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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freedom)-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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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当然不是,”沃尔特说,“但是冬天,你不是把鲍比关在家里吗?我只不过是请求你在夏天也这么做,为了我们的生态系统。我们住在一处重要的鸟类繁殖地,北美很多数量正日益减少的鸟类都在这里繁殖。而这些鸟也有孩子。当鲍比在六月或者七月杀死了一只鸟,它同时也留下了一窝没法存活的幼鸟。”
“那么这些鸟需要换个地方筑巢。鲍比喜欢在户外自由活动。天气好的时候仍然把它关在家里是不公平的。”
“对,好的,我知道你爱你的猫。如果它可以只是待在你的院子里,那样也行。但是这片土地在属于我们之前,其实是属于这些鸟类的。而且我们似乎也没法告诉它们,这里已经不再适合它们筑巢。所以它们还是不断地飞来,然后不断地被杀死。而且更大的问题是,它们整体上都快要找不到栖息地了,因为越来越多的地方被开发。因此,既然我们接管了这片美丽的土地,就应该努力成为负责任的管理人。”
“哦,对不起,”琳达说,“但是对于我来说,我的孩子比什么鸟的孩子更加重要。我觉得和你相比,我的态度算不上极端。上帝把这个世界给了我们人类,我能说的就这么多。”
“我也有孩子,我明白你的意思,”沃尔特说,“可是我们只是在说把鲍比关在室内。除非你和鲍比聊过天,否则我看不出你怎么知道它不喜欢被关在室内。”
“我的猫是一只动物。地球上的动物没有被赋予语言能力。只有人类才会说话。我们之所以知道我们是照着上帝的样子被创造的,这就是依据之一。”
“对,所以我想说的是,你怎么知道它喜欢四处跑呢?”
“猫喜欢户外。谁都喜欢户外。当天气暖和起来的时候,鲍比就站在门边,想要出去玩。不必和它聊天我就能理解这点。”
“可是如果鲍比不过是一只动物,也就是说,不是一个人,那么为什么它对户外的小小偏好就该践踏鸣禽们养育幼鸟的权利呢?”
“因为鲍比是我们家的一分子。我的孩子们爱它,我们想给它最好的生活。如果我们有只宠物鸟,我们也会想给它最好的生活。但是我们没有宠物鸟,我们有的是一只猫。”
“好吧,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沃尔特说,“我希望你能想一想,或许你会改变看法。”
这番对话惹恼了琳达。沃尔特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邻居,他不属于业主协会,而且他开着一辆日产的混合动力车,最近还在车的保险杠上贴了写有奥巴马三个字的贴纸,在琳达看来,这说明他不敬上帝,而且对辛勤工作的家庭的困境缺乏同情心,比如她家,就正在吃力地做到收支平衡,吃力地在一个危险的世界里把孩子培养成有爱心的好公民。琳达在坎特桥街并不怎么受欢迎,但是如果你违反业主公约,把你的船停在你家的车道上过夜,或者如果她的某个孩子看到你的某个孩子在学校后面点燃了一支香烟,又或者如果她发现她家的房子在建造上有一处小毛病,而她想知道你家的房子是不是有同样的毛病,那么她就是那个你害怕会来敲你家门的人。拜访过她之后,在她没完没了的讲述中,沃尔特成了个问她是否和她的猫聊天的动物疯子。
