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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血_-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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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吃吧。”萍萍看看表,“丁万,你那个对象啥玩艺,迟到这么久。”
“不等她!咋还没咋的,先赚我们一顿饭?咱们先吃,反正约她来就没说请她吃饭。”丁万道,“就是苦了黎副团长,大中午晒在汽车站。”
“谁给丁万做媒谁倒穷楣,”萍萍说,“还拉上我们这么多人作陪。”
“这叫皇帝不急,急太监。我数来宝一向是姜太公。吃,同志们!为乔怡远道而来,为杨燹即将成为大研究生——”丁万嚷着。他并不因女方迟迟不到而沮丧。
“还是等等吧?”晓舟说,“这是黎副团长给介绍的第七个了……”
“第八个是铜像!妈的,”杨燹也说,“不理她,来不来先造那么大悬念,咱们吃!”
看来全都经不住“松鹤图”的诱惑。开始动筷子时,丁万小声向杨燹问起黄小嫚。
“……她现在咋样?”
“出了院好多了。”
“她那个(丁万指脑袋)很清楚了?”
“不遇到什么刺激,情绪还算正常。”
“那你俩什么时侯办事?”
“快了,我父亲不同意,不过我不管他。”
“这事你可要谨慎。一辈子长着呢,弄不好只能使她更痛苦,再受打击她怎么也受不住的。”
“你是指我日后可能抛弃她,离婚?”
“你假如表现出后悔对她也是打击。现在我是残废人,立场和你们健康人不同了……我可是最怕人可怜我,宁可不结婚……”
“别说了,我已经前前后后想过几轮了。”
萍萍在窥视乔怡,用那种怜悯的目光。
“杨燹,你今天实在应该让黄小嫚一块来!”乔怡放大音量道,音量大得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大家在一块,玩玩,笑笑,说不定对她的病有好处……”
季晓舟和丁万一齐扭头呆望着她,惊异她这一壮举。乔怡继续抓住这勇气:“其实,她的病就是长期孤独造成的。那种病……”
“她没病。”杨燹打断她。他皱皱眉,眼晴闭了一下,这是他惯常表示厌烦的神态。
乔怡僵住了。萍萍紧着慢着往她碗里夹菜。
“你以后别‘病’呀‘病’的,她没病!”他声音冷得要结冰。
乔怡的一切知觉都仿佛失去了。大家不知如何是好,看看她,又看看杨燹。不能哭!乔怡拼命睁大眼睛。她慢慢站起身,从衣帽架上拿下军装军帽。杨燹,你知道刚才那一番话我攒了多大劲才说出来的!也许我该永远离开这里,离开你,永远不再见你——是时候了。大家惊愕地看着她。
“我得走了。真扫你们的兴。”泪水回灌到心里,一阵隐痛。
萍萍上来拉住她,又回头叫道:“你们怎么啦?怎么让乔怡走……”
“我得走。真的,有个约会……”乔怡不容情地,同时求饶似的看看所有人。她跌撞着奔下楼梯。

赞比亚下坡时失控了,那条伤腿使他象车闸失灵似的偏偏倒倒往下出溜。
荞子架住了他:“你腿伤怎么样?……”
“没事。快跟上队伍!”
“……让我看看!”
“别烦我好不好?!”荞子差点被他搡了个趔趄。那意思很明白:你以为你还有这种特权吗?
荞子忍住泪。战场上要忍的太多了。赞比亚这时回过头,心软了:“我没有别的意思……眼下这种情况,我只能考虑最实际的。”他说着瞥了一眼前面很不象样的队伍。
荞子心里突然涌来一阵悲壮的感情,她设想这时突然被一颗子弹击中,倒在他脚边,他或许会后悔,会把她平稳地托起来,洒两滴男子汉的眼泪;或许他还会在她渐渐冷却的额头上深深地吻一下……
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用温柔的眼神注视她。谁相信这样的眼神里不含有爱呢?她走过去,头发轻轻擦着他的肩:“说不定,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明白她指什么。他俩离队伍更远了,这一会没有人来干扰他们。
“假如你肯原谅我,我会死得心安理得……”
他还是那样看着她。若不是竭力抑制,他或许会对她说: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我爱你。它和原谅没有关系。
荞子几乎要偎进他的怀抱,而他却拖着伤腿闪开了。
“得,咱们还是快赶路吧。”他飞快地跛着腿追战友们去了,远远地向她转过一张焦躁的脸,“你还愣什么?”
