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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freedom)-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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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娜敲了敲洗手间的门。“里面出什么事了?”

“一分钟!”

“你在干什么呢?自己解决?”

“我说过了,只要一分钟!我拉肚子。”

“哦,老天。你能不能至少给我拿条卫生棉出来?”

“一分钟!”

谢天谢地,戒指在他抠开的第二块粪便中现身了。柔软中的坚硬,混乱里的洁净圆环。他在污水里尽可能地洗了洗他的手,用胳膊肘冲了马桶,把戒指拿到洗手池旁。洗手间里臭气熏天。他使用大量香皂,洗了三遍他的双手、婚戒和水龙头,与此同时,门外的詹娜抱怨着二十分钟后就要去吃早餐。当他把婚戒戴在戴婚戒的手指上,从洗手间走出来,当詹娜从他身旁冲进去,随即又退出来,尖声咒骂着洗手间里的恶臭,他忽然有一种奇怪而真实的感受——他成为了一个不同的人。他能够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个人,仿佛他就站在他的身体之外。他是那个亲手从自己的粪便中找回婚戒的人。这不是他本以为他是的那种人,也不是如果能够自由选择,他愿意成为的那种人,然而,踏实地成为确定的某种人,而不是互相矛盾的潜在的几种人的集合体,却还是舒适而轻松的。

世界似乎一下子放慢了脚步,变得稳定下来,仿佛它也听从于一种新的需要。乔伊在马厩分到的第一匹马精力旺盛,它几乎可以说是轻柔地把他抛到了地面上,不带任何恶意,使用的力量刚刚够把他从马鞍上掀下来。然后,他骑上一匹二十岁的母马,坐在宽宽的马背上,他看着詹娜骑着那匹种马,沿一条土路很快不见了踪影,之前她举起左臂,向后做出再见的手势,又或者那只是好看的马术动作,与此同时,菲利克斯策马飞奔,追了上去。他意识到,如果詹娜最终和菲利克斯上床而不是和他,那也是讲得通的,因为菲利克斯是马术出众的骑手;这样的领悟对他而言是一种解脱,或许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德行,因为可怜的詹娜肯定需要和谁睡上一觉。他自己则先是去散步,后来和艾伦的女儿梅瑞狄斯,读小说的那个女孩,一起骑马慢跑,听她讲述和马有关的故事,她的相关知识储备令他印象深刻。做这些事度过那个早晨并没有使他觉得柔软,反而让他觉得坚硬。安第斯山的空气清新美好。梅瑞狄斯似乎对他有一点点好感,耐心地指导他如何才能让马清楚地明白他的意思。当大家聚在一口泉边,吃晨间小点心的时候,詹娜和菲利克斯不见了踪影,杰里米颇为严厉地指导着他安静的红脸庞的妻子,显然,他将他们落后于领先骑手们这么远的距离归咎于她。乔伊用他那双干净的手从一个石盆里掬泉水喝,不再关心詹娜或许在做什么,同时为杰里米感到可怜。在巴塔哥尼亚骑马确实好玩——就这点而言,詹娜说得没错。

他这种平和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接近傍晚时分,在詹娜妈妈付费的房间电话上,他查听了他的语音信箱,发现有卡罗尔·莫纳汉和肯尼·巴特尔斯的留言。“你好,亲爱的,我是你岳母,”卡罗尔说,“这个称呼怎么样,哈?岳母!难道这样说不显得奇怪吗?我认为这是个无与伦比的好消息,但是你知道吗,乔伊,我要和你坦诚相见。我想如果你在乎康妮到了愿意娶她的地步,如果你觉得自己已足够成熟,可以步入婚姻生活,那么你就应该光明正大地告诉你的父母。这只是我的一点儿拙见,但是我实在看不出你为什么要这么神秘兮兮的,除非你觉得康妮丢你的脸。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一个觉得我女儿丢人的女婿。或许我只能说我不是个善于保密的人,我个人对这种遮遮掩掩的事很不屑。好吗?或许我就说到这里吧。”

