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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瓢-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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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完全是透明的,金幕万道,但却一目万里。
芦苇、树木、花草,被雨水洗尽尘埃,色泽新鲜,并都泛着淡金色的亮光。
几只乌鸦在雨幕中穿行,翅膀的边缘也镶了金边。
他们咯咯咯地欢笑,用手在眼前不停地挥舞着,仿佛在撩开永远也撩不尽的金丝金缕。
有风从大河上吹来,一时金线乱舞,风大时,雨丝碎成纷纷流萤,又如金屑在空中四处飘扬。
他们喘着气,像两个小疯子。就是两个小疯子。
后来累了,就在一个很大的荷塘边的老槐树下停下了。
这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冠如巨伞,直径竟有五六丈。说来难以令人置信,这“伞”下除了很少几处有雨滴外,大部分的空间里,竟不见半星雨丝。
一塘荷叶,经雨水浸润,清香随风飘向四周。
两个孩子感到身上有点儿凉,心里有了回家的念头,但朝“伞”外一望,却是万重的雨,知道一时回不去,也就不再想着回家的事。采芹既冷,还有点儿怕,便紧紧地挨着杜元潮。
杜元潮说:“脱掉衣服,就不冷了。”说完,就将衣服从身上剥下,晾到了一根垂挂下的树枝上,果然觉得暖和了许多。
采芹却一时没有脱掉衣服,用胳膊抱住自己,微微有点儿抖索。见杜元潮真的是一副暖和的样子,这才羞羞答答地脱掉上衣。又犹疑了一会儿,将裤衩也脱下了。她将双腿紧紧夹住,并微微弯着身子,更紧地抱住了自己。
光溜溜的杜元潮才开始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但没过一会儿,就很舒展地在老槐树下玩耍起来。
采芹看见杜元潮只顾玩耍,一点儿也没有在意她赤身裸体,渐渐地,便像一朵在晨露中开放的花苞,慢慢地开放了———开放之后,就再也不觉得什么了。
天地间,大树下,荷塘边,草地上,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赤条条,竟忘记了家。
而这里,却一时成了他们家———安静的家。
他们在大树下奔跑着,蹦跳着,哼唱着,或者是大声地用教书先生教给他们的腔调,背诵着那些先生教给他们而他们其实并不懂的诗文,但现在,那节奏,那旋律,却比在程家大院的那间书房里诵读时更让他们喜欢。
纯净的童声飘荡在雨幕里。
他们蹲在塘边。
凉匝匝的水中,荷叶的阴影下,有鱼儿在游动;一些金黄的螺蛳吸附在荷叶的茎上,看上去煞是可爱。杜元潮轻轻一摇动荷叶,鱼一忽闪不见了,而螺蛳也从荷叶的茎上脱落下来,一闪一闪地沉入宝石蓝的水底。
'第37节' 狗牙雨金丝雨7(2)
杜元潮感到小肚子有点儿胀,站起身来,挺起肚皮,刚才还很绵软的小鸡鸡突然得到了某种力量,一下子变粗,并翘了起来。他低头看着它慢慢地抬起来,再一使劲,一股细细的清澈的尿液便很有力地冲出,高高地飞向空中。这道尿在空中划了一弯优美的弧线,叮叮咚咚地落进了荷塘里,其声清脆悦耳。
采芹依然蹲在塘边。她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杜元潮的小鸡鸡以及他的尿。她觉得小鸡鸡很奇怪,而尿在空中越过时的样子却很好看。
杜元潮在挺着肚皮将尿高高抛向空中的那一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
也不知是雨洗亮了太阳,还是太阳照亮了雨,太阳是愈来愈金金,雨丝也是愈来愈金金。
两个孩子竟然还是想不起来回家。他们在“伞”下不住地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得懂的话,忘记了一切,似乎偌大一个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
他们是两只鸟,两只小鸟。他们是两只猫,两只小猫。
田野上也确实空无一人。
雨落在荷叶上,笃笃笃地响着;雨落在草上,沙沙沙地响着;雨落在水里,叮咚叮咚地响着;雨落在树叶上,扑答扑答地响着。
采芹玩着玩着,突然说:“我做新娘子,你做新郎倌。”