荞子怀疑他刚才那一刹那的温柔是自己的幻觉。她蓦地哭了。
“我希望你不要再醉心于这种戏剧性关系。”他又追加一句,似乎对刚才自己那番表现很懊丧。
……来吧,子弹!荞子疯狂地想。

杨燹揪住了急奔下楼的乔怡。
“哭啦?”他皱着眉,“咱们讲和吧。”
乔怡苦笑:“讲和?别受罪了。”
“行啦。大家心都不安了。”
似乎这一切倒怨我?乔怡想。一个失恋者,一个被抛弃的姑娘,你要她怎样才能恰如其分呢?不容许她的自尊心保留最后一点地盘吗?……
“你不是个被抛弃的角色。你也用不着急于表现你的自尊。事情是另外一种性质……将来你或许会理解我……”
杨燹递上来一条皱得可怕的手绢,这就是他的全部温存了。
他们回到季晓舟家时,满桌的菜原封未动。大家象什么介蒂也不曾有过似的谈笑,丁万竭尽全力活跃气氛。他一头汗,衣服也不齐整了,早忘了相亲的事。
乔怡下了最后的狠心:一旦有空,她便把田巧巧留下那封信的内容告诉杨燹,让他知道她受了怎样的冤枉。即便他要和黄小嫚结婚,也有必要把一切澄清。不然,凭什么随随便便地忍受他的报复呢!
幸亏田巧巧留下了那封信。
田巧巧要是不死,她或许会亲口对杨燹解释。她若活着该多么好啊……
这时,杨燹咋咋唬唬举起杯:“来几句正经的吧……祝什么呢?”
透明的液体在透明的酒杯里晃动,静止。

“真渴啊!……”采娃已经徒劳地把这话说了无数遍。大田悄悄把水壶递给她,里面只剩个壶底了。
“快喝,别让大伙看见……”见采娃贪婪地咽着水。她不由跟着翕动着粘巴巴的嘴唇,“这下喝完了,你再要可真的没了……”
赞比亚看着一张张焦黄的脸。
“先歇歇,我去找找水看。”他发现这一带有菖蒲,这植物一般只在水源附近生存。果然,过了一会他回来了,喊着:“有水!……”
众人跟过去,见一块巨大的石壁上长满墨绿的厚苔,一股极细的泉水从石缝里淌出来,在石头下聚成一个盆大的水洼,洼底是被沤成棕红色的树叶。大田伏下身刚刚喝了几口,突然‘呀’地惨叫一声,众人都吃惊地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的草丛里钻出一个人来。说他是人颇不准确,因为他的形容已枯如一架残骸。他趴在地上,用那双黑洞似的眼睛瞪着他们,下半身仍留在草丛里。
在赞比亚“刷啦”一声操起枪的同时,他凄哀地发出一声低号。女兵们挤在大田身边,死盯着这个怪物。这怪物上身赤裸着,锁骨形成两个深深的凹槽,足能盛一掬水。他头发很长,黑白掺半,看上去年龄在五十岁左右。见赞比亚端枪走过去,他的眼睛由惊恐变得绝望,他双手合十,似乎打算作揖,但上身却由于失去支撑,“扑通”一下叩在地上。他伏在那里粗重地喘息着,两块肩胛骨可怕地大幅度抽搐。赞比亚喝了一声:“宗堆宽洪毒兵!”①
①越语:我们宽待俘虏!
他沉重地摇着头,又撑起上身,慢慢向前蠕动。原来他已压根无法站起来,因为他的两条腿齐大腿处断了,一片黑血渍透绷带。所谓绷带也就是他的上衣,那衣领上的越军徽记赫然可见。这是一个失去了抵抗能力的敌兵。
数来宝壮着胆走到赞比亚身后:“拿他咋办?”
赞比亚不做声。从他脸上很难看出他在沉思默想还是在发愣。
那怪物依然瞪大眼睛看着这群中国人。突然,他没命地磕起头来,一面磕头一面从嗓子眼里发出嗡嗡的哭声。磕罢头,他伸出双手,企图去拉赞比亚的腿,后者有些厌恶地后退一步。他又转向几个女兵,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她们无法弄懂的话,一面没完没了地朝她们磕头。
“是个老头儿……”大田慢慢走过去,但赞比亚伸手将她挡在身后。
“别忘了,现在是在打仗。”
“总不能……见死不救,就算是敌人吧,把他一块带走,等找到部队……”
赞比亚狠狠地制止大田说下去。他心里并没有十分把握能把这支小队中的每个人带回部队,掉队的两个人还不知死活。眼下,每个人都在消耗体内的最后一点能量,带上他,这具残骸?瞧她说的!
