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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瓢-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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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如此风景之中,邱子东家的窝棚就显得更加的凄凉。
  新屋已不可能再建,老屋也不可能再恢复,邱家能够拥有的也就只有这个窝棚和一些从叶家渡的工地上运回的碎砖烂瓦。
  没有几天时间,邱子东的背都似乎有点驼了,面色发枯,黯淡无光,眼睛里也没有了往日的自信与自傲,只剩下了漠然与木讷。从前,他往人群中一站,立即就能与众人区别开来,有一种鹤立鸡群的超凡脱俗。他的形象,他的言谈举止,使所有油麻地的人深知,他固然是一个油麻地人,但绝非是一个一般的油麻地人。他们甚至没有将他看成是他们这个群体中的一员,而用心悦诚服的目光仰望着他。与面容可亲、遇到长者更是亲切的杜元潮相比,邱子东离他们似乎有点遥远。这种感觉,部分来自于历史:邱子东曾是富甲一方的邱家大少爷。
  而现在的邱子东,则是芝麻掉在芝麻里,鸡在鸡群里,与一般的油麻地人相比已看不出什么区别了。从前,若来一个外乡人,即使邱子东混杂在人群里,人家也能一眼就辨别出他是油麻地的主人。而现在若来一个外乡人,大概不会再特别注意到他了。
  一天的许多时间里,邱子东就是背对着窝棚蹲在窝棚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样子很像一只守候在巢旁的鸟,而那巢是已遭风雨侵袭之后随时都可能散架的危巢。
  这些日子,老态龙钟的邱半村对儿子的态度十分的对立。他不与儿子说一句话,不是呆在黑暗的窝棚里生闷气,就是颤颤巍巍地站在窝棚前两眼发直地望着油麻地的天空。如果儿子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得更加厉害,并斜眼冷冷地看着儿子,浑浊的口水顺着歪斜的口角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邱子东很麻木,并没有觉察到父亲的态度。
  这天,因为柴草有点潮湿,加之窝棚里只有一口没有烟囱的灶,邱子东的老婆在烧火煮饭时,满窝棚里都是烟,呛得邱半村连连咳嗽。邱子东的老婆劝了他半天,才总算将他劝了出去。走出低矮的窝棚后,他还在剧烈地咳嗽,而此时,邱子东出现了。他一下子不再咳嗽了,冷冷的目光却随着儿子身影的移动而移动着。当邱子东走过他的身边时,他突然举起了手中的拐杖———他本想将拐杖用力击打在儿子头上的,但拐杖却颤抖着停在了空中。
  邱子东吃惊地望着邱半村。
  邱半村瞪着儿子,身体摇晃犹如立在浪头上。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个败家子!……”拐杖从手中滑落下来,随即身体在一阵摇晃之后扑倒在了邱子东的脚下。
  邱子东大声叫着父亲,立即俯身将邱半村抱了起来。他的老婆闻声跑出窝棚,帮着他将邱半村抱到黑暗角落里一张摇晃的床上。
  过了半天,邱半村才长叹一声,渐渐清醒过来,但从此就再也不能下床了,而只能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听风吹过窝棚时发出的呜呜之声。
  邱子东又开始扛着猎枪打猎了,并且更加地痴迷。镇委会开会时,他常常缺席。他对通知还是不通知他参加会议,显得并不特别在意。有时,他会得到开会的通知,等到开会的时间到了,他竟扛着猎枪直接出现在会场上,那时,枪管上也许会挂一只还在滴血的野兔或一只野鸡。他丝毫也不在乎油麻地老百姓的眼光,就这样扎一根挂着药葫芦的宽腰带,将裤管紧紧束起,肩扛一杆猎枪,走在田野上,走在村头与村巷里。
