂敢贸然行事,胡乱抓几个人搪塞。〃
袁举人忍不住了,笑着说:〃地方治安,当然要首先借重你霍大人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对对,袁举人说的是,〃董知县愁眉苦脸地说,〃事到如今,你我怕是都推托不了,据教民杨希伯报告,初十那天不仅城吴的老百姓要闹事,四处乡下的民众也会打进城来。据报领头的就是两年前闹过事的胡俊瑞——〃
〃这还得了,想反了天还不成,这叫聚众闹事,是他娘的死罪。〃霍管带也有些慌了,他是吃空额的老手,手下虽还有几十名兵丁,但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县爷的报告既然属实,那还不赶快向上峰搬兵,就靠我的那几个人马,怕是弹压不了的。〃
一直不开口的鲁师爷憋足了劲,终于发话:〃不就是烧教堂,打洋教,打教民吗?我看这事也好办,教堂自然是不能烧的,这洋人呢,也不能杀,要是出了事,上面怪罪下来,谁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可如果是打打教民,小人看也不是什么大事。有道是民心不可欺,这民教之争已非一日两日,教民仗着有洋人撑腰,为非作歹鱼肉乡里,这一次如果只是给那帮信教的教民吃些苦头,怕也未必就一定是什么坏事。〃
霍管带一时听不明白鲁师爷一番话的含义,袁举人便把话点破了:〃霍大人,事情明摆着,现如今就算是去省城搬援兵,远水救不了近渴,也来不及,因此援兵还是要搬的,但在援兵到来之前,让民众教训教训教民,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眼下洋人的气焰也太嚣张,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坐着紫呢大轿在县衙门口耀武扬威,这真是成何体统,也太丢我大清国的脸面了。还有这教民,让洋人换了心肝以后,比洋人还坏,真叫人讨厌。〃
〃如今这教民,狂妄得竟然敢不把官府放在眼里,〃鲁师爷火上浇油地说。
霍管带看了看董知县的脸色,突然明白今天叫他来的本义。〃县爷的意思是,民众要闹,就让他们闹一闹?〃这话太直截了当,在场的几个人一时不敢接口,霍管带毫无顾忌地接着说,〃这些鸟教民,也太他娘不知自重,其实就算是那洋人吧,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在下要不是吃着朝廷的供奉,对那些黄头发蓝眼睛的洋人,见一个杀他一人。〃霍管带平时对教民也有怨气,不久前,他手下的一名亲信调戏了一个教民的媳妇,那教民不来向他告状,却直接找了教堂的神父洪顺,洪顺呢,又直接禀告董知县,结果弄得他霍管带很下不了台。
董知县用手指敲了敲脑门,作沉思状。两位师爷轻声斗起嘴来,朱师爷比鲁师爷更有心计,他知道利用民众的仇教心理,好比是手上抓着一大把干柴去玩火,弄不好就会出大乱子。鲁师爷和袁举人显然沆瀣一气,他们已经向董知县灌输了不少迷魂汤,董知县一向厌恶洋人,两天前文森特坐着紫呢大轿闯到县衙门口,使他对于洋人的厌恶进一步加深。虽然文森特随身带着道台大人的手谕,指示各地方官员不许怠慢了传教的洋人,然而董知县的内心深处,真恨不得能杀几个洋人解解气。在官场上混久了,董知县深知如何和洋人打交道,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的前任谢知县是出了名的怕洋人,可是谢知县的乌纱帽一样也没有戴得长。这里面的关系很微妙,得罪了洋人和讨好洋人,弄不好都会出纰漏。
霍管带等董知县的话等得太长,终于有些不耐烦,他拍了拍手说道:〃县爷难道还有什么妙计不成。我看事情就这样,咱们就睁只眼闭只眼,落得好好地看一次热闹,这打教民吗,打死几个活该。事后,上峰果然怪罪下来,胡乱抓他几个起哄的无赖,这事不就结了吗?〃袁举人和鲁师爷深表赞同,满脸堆笑连连点头,都说霍管带所言极是。朱师爷毕竟是一个老公事,他知道袁举人和鲁师爷两人所以感情用事,都是怀有着不小的私心。袁举人的公子袁春芳这些日子一直在和胡大少等人密谋起事,这事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消息灵通的朱师爷。至于鲁师爷,他因为在董知县面前,一直得不到重用,因此极想做一些迎合董知县心理的事,一来可以讨好,二来也想藉此压倒他朱师爷。