那年夏天有两个周末,坎特桥小区的居民注意到湖对面的沃尔特家来了客人,一对漂亮的年轻人,开着崭新的黑色沃尔沃。年轻男子一头金发,体形健美,他的妻子或者女友有着那种没生过孩子的大城市女人的苗条身材。琳达·霍夫鲍尔宣称那对男女看上去“目中无人”,但是看到这两个有身价的访客,社区里的多数人都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沃尔特虽然彬彬有礼,但他之前一直都像个有变态倾向的隐居者。清晨喜欢远距离散步的一些年龄较大的坎特桥居民,现在会大着胆子和路上碰到的沃尔特聊上几句。他们了解到那对年轻人是他的儿子和儿媳,在圣保罗做什么生意,做得很成功;他还有个在纽约发展的未婚女儿。他们问了他一些有关他本人婚姻状况的诱导性问题,希望打探出他是离了婚,还是只不过死了老婆,当发现他很会躲开这些问题后,他们当中较有科技常识的一位去网上搜索了一番,最后发现琳达·霍夫鲍尔关于沃尔特是个疯子或者危险人物的怀疑,原来没错。看起来他创立过一个激进的环保组织,在共同创办人去世之后,该组织也随之解散,而那位共同创办人是个有着古怪姓名的年轻女人,显然不是他孩子们的母亲。一旦这则有趣的新闻在小区居民中传开,那些清晨散步的人就又不理会沃尔特了——或许,主要还不是因为沃尔特的极端言行让他们不安,而是因为他这种隐士般的生活状态现在散发出浓烈的悲伤味道,那种可怕的、避之大吉的悲伤——就像疯狂的所有表现形式一样,那种绵绵不绝的悲伤让人觉得害怕,甚至或许还会传染。
那年冬末,当积雪开始融化,沃尔特再次出现在坎特桥街,这次他抱着一纸箱色彩鲜艳的氯丁橡胶猫围嘴。他解释说戴上这种围嘴的猫,除了不能有效袭击鸟儿,可以在户外做任何它喜欢做的快活事,无论是爬树还是拍蛾子。他说在猫的颈圈上挂铃铛已经被证明无法起到警示小鸟的作用。他补充说,在美国,每天被猫杀害的鸣禽最少也有一百万只,也就是说,一年有多达三亿六千五百万只(而这个,他强调,只是保守估计,还没有把那些因失去妈妈而饿死的幼鸟计算在内)。尽管沃尔特似乎并不理解,每次猫出去玩都给它系上围嘴是多么麻烦,而一只戴着亮蓝色或红色围嘴的猫看起来又是多么的傻,年龄较大的猫主人还是礼貌地接受了围嘴,答应会试一试,以便沃尔特不再继续烦他们,而他们可以把围嘴扔掉。只有琳达·霍夫鲍尔干脆地拒绝接受围嘴。在她看来,沃尔特就像那些想在学校发放避孕套、想收走人们的枪支、想强迫每个人上街都带着身份证件的自大的信奉自由主义的政府官员。她灵机一动,问沃尔特他家灌木丛中的鸟是否属于他,如果不属于,那么鲍比喜欢猎杀它们又关他什么事呢。沃尔特用《北美候鸟条约法案》中的一些官方套话答复她,根据该法案,禁止伤害任何从加拿大或墨西哥边境飞来的非猎鸟。这让琳达不快地联想起这个国家简直想将国家主权交给联合国的新任总统,于是她尽可能礼貌地告诉沃尔特,她为抚养她的孩子忙得不可开交,如果他不再来敲她的门,她会表示感谢。
从策略上看,沃尔特选择了一个糟糕的时机来发放他的围嘴。这个国家已陷入了深度经济萧条,股票市场一落千丈,而他到这个时候还沉迷于鸣禽,这似乎几近可憎。就连坎特桥街上的退休夫妇都受到了影响——投资的缩水迫使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取消了每年去佛罗里达或亚利桑那过冬的计划——同时,街上的两个年轻家庭,邓特家和多尔伯格家,已经付不出(恰恰在这个错误的当口激增的)分期房款,很可能失去他们的家园。蒂甘·多尔伯格等待着那些似乎每星期都在更换地址和电话的联合融资贷款公司的回复,以及收费低廉的联邦债务顾问——事实证明,他们既不低廉也不是联邦的——的意见,与此同时,她的维萨、万事达信用卡账户的未清账款每个月都要增加三四千美金,而购买了她十次修甲套餐卡的朋友和邻居继续光临她在地下室开设的修甲馆,却不能带来任何新收入。就连丈夫的手上有和伊塔斯加县签好的道路维修合同的琳达·霍夫鲍尔,也开始调低恒温器的温度,让孩子搭乘校园巴士,而不再开着她的雪佛兰郊区接送他们。焦虑像一群拟蚊蠓一样盘旋在坎特桥街上空;它们通过电视新闻、电台访谈和互联网袭击着每家每户。推特网上满是令人心焦的信息,而沃尔特请求人们去关心和保护的那个啾声一片、自由飞翔的世界,是个多余的焦虑之源。