  当他走进林子的深处或是芦苇荡的深处时,则会立即跌入无边的孤独之境。那时,他会觉得天地之间荒无涯际,一切生命皆已逝去,就只剩他孤家寡人喘息于灰白的天色之下。一种绝望感会紧紧扼住他的喉咙,使他气喘不匀。此时,他会转动身体,四下眺望,希望能有人的面孔出现,哪怕是杜元潮。他的心中不再有仇恨,不再有一个仇敌,而只有荒凉与虚空。
  这天,他因追一只野兔而进入了芦苇深处,当时天色阴沉,疯狂生长的芦苇遮天蔽日地将他重重围住。他忽然觉得自己犹如一只迷失的羔羊再也找不到出路,心不禁一阵惊悸。他放弃了那只已经中枪的野兔,看着它一瘸一拐地朝一片草丛跑去。他两腿发软,只好抱着枪在一座老坟前坐了下来。那只野兔发觉身后不再有人追赶,也瘫痪在草丛边,并挣扎着抬起脑袋朝这边张望着。邱子东看到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无尽的哀怨,他的心禁不住一阵发抖。野兔缓过一点劲儿之后,终于钻进草丛。在它最终消失于草丛之前,它再度抬起脑袋朝这边张望了片刻。
  邱子东低垂着脑袋坐在老坟前,耳边是芦叶相摩而发出的沙沙之声,这沙沙之声单调而枯燥。
  黄昏时,他隐隐约约地听到前村后舍呼鸡唤牛的声音,显得呆滞的双眼渐渐鼓胀起来。
  他将猎枪的枪管放到了下巴下,然后脱掉了鞋子。他活动了几下似乎有点麻木的脚趾,心头涌起一种滚烫的冲动。时间在芦苇叶上走着,留下雨样的声音。
  '第161节' 半吊子雨8(2)
  当他意识到天真的下雨时,他早已被雨淋湿。
  他将枪管挪到了鼻子底下,闻到了一股呛人的火药味,咳嗽起来。
  闪电如游蛇滑过天空,随即便是一声脆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他猛地站了起来,当他转身看到因雨水的泼浇而变为黑色的老坟时,抓着枪仓皇逃出了芦苇丛,脸上、胳膊上被锋利的芦叶划了好几道伤痕。
  走到镇上,他远远看到了挺着大肚子的老婆正举着一把破伞站在雨中。他不由得站住了,透过雨幕望着她,望着她的溜圆的肚子,他似乎第一回意识到了她的存在,也似乎第一回发现她已有孕在身了。他朝她大步走过:“这么大的雨,你站在这儿干什么?!”他有点生气,从她手中拿过雨伞,为她举着,而将自己完全暴露在雨中。他一边看着她的肚子,一边与她往那座低矮的窝棚里走去……
  雨天好没有滋味,许多人正慵懒地围着范瞎子,在镇东头一户人家听歌:
  功名万里忙如燕,斯文微如线。光阴寸隙流如电,风霜两鬓白如练。尽道便休官,林下何曾见,至今寂寞彭泽县……
  '第162节' 巫雨1(1)
  碧云天,黄叶地,又是一年秋光时。
  连日的晴朗之后,今天一早,天就转入阴晦。不仅是阴晦,杜元潮还未起床时,就莫名地觉得有点儿不安。他总是想着昨天夜间从镇委会办公室回到家时看到的情景:那匹多时不再显形的白马驹,又出现在了东边的林子边。与以往不一样———以往它出现时,往往让人觉得它周身笼着祥和的光环,而这一回却显得有点儿惨淡无光。它不住地用蹄子刨着土地,并用尾巴不住地甩打着一棵桦树的树干,月光下,就见落叶纷纷。好几回,它欲要朝他这边跑来,但每回都是跑了十几丈远,却转身回去,反而隐没于林子里。过了一阵,它又会出现,但却是出现在另一个地方,毫无踪迹,仿佛是那个地方突然生长出来的。他带着犹疑推门走进家中,上床后,就老想着它,一夜间,无数次从惊乍中醒来,但却不知为何而惊乍。
  起床后,杜元潮横竖觉得今天有点儿诡异。
  他打开院门时,看到一条蛇一动不动地盘在门口。起初,还以为是一张牛屎饼呢:哪来一张牛屎饼?仔细一看,却是一条蛇,不由得心头一惊,汗毛根根倒竖。他没有惊动还在床上躺着的艾绒与女儿。那时,女儿正像一只受惊的鸡雏钻在艾绒的怀里。他没有打那条蛇,而是用一把铁锨从地上将它铲起,那蛇却如原初的样子依然盘在铁锨上。他端着铁锨,将它扔到了河里,它居然还是那样盘着漂在水面上。
  一个叫周家宽的人正往田野上跑,杜元潮问:“你跑什么?”