董知县苦思冥想了半天,仍然拿不出个主意来。袁举人知道他是下不了这个决心,索性推波助澜地说:〃董大人,连霍大人都下了决心,你老人家还犹豫什么?〃
鲁师爷也说:〃这教民的气势再不压一压,到明天这偌大的一个梅城,只怕是大家光知有洋教和教堂,却不知有县衙门了。〃
〃这事事关重大,恐怕还要想周全一些才是,〃董知县心里已有了主意,他做出慎重和老谋深算的样子,〃朱师爷的意思——〃
〃诸位说的都不错,可是大家想过没有,真闹起来,也许不是打打教民就能结束的,〃朱师爷慢吞吞地说着,〃火要是烧了起来,想扑灭就不容易了,万一到时候真要烧教堂,杀洋人,怎么办?〃
鲁师爷不服气地说:〃真杀了洋人,烧了教堂,又怎么样?〃
董知县想不到鲁师爷会说出这种糊涂话来,很严肃地说:〃真要是杀了洋人烧了教堂,那还了得。鲁师爷你也太不知轻重了。此等大事,岂可儿戏,霍大人,这洋人是一根汗毛也不能碰的,教堂嘛,自然也不能烧。初十那天,你带着你的全班人马,把教堂和洋人都集中保护起来,万万不能出一点差错。此外,〃董知县转向袁举人,话里有话地说,〃有烦袁兄的,便是立刻传出话去,初十那天,想闹点事打几个教民什么的,本官可以装作不知,可洋人和教堂,这老兄怕是已经明白本官的意思了吧?〃
第二章
1
作为平湖村胆子最小的男人。阿贵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能在初十庙会那天,大开杀戒大出风头。他长得很平常的样子,有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一说话就口吃。阿贵的媳妇红云是全村最泼辣的女人,她嫁给了阿贵以后,还没过完蜜月,就把一个婆婆活生生地气得上了吊。老实巴交的阿贵自从娶了老婆,胆子变得更小,口吃得更厉害,凡事都要看老婆的脸色行事。这红云天生了男人的脾气,说话带娘,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当着人面打呃放屁全不脸红,凡事大包大揽,说一不二。阿贵平时小心翼翼做人,谁也不敢得罪。他媳妇红云嫌他窝囊,老是为这事骂他。
小小的平湖村上居然也出了一个教民,那教民是一个极小的土财主,土财主城里有位亲戚入了教,顿时混得像个人样,这亲戚跟土财主说了入教的种种好处,土财主眼红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跟着一起入了教。人教的目的自然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果然入教不久,土财主为了祖坟前的那块地,和人争执起来。要说道理,土财主明显有几分不是,打官司打到县里,土财主在城里的那位亲戚托文森特神父到谢知县那去打了个招呼,结果竟断土财主赢了。
土财主赢了一场官司,尝到了入教的甜头,便想在村上称王称霸起来。谁知这平湖村的村民,熬到谢知县卸了任,一气之下,把土财主一顿好打,打了还不算,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上财主家的东西抢了个精光。乡下人撒起野来一向没分寸,等到红云知道消息,拎着阿贵的耳朵去捡便宜,土财主家早已像失过火一样,什么值钱的玩意都没了,只有土财主的婆娘坐在门槛上嚎丧。红云当即气得跳脚,把自己男人的祖宗八代一顿恶骂,骂男人没出息,是大脓包窝囊废,现成的财都不会去发。
初十庙会的前几天,阿贵便听说要打教民烧教堂,心里很有些害怕。村上的人因为抢过土财主家,知道了造反的好处。土财主家毕竟没多少油水,初十庙会那天烧教堂打教民杀洋人,趁这机会动手抢一次,肯定会大大地捞一把。日子还没到,大家的议论都是到那天该如何如何。议论来议论去,顺带着控诉洋人教民的罪恶,以此证明到那天大家怎么出格都不算错。
洋人假称是传教,其实只是为了拐骗男女幼孩,吸取精髓,对妇女则不管妻妾老少,一概奸淫,对于洋人所以有钱这一点,大家一致相信是洋人有妖法。洋人挖了人的心肝,熬成了油,然后用熬的油点上灯,向地上各处照过去,由于人心都是贪财的,一照到藏有宝贝的地方,火头便会弯下去。因此只要把那地方掘开,宝贝很轻易就可以到手。中国地大物博,那宝贝不知有多少,难怪洋人喜欢在中国到处乱转。心肝之外,中国人的眼睛也可以大派用场,洋人挖了去,一是配成一种极奇妙的药,用以点铅成银,100斤铅可出8斤银,其余的九十二斤仍可卖原价;二是能做镜子,将人的眼睛和草药,加上女人的经水,还有胎丸配在一起捣成糊状,涂在玻璃上,这就成了照人〃眉目丝毫尽肖真〃的快镜,常人被它一照,魂就被勾了去。