杜元潮想了想:“好,我做新郎倌,你做新娘子。”
“我做妈妈,你做爸爸。”
“好,我做爸爸,你做妈妈。”
杜元潮采了两柄特别大的荷叶,再用一根小树枝往地上戳了两个洞,将荷叶长长的茎插入洞中,然后对采芹说:“你先躺下吧。”
采芹就在荷叶下的草地上躺下了,身子伸得直直的,但一双小手却紧紧地捂在两腿间。
杜元潮也躺下了,在离采芹的身子半尺远的地方。
两朵荷叶,成了这对小人儿的华盖。
他们忽然不再说话,天真无邪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往上看———看到的是在微风中摆动的荷叶,那荷叶是半透明的,有一道道的筋,像枝枝蔓蔓的血管一样,在流动着绿色的血液。
采芹往杜元潮身边挪了挪身子。
杜元潮也往采芹身边挪了挪身子。
他们靠在了一起,双方的肌肤都凉丝丝的。
天底下,除了雨声,还是雨声。
“我是新娘。”
“我是新郎倌。”
“你是新郎倌。”
“你是新娘。”
“我是妈妈。”
“我是爸爸。”
“你是爸爸。”
“你是妈妈。”
他们都闭上了眼睛。
金雨潇潇,依然下个不停。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睁开眼睛,又几乎是同时侧过脸去看对方,然后笑了。采芹笑着笑着,将脑袋钻到杜元潮的腋下,杜元潮感到痒痒,就躲闪着。后来,又各自重新躺好,面朝荷叶。
杜元潮假装睡着了,学着大人,夸张地打着呼噜。
采芹慢慢坐起来。
直溜溜地躺着的杜元潮,像一条并拢了双腿的青蛙。
采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杜元潮的小鸡鸡。
杜元潮的小鸡鸡像一只没长羽毛的还在窠里嗷嗷待哺的鸟。
采芹有心想用手去抚摸它,可是不敢,怕惊动了它似的。
再仔细看时,采芹笑了,因为她发现杜元潮的小鸡鸡有点儿弯曲。
杜元潮还在呼呼大睡。
采芹躺下,也假装睡着,但两只手依然压在腿间。
杜元潮悄悄地爬起来。
直溜溜地躺着的采芹像一条形体秀气的鱼。
杜元潮用胳膊肘支撑在地上,将身子侧过来。这时,他看到了采芹白嫩嫩的胸脯上的两个小小的奶子———她的两个奶子与他的两个奶子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更红一些,更嫩一些。他歪了一下脑袋,因为,他忽然发现采芹的一只奶子的旁边,长了一粒不起眼的红痣。那红痣比绿豆还小,但很红亮,像被针扎了一下,刚沁出的一颗细小的血珠。
'第38节' 狗牙雨金丝雨7(3)
采芹微微睁开眼睛,叫了一声“不准看”,将压在腿间的两只手放到了胸前,但忽然地又想到了两腿间,连忙起来,跑到塘边,摘了一片小小的圆圆的荷叶,重又躺下来。她将那荷叶盖在腿间,双手依然放在了胸上。她对杜元潮说:“天黑了,睡觉了。”便闭上了眼睛。
杜元潮跟着躺下:“天黑了,睡觉了。”
“谁也不许说话。”
“谁也不许说话。”
两人假装睡去,可是不一会儿工夫,这两个玩累了的孩子,却真的睡着了。
睡着时,杜元潮的小鸡鸡像一支刚刚破土而出的、怯生生的怕遭风寒的嫩竹笋。
一阵风吹来,吹跑了采芹腿间的荷叶。
还是一天的太阳雨……
'第39节' 狗牙雨金丝雨8(1)
程家大院的人正进进出出地找他们。没有人看到他们走出大院,都以为就在院子里,因此开始寻找时,没有一个着急的,等将各个房间各个角落都找遍了也未见他们的踪影时,便有点儿慌了:这一天的大雨,两个人跑到哪儿去了呢?便纷纷跑进雨地里,在巷子里呼唤着:“芹儿!———”也顺便着呼唤着杜元潮,众人都觉得此时此刻,采芹肯定会与杜元潮在一块儿。范烟户派人去了田野上,看看两个孩子会不会在杜少岩身边,但杜少岩说,他根本就没有看到两个孩子到田野上来过。忽然想到邱子东,便有人立即去了邱子东家,邱子东说:“我知道他们在哪儿!”领了人就往镇后跑,然后爬上大草垛,往远远的地方一指:“他俩往那儿跑了。”
众人一听,有点儿害怕,因为那个方向,是条大河。这一带人家最担心的就是小孩溺水,于是在一片的呼唤声中,人们哧通哧通地往邱子东指的方向跑去。
程家大院的几个人找到杜元潮与采芹时,他俩睡得正香。因为有点儿凉,睡梦里,两个孩子忘记了是在田野上,还以为是在一张床上,竟然赤身裸体,甜甜地拥抱在了一起。
炳嫂她们几个将采芹抱回家中,给采芹换上衣服,让她继续睡觉后,都来到堂屋,那里,程瑶田夫妇早已坐在椅子上,两人脸色都冷冷的。
炳嫂一五一十地描绘着她所见到的情景,并颇为忿忿。
范烟户却说:“你说重了,不完全是这样的。”
炳嫂身子一直:“怎么说重了?就是这样子的!不信问他们几个!”