  周家宽气喘吁吁地说:“我追我的鸭子。”
  “这就奇怪了,追鸭子还追成这样。”
  周家宽一脸的疑惑:“书记你说怪不?我家那只母鸭子养了两三年了,平素总跟鸡混在一块儿,今天一早,我刚打开窝门,它第一个跑了出来。跑出来就扑翅膀,扑着扑着飞了,一翅飞出两块田远去,飞到那边的野地里去了……”说罢,追他的鸭子去了。
  杜元潮正纳闷时,朱荻洼一瘸一拐地来了。他是来给杜元潮送通知的,让杜元潮今天上午去上头开会。临走时,朱荻洼向杜元潮说了一件怪事:三队有块地,本是放干了水准备翻耕种麦子的,今天早上却发现那块地里蓄了尺把深的水。
  “谁又车的水。”
  朱荻洼摇摇头:“地头上是有一部风车,但那风车的篷早在十天前就一页一页地卸去了。
  刚才我走过时,有好多人围在那里,那水槽确实是湿的,槽口还在滴水呢。”
  杜元潮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一个个就知道胡说八道!”
  朱荻洼很委屈:“书记,不信,不信你去看。”
  杜元潮等朱荻洼走后,心里满是惶惑地走进屋子。那时,艾绒正在给琵琶穿衣服。一夜睡眠之后,琵琶的脸蛋红扑扑的,像涂了胭脂。她张开双臂向他倾倒过来:“爸爸抱。”杜元潮说:“爸爸要去开会。”
  杜元潮走出家门后,觉得有东西落在了家中,却又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家中,不由自主地又转身回到家中。
  艾绒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杜元潮没有回答,却只顾望着正坐在床沿上等艾绒为她穿鞋的琵琶。
  “你怎么又回来了?”
  杜元潮一怔,随即又看了一眼琵琶,支支吾吾地又走出了家门。
  琵琶走出家门时,天空正飞着无数的蜻蜓。这是一种十分怪异的蜻蜓,这地方上的人都叫它为鬼蜻蜓。平时人们很少能看到这种蜻蜓,因为它们不会在有人的地方出现,它们只是无声地飞翔在坟地的杂树间,飞翔在阴森森的水潭边的菖蒲丛里。它们的身体细如麦秸,脑袋只有一粒绿豆大小,翅膀远远长于身体。它们皆为黑色,是那种令人生疑的黑色。这些小精灵从不在阳光下飞翔,总是在阴暗之处颤动翅膀。这里的孩子们若是因为追一只野兔或是为了捕捉住一只会鸣唱的纺纱娘偶尔闯到一片荒野里,于阴暗处看到它们时,就会打一下哆嗦赶紧跑掉,此后一连几天时间里,就老想到它们,想到它们就会哆嗦。
  琵琶却对它们毫不害怕,她仰望着天空,看它们在菜园的上空飞翔。它们的翅膀发着黑幽幽的亮光,过后,仿佛在天空留下了一道道细细的黑线。它们的飞翔,不发一丝声响,是绝对的静音。
  后来,它们竟绕着琵琶飞翔,直飞成一个黑色的花圈。
  忽起了一阵风,这花圈就一下子散了。
  转眼间,它们就在天空消逝了。不久,天就下起雨来。
  雨只是在琵琶眼前下,却一直没有下到她头上。不是大雨,也不是毛毛细雨,雨丝不粗不细,不稠不稀,根根晶莹,根根清晰,因为无风,落下时是根根直线。它们像一道巨大的却是轻盈的大幕垂挂在小姑娘的面前。
  雨滴快到地面时,坠成卵形。
  小姑娘很想用手去接几颗雨点,但尽管向前倾着身子,最终也未能接着。
  河边的芦苇丛中,那种一到阴雨天就啼唤的水鸟,又开始叫唤了,其哀怨之声令人头皮发麻。