不仅洋人有钱,教民因为向洋人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也和洋人一样有钱。譬如平湖村的土财主,家里的银元居然是用坛子装的。又譬如仍然是那位土财主,都年近花甲了,居然还讨妾,讨了妾以后,儿子又娶媳妇。讨了妾又娶了媳妇,家里还有那么多钱,可见是钱多得不得了,因此大家团结起来,把洋人和教民的钱抢来分了,这乃是天经地义,不抢白不抢。
阿贵喜欢听大家讲洋人和教民的种种不是,瞪大了眼睛跟着吃惊,跟着感叹,跟着激动和愤怒,他口吃得太厉害。和人在一起,向来是听话的时候多,插嘴的时候少。听了回来想讨好讲给红云听,结结巴巴,又说不清楚。红云听了心烦,说:〃那洋人怎么不把你的眼睛和心肝挖了去的,对了,挖了你的心肝也未必有用场,你那胆子,还没碰到什么事,就准把屎吓了出来。〃
〃我什么时——,时候,把屎、屎吓、吓出来过的?〃阿贵不服气地说。
〃你有胆子的话,初十那天拿出来呀,〃红云鼻子里出着冷气,不屑一顾地冷眼看他,〃别把头缩在乌龟壳里撑大了,那好,我等着你到那天像个男人样子,抢根针回来好了,我等着你。〃
阿贵不知道红云是在挖苦他:〃抢,抢根针干什么?〃
红云冷笑说:〃谢天谢地,有一根针,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我跟了你,不指望你能发财,只盼着你能拿出点男人的样子来。虽说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块石头抱着走,可男人总得像个男人才是,你别以为你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你就是个大男人了。〃
阿贵和红云这样的女强人在一起,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理亏。初十庙会越来越接近,平湖村上当真有人舞枪弄棍,蠢蠢欲动,准备到日子冲进城里去大闹一场。阿贵想这还了得,这分明是要明火执仗地抢劫。这种事弄不好就要杀头,怎么大家都跟疯了一样。说给红云听,红云知道他的想法,立刻好一顿羞辱。阿贵不服气地说:〃青天白日,遇到县里那些拿枪的兵、兵大爷怎么办?〃
红云讥笑他说:〃你不就是怕死吗,怕死你明天就不要去了,免得树上掉下片树叶子来,打烂了你的狗头。〃
阿贵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到晚上上了床,红云气犹未消,又是好一顿数落和恶骂。阿贵一向受气受惯的,越是缩着脑袋不肯吭声,红云越是火冒三丈,话越说越多,越说越恶,说到临了,阿贵忍无可忍,光火说:〃家有贤妻,可以免灾,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逼着自己男人,好像——〃好像什么,阿贵也说不清,他一光火,红云竟不吭声了。
第二天,红云梳光了头,又换了一身鲜亮的衣服,挽了个篮子,带了一大一小两个儿子,也不和阿贵打招呼,便去赶庙会。阿贵说他也要去,红云白了他一眼,说:〃你不怕去了以后,掉了你的狗头。〃阿贵知道她这是气话,由她去说,屁颠颠地跟在老婆后面上了路。去梅城必定要路过七里村。红云的娘家就在这,刚到村口,便看到杨氏二雄耀武扬威,领着大队人马正准备出发。红云和杨氏二雄一起长大,与老大杨德兴更是非同一般的要好,顿时亲热地打起招呼。杨德兴和杨德武兄弟俩这时候神气十足,活像旧小说中准备前去杀富济贫的起义首领,红云过分亲热地出现在他们兄弟的面前,老二杨德武没觉得什么,老大杨德兴却有些不自然,脸上的表情僵硬了好一会儿,和阿贵点了点头。
阿贵心里顿时不是滋味。红云似乎什么也没察觉,仍然很兴奋地和老大杨德兴搭话。阿贵看着眼前这支乌合之众的人马,没想到声势真会闹得这么大。杨德兴笑着走过来,拍了拍阿贵的肩膀,说:〃大妹夫难道就这么赤手空拳地打教民,烧教堂?〃
〃你们真的要烧、烧教堂?〃他这一口吃,引得正整装待发的队伍,一片哈哈大笑声。