这具残缺的肉体,此刻在想什么呢?从他那神情看来,不象个老于行伍的兵痞,倒象个耕作半世的农夫。他的家在何处?可有老伴?可有儿孙?愚蠢的、盲目的、可怜的躯体。他也许在这里等待着拯救他的人,已等到了生命的最后一息。他或许眼睁睁看着他的同类从身边走开,把他抛在身后,如同抛下堆垃圾。他在这荒山上爬着,缓慢而痛苦地爬向生命的终点……
赞比亚将枪递给大田。他蹲下身子,看见那残肢上爬满噬血的蚂蚁。那是南方热带雨林中特有的蚂蚁,大而肥硕的臀部呈出绛紫的颜色。站在他身后的大田不由浑身痉挛,胃往上耸动了几下,幸而腹内空空,才没有呕吐出来。那三个女兵一见那密密麻麻蠕动着的小生物,连连后退了几步。
赞比亚将他背起来,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岔路口。他把他放在路边树荫下。
“我们走吧!”赞比亚果断地说。但同伴们动也不动,直瞅着他。“只能这样了……”
大田看了那伤兵一眼:“积德吧,他都上了岁数了……我们抬着他。”
“说得轻巧!……抬他?谁抬?别给我找乱子了!”
“不能扔下一条性命。优待俘虏可是……”大田嘶哑地争辩。
“你身上没伤了?说这些便宜话!……我要对你们负责,还嫌我责任不重?!要看看我腿上的口子吗?见了骨头,骨头,你见过吗?!”赞比亚有些失常,眼直直的。
荞子说:“让我和大田来抬……我们能抬。”
“那又让谁来抬你们?!”赞比亚打断她,“他需要包扎,需要手术,需要葡萄糖——这些恰恰我们也需要。可目前无论我们,还是他,都一无所有。请问一无所有能医治什么?……”
“你……狠心!狠着呐!”大田呐呐着。她额上一层虚汗,不时用手捂一捂腹部。
这个越南老兵不知他们在谈论什么,但他料定这每一句话都与他休戚相关。所以每当某人说话,他便死死盯着那人的脸,拼命分析那上面所透出的信息。他很快知道这个黑皮肤、高个子的人是关健人物,而这个人物渐渐在争辩中占了优势。
“只能这样。现实只能让我做到这些。”
没有人吭声。这具残缺的躯壳伏在地上,也不再关心每个人的表情了——他已渐渐平静,就象刑期已到的死囚。
赞比亚咬着牙,拖着伤腿蹲下,替那老兵把乱缠在伤口上的破布解下来,每动一下,便引起他一阵战栗。他并不叫唤,或许连叫唤的力气也没有了。
赞比亚从荞子手上接过急救包,看她脸色煞白,摆头道:“远点待着去!”一股恶臭从那残肢上散发开来……
包扎完毕,大家默默背起行装。赞比亚掏出最后一包压缩饼干,把其中一半放在越南人身边。“对不起,以防万一,我得搜查你一下……”赞比亚说。
他听不懂,只是眨着眼。赞比亚在他腰上摸了摸,没有武器;又摸摸他的裤兜,从里面掏出半包压得歪七扭八的香烟和一个空火柴盒。那人慌忙做出拱手相送的姿势,他显然误会了。赞比亚把烟重新塞回他的裤袋,便领着同伴从他身边走开。他呃呃地叫着,又掏出那包烟。他知道烟在战争中的珍贵,企图用这点诱惑换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他双手拧捧着香烟,一面忙不迭地磕着头。他嘎哑的语音无人能弄懂,但从他的眼睛里可以读到这样的内容:别撇下我,救救我……我把香烟全送给你……
大田不忍地扭过头,不敢看他。赞比亚站住了,充满矛盾地凝视着这个痛苦挣扎、奄奄一息的人。
“给我打火机。”
赞比亚从数来宝手里接过打火机,回到那越南人面前。那人呆了,不知是吉是凶。赞比亚从他手里抽出一支烟,放到他嘴唇上。“啪嗒”一声,打火机窜出长长的火舌,那人很自然地将头凑上去,点燃了香烟。他趴在那里,感激而充满悲哀地抬起脸,看看赞比亚,又点点头,似乎在酝酿一个微笑。他已知道不可能再有什么奢望了。
小队匆匆走去。没有人再回头……
接近公路时,迎面遇上四五个越南公安兵。“往回跑!住山上跑!”赞比亚低声下命令。
敌人已发现这边的动静,不开枪也不叫喊地紧追上来。咬人的狗是不吠的。
赞比亚不时用一个点射使追兵与他们的距离稍稍拉大。当他们又跑回那个岔路口时,那越南伤兵脸上现出起死回生的光泽,两眼亢奋地大睁着:他预惑到自己将获得再生。赞比亚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扳机上猛一痉挛,但他毕竟控制了这突发的神经质。那伤兵已感到一种威慑,这威慑来自枪口也来自道义。
赞比亚选择了向西的那条路。那条路通往密实的灌木丛,还有一人多深的芭茅草作屏障。即使那个伤兵出卖他们,他们利用这大山丛林的掩护也将多一点生存的保障。他们拼命往山上攀登。林子越来越密。路消失了。荆棘象无赖似的牵绊着腿脚,撕扯着衣服和皮肉。追兵被甩下了。敌人正朝那条相反的路寻去。显然那伤兵帮助了这支小队摆脱险境。他没有出卖他们。他们的确征服了一颗心……赞比亚抹了一把汗。清点人数时,发现大田不见了……

杨燹咕咚一声咽下酒,低声嘟噜了两句诗:“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众人相视良久,都懂得他所指那少的一人是谁……

赞比亚找到大田时,见她正斜倚着树坐在那儿,脸色发灰,额发全被淋漓大汗贴在脑门上。“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这个素来健壮的姑娘吃力地笑笑,摇了摇头:“我……给那个越南人留下一壶水……”
“捣乱!我们一共只有三个水壶!”赞比亚火了,目光有些残忍,“他活不了多久了,我们却还要活下去!”