  偶尔有一阵轻风吹来,这雨幕就会飘动起来,将细纱样的水雾洒到小姑娘的脸上。她一激灵,缩起脖子眯起眼。等她再睁开眼睛时,雨幕就又直直地垂挂在她的面前了。
  她犹豫着。
  '第163节' 巫雨1(2)
  但雨就是不肯下过来,在离她两三尺远的地方闪闪烁烁地下着。
  艾绒似乎知道外面下雨了又似乎不知道,她坐在窗下那把椅子上,有心无心地弹着琵琶。
  小姑娘竟一时觉得那雨声好似母亲的琵琶之声。
  地上已有了积水,一颗雨点落下时,又激起了一颗水珠。
  琵琶终于禁不住雨的诱惑,伸手朝雨幕走去。
  然而,雨幕却也悄然向后退去。
  小姑娘的掌心朝着天空,跌跌撞撞地追随着雨幕。
  那时,范瞎子的苍老歌声正在雨中飘忽着: 一场秋风一场凉, 一块白露一块霜, 严霜单打独根草, 蚂蚱死在草根上……
  小姑娘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只小手如花儿一般向着天空开放。
  雨幕摇晃着向水塘边退去,雨点落满水塘,打出无数的水泡泡,犹如无数的小鱼苗浮到水面张着圆圆的小嘴在喷吐水花。
  琵琶声渐渐显得紧张起来。
  小姑娘突然站住了,疑惑地望着雨幕。
  雨就又停在了她的面前,几只还未飞向南方的燕子,在雨幕中飞翔着,但已失去了春天时的优美飞姿。
  小姑娘站在草丛中,不知什么时候,她的两只鞋已被黏性十足的泥土粘了下去,此时,一双粉红色的小脚巴丫子正赤裸于泥泞之中。
  她身旁的一株矮树上,枝杈间结着一张蛛网,上面挂满水珠,犹如挂满璀璨的钻石。一只黑色的小鸟不知从何处飞来,摇动了细枝,那雨珠就纷纷落下了。
  小姑娘仿佛听到了艾绒的呼唤声———不是呼唤声,而是琵琶声,但这琵琶声里有着呼唤。她扭头看了看家门,发现自己走出好远了。她想回家,回到艾绒的身边。但当她扭头再去看雨幕时,却又涌起了用手掌接住雨点的渴望。
  雨幕向她渐渐靠拢了过来。
  她一伸手,竟然接到了雨点,立即,一股凉爽从她的手心传到她的心里。她痴迷地将手一直伸在雨中,不一会儿,掌心里就有了一片小小的水洼。雨落在这片水洼里时,发出了丁冬之声,清脆得很。
  雨幕进一步向她移动过来,直到将她伸出去的那只胳膊淋湿。当她收回胳膊时,雨幕几乎移至她的鼻尖,她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气味。她微微仰起脸,伸出花瓣儿一般的舌头,去接着雨点。雨凉丝丝地落在了她的舌头上:真的甜丝丝的。她将雨水吞到了肚子里,既觉得舒服又觉得好玩。她还想再尝几口,可是雨幕又悄然向水塘边移动。
  小姑娘又伸出了手,并向雨幕追去。她的神情在喝了几口雨水之后,似乎变得有点儿迷离恍惚。
  琵琶声里尽是焦急,但小姑娘却听不到了,她只是想着去追赶那雨幕。
  雨里弥漫着一股巫气。
  寸草不长的水塘,荡出一张笑靥。
  小姑娘紧跟着向后退去的雨幕走进了水塘,她脚下一滑,滑入深处。她没有发出一声喊叫,只是挥动了几下小手,就不见了。
  沉没时,水塘竟没有荡漾出一丝波纹……
  '第164节' 巫雨2(1)
  一股凉气从窗口直扑屋内,艾绒打了一个寒噤,指在弦上停住,此时,屋外已风雨交加。她叫了一声:“琵琶!”见无女儿的应答,立即放下手中的琵琶,又大叫了一声:
  “琵琶!”