九月份才再次有了沃尔特的消息,他趁着夜色的掩护,给小区的每户人家发了一份传单。邓特和多尔伯格家现在已人去房空,他们的窗户黑了下去,就像紧急热线的拨打者终于悄悄地挂断了电话,等待接通的信号灯不再闪烁一样。但是那天早晨,坎特桥小区的其他住户醒来之后,都在他们的门口发现了一封措辞文明的以“亲爱的邻居们”开头的来信,信中重申了沃尔特已经提过两次的那些针对猫的论调,还附了四页照片,照片内容可是一点儿也不文明。显然,沃尔特整个夏天都在记录他的地产周围被杀死的鸟。每张照片(总共有超过四十张)都标明了日期和鸟的种类。坎特桥小区没有养猫的住户为也收到这样的传单而感到被冒犯,而那些确实养了猫的住户也不高兴,因为沃尔特似乎认定,死在他地产上的所有鸟都是被他们的猫杀死的。琳达·霍夫鲍尔格外气愤,因为传单被留在了她某个孩子很有可能看到的地方,那些满是没了脑袋的麻雀和血淋淋的内脏的照片很可能会导致心理创伤。她给县巡警,她和她丈夫的朋友,打去电话,询问沃尔特有没有可能被控非法骚扰罪。巡警说不会,但是他答应去沃尔特家看看,对他提出警告——这次拜访引出了一条大家意想不到的信息:沃尔特有法律学位,而且不仅对《第一修正案》赋予他的权利烂熟于心,对坎特桥小区业主公约也很有了解。按照业主公约中某条款的规定,宠物无论何时都应处于主人的监控之下;巡警建议琳达撕掉传单,忘记这回事。
之后,白色冬日来临,小区的猫都回到了室内(就连琳达也不得不承认,猫在室内似乎也很满足),琳达的丈夫亲自动手,在县公路上做了点儿手脚,这样每次新下一场雪之后,沃尔特都不得不铲上一个小时,清理他的车道连接公路那端的雪。树叶落尽之后,坎特桥小区的住户们可以隔着冰封的湖面清楚地看到伯格伦德家那栋小小的房子,而透过窗户从来都看不到电视机屏幕的闪烁。很难想象除去怀抱着敌意和批评陷入沉思之外,在冬日的深夜,沃尔特独自一人还会在那里做些什么。圣诞节期间,他的房子有一星期没亮过灯,说明他去看望圣保罗的家人了,而这也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怪物居然也有人爱。假期结束后,怪物又重新开始了他的隐居生活,为此琳达尤其感到轻松,她又可以一心一意地仇恨沃尔特,而不会被还有人关心他这样的想法所干扰了。二月的一个晚上,她丈夫汇报说沃尔特就故意阻塞他的车道向县法院提起了诉讼,不知怎的,琳达听到这个消息感到非常舒心。她很高兴知道他知道他们恨他。
就在同样有悖常情的思路的指引下,当积雪再次融化,树林重披绿装,鲍比再次被放到户外,随后就不见了踪影时,琳达觉得仿佛身上一个深藏的疥疮被抓了一下,是那种越抓情况越糟糕的原始疥疮。她立刻就明白了,沃尔特是让鲍比消失的幕后黑手,而她为此感激涕零,他终于回应了她的仇恨,赋予这种仇恨以新的源泉和养料:他愿意陪她玩这个仇恨游戏,愿意成为她的世界中所有问题的地方代表。甚至当她组织搜寻孩子们丢失的宠物,把他们的痛苦在邻里间传播的时候,她也在暗地里品味着他们的痛苦,并在促使他们为此而憎恨沃尔特的过程中汲取乐趣。她足够喜欢鲍比,但是她知道过于宠爱一个畜生是一种罪。只有她那位所谓的邻居才会犯这种为她所痛恨的罪行。一旦清楚地看到鲍比再也回不来了,她就带着孩子们去了当地的动物收容所,让他们挑选了三只小猫。而刚一回家,她就把它们从纸箱中放出来,将它们赶到了沃尔特家附近的树林中。
沃尔特从来也没有喜欢过猫。在他看来,猫是宠物世界的反社会分子,是为了控制啮齿动物而驯化的一个祸害,随后又被盲目迷恋,就像不幸福的国家迷信自己的军队一样,当猫主人抚摸着他们猫咪那漂亮的皮毛并原谅它们的利爪和尖牙时,就好比在对着杀手的制服敬礼。在猫的脸上,他只看到过傻乎乎的麻木和自以为是这两种表情;你只需要用老鼠玩具逗逗它,就会看到它的真心放在哪里。但是,在他搬进他妈妈的这栋房子前,他一直都有很多其他祸害要去对付。只有现在,当他在他为自然保护协会管理的土地上负责监控具有巨大破坏力的流浪猫的数量时,当坎特桥小区加诸他的小湖的破坏在住户们四处乱跑的宠物的侮辱下不断加剧时,他旧日对猫科动物的偏见才开始膨胀成为那种持续的苦恼和委屈,而伯格伦德家抑郁的男人们显然需要这种苦恼和委屈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意义和质感。前两年里一直为他服务的那些苦恼——电锯、重型推土机、小规模的爆破和侵蚀、锤子、瓷砖刀和立体音响播放的古典摇滚——现在结束了,他需要新的东西。
