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捆绑上天堂_作者:李修文-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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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是可以自问自答的:也许还有,但是不会太多。
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论何时都要满足,即使在病房里已经躺了足足二十天。是啊,如此长的时间就躺在刚过十平米的病房里,大概从第十天开始,我隐隐觉得烦躁了起来,总算知道了坐牢房是怎么回事情。囡囡不在的时候,那种别无消遣的无聊简直可以要了人的命,身上的疼痛之感是好多了,身体也没再出过血,但是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深入骨髓的无聊之感反倒取代了血和疼痛,折磨丝毫都不见得更小。
好在我早就不是过去的自己了,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自定心神,最后总算找到了消遣的办法,说起来也煞是简单:不去看外面走廊上的过往行人,只闭着眼睛去想能使自己心平气和的事情,要么是幅画面,要么是囡囡说的一句话,如此想着,慢慢就能睡着,睡醒了再接着想。也许是脑子过于偏执的关系,有时候我正闭上眼睛想着古代的某处场景,眼睛一睁,竟然还真的以为自己身处了彼时彼刻,端的是青林古岸、西风打头,自己正白衣胜雪地站在一株绿柳之下,等着芦苇荡里漂出一只小船将我飞渡到古岸对面。
那感觉就像放电影,银幕就是眼前的白墙,墙上光影摇曳,古装戏正在上演,而我演出的是其中的一个不甚重要的配角。对,就是那感觉。
前两天还想起了萤火虫。是个后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就闭上眼睛去想夏天夜晚里的萤火虫,想那部名叫《再见萤火虫》的电影,后来睁眼一看,顿时惊呆了:我房间里平空多出了一条河流,我坐在河这边,但见对岸的萤火虫明灭万点,穿行于柳堤草渚之间,更使人诧异的是,节子的哥哥背着她就在柳堤草渚之间欢快地跑来跑去,满世界都是节子害羞而清脆的笑声。
这真是真正的“再见萤火虫”。
隔天和囡囡讲电话的时候,我把前一晚上的惊奇所见告诉了她。“法轮功——”她说着用手捂住话筒,声音压得低低的,又故意拖长了声音喊,“快来人哪,来抓顽固法轮功分子啊!”
我不禁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朝她故意招手,“来来来,小姑娘,快过来,我不管治病,我只带人上层次。”
我一语未毕,囡囡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引来更多行人盯着她看。
最有意思的还是今天早上,从小院子里一来医院,囡囡抓起电话就要唱歌给我听,说是昨天在电台里听来的,当时就笑坏了,刚才来的时候也唱了一路。我当然说好,拿着话筒就不再说话,听她唱:“爱你爱你真爱你,把你画在吉他上,又抱吉他又抱你;恨你恨你真恨你,把你画在砧板上,又剁肉来又剁你。”
歌词加起来就这么六句,调子古怪,有伊斯兰之风,假如我没猜错,应该是新疆地区的音乐,加上囡囡本来就是一边笑一边唱,肯定走了调,听上去更加怪异,但是还是相当好听的,悠扬也好明快也好都不过分,不禁使人忍不住去想像新疆:夕阳里的圆顶清真寺、喧闹的城镇上弹着六弦琴又唱又跳的人们,以及远处的维族人墓地、黑石头、红草地和向日葵田。
“好啦,该上班去啦,”唱完了,笑完了,囡囡直起身来把包背好,手里还拿着话筒,“啊,忘了件事情。”
“忘什么了?”
