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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灯者-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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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灯者
赵越胜
读越胜《燃灯者》——代序
张志扬:
第一代人辅成先生是将人类知识奠基于人道的楷模;
第二代人宾雁先生是将政治救赎奠基于人道的楷模;
第三代人唐克则是来自知识的另一极要求在理性规范中伸张感性权利的人性欲求者。
如此三代人的创伤记忆编织成了一曲“人道颂”的勋伯格式变奏,它演奏着演奏者的巴
黎夜曲,像Gabriel Faure的Après un rêve(《梦后》)。
然而,我读三篇文字,与其说读三代人,不如说读越胜兄弟。除了唐克,宾雁先生和辅
成先生相继辞世——薪尽火传,记忆文字所燃烛者,不正是“火传”的仪式吗?
“人道”,越胜是接纳我“从个人尊严的辩护到思想自由的辩护”的第一人。但在我们
之间重要的还不仅仅是文字、思想,而是印在心底里的感觉。
从81年到89年越胜去国前,几乎隔年我都要去北京,一般都要在越胜家小住两天。84
年去旅顺参加全国首届电影学会成立大会,回来路过北京就为了看越胜。是时,大女儿蓓蓓
才几个月。越胜为了在晚上同我聊天,特意把摇篮搬到我的房间让蓓蓓睡在旁边。半夜,蓓
蓓哭醒了,我看见你高大的身躯一手抱着刚数月的蓓蓓,一手拿着奶瓶给蓓蓓喂奶。喂完了
奶,你两手抱着怀中的婴儿,摇着,轻轻地唱起勃拉姆斯的摇篮曲。你们父女摇动的身影就
这样在我眼前融化到摇篮曲中去了……13年过去,9 7年冬天我在巴黎又见当年的情景,不是
蓓蓓,而是盈盈,以致我感慨,你胸中有多少柔情滋润着童贞般的心田啊——你怎么会
老!
去国1 7年,你第一次回到北京,我从海南赶到北京见你。到北京已是下午三点。放下
行李,亚平、张雪立即带着我,说是去“救越胜”。原来越胜和哲学班的老朋友喝酒喝过了
头,还有原来工厂的一大帮师傅等着哩。救出了越胜就往师傅们聚会地赶,仍然晚到四个小
时。一进门,热气腾腾,越胜像一滴水珠溶入了沸腾的锅炉。直到饭桌上,越胜在敬酒之
前,对自己的晚到,硬是下了大礼,跪在桌前向师傅们谢罪!
……
孔夫子修诗从心所欲不逾矩:“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有素为绚,无素
则糜。人,何尝不是。
2009年1 2月7日于海甸岛
朱正琳:
小说《1984》中那位“思想警察”对那位受审的“思想罪犯”宣称:“不!……我们对
你所犯下的那些愚蠢的罪行并不感兴趣,党对那种公开的行为并不感兴趣,思想才是我们所
关心的全部。我们不仅要摧毁我们的敌人,我们还要改造他们。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我
以为,这话确实表达了人类世界中最狂妄的一种意图,绝非作者奥威尔凭空杜撰。曾几何
时,那种意图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几近获得成功,而且至今也还远不能说它已遭挫败。我于
是一直在想,在那种蓄意制造的暗昧笼罩下成长起来的我们,何以也曾得见光亮呢?
越胜写了三个曾经给他带去光亮的人物,并称他们为“燃灯者”,至少部分地回答了我
的这一问题。薪火相传,这我原先也是知道的,有人也曾点亮过我心中的烛。然而我还有一
问:那火种是怎样得来的?读越胜文,我终于是想明白了:人类这个物种自来有“盗火
者”在。“盗火”并非普罗米修斯一次就完成了的行为,人世间每一次火的传递,都是一次
传递双方共同进行的“盗火”。不是吗?越胜笔下的三位“燃灯者”,连同越胜本人,其实
也都是“盗火者”。
在我的心目中,刘宾雁先生是鼓荡天地正气的志士,周辅成先生是守望普世价值的哲
人,都是我仰之弥高的人物。但越胜写出了他们的寂寞,这让我得以和他们亲近。他们的寂
寞,远离了孤高自许的文人情怀,直接滋生于一种肝胆照人的热切期盼:期盼着暗昧中有别
的人也能得见他们所见到的光亮,期盼着那光亮能普照世人。
唐克其人更像是我的弟兄。年龄相仿,经历相似,并且都曾在同一种窒息中努力挣扎
过。只不过在那场抗争中,他比我更为勇敢也更为敏锐一些。是他让我确信,“盗火”的
事件并非只发生在奥林匹斯山上。他为越胜手制了一个改善音响效果的音箱,显然是想让越
胜更真切地尝到“禁果”的本味。这也就罢了,他还在那个音箱上贴了一个当时几乎无人知
晓的日本东芝牌商标!老实说,我真愿意成为他的同谋。我相信思想警察们当年若是看到了
这个音箱,一定会觉得那个商标亮得刺眼。如其不然,多年后喇叭裤、蛤蟆镜怎么还会一度
成为“精神污染”的标志?