有些猫懒惰,或者不具备成为杀手的能力,但是那只白爪黑猫鲍比不在此列。鲍比足够精明,黄昏时分,当浣熊和丛林狼成为威胁,它知道躲回霍夫鲍尔家,但是在无雪的那几个月份里,每个早晨都可以看到它沿着小湖光秃秃的南岸突围而来,进入沃尔特的地盘,大开杀戒。麻雀、红眼雀、歌鸫、黄喉地莺、蓝知更鸟、黄雀、鹪鹩。鲍比的兴趣广泛,关注的范围无边无界。它永远也不厌倦杀戮,而且他还有个额外的性格缺点,那就是不忠诚或者说缺乏感激心,很少费心把它的猎物带回给它的主人。它捕获、戏弄、残杀,然后有时吃上一点点,但是通常它都会直接丢弃尸体。沃尔特的房子下面那片野草丛生的开阔树林及其周边区域对于鸟类和鲍比都格外有吸引力。沃尔特捡了一小堆石头,用来赶鲍比,有一次,他还用花园里输水软管的加压喷嘴成功地喷了鲍比一身水,但是很快,鲍比就学会了一大早躲在树林里,等沃尔特离开去上班。沃尔特为保护协会管理的土地有一些非常遥远,常常好几个晚上不回家,而当他回来时,几乎没有例外,他会在屋后的斜坡上看到新一轮的大屠杀。如果这只是发生在这一处地方,他或许也就忍了,但是知道同样的情形处处可见,他气得发狂。
然而,他心肠过软,也过于守法,不忍去杀害他人的宠物。他想过让哥哥米奇来做这件事,但是米奇有案底,不该再冒险,而沃尔特看得出,琳达·霍夫鲍尔很可能会干脆再养一只猫。而直到第二个夏天的沟通和教育努力也未起作用之后,直到琳达·霍夫鲍尔的丈夫无数次用雪堵塞他的车道之后,他才最终认定,虽然鲍比只不过是美国七千五百万只猫当中的一只,它也该为它的反社会行为付出代价了。自然保护协会的一些承包商正在协会管理下的土地上与流浪猫进行着几乎无望的战争,沃尔特从其中一人那里搞到一个捕捉器和详细的使用说明书。五月的一个早晨,天还未亮,在鲍比习惯走来他家的那条路上,他放置好捕捉器,用鸡肝和培根做诱饵。他知道对于一只聪明的猫,你只有一次使用捕捉器的机会。两小时后,沃尔特高兴地听到山下传来了猫的尖叫声。他急忙将猛烈晃动着的臭烘烘的捕捉器拿回来,锁进了他那辆普锐斯的后备箱里。琳达·霍夫鲍尔从来不给鲍比戴项圈——也许是怕项圈限制她的猫的宝贵自由——这使沃尔特接下来的工作简单了很多。他驱车三小时来到明尼阿波利斯的一个动物收容所,把鲍比留在了那里。它要么会被杀掉,要么会被塞给城里某户愿意把他关在室内的人家。
在开车离开明尼阿波利斯的途中,一阵不请自来的抑郁包围了他。失落、徒劳和悲伤混杂在一起:他觉得他和鲍比在某种意义上已经结为连理,觉得哪怕是糟透了的婚姻也比完全没有婚姻少些许孤独。他无法克制地想象着鲍比此刻居住的那个恶臭的笼子。他倒没有傻到去想象鲍比在思念霍夫鲍尔一家人——猫只会利用人——但是尽管如此,关于它的被捕仍然有些让人同情的成分。
到现在已经差不多有六年了,他独自生活,并且想办法让这样的生活运转。自然保护协会的地方分会——他曾经是这个分会的领导,而其与大公司、百万富翁间的亲密关系如今只令他作呕——如他所愿,重新聘请他做了一名低级别的土地管理员,并在冰冻的月份里,协助处理格外枯燥、费时的行政工作。他没有在他监管的土地上干出多么耀眼的成绩,但也没有造成任何损害,他在针叶树、潜鸟、莎草和啄木鸟身边度过的那些日子轻松平常,易被忘记。而他做的其他工作——写拨款提案,复核野生动物数目资料,代表一项用以支持一家州立土地保护基金的新销售税做陌生电访,并最终在二○○八年的选举中为这个新税种拉到了比奥巴马还要多的选票——也同样无可指摘。到了晚上,他会费事去做顿简单的晚餐,然后,因为他再也无法读小说或听音乐或做任何与情感有关联的事情,他会上网下下国际象棋或者打打扑克牌,偶尔也会去看看那些和人类情感毫无关系的露骨的色情网站。