“忘了带砧板,哈,要不然可以一边站柜台一边在砧板上画你。”
“不要紧不要紧,晚上回家接着画,全部都画满。”
随后囡囡放下话筒,把腕子上的一根绿色橡皮筋取下来,双手背到脑后,把头发扎成马尾巴形状,一边扎一边朝我嘟了嘟嘴唇,就算作是飞吻了——呵呵,比较轻佻,之后对我摇摇手就消失不见了。我猜,她一定是蹦蹦跳跳着跑下楼去的,嘴巴里肯定还在唱着“爱你爱你真爱你”,直到她消失不见一分钟之后,我才从对面的玻璃上发现自己还是笑着的。
“没关系,”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在心里说,“笑吧。”谁叫我这么高兴呢。
但是,我的高兴只持续到了晚上。
从天一黑开始,我就坐在床上眼巴巴地盯着走廊看,一直到差不多七点钟都过了,囡囡还是没有来。没办法,我便心神不宁地先吃了护士送进病房里来的饭,没吃完就丢了筷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除了眼巴巴地看着,别的一点什么办法也没有。
一直等到护士再进病房里来给我量体温,囡囡也还是没有回来,房间里虽说没有钟表,但是每天晚上都是九点钟量体温,再说,我甚至能听清楚秒针走动时的滴滴答答,一点也不夸张地说:我的身体里就藏着一只钟表。
我把囡囡的手机号码说给护士,求她帮我给囡囡打个电话,那护士多少有些不情愿,最后还是答应了,拿了我写给她的号码出了病房,不到三分钟就回来了,说是打不通,说完出去了,独独剩下我呆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我想起囡囡有可能在原来的病房里陪那个小女孩,就按响床头上的按铃叫护士,一直按,按到护士来了为止,一来就没好气地问我还有什么事情,我便直截了当地求她帮我去原来的那间病房里找找囡囡,她不答应,说是值班时间不能外出,又反问我:“能有什么事情呢?”我一听就急了,掀起被子跳下床,光着脚就要往外跑,直到这时候那护士才答应了,看着她从窗户外面走过去,不知怎么了,我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心里的不祥之感反而愈来愈浓了。
果然如此,十分钟之后护士回来了,告诉我说囡囡根本就不在那病房里。
我已经几乎可以断定囡囡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她到底在哪里啊?
我毫无办法,脑子就生出了对自己的厌恶之感,而且,这感觉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强烈:废人,一个废人。
我问自己:你能做什么呢?我回答自己:你什么也做不了。
九点钟过了,十点钟也过了,一天中最后一次注射结束,护士端着装着针头和注射器的托盘离开,刚刚关上门,窗户外面有个女孩子的身影一晃,“囡囡!”我大喊了起来,但是,不是囡囡,竟然是好长时间都不曾见面的小男。
几乎就在看见小男的第一瞬间,我的心里稍微好过了些:我从未将自己要死了的消息告诉过小男,她不可能凭空找到医院里来,肯定是囡囡告诉她的,如此说来,囡囡一定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不然不可能去告诉小男,但是,总算有人知道囡囡的下落了。
我又是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正要往外奔出去,还是收了脚往后退,手慌脚乱地看着小男,往后退一步就再回过头去看看小男,我确信自己的脑子已经比一个三岁孩童清晰不了多少了;小男也不再是往日里我熟悉的那个小男,站在那里,脸贴着玻璃窗,一句话也不说地看着我,是啊,一层玻璃窗之隔就是生死之隔,不管是我还是小男,又能说些什么呢?
两个人就这么愣了一会儿,还是小男先回过身来,拿起窗台上的电话,又轻轻地用手指点了点话筒,示意我也把手里的话筒拿起来,我如梦初醒,狂奔了一步把话筒攥在手中,柜子上的一只茶杯都差点被我打翻到地上去了。
拿起话筒之后,都能听见小男的呼吸声了,却听不见她说话,她的呼吸声越来越紧促,突然就哭了出来,“……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谁能告诉小男我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甚至都来不及伤感,我攥住话筒扯着嗓子问她:“囡囡她怎么样了?她在哪儿?”
“她好好的,”小男擦了一下眼泪,“……今天晚上回不来了。”
“她在哪儿?”我睁大眼睛盯着窗户外面的她,紧接着追问了一句,“她到底在哪儿啊?”
小男沉默了短短三两秒钟,像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我甚至能依稀看见她咬了嘴唇,“被警察带走了,要拘留一个星期。”
“什么?”我的脑子里顿时就像被扔进去了一枚燃烧弹,“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小男的哭声更加大了,几乎喊了起来:“囡囡被警察带走了!”