〃有他娘什么好笑的,〃杨德武恶狠狠地说,他知道阿贵这人厚道老实,不许别人讥笑他,〃想笑,等烧了教堂再笑也来得及。〃
红云羡慕地说:〃你们村上去的人真多,不像我们村,乱哄哄的,也没个领头的。〃
〃没人领头,就叫阿贵领头好了,〃杨德武随口说道,他注意到红云脸上不屑的神情,笑着又说,〃阿贵,你就出回头,让红云看看,你也是条汉子。我跟你说,你不用怕的,今天我们人多势众,连城里袁举人的公子,都要和我们一起干。今天不轰轰烈烈干一场,还想等什么日子?〃
老大杨德兴也说:〃对,大妹夫,你就领回头。〃
〃举、举举人老爷的公子,也在一起,和你们在一起?〃阿贵的脸色有些红了,他侧过头来看老婆红云,发现红云正向杨德兴眉眼传情乱送秋波,杨德兴碍着众人的面,不敢做得太过分,那红云却是敢做敢当的样子,两眼珠子脉脉传情,直直地瞪着杨德兴,早把身边的自家男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阿贵内心立刻翻了醋坛子,一肚子窝囊,又不便当场发作,正板着脸不高兴,杨德武已从别人手上夺过一把磨得雪亮的大刀递给他:〃阿贵,有了这玩意,你还怕什么?〃阿贵赌气接过那把大刀,抓在手上舞了几下,竟然觉得十分顺手,红云回过头,看他手上抓着把大刀蛮像回事,眼睛也亮了,眉开眼笑娇媚地说:〃你看你那神气的样子!〃
2
蒋哨官带着几个兄弟把守在教堂门口,教堂里正在做礼拜。难得有一个庙会,却落得这么一个看大门的差事,弟兄们不由地牢骚满腹。
一个绰号叫三爷的弟兄说:〃日他洋人的姑奶奶,我们又不拿洋人的钱,凭什么替他们看门。〃
另一个弟兄笑着说:〃看门也就算了,这给洋人看门,还要遭他娘的人骂。今天这日子是什么日子,没听说要闹起来烧教堂吗?〃
蒋哨官打了个偌大的哈欠,昨天晚上他在城东冯寡妇家快活了一晚上,又抽大烟又喝酒,打牌手气又特别好,临了又有冯寡妇的女儿陪着睡觉。可惜因为有公差在身上,大清早的还魂觉也没办法睡了,因此蒋哨官也和弟兄们一样,也是一肚子的不痛快。〃烧,烧他娘的才好呢,〃蒋哨官又是一个大哈欠,嘴张大得能放下一个拳手,〃轮到这差事,倒了八辈子的穷霉。〃〃蒋爷,这县太爷见洋人怕,咱霍管带又不怕什么鸟的洋人,〃三爷拍了拍手中的枪,〃咱和洋人一样,这手里不是也有洋枪吗,你说咱怕什么?〃
〃怕个鸟!〃蒋哨官不停地打哈欠,把口水和鼻涕全都引了出来,〃洋人嘛,你不怕,我也不怕,你问问弟兄们,谁怕了。可是咱朝廷怕,洋人的铁甲船说是一生气,就能一直开到他娘的北京。〃
胡扯了一通,三爷突然想到问:〃蒋爷,给弟兄们说说,是大英帝国大呢,还是法兰西大。〃
这是个很有学问的问题,冯寡妇的女儿也在床头问过他,蒋哨官想了想,见弟兄们大眼小眼都瞪着自己,一本正经地说:〃什么大英帝国和法兰西,告诉你们,这洋人嘛,还不都是一个国家。你们没听过举人老爷说过,这洋人就是夷,你知道洋人和咱中国人,主要是什么地方不一样?〃
弟兄们答不出来,有的说是黄头发蓝眼睛,有的说是个子高,有的说是说话喜欢舌头拐弯,蒋哨官笑着说都不是。〃洋人嘛,主要是这心长的位置和我们不一样,中国人,这心是长在中间的,因此为人方正,洋人却是长在旁边的,因此为人就圆滑。〃
大家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高论,连连点头,但是仍然不满意,因为蒋哨官还没有回答究竟大英帝国大,还是法兰西大的问题。蒋哨官见弟兄们心里老放不下这事,摇着头说:〃我一说穿,就没意思了,其实这只要是洋人,有什么大英帝国和法兰西,都是他娘的鬼话。洋人都是一个国家的,这乱七八糟的名字,都是随口胡编出来的。弟兄们好好想想,这洋人多鬼啦,那肚子里拐着弯全是心眼,为什么要胡编出这许多国家的名字,你们想他们哪好意思老叫咱朝廷赔钱,赔了一次,又赔了一次,几次下来,这洋人也知道要脸面,便换一个名字来向咱朝廷讨钱,今天是大英帝国,明天是法兰西,再下来,可能就是一个罗丝国,反正只要找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名字就行了,这种事,真是戳穿不得。〃
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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