  只有风声雨声。
  她扑向门口,只见天色一片灰暗,似到了天下末日。大雨呈喷射状,在大风中胡乱地泼洒着。
  “琵琶!”她冲进风雨中,大声呼叫着。
  风竟无一定方向,吹得那雨摇摆不定,形成漩涡状。
  艾绒的喊声渐成哭泣:“琵琶……”
  她在风雨中发疯似的奔跑着,雨水早将她浑身淋透,被风吹散的头发,乱纷纷地贴在她惊恐的脸上。她奔跑着,不停地奔跑着,一次一次地摔倒,又一次一次地爬起,她的声音渐渐沙哑。
  她跑到了河边。枯枝败叶,正在湍急的水流中向前流淌。大河上有一条帆船沉没了,一角风帆在水面上摇曳,仿佛在朝人挥手。
  油麻地的人们听到了艾绒的呼唤声,有无数的人跑进了风雨中。
  身体本就单薄的艾绒,经雨水泼浇之后,更显单薄,像一株清瘦的柳树立在风雨中摇晃不定。
  油麻地的人赶到了,他们从艾绒的呼唤声中明白了一切。他们向四面八方散开,去寻找着那个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会让所有人怜爱的小姑娘。
  艾绒丢了魂一般在风雨中颤抖不已。她像一个在荒野上迷了路的女孩,在一番惊恐的寻找而终于绝望后,此时已不再惊恐,而只剩下疲惫与哀愁。雨水不停地洗刷着她的面孔,她却全然不觉。她不再呼唤,而是像一个丢失了什么却又不知究竟丢失了什么的人,低着头,慢慢地走着,不住地说:“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像是自言自语。
  朱荻洼将杜元潮叫回油麻地。
  将近中午,风雨骤然停息,大地显得一番干干净净。大河上,出现了一道美丽绝伦的彩虹。
  琵琶从安静的池塘中浮起,她穿的是一件红衣服,人们初看到时,还以为是一朵硕大的莲花。
  两行泪水顺着杜元潮的鼻梁,缓缓流淌下来,随即号啕大哭。油麻地的人一时难以将此时失态的杜元潮与他们平素所见到的那个在任何时候都处变不惊的杜元潮联系起来,一个个都显得很惊愕,手足无措。
  此后,一连许多天,油麻地的人都没有见到杜元潮,他家的门整天是关着的。他与艾绒不分昼夜地躺在床上昏睡,仿佛进入了漫长的冬眠。艾绒偶尔醒来,突然地想起女儿,冰凉的泪水就会渐渐蒙住双眼。当她将双眼合上时,泪珠便分别向耳边流去,枕巾总是潮湿的。
  不一会儿,她便会又昏沉沉地睡去。杜元潮则很少醒来,仿佛这一觉要睡上千年。
  在杜元潮与艾绒昏睡的那些日子里,油麻地的天气天天晴朗。油麻地的天气一旦晴朗起来,才叫晴朗,尤其是在秋季,天高云淡,碧空如洗,一眼望出,直抵遥遥的天边。
  这一天早晨,杜元潮听到了秋风吹拂窗纸的声音。那窗纸一起一伏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脑子一下变得清醒起来。纯净的秋光在窗纸上游走着,牛羊的叫声在田野上传播着。他将两手交叉着放在脑后,眼睛望着天窗外的天空,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他扭头看了一眼艾绒,只见她泪痕未干,面容苍白、毫无血色。他轻轻地给她掖了掖薄被,就轻轻下床了。他感到了一阵晕眩,用手扶住床头,歇了一阵,才渐渐好转。他打开了门,看到秋天的阳光正向大地倾泻下来。他取了毛巾,晾在肩上,向河边走去。