“怎么搞的,老兄?”肯尼·巴特尔斯说,“你他妈的在哪儿?我给你发了有十封邮件。你在巴拉圭吗?所以你没法联系我?如果合同上说的是一月三十一号,那么美国国防部真就他妈的指的是一月三十一号。我希望你已经有所安排,因为九天后就是三十一号了。LBI已经成天缠着我了,因为那些见鬼的卡车总是出故障。车的后轴某处设计失误,真是狗屎。我向上帝祈祷,你能为我找到一些后轴。或者无论什么配件都行,老兄。哪怕是十五吨他妈的引擎装饰物,我都会对你感恩戴德。除非你能给我发出点有分量的货,除非我们能看到确定的发货日期,十五吨什么都行,否则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日落时分,詹娜回来了,满身尘土的她看上去更加迷人。“我恋爱了,”她说,“我遇到我梦中的马儿了。”

“我要走了,”乔伊立刻说道,“我必须去巴拉圭了。”

“什么?几时走?”

“明早。或者更加理想的时间,今晚。”

“老天,你有这么生我气吗?你骑术不精,又不告诉我实话,那可不是我的错。我来这里不是为散步的。也不是为了浪费五个晚上的双人房。”

“是的,我感到抱歉。我会把我那一半的房费付给你。”

“去你妈的一半房费。”她嘲讽地上下打量着他,“只是,你觉得你能找点其他方式来让人失望吗?我不确定你是否查看过了每一种可能。”

“这话说得很刻薄。”他安静地说。

“相信我,更刻薄的话我也说得出,而且我正准备说。”

“还有,我没告诉你我结婚了。我结婚了。我娶了康妮。我们将一起生活。”

詹娜的眼睛睁大了,似乎是因为痛苦。“老天,你这个怪人!你真他妈的是个怪胎。”

“我知道。”

“我以为你真的理解我。和我遇到过的其他男人都不一样。老天,我真傻!”

“你不傻。”他说,为她那失效的美而同情她。

“可是如果你以为听到你结婚了我会难过,你就大错特错了。如果你以为我曾把你当作结婚人选,我的上帝。我甚至不想和你一起吃晚餐。”

“那么我也不想和你一起吃晚餐。”

“好,好极了,那么,”她说,“你现在正式成为有史以来最糟糕的旅伴了。”

她淋浴的时候,乔伊收拾好他的行李,在床上等待着。他想既然话都说开了,他们或许可以做上一次,以便驱走上次未能成功的屈辱和挫败。但是当詹娜穿着厚厚的特里温福大牧场浴袍走出浴室时,她正确解读了他脸上的表情,并说道:“没门。”

他耸耸肩。“你确定?”

“是的,我确定。回家去找你的小媳妇。我不喜欢对我撒谎的怪人。老实说,此刻和你共处一室都让我觉得难堪。”

于是他去了巴拉圭,而这趟巴拉圭之旅是场灾难。阿曼多·达·罗萨,巴拉圭最大的军用剩余物资代理商,是一名前军官,缩脖,两条白眉连成一线,头发像用黑色鞋油染过一样。他的办公室设在亚松森一处破破烂烂的郊外,地上铺着亚麻油地毡,打了光亮的地蜡,一张大大的金属桌后面一面巴拉圭国旗松松垮垮地挂在一根木棍上。从后门出去是数十英亩的野草、泥地和有着生锈的波浪形屋顶的棚屋,几条大狗四处巡查,它们都呲牙咧嘴、骨瘦如柴、毛发直立,看上去像是刚刚从电刑中逃生似的。罗萨的英文比乔伊的西班牙语好不到哪里去,从他凌乱的长篇独白中,乔伊获取的信息是,他在几年前经历了职业上的挫折,在一些忠诚的军官朋友的努力下,他逃脱了军事审判,然后在法律面前作出妥协,接受了出售军用剩余物资和退役设施这样一份工作。他穿着军装,随身佩戴武器,让走在他前面的乔伊感到有些不自在。他们穿过越来越高的杂草,越来越密的树丛,耳边南美大黄蜂的嗡嗡声也越来越响,就这样一直走到一处悬着蛇腹型铁丝网的后篱,这才到达了普拉德斯基A10卡车配件的主要集中地。好消息是这里确实有很多配件。坏消息是它们的状况极差。一排边缘生了锈的卡车车盖像倾斜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摇摇欲坠;后轴和保险杠像巨大的老鸡骨头一样杂乱地堆在一起;发动机组像暴龙屎一样星星点点地撒在杂草丛中;锈迹斑斑的较小配件则堆成一座座圆锥形的小丘,小丘的斜坡上还长着野花。走过杂草丛,乔伊翻了翻成堆沾满泥浆、破损不堪的塑料配件,缠在一起的风化了的软管和皮带,以及写有波兰语的装零件的破纸箱。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努力地克制住失望的泪水。

“都生锈了。”他说。

“什么是锈?”