“放心,我不会争你们的水喝……”她冷冷道,吃力地扶着树站起来,树被她摇撼得瑟瑟作响。
赞比亚疑惑地盯着她:“说实话,你伤了哪儿?”
她倔强地挺了挺饱满的胸脯,不理会赞比亚,径直追队伍去了。
“你受伤了!别想瞒我……”赞比亚怒吼起来,一把扯住她。
“去你的吧!”她突然明朗地笑了笑。
 
 
 第11章 
 
 
 
记得宣传队解散之前,演出了三场,作为告别。演出后,孙副军长嚷着要见拉板胡的“胖女子”。这位副军长长期休养,已老态龙钟,很久不露面了。他是由两个小兵架上台的。
“首长,您是问田巧巧同志吧?”黎队长上前问。
“我不管她是啥子同志,反正是那个胖姑娘……她哪里去了?”他昏花的目光在人群中迷失了方向。
……她哪里去了?哪里去了?大家木然地看着老头儿。参战的人都活着,唯独这个健壮的田巧巧……多么不近情理啊!
死,果真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么?她那么强壮的生命,被一颗小小的子弹就勾销了?她和大伙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她帮助大伙做过那么多事,难道这么多人都没有力量拉住她吗?
黎队长把副军长送走了。他没有力量解释,或是怕老首长受不了这解释,总之他没有开口……
大概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田巧巧出现在新兵面前的神态,当徐教导员把她推出,指派她为女兵班班长时,她怎么也绷不住,咧开嘴笑了,一点也不矜持,一点也不掩饰自己对这职务很得意,很称心。她那时总喜欢在“新兵”后面加上个“蛋儿”。
“喂,新兵蛋儿们!”她总是无缘无故地兴高采烈,“到了部队啦!就甭来撒娇卖乖那一套。甭管你在家怎么个金贵,上这儿来可没人把你们当小宝贝、小乖乖!”她帮女兵们每个人铺好床铺,顺便查看各人带的“行头”。“就凭这长绸小褂,今晚上派你第一班站岗!”她对小方说。又看看乔怡和桑采的脚,“袜子——部队发的老棉线袜呐?打明儿起,把你们那长袜子、红袜子、肉皮色儿袜子统统寄回家!我是老兵,得听我的。”
小方歪歪嘴说她:“不过是一年的老兵。”
桑采问:“过一年我们也要长成她那么胖?”她直抽冷气。
田巧巧眨眼工夫就把十二张床铺得十分平整舒适,并打来了热水,逼着女孩们脱光上衣,挨个替她们擦了背。乔怡忸怩,还挨了她一巴掌。那一巴掌打得乔怡新鲜极了:皮肤表层的微循环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把一种快感迅速输入她的全身心。乔怡第一次懂得,人与人原来还有着如此简单、质朴的接触方式。她强迫每个人擦澡,换上部队的宽大衬衫,然后集合全体女兵,领她们认厕所的门。这一切似乎都是部队的明文规定。桑采惊叫!“厕所这么远,夜里我可不敢来!”田巧巧立刻拍着胸脯说,“警卫由我包了!”但大伙后来发现喊醒她真不是容易的事,用桑采的话说:“等把她喊醒,我早撒在裤子里了!”