  天与地,天与地之间,所有一切,似乎都变得十分得清新。
  他走过一级一级台阶,一直走到水边。他蹲了下来,将毛巾放入碧清的水中。他看到了一条细细的由河蚌爬行之后在水底留下的痕迹,还看了两只玉一般晶莹透明的河虾。他望着河水中自己的面容:那是一张消瘦的面容。他拎起毛巾在水面上荡了几下,那面容就在水波中消失了。他用毛巾撩起清凉的河水,然后将脸埋在其中,清凉便如无数的细箭穿入他的心房。这种感觉再由心房传遍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接下来,他用这清凉的河水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脸、脖子乃至双臂,直到脸上出现红色。当他站起身来时,虽然感到有点儿气力不支,但同时觉到了神清气爽。
  一位老太太正从河边蹒跚走过。
  杜元潮一如往日,很亲切地向老人问好:“五奶奶,早啊。”
  老太太颤颤巍巍:“书记早。”老人居然伸过布满老人斑的手来,僵硬而用力地抓住杜元潮的手,半天没有松开,用长年流泪不止的眼睛望着他。
  杜元潮朝她微笑着,那种微笑是油麻地的所有人都很熟悉的,含有亲切、和蔼、体恤,还有怜悯与敬重。
  老太太终于松开杜元潮的手,往前走去。
  杜元潮顺势扶她走了几步,说一句:“慢走。”才将手慢慢移开。
  杜元潮让人叫来了朱荻洼,向他布置了一个任务:到各生产队找来二十名壮劳力,将门前的那口塘填平。
  等朱荻洼将二十个汉子叫来开始担土填塘时,杜元潮就一直一言不发地坐在院门口树下的一张藤椅上。秋天的阳光如清澈的水一般倾泻在他毫无神采的脸上。他的眼睛眯缝着,像在瞌睡中。他听到了云雀的叫唤声,那声音极其遥远,但却很清脆。他慢慢睁开眼睛,企图想看见这些小生灵,但只看到了一片片雪一般的云彩。他知道,它们飞进云眼里了。
  '第165节' 巫雨2(2)
  那些汉子谁也不说话,只顾一个劲地担土、倒土。
  杜元潮听到了泥土倾倒在水中时发出的扑通扑通声,甚至看到了被激起的水花。
  他一直坐在那把藤椅上,眼睛一次一次地潮湿。女儿的样子又不时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她用眼睛不停地打量着一切,或是专注地看着一朵花、一只蜻蜓;她踉踉跄跄地走路,跌倒了,但却没有哭泣,因为她忽地看到了一只彩色的虫子在草叶上爬着,居然就趴在那儿看了起来……他甚至觉得她还在他怀里,用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将那张白嫩的脸贴在他的脸上。泪水是凉的,或许是秋风吹凉的,或许本就是凉的。
  那口塘终于在太阳将落进大河时填为平地。二十个汉子从远处运来了一个巨大的石磙,在泥土上反复碾轧,直到结结实实如浇铸的混凝土一般。
  朱荻洼走过来:“书记,那口塘填平了,你要不要看一看?”
  杜元潮起身向已成为平地的水塘走过去,就在这时,镇上不知谁家响起了鞭炮声。他问了一句:“谁家放鞭炮?”
  朱荻洼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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