他从最近的轮毂上掰下一大块铁锈。“铁锈。氧化铁。”

“下雨就会生锈。”罗萨解释说。

“我可以出一万美金把它们全买下来,”乔伊说,“如果超出三十吨,我可以给你一万五。这比卖废品的价格高得多了。”

“你要这些垃圾做什么?”

“我有一个卡车车队需要维护。”

“你,你这么年轻,为什么会需要这些?”

“因为我是个傻瓜。”

罗萨移开目光,注视着篱笆外一片没精打采、充满嗡嗡声的次生热带林。“不能全卖给你。”

“为什么?”

“这些卡车,军队平时不用。但是如果有战争,它们会派上用场。那时我的配件就值钱了。”

乔伊闭上眼,这番话蠢得让他发抖。“什么战争?你们准备和谁打仗?和玻利维亚吗?”

“我是说,如果有战争,我们需要配件。”

“这些配件已经完全没用了。我在给你开出一万五美金的高价。一万五美金。'66'”

罗萨摇摇头。“五万。'67'”

“五万?绝对不可能。你明白吗?不可能。”

“三万。'68'”

“一万八。一万八。'69'”

“两万五。'70'”

“我考虑一下,”乔伊边说边转身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如果你的配件超过三十吨,我可以考虑给你两万。两万,'71'好吗?我最多出这个价。”

握过罗萨油腻腻的手后,他坐进之前他让等在路边的出租车,有那么一两分钟,他对自己,对他砍价的手段,对他来到巴拉圭商谈此事的勇气感到满意。他有着出众、冷静的生意头脑,这是他爸爸所不了解的,只有康妮对此心知肚明。他怀疑他的这些本性都遗传自他那个为竞争而生的妈妈;运用它们带给他一种独特的做儿子的满足感。他和罗萨谈成的价格比他允许自己希望的价格还要低得多,就算加上请当地的托运人把这些配件装进集装箱,然后运往机场的费用,就算再加上包机将集装箱空运到伊拉克的巨额费用,他也仍然可以获得暴利。然而,随着出租车在亚松森年代较为久远的殖民地区穿行,他开始担心他不能这样做。不能把这些几乎一文不值的垃圾运送给正努力打赢一场艰难的非常规战争的美国军队。尽管这个问题不是他一手造成的——都是肯尼·巴特尔斯干的好事,是他选择了废弃过时、极其便宜的普拉德斯基卡车来履行他的合同——但要面对这个问题的人却是他。而这引发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算上启动费用和罗兹市那批几乎毫无价值的配件的昂贵运费,他已经把康妮的全部储蓄和他的第一期银行贷款的一半花掉了。就算他现在能找到法子退出来,他也将使康妮身无分文,而自己也将债台高筑。他紧张地转动着手指上的婚戒,转了又转,想把它放进嘴里汲取安慰,却又担心再次把它吞下去。他试图说服自己,在遥远的某个地方,在东欧某个被人忽视但能够防雨的仓库里,一定有更多的A10配件,但是他已经花费了很多时间在互联网上搜索、打电话联系,所以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该死的肯尼,”他大声说,想着这会儿可真不是良心发现的好时机,“可恶的罪人。”

回到迈阿密,在等待最后一程中转航班时,他强迫自己给康妮打去电话。

“你好,宝贝,”她欢快地说,“布宜诺斯艾利斯怎么样?”

他略去了行程的种种细节,直接诉说了他的担忧。

“听上去你干得好极了,”康妮说,“我是说,两万美金,这个价格很低,对吗?”