在这种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像个住在树林里的病态老浑蛋,他会留意关掉电话,以免杰西卡打电话来查问他的情况。和乔伊在一起,他仍然可以做他自己,因为乔伊不仅是个男人,而且是个伯格伦德家的男人,太过冷静和圆滑,不会侵入他的私人空间。而虽然康妮要难应付一些,因为她的声音里总是有性,性和天真的挑逗,但是让她开始去聊她自己和乔伊从来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她是那么的幸福。真正的折磨是接到杰西卡的电话。她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帕蒂的,等他们的通话快要结束时,沃尔特常常浑身是汗,因为他要努力把话题限制于她的生活,或者,做不到这点的话,就谈谈他的工作。在那起有效地终结了他的生活的车祸之后,有一段时间,杰西卡突然来陪他,照料悲痛中的他。她这样做部分是希望他能够好转,而当她意识到他不会好转,不愿意好转,从来也不想好转时,她变得非常生气。他用了好几年时间,冷淡而严厉地教会她不要来管他,过好她自己的生活。现在,每逢他们之间出现片刻沉默,他都能感觉到她在犹豫,不知该不该重新发起她的治疗攻势,而他发现,为了阻止她这样做,一周接一周地想出新的对话策略令人筋疲力尽。
当他从明尼阿波利斯回到家中,然后用三天时间卓有成效地参观了贝尔特拉米县的一大片协会管理下的土地之后,他看到车道尽头的那棵桦树上钉着一张纸。你见过我吗?纸上写道,我的名字叫鲍比,我的家人想念我。鲍比那张黑色的猫脸在复印照中的效果并不好——他那苍白、犹豫的眼睛看上去诡异而迷茫——但是,与以往不同,沃尔特现在能够看出,为什么有人会觉得这样一张脸值得保护和关怀。他并不后悔从生态系统中除掉了这个祸害,因而救了很多鸟的命,但是鲍比脸上那种小动物的软弱感让他意识到自己性格中一个致命的弱点:哪怕是他最痛恨的生物也会得到他的同情。他继续沿车道向前驶去,试图享受降临在他房子周边的短暂宁静,而不必再去担忧鲍比。在春日黄昏的光线下,白喉麻雀唱着单纯、美好的加拿大加拿大加拿大,但是他有一种感觉,觉得在他离开的这四个晚上,他老了很多岁。
就在那晚,当他正在煎鸡蛋、烤面包的时候,他接到了杰西卡的电话。或许她原本就是带着目的打过来的,又或许她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听出了某种决心的遗失,当他们说完了前一周发生在她生活中的为数不多的几则新闻,他立刻沉默了很长时间,以至于杰西卡终于鼓起勇气重新发动攻击。
“有天晚上我见到妈妈了,”她说,“她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我觉得你或许想听一听。你想听吗?”
“不想。”他严厉地说。
“好吧,那么你介意我问一问你为什么不想吗?”
户外,蓝色的暮光下,从厨房开着的窗子中传来远处一个孩子的呼叫:鲍比!
“听着,”沃尔特说,“我知道你和她很亲密,对此我没意见。如果不亲密,我倒会觉得难过。我希望你有两个家长。但是如果我有兴趣听她的事,我可以自己给她打电话。我不希望你在中间为我们传话。”
“我不介意做传话人。”
“我是在说我介意。我没兴趣听到任何消息。”
“我认为她想传递给你的不是什么坏消息。”
“我不在乎那是个什么样的消息。”
“那么,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不干脆离婚吗?如果你不想和她有任何联系?因为只要你们还没有离婚,在某种程度上,你就是在给她希望。”
这时,另一个孩子的声音加入了之前的那个声音,两人一起叫着:鲍——比!鲍——比!沃尔特关上窗户,对杰西卡说:“我不想听。”
“好的,没问题,爸爸,但你至少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吧?为什么不离婚?”
“因为我现在根本不想去考虑这件事。”
“已经六年了!难道还不该开始考虑吗?仅仅是出于公平?”
“如果她想离婚,她可以给我来信。她可以请律师给我来信。”
“可我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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