言及此,不由想起1989年8月19日在匈奥边境上的那场“泛欧野餐”。正是那场民间
发起的跨国“野餐”活动,引发了东德人取道匈牙利的越境大逃亡。成千上万的人跑啊跑,
终于跑垮了柏林墙!二十年过去了,欧洲人每年8月19日都会聚集到当年突破边境的地点,
纪念那场盛大的“野餐”。而我今日才恍然大悟,那是“盗火者”们的狂欢节啊!我记住
了:人类历史上真的出现过那样的时刻,“盗火者”们竟像蚂蚁一样跑得满地都是!
2009年11月23日于贵阳
周国平:
越胜平生最爱有四,曰音乐、书、政治、朋友。把政治列在其中,实在勉强得很,他不
过是作为一个草民,只在也只想在台下喊几声罢了。朋友聚在一起,他常慷慨评点时局,疾
恶如仇。他真正所爱的是正义,但正义乃一抽象名词,和其余具体名词并列未免抵牾,我只
好用政治一词代替。
其实,音乐和书两样,他也只想在台下。音乐不用说,不管发烧友到什么级别,明摆着
今生不会做作曲家、歌唱家、演奏家了。书这一样有点奇怪,他嗜书如命,又写得一手好文
章,却总是十二分地抵触出书,写了文章传给朋友一读,就 此了事,从不肯结集出版。
在所爱的四样中,他好像认定自己的位置是第四样,做音乐的朋友、书的朋友、正义的朋
友,在这三样上都无意登台亮相。
所以,现在他愿意出这本书,我甚感惊喜,这个倔头终于让了一步。看内容,三篇文章
都是写朋友的,而同时又是通过写朋友写了音乐、书、正义,唐克、周辅成、刘宾雁三位分
别是他的音乐、书、正义之爱的“燃灯者”即启蒙人。因此,由这本书,我们看到的既是他
对朋友的赤忱之情,也是他的精神生长的心路历程。
在所写的三位中,我只和周辅成先生略有交往。199 5年,先生到巴黎,我也在那里,
同住越胜家里。199 7年和2000年,我先后两次随张雪到朗润园拜访先生。2005年,先生出
面息讼,我应召去见先生一次。在先生家里,先生拿出我的书,赞誉有加,我当即惭愧万
分。我出了一些通俗的书,没有多少学问,一直不敢献丑,怎么想得到先生自己买了,还仔
细读了。先生对我厚爱,但在息讼一事上,我拂了他的好意,令他伤悲,我深感歉疚又无
奈。先生每次谈话,声如洪钟,激情澎湃,正气凛然,哪里像一个耄耋老人。直到生命最后
一息,在先生的血管里流着的始终是年轻人的热血。
先生是热情的,也是寂寞的。最后一次见面,先生赠我一册书,竟是一个打印的文集,
我心中一痛。参加先生的追悼会,看到的场景相当冷清,我心中又一痛。晚年之作无一家出
版社肯出,追悼会无一个北大官员肯到场,先生真是寂寞极了。可是,在这样一个只爱金钱
和权力的时代,爱智慧和正义如先生,寂寞就是必然的了,这正是先生的光荣。
哲人已逝,现在读到《辅成先生》,方知我对先生了解得太少太浅。文中引述的先生许
多话,何等睿智,何等痛快。我本来是可以有许多亲聆教诲的机会的,却因为疏懒而错失
了。
回到越胜的这本书,最后我想说:既然你已经开了一个头,索性就继续下去,从此在出
书一事上不要太倔了。我的无私的理由是,好文章就应该让更多的人读到,你不能只给我们
这几个老朋友吃偏灶,而对许多你不认识的文化美食家的精神饥饿无动于衷。我的自私的理
由是,你的清高给了我们这些文章不如你却挺乐意出书的人很大压力,使我们觉得自己像是
俗物似的。再那么倔,于义于情都说不过去吧。
2009年1 2月28日于北京
徐友渔:
越胜在这本书中讲述了三个感人至深的故事,三个年龄不同的人,既是师长,又是知
己,陪伴、指引和支持着他穿越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黑暗,使得孱弱、卑微的生命有了光明和
暖意。这样的事情决非偶然和例外,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中国,类似的故事到处都有,因