“可这个价格要比那批货的价值高出一万九千美金。”

“不,宝贝,它们的价值是肯尼将会付给你的那个数。”

“那你觉得我难道不应该,比如说,为此感到良心不安吗?像这样把完全没用的垃圾卖给政府?”

她沉默了,考虑着这一点。“我猜,”最后她说,“如果这样做会让你很不开心,那么你或许应该放弃。我只希望你去做能够让你开心的事情。”

“我不会赔掉你的钱,”他说,“我只知道这个。”

“不,你可以赔掉它,没关系。你会在其他地方挣到更多钱。我相信你。”

“我不会赔掉它。我希望你回去读大学。我希望我们一起生活。”

“好吧,那么,我们就一起生活!如果你准备好了,那么我也是。我完全准备好了。”

外面,在佛罗里达变幻不定的灰色天空下,近在眼前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正在停机坪上四处滑行。乔伊希望他能够归属于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一个简单一些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可以在不牺牲他人利益的情况下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我收到一条你妈妈的电话留言。”他说。

“我知道,”康妮说,“是我不好,乔伊。我本来没向她透露任何事,但是她看到了我的戒指,她问我,到了这步我没法不告诉她。”

“她抱怨说,我应该告诉我的父母。”

“让她抱怨去吧。等你准备好了,你会告诉他们的。”

乔伊怀着沉闷的心情回到了亚历山大。不再有詹娜供他期盼或幻想,也不再能去假想巴拉圭之旅或许会有个好结果,在他面前,除了令人不快的任务之外,不再有任何东西。他吃光了整整一大袋薯片,为了忏悔和在友谊中寻求安慰,他给乔纳森打了个电话。“最糟糕的是,”他说,“我是作为一个已婚男人去那里旅行的。”

“老兄!”乔纳森说,“你娶了康妮?”

“是,我娶了她。八月。”

“这是我所听说过的最疯狂的事。”

“我想我最好还是告诉你,因为你很可能会从詹娜那里听说。我敢保证,她现在对我不怎么满意。”

“她肯定气疯了。”

“其实,我知道你觉得她很糟糕,但她不是。她只是真的迷失了自己,所有人看到的都只是她的外表。她可远没有你这么幸运。”

乔伊接着向乔纳森讲述了戒指的故事,以及洗手间那恐怖的一幕:詹娜在敲门,而他的双手却满是粪便。在他的笑声和乔纳森的笑声与反胃的呻吟声中,他得到了他一心寻找的安慰。曾经令人作呕的五分钟,过后却成就了一个永恒的好故事。当他继续承认说,乔纳森对肯尼·巴特尔斯的看法确实是正确的,后者的回答清晰而坚定:“你一定要把那个合同转手出去。”

“这不太好办。我得保护康妮的投资。”

“想办法退出来。就这样。那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恶劣。甚至比你知道的还要恶劣。”

“你还讨厌我吗?”乔伊说。

“我不讨厌你。我认为你曾经是个大浑蛋。但讨厌你似乎不在我的选择范围之内。”

这通电话带给乔伊的快乐足够让他上床睡了十二个小时。第二天早晨,伊拉克正午时分,他打电话给肯尼,要求从他的合同中退出。

“巴拉圭的那些配件怎么样?”肯尼问道。

“分量很足。但都是些没法用的破铜烂铁。”

“不管它,运过来。我的屁股就要着火了。”

“是你买了那些见鬼的A10,”乔伊说,“找不到配件不是我的错。”

“你刚刚告诉我有很多配件。而我让你把它们运过来。这里有什么我没搞懂的吗?”

“我是说,我觉得你应该找找其他人,把我的合同卖给他。我不想掺和这事了。”

“乔伊,哇,老兄,听着。你签了合同。现在不是第一批货物发出后的第十一个小时,而是他妈的第十三个小时。你现在不能撒手不管。除非你愿意吞下你的损失,无论你已经掏了多少钱出来。此时此刻,我甚至没有现钱将你的合同买回来,因为军队还没有把上批配件的钱付给我,因为你从波兰发来的货太少了。试着从我的角度看看问题,行吗?”

“可巴拉圭的那些配件看上去实在差劲,我想他们甚至不会收货。”

“让我来操心这个。我认识LBI在这里的人。我能让他们收货。你只需要给我运来三十吨货物,然后你就可以回学校,读你的诗歌什么的。”

“我怎么知道你能做到?”