完了,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我呆呆地抓着话筒,手足顿时就冰凉了,脑子里的空白被更大的空白所掩盖,慢慢地脑子里就出现了一幅画面:一间坚硬而冰冷的石屋子,没有门,或者说铁栅栏就是门,小男就坐在地上,被人推搡过,脸上还有别人给她留下的指印,衣服上本来就破了的那条口子撕得更加长了,她就坐在地上低着头比划着那条口子。
猛然之间,我不能再想下去了,一抛话筒,光着脚就往门口跑去,跑到门口,一步也没停就拉开了玻璃门。小男吓呆了,跑上来挡住我,问我要到哪里去,我也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跑到哪里去,只想跑,跑出病房,跑出医院,就像囡囡现在就站在医院对面的公共汽车站牌底下等我去接她一样;可是,小男哭着挡住了我,我想绕开她,又绕不开她,我到左边她就到左边,我到右边她就到右边,张开两只手,仍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值班室里一下子奔出了好几个人,一齐挡在我的前面,更有一个男医生一把从背后抱住我,要把我拖回病房里去,我死活不依,使出全身力气不让他拖进去,又过来另一个男医生帮忙,这才一点点架住我往病房的门口拖过去,我再也动弹不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绝望地看着眼前的地板上拖出一条泥痕。
门被从外面反锁上了,我也再没了力气,坐在床上,背靠墙壁,闭上眼睛陷入黑暗里去,冰凉的小臂又开始狂跳起来了,我下意识地去按住,结果却是越按越跳得厉害——我的身体变成了一片正在发酵的石灰坑!睁开眼的时候,一大群人还站在外面没有走,都在围住小男问着些什么,可是,小男又何曾遭遇过如此这般的时刻呢?只看着他们,摇着头,不时往后退两步,退出去两步之后再走回来。
我想了想,下了床,费尽气力走到窗户边,敲了敲窗户,小男侧过身来,我又示意她拿起电话,她却茫然地看着我,我接着指了指话筒,她还是一脸不解地看着我,她究竟怎么了?我正在疑惑着的时候,一群人之中的一个已经拿起话筒交到了她手里,小男如梦初醒地对着话筒连“喂”了两声,人群这才无趣地散去,我心里一阵心疼:小男本来就还只是个世事未谙的孩子,也难怪她会手足无措。
我想尽办法使自己平静下来,问小男:“……囡囡,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是在轮渡上被带走的,”小男说,“快下船的时候,囡囡看见有个人的钱包从口袋里露出来了,她就,就伸手去拿了,没想到那个人就是专门抓小——抓那什么的——便衣警察,就把她带走了。”
小男说得特别慢,真是难为了她,她平素里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人,现在却小心翼翼了,说“偷”不说“偷”,说“拿”,本来要说带走囡囡的那个人是专门抓小偷的,话都出口了却又改成了专门抓“那什么的”,我感激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还算好,今天要不是我休息的话,就麻烦了,”小男继续说,“接到囡囡电话的时候,
我正在家里睡觉,一接电话就去了派出所,这才知道你得了病,变成了这种样子。派出所的人说了,要么交三千块钱的罚款,要么就拘留一个星期,我一听就要回家取钱,可是囡囡死活不让,说就只当放假了,在里面住一个星期才回来,后来就让我来找你,好让你知道她在哪儿,顺便也好照顾照顾你,她的包我也帮她带回来了。”
我听着,过去在我身上反复出现过的那种针扎般的疼痛又出现了,我不得不一边捂住胸口一边听她讲话,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小男的肩膀上背着两个包,一个是她自己的,另一个就是囡囡的。
囡囡。囡囡!
我故意去想囡囡有可能遇见的难堪,有可能挨的打,还有挨打之后若有若无的笑,她也许还会如此想:“没关系,反正这是我和那家伙两个人的事情,别人怎么看我才不在乎呢。”——此时,囡囡在受苦,我就故意去想她受的苦,以使自己也痛苦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好像只有这样,我们才又紧紧地蜷在一起了。
囡囡会知道我在这么想着她吗?
这时候,走廊里的灯熄了,小男顿时置身在了黑暗之中,可能是和刚才发生的事情有关系吧,护士没来赶小男出去,倒是我,猛然惊醒过来,“小男,这么晚了,你回去安全吗?”
“没关系啊,我不回家了,回你们的小院子里去,钥匙就在囡囡包里装着呢,”小男终于止住了哭音,“我答应过囡囡的,明天一早就来,已经跟公司请过假了。”
“……这样啊,那好,我这边没什么事情了,你先回去吧,回去之后记得把门锁好,院子和房间的门都锁好。”
“可是你真的没有事情了么?”