为,人生活需要光,而生活中总是有光,哪怕黑暗以红太阳的名义妄图压倒光明。
一九六六年年中爆发的文化大革命使中国大陆陷入空前的灾难,一代年轻人精神上的愚
昧、狂热、野蛮暴露无遗,这当然不是出于中国人天生的劣根性,而是斗争哲学和个人迷信
产生的恶果。但人性的强韧无时无处不在,与文革发动者想要塑造一代“革命新人”的愿望
相反,反思、探索、反叛的火苗到处冒出来,而且,倒行逆施越疯狂,反弹力越大。极具讽
刺意味的是,文革的大破坏、大混乱打破了以前严密的控制,禁书到处流传,不同地位、阶
层、职业和年龄的人相互接触和交流,异端邪说或新思想通过各种渠道,以难于想像的速度
传播。
越胜是幸运的,他在思想探索的道路上遇到了良师益友,没有为自己的离经叛道付出什
么代价。事实上,在七十年代,许许多多的年轻人因为思想探索遭到镇压,有的付出了生命
的代价,有的赔付了青春年华,贻误了终身前途。格外有运气的是,越胜得到了周辅臣先生
这样的名师点化,得以直接沿着古今中外人类文明的正道行进,不像很多探索者那样在意识
形态的浓雾中艰苦挣扎、曲折前进,耗尽了全身力气还是未能挣脱那精神上的紧身衣,为自
认为叛逆的思想弄得精疲力竭、伤痕累累,其实是孙悟空没有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越胜是很感性、重情义的人,他首先是喜爱一个人,然后才喜爱那个人信奉的思想。他
的运气还在于,招他喜欢的人在情与理两方面是统一的而不是脱离或分裂的,所以,对于他
来说追求真理和享受友谊是同一个过程,暗夜中的灯火带给他足够的温馨。
越胜书中记载的三位师友中,两位长者——周辅臣先生和刘宾雁先生——已经逝去,
但他们的音容笑貌通过越胜的文字将永驻我们心中,他们的光和热将永远照亮和温暖我们。
2009年1 2月于北京
陈嘉映:
我认识的人里,有文才的不止一二,但这样的回忆文章,我想只有越胜写才好。越胜不
止于对人好,与朋友人交,交心;越胜与朋友交,完全没有自我心,他做,做得比别人多,
却没有任何东西要表现。惟此,友人的情态,友人的天光云影,得以挥洒展现。不说长他几
年的唐克,在7路无轨电车站依依不舍分手的周辅成老先生,在一起泡热水澡交换恋爱故事
的一代英杰刘宾雁,偏这个没有自我的越胜有这福分!
有时候会觉得,那个时代的高人俊士,没有越胜不认识不深交的。文中偶一出入的高尔
泰、张志扬、曹天予、周国平,还会有多少故事等着越胜写。“我爱真理,但我更爱朋
友”,越胜当年如是说。其实,爱人,才能爱真理,才有真理。越胜写唐克:他撇嘴
道:“谁画了,我自己买票看的。”语气大有二奶扶正、穷人乍富的得意。在越胜笔下,没
有丝毫挖苦,倒让局外读者对这个中国“路上派”先锋唐克又添一份爱意。
三位传主都是奇人异人,他们带着那段异常的历史出现在我们面前。那是个险恶的时
代,惟因此,友情来得特别真,特别重。那是个贫苦的时代,倒仿佛因此,人不得不有点儿
精神。刘宾雁的坦诚,是每个认识他的人都立时感受得到的,坦诚自是一种优秀品质,但只
有在那个时代,只有经历了宾雁所经历过的那么多思想者的苦难之后,坦诚才会闪耀那样奇
异的辉光,散布那样温暖感人的力量。越胜心里,这段历史浓重得排解不开,惟在这种“历
史感”的簇拥下,他笔下的人物才那样饱满。
这种历史感,并不止是感觉,它培育出正大的判断,只举一例:
“人们常说宾雁是‘青天’。这或许是苦难者习惯的幻象。其实,没有哪个称谓比它离
宾雁更远了……作‘青天’的前提是和统治集团保持一致,当‘自己人’……宾雁是站
在‘草民’和‘无权者’一边的……宾雁的劳作就是要消灭制造青天的土壤,让民族中的个
体成为自由的有尊严的个体,从而让民族成为自由的有尊严的民族。这是权势集团不能容忍