“那是我的问题,好吗?你是和我签的合同,而我正在告诉你,只要按重量给我发货,你就能拿到你的钱。”

乔伊不知道哪种情况更加糟糕,是担心肯尼在对他撒谎,担心自己不但会损失已经花掉的钱,而且要损失摆在面前的巨大的下一笔开销,还是相信肯尼说的是实话,LBI一定会为几乎一文不值的配件支付八十五万美金。他别无选择,只有越过肯尼,直接和LBI的人对话。他给LBI位于达拉斯的总部打了一早晨电话,被不断转接,直到与相关的副总裁通上话。他尽可能坦白地描述了他的困境:“市面上找不到这种卡车能用的配件,肯尼·巴特尔斯又不愿意买回我手头的合同,而我不想给你们运去质量差劲的配件。”

“巴特尔斯愿意接收你手头的货物吗?”副总问道。

“愿意。可是那些都没法用。”

“你不用担心。如果巴特尔斯愿意收货,那么你就没事了。我建议你立刻发货。”

“我想你没有完全听懂我的意思,”乔伊说,“我是说,你们不会想要那批货的。”

副总稍微消化了一下他的这句话,然后说道:“我们以后不会再和肯尼·巴特尔斯做生意了。我们对A10的状况也很不满意。但是你不需要来担心这个。你应该担心的是因为未能履行合同而被起诉。”

“谁起诉我,肯尼吗?”

“这只是个假设。而只要你发来配件,这就永远不会发生。你只需要记住,这不是完美世界里的一场完美战争。”

乔伊试着记住这点。试着记住在这个一点儿也不完美的世界里,所能发生的最坏的事情不过是,不久以后,所有的A10都将动弹不得,需要用更好一些的卡车替换,而因此,伊拉克战争的胜利将被无限期推后,美国的纳税人将因为他,因为肯尼·巴特尔斯、阿曼多·达·罗萨以及罗兹市的卑鄙小人们而浪费好几百万美金。一如当日他毅然决然地捞起他的粪便,如今,他带着同样的决心飞回巴拉圭,雇用托运人,监督他们将三十二吨配件装入集装箱,然后,在他不得不等待国际物流'72'用叉车把这些集装箱装上一架古董C130运输机,将它们从巴拉圭运走的五个晚上,他喝掉了五瓶红酒;然而,在这坨特殊的粪便中并没有藏着金戒指。回到华盛顿,他继续喝酒;等到康妮终于带着三个行李箱过来和他住在了一起,他还在喝酒,且夜不能寐;当肯尼从基尔库克打来电话,告诉他货物已被接收,他的八十五万美金即将到账,他辗转反侧了一整个晚上,忍不住又给乔纳森打去电话,向他坦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哦,老兄,这可不好。”乔纳森说。

“难道我不知道吗。”

“你最好希望你不会被抓到。关于十一月放出来的那批一百八十亿美金的合同,我已经听到了不少故事。如果国会为此举行听证会,我不会感到吃惊。”

“我能不能告诉什么人呢?我甚至不想要这笔钱,除了我欠康妮和银行的那部分。”

“你这个想法很高尚。”

“我不能赔掉康妮的钱。你知道,这是我做这件事的唯一理由。不过我在想,你能不能把正在发生的事告诉《邮报》的什么人?比如说,你从某位匿名者那里听到了风声?”

“如果你不想站出来,那就不能这么做。而如果你不介意出面,你知道谁会被抹黑,不是吗?”

“但是如果我来做那个揭内幕的吹哨人呢?”

“你一吹响哨子,肯尼就会抹黑你。LBI也会抹黑你。他们的预算里有专门为抹黑吹哨人拨出的款项。你将成为完美的替罪羊。帅气的大学小伙倒卖生锈的卡车配件?《邮报》绝不会放过你的。不是说你的想法不值得赞扬。不过,我强烈建议你不要出声。”

在他们等待那肮脏的八十五万美金从支付系统中转过来的同时,康妮在一家短期工中介所找到了工作。而乔伊在看电视、打电游中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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