后来北方和本地新兵都到了。她管所有北京兵叫“老乡”。但白莉说她:“一口河北腔,谁跟她是‘老乡’?北京人可不吃生茄子!”
“天晓得!”四川兵宁萍萍接道,“生茄子算什么,她吃生葱生蒜生韭菜,生白菜蘸了酱油也吃!”
“她洗头用碱块!”
“她胸罩是自己缝的!”
白莉尖刻地笑道:“她可是真正的贫下中农!……喝棒子渣糊糊长大的!”
新兵们背地议论归议论,但对这位“田班长”可不敢当面违拗。她膂力过人,从那个农民家庭继承了一手板胡绝技的同时,也继承了一副良好的体魄。每逢宣传队出外演出,她一人能扛起百余斤的灯光皮线。那只重达一百五六十斤的定音鼓,她“咳哧”一声就上了肩。她爱和男兵扳腕子,赢了就说:“二百来斤,我扛着就走;一百来斤,我夹着就走;七八十斤,姑奶奶捏着就走!”
一九七四年冬天拉练,宣传队在一座谷仓里宿营。傍晚在打谷场演出完毕,又困又累,二十几个姑娘挤成一排,倒头便睡了。田巧巧说桑采夜里爱蹬被子,便主动挨着她睡。第二天天不亮集合,桑采抱怨一觉起来穿不进鞋了。她拼足力气将右脚往那高靿胶鞋里塞。乔怡想起《红楼梦》里的一句话,笑道:“才走了几十里,哪里就大了脚!”她帮她把鞋勉强套上,但走了两步,桑采感到极不舒适,就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光,脱鞋一看,便听她“哇”的一声惨叫,把鞋子从门里撂到院子里。大家问她,她只是哭,乔怡到院里帮她找鞋,她大叫:“那鞋我不要了!你行行好帮我扔了它吧!”乔怡拾起那只鞋时才看清,里面有只压扁的死耗子。田巧巧一听却大笑:“我说呢,夜里翻身被什么硌了一下。我迷里麻糊抓起那毛茸茸的玩艺随手一撂……好家伙,还真准!”桑采捂着脸,悲愤地抗议:“你还笑!你还笑!……”她哭得呜呜咽咽,把脚上那只袜子也拽下来,狠狠扔出门去。田巧巧笑得止不住,一边笑一边拿着桑采的鞋袜到塘里替她洗涮去了。
到了早上开饭时间,大队人马都在谈论这个笑话。军机关的参谋干事们一个个到田巧巧面前点头哈腰:“我们服了!怪不得你背得动两三个背包——劲真大,把那耗子压成了一张鞋垫儿!”自此,无人再叫她田巧巧,只叫她“大田”、“田胖”,更有那刻薄家伙叫她“黑田大佐”,等到电影《春苗》上映,她便成了“田胖苗”。
拉练途中,宣传处又将一项原属于他们份内的工作推给了宣传队:弄来一大摞图片,让他们在演出场地周围顺便挂一挂,并指令要派一个人做口头解说。这些图片的内容是宣传“计划生育”,号召妇女们“结扎”。干这种营生自然是女的比男的合适。但参加拉练的二十多个姑娘,甭说去做口头讲演,就是听见这类术语也脸红心跳。大伙推来推去,最后田巧巧骂了一句:“宣传处的干事全是孙子!”便把这事揽到自己身上。从此她身边总集合着一群拖儿带女、敞着怀奶孩子的山乡妇女。这些女人听她讲解那些图片的内容时,总是三五聚首地窃笑,再不就相互打骂笑闹:“你去呀!你去骟了呀!”有那么一两个快嘴利舌的当场问田巧巧:“你生过几个娃儿?”
这一来田巧巧慌了,红着脸说自己还没结婚。
“噢,是个姑娘家呀!那你懂得啥子?等你二天有了娃娃就晓得了!……”说完,妇女们一哄而散。
田巧巧有了经验,再遇这种发难,她便老着脸皮说自己是两个娃儿的妈妈,并深有体会似的说:“生孩子多苦啊!受那么大罪,遭那么大难……”
不料又有妇女接道:“难啥子?女人家不生娃儿要来做啥?我生娃娃就跟屙泡尿一样!”田巧巧瞠目结舌。
尽管她的宣传工作收效甚微,拉练结束,宣传处的“孙子”们还是送来一张大红喜报,上面印着“奖给计划生育优秀宣传员田巧巧”。很快,她入党了。
田巧巧入党对桑采似乎是强刺激。她没想到一次“代表”也没当过的田巧巧居然先于她入党。而她可是享有宣传队“世袭”的光荣——全军有几个十七岁就出席过十来次“积代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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