的。”
这三篇文章,实不只是纪念友情,不只是对已逝时代的缅怀,它们始终在吁请我们思考
自己,思考我们这个尚未结束的时代。
2010年1月于香港
梁治平:
越胜嗜书,然甚惜墨,有文章,必为佳作。故此,我对越胜的文章总有双重的期待:希
望他多写一点;俟篇成,必欲先睹为快。
过去这一年,接连读到越胜数篇新作,其中就有“忆宾雁”和他记年轻时友人唐克的这
篇。八月,越胜携家人回京,朋友聚会时,他说到当时已经写作过半的“辅成先生”,更为
没能在辅成先生离世前完成此文而倍感遗憾。十月,稿成,越胜即以之传示友朋。越胜作
文,或因朋友之请,或为朋友之故,他最想知道的,也只是朋友们的意见。既然不为发表,
这些文字便有几分私人的味道。然而,作者所记述的人和事,蕴涵的,却是这个时代的大悲
大喜,几代人的生命经历。这样的文字,是不应当只在朋友的小圈子里流传的。
读毕“辅成先生”,我即函复越胜,略云:
此前读你写唐克的那篇,觉得写得很精彩,写宾雁先生的,则笔调深沉,情感浓郁,此
篇似又深一层,描写更细而用意愈深。相信任何人读毕此文,都会对周先生纯真而高贵的人
格肃然起敬,对他身上体现出的一代中国知识人出于中西古典文化熏陶的价值情怀深怀敬
意,而这些东西,现在已经逐渐淡化,甚至为人所遗忘。但这也正是此文重要处。能够代周
先生剖白心迹,而将其理想和追求记录、传达于后人,令其薪火不绝者,这是第一篇也是最
具分量的文字吧。周先生有你这样的忘年知交,可以感到欣慰了。我读大作时也在想,这样
的文字不可只在朋友的小圈子里面流传,甚至也不应该只在海外出版物上刊出,那样太可惜
了,而且也失去了她原有的意义。
这些文字终能公诸世人,诚为读者之福。
越胜在信里说,他有意将此集题为《燃灯者》,又解释说:
燃灯者在佛家是指片语可开悟人的觉者。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皆可为燃灯者。辅成先
生、宾雁不用说,是燃巨烛之人,而唐克小子亦是我的燃灯者。
不消说,越胜也是我辈友朋、读者的燃灯者。犹忆八十年代,越胜与一班朋友问学论
道,砥砺思想,终至开创一番事业,引领一时知识风潮。那几年,大约也是越胜“入世”最
深的一段。不过,即便是在那时,越胜仍然保持着一份逍遥。他淡泊的心性,温润的友情,
对古典文化的追慕,和对趣味的好尚,在朋友中间最具魅力。他家的小客厅,总有朋友满
聚,煮酒吟诗,纵论古今。还有他筹划的那些令人难忘的出游:攀古长城,踏夕阳残雪,水
中泛舟,月下放歌,……山水之间,也是我辈精神滋养之所。
八九年,越胜去国。悠悠近二十载,世事丕变,人事亦然。这期间,我数度往巴黎。再
见越胜,他率性依旧,爱家人,重友情,劳作之余,以音乐、诗歌为伴,说到读书,依然眉
飞色舞,不改其乐。只是,他差不多与写作绝缘。不过,我知道,他心中的火焰从未熄灭,
这些文字可以为证。我读这些文字,在莞尔与凝重、欢悦与沉郁之间,又被一次次地感动和
启悟。读者诸君,也会有同样的经验吧。
2009年岁末记于北京西山忘言庐
辅成先生
美德都是庄严宏大的。庄严,在实质上与慷慨一致,在形式上与勇敢一致。——托马
斯·阿奎那
我受教于辅成先生始自一九七五年底。当时我是北京“小三线”兵工厂一个开磨床的小
青工,整天猫在怀柔深山沟里,忙着给红色高棉造40式反坦克火箭筒和72式反坦克地雷。
而辅成先生是北京大学哲学系的著名教授。我与先生天南海北,两不搭界,怎么会有了师生
缘份?其中故事要从头讲起。
一
七五年六月底的一个早晨,车间书记戴五正师傅到车间来,悄悄告诉我,昨天厂里接到
通知,今年有一个去北大哲学系读书的名额。我一听,心直跳,这正是我朝思暮想的事啊。
戴师傅说,碰到几个厂里中层干部,都说,肯定是你们车间小赵去了。七十年代初,毛泽东