“真的没有了,小男,回去早点睡吧,对了,家里还有一张《蜡笔小新》,就在衣橱旁边,你好好找找就能找到,要睡不着了的话就看看吧。”
“我也看不见了!”没想到我寻常的一句话竟使得小男激动了,即使根本就看不见她,但是也完全可以猜出她已经全然不是平日里我熟悉的模样,她像是忍着一句话,忍了太长的时间之后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了,接着又说了一句,“我——”
“小男,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吗?”我急切地问道。
“没有没有,我走了,”说着语调稍微明快了些,可是我却觉得明快里有明显的不自然,“明天一早我就来了,囡囡好像说过不用从外面带早饭进来的,对吧?”
“……对。”
随后电话挂上了,小男走了,我继续坐在床上发呆。尽管有窗子,却再没有月光倾泻进来,冥冥之中似乎听见窗外又起了大风,不知哪里有扇窗户没有关上,咣咣当当地响着,似乎是阴曹地府里召集冤魂开会时敲起的钟声,但我知道那是幻觉,在隔离病房里我是什么也听不见的,但是,就让我在幻觉里沉醉下去吧,让我的幻觉里再飞来两只萤火虫,不多不少,只有两只,一只停在我的鼻尖上,让我永不睡着,好好睁着眼睛去想囡囡;一只穿过大风,穿过夜幕和夜幕里的楼群,再穿过冷冰冰的铁栅栏,飞进此时此刻囡囡的寄身之地,飘摇着落在囡囡背后的墙壁上,照亮她飘着护发素香味的头发、衣服上撕得更长的口子和她睡着了的脸。
上帝啊,请你保佑我的上帝!
第九章:小小子儿,坐门墩儿
早晨,我一直躺着不愿意起床,反正再不会像往日那般一睁眼就能见到囡囡,护士送来了早饭,就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散着丝丝热气,但是一直到热气全部散尽我也没吃一口,心里只在想着一件事情:也不知道囡囡有没有早饭吃。
天才亮了没多大会儿,小男就来了,是走廊上出现的第一个人。
不用掐指,我丝毫都不会忘记:今天已经是我和囡囡再不相见的第四天了。
小男一来,便竖起两根手指和我打招呼,绝无招摇之感,有点撒娇,也有点害羞,撒娇是那种做了什么错事被人发现了的撒娇,害羞也是做了什么错事被人发现了的害羞,有时候,我在床上躺着,看着在走廊上不时蹦跳一下的她,心里就作如此之想:如果我有一个妹妹,那她就应该是小男这个样子了。我想,别人的感觉也不会错到哪里去吧。
打完招呼,小男马上弯下腰去掸衣服上和头发上的什么东西,我的眼睛蓦然一亮:她掸掉的东西竟然是雪花!心里又想着不对,现在就下雪似乎还是早了点,虽说已经是十一月末的天气了,走廊上过往的行人,还有小男,身上穿的衣服正在一天比一天厚起来,但是毕竟小男的脖子上还没围起围巾,心里想着,马上就走到了玻璃窗边上,指了指她身上,问她:“雪?”她也掸完了,分辨着我的口型,分辨清楚了,马上点头说着“是啊是啊”,接着拉开自己的包,竟然从里面掏出了两个雪球来,一手拿一个,并肩举起来,哈哈笑着,不时用雪球去冰一下自己的脸。
能想出用自己的包来装雪球的人,世上恐怕再无第二个,这才是真正的小男。
真好。果然是下雪了。我趴在玻璃窗上去想像外面的雪景:定然是举目皆白,屋顶上,还有树梢上,像堆满棉花糖一样堆满了雪;屋顶下的街道上,汽车碾压过去,非但没有使雪消融,反而愈加坚硬,街道上的坚硬加重了屋顶上的柔软,一如我们重重的脚步和轻得不能再轻的心——每次下雪的时候,我心里都会涌起如此奇怪的感觉。
每次下雪的时候,我是一定要沿着东湖边的公路走上一个上午的,从小巷子出发,一直走到碧波山庄,常常都是下雪后第一个踏足这条路的人。看着一路上被沉沉积雪包裹得静穆不动的云杉、就像撒了一层盐的湖面、湖面上泊着的游船和游船上挂着的雪灯笼,用“心旷神怡”这样的词来形容我的心情显然是不够了,忍不住就要奔跑起来,跑过沿途的两处码头、一家沙滩浴场和三座石拱桥,就像一直要跑到天国里去,直至再也跑不动的时候,一回头,看见路上除我之外再无别人的足迹,便觉得不枉来了人世一趟,恨不得立即长跪在地,为自己造一座雪墓,住进其中——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雪中仙。
就这么趴在玻璃窗上出神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像被针扎了:住在有暖气的隔离病房里的我,自然是不会觉得天气是多么冷的,但是,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气温一定是骤降了,那么囡囡不觉得冷吗,她不需要加衣服吗?