指示“要认真看书学习,弄通马克思主义”,各个单位闻风而动,纷纷成立“工人理论队
伍”。随后就有“六本书”的名单:《反杜林论》、《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国家
与革命》、《法兰西内战》、《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我是车间工人理论
小组组长,负责给师傅们辅导这些马列著作。六本书中《反杜林论》和《唯批》是哲学著
作,在那些仅有小学文化水平的工人师傅看来,这玩意儿纯粹天书。但是理论学习的形式绝
不能缺。于是每周都有半天经典著作学习时间。我在台上讲,师傅们在台下睡,真可谓“聒
噪与鼾声齐飞,唾沫与涎水同流”。也有几位从五机部机关下放到厂里的干部,文化程度比
较高,有兴趣听我的辅导,常常给点儿鼓励。所以说起要送人去北大上学,便想到了我。
经过一个多月的基层推荐,领导讨论,最后的结果是我“名落孙山”。找戴师傅问究
竟,他同情地告诉我,在我的人事档案中,有记大过一次的处分,所以政审没通过。这事得
从去年夏天说起。
工厂宿舍对面山崖下有一深潭,潭水清洌,是个游泳的好去处。酷夏午休时,我们常在
潭中嬉水。厂里的小兄弟都是北京来的七O届初中毕业生,自小穿惯三角泳裤,到山里依然
如故。山村里的农民小伙下河都穿及膝大裤衩,三角泳裤在他们眼里等于赤身裸体。偶有村
儿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从旁经过,我们这些人就有了调戏的嫌疑。那天中午,厂里的弟兄们又
去游泳,有几个村儿里的小伙儿就站在河边骂。我正躺在岸上晒太阳,听他们用怀柔土话骂
得有趣,便学着他们的腔调和水里的哥们儿开玩笑。大家嬉笑一阵,谁也没当回事儿。
下午上班时,我刚走到厂门口的水泥桥上,路旁猛冲出几条壮汉,扭住我双臂,大
喊“就是他,学俺们农民,带队部去!”边喊边扭着我往村里走,当头便碰上了来上班的众
弟兄,拦住问究竟,言语冲突间便动起手来。村儿里的小伙儿固然身强力壮,但不如工厂的
弟兄身手敏捷,交手片刻,已见有三两农民倒地不起。在壮汉的夹持下,我挣扎着抬起头,
见“发小”嘉浩正从山坡上飞奔过来,身边又钻出小个子李志刚,上手推胸,下脚使绊,扭
着我胳膊的壮硕青年便跌入河中。厂头儿跑出来劝阻,但人仍越聚越多,混战一团。大约半
个小时战斗结束,有几个农民弟兄不知被何人下狠手,板儿砖拍昏,急送怀柔县医院。
这下子事闹大了。沙峪公社报怀柔县,怀柔县报北京市,定性为“破坏工农联盟的集体
斗殴事件”,市委责成市机械局严肃处理。于是召开全厂大会,厂长高凤岐宣布给我“记大
过”的处分。我不服气,找厂长理论,高厂长一席话让我哑口无言:“厂里给受伤的农民赔
偿,轻伤8 00块,重伤1 600,你赔得起吗?”结果就是档案中装进了记大过处分书,从
此“底儿潮”。这次推荐上大学,档案就发挥了威力。知道政审没通过,我彻底绝望。在中
国,档案就是一个人的命根儿啊。想想今生怕是再无出头之日,心里郁闷到极点。
盛夏时节,山中雨水充沛,林木绿色逼人,冬天干枯的溪流又喧腾起来。河道曲折处,
水石相激,静夜远闻,隐隐若有歌吟。年轻时人不经事儿,心情苦闷便意志消沉,坚持多年
的读书计划也停顿了,常与好友瓦宁携薯干酒半瓶、鱼皮豆一包、手风琴一架,倘佯林下溪
畔,抚琴放歌。一次薄暮时分,俩人高卧青石之上唱得正酣,忽见一条两尺青蛇窜出密草,
随琴声婀娜起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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