再也放不下了,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情:囡囡要加衣服。
小男吃完早饭回来之后,我几乎是连半分钟都没有犹豫,右手颤抖着一个劲地指着窗台上的电话,小男马上就拿起来了,我再跑回到病床边拿起电话,求她拿件衣服给囡囡送过去,小男一口答应,连连说:“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小男走了之后,我便偷偷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薄薄的笔记本出来看,就是囡囡经常在上面写写画画的笔记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把那笔记本放在随身都背着的包里了。那天晚上小男走了之后,我突然想起来想看看囡囡的包里背着些什么东西,好像看一眼里面的东西就看见了囡囡的脸一样,第二天早晨小男来了之后,我便问她囡囡的包里有些什么东西,小男竟然说里面有个笔记本,当时我就知道一定是我偷偷看过的笔记本,当即央求小男回家一趟,帮我把那笔记本取来,小男当然不会拒绝,立即就回去取来了。
取来之后,小男犹豫着是否把它给我,病房里的规定她也知道了:不光看望病人的人不能进病房里去,一切有可能带菌的东西都不被允许送进去。笔记本当然并不例外。我起码抓住话筒和小男说了一个小时的好话,她总算答应了,趁着护士不注意的时候开门塞了进来,我连跑几步,两只手把那本子抱在怀里,回去拿起话筒连声对小男说“谢谢”,小男却在话筒里说:“我这样到底好不好啊,我到底该不该这么做啊?”
那个薄薄的本子被我拿在手里翻了整整三天,只要护士没来,我得着空了就把它从枕头底下掏出来。
薄薄的本子之于我,与《圣经》之于虔诚的基督徒并无二致。
今天也是一样,小男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看囡囡画的画和她写下的一字一句,只能躺,侧着身子躺,把本子放在被子里,只有如此才能不被护士发现。其实与我当初偷偷看时相比,本子里只多出了几幅画和两段话,那些画大多只有寥寥几笔,其中一幅颇有意思:我们躺在海边的沙滩上晒太阳,囡囡突然喊了起来,“抓流氓啊!”原来我的两腿之间已是微微突起了,因为整个身体都被湿漉漉的沙掩盖住了,所以两腿之间就变成了一堆小小的沙丘,画得实在是太逼真了,要是囡囡就在我的身边,我一定要打趣她画的就是春宫图。
两段话,一段写给她弟弟,一段写给我。
写给她弟弟的:“姐姐问你件事情,神仙也生孩子吗?应该是会的吧,要不你跟谁在一起玩啊?我想着,和你在一起玩的小伙伴可能是那些神仙的孩子,要真是这样的话事情就好办啦,帮姐姐办件事情,要小伙伴回家跟父母说说,请他们把姐姐身上的罪宽恕掉,姐姐现在成了个小偷,肯定是瞒不过你的,你得帮帮我啊,虽然我也不在乎,把自己当成猿人了,猿人总是不分什么罪不罪的吧,可是不行,万一到时候有人说我活着的时候犯了罪,不让我上天堂,那我不是要和那家伙分开了吗?这可不行啊弟弟,我已经死心塌地跟着他啦,不管什么时候都得在一起,天堂的事情,虽然说肯定是他上了好多年之后我才上,现在关心还太早了点,但是心里总是放不下,我不管了,你得帮姐姐这个忙,好好要小伙伴回家对父母说说,说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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