旁边几个人正要说话,程瑶田挥了挥手:“你们都去吧。”
与此同时,杜元潮正在田野尽头的一间看风车的小草棚里。他是被杜少岩背到这里的。
当天傍晚,范烟户派人将杜少岩叫了来,说:“从今天起,你们父子俩就不再住程家大院了。
老爷说,村后有两间草屋,原是冬天给牛住的,现在就归你们了。野风车旁有块地,地不算好地,但也是地,也是能长庄稼的,老爷说,你为人老实,为程家干活,从不惜力气,也送你们了,日后你们父子俩总不至于饿着肚子。这里,你的工钱也都已算好,老爷还让多算了一些。”说着将桌上的钱推到杜少岩面前。
杜少岩弯着腰:“老爷他仁慈,我一辈子记着老爷的。”
范烟户轻轻一抱拳,微微一弯腰,一句话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已有人将杜少岩父子的东西收拾在两只竹箩里,这时担出来,放在了门外。
杜少岩僵直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去,走出门外,挑起两只竹箩。
院门外,杜元潮正在躲雨,见杜少岩挑了两只装了他们家什的竹箩,好生奇怪。
杜少岩一言不发,走过来,拉住杜元潮的手,继续往前走。
杜元潮微微挣扎着,掉过头来望着程家大院。
走到镇头,杜元潮问:“我们去哪儿?”
杜少岩不作答,只是紧紧抓住儿子的手。
“我们为什么要离开?”
杜少岩的步伐越跨越大。
“我们为什么要离开?”
杜少岩松开了杜元潮,紧接着,抡起厚厚实实的大手,一巴掌扇在儿子的脸上。
杜元潮满眼直冒金星,差点跌倒。他望着父亲,眼中一下汪满了泪水,声音更大地问道:“我们为什么要离开?”
杜少岩放下竹箩,抡圆了胳膊,随即一记更沉重的耳光响彻于雨中的巷口。
杜元潮眼前一片昏暗,向后一个劲地跌去,直跌到又高又陡的河坎上。杜元潮在河坎上骨碌骨碌地向下急速滚动着,最后滚进了大河,激起一大团水花。他呛了几口水,一把抓住了岸边的草,挣扎了好一阵,才从水中爬到岸上。
他呜呜呜地哭着:“我……我们为……为什么要……要离开?!”
从此,这个口齿伶俐的孩子,有了口吃的毛病。
杜少岩站在岸上,看着儿子像条落水狗,水淋淋地向岸上艰难地爬着,眼睛模糊了,仿佛眼前是又稠又浓的大雾。
'第40节' 狗牙雨金丝雨8(2)
半轮残阳之下,丝丝金雨,开始变得越来越淡……
'第41节' 枫雨1(1)
油麻地镇到处长着枫树,并且都是一些很古老的枫树。树干粗硕、枝叶茂,夏天时,能遮出好大一块阴凉地,如果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要走出这块阴凉地,似乎要花上半天的时间。深秋,枯叶随风而落,地上都是,也无人打扫,踩在上面沙沙作响,柔软如踩在云彩上。
这年的枫树展叶,是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暮春进行的。雨不大,但却下个不停。那些长在桥头、院里、屋后、塘边、大路旁的枫树,被雨一天到晚地湿润着,眼见着眼见着,那树干树枝泛出鲜活的光泽,眼见着眼见着,枝头冒出了叶芽,眼见着眼见着,那芽越长越突出,忽地,展开了,展成一片小小的、油亮亮的嫩叶。
就在这枫树向油麻地人显示一派勃勃生机的季节里,邱家却于一夜之间破败了。
邱家的木行,已经营三代以上,传至邱半村手上时,其家业已厚实得令人眼红。然而,邱家的任何一代人,都不及邱半村的心路大和富有心机,祖传的家业到了他这里,如日中天。油麻地的人以及油麻地以外的人,在谈论邱家财富时,都会有人说:“瞧人家的名字起的!
半村———油麻地一半的财富都是他邱家的。”
邱半村却并不满足,他要超过程瑶田,要远远地超过,不光有钱,而且还有良田,与程瑶田一样多的良田。有钱不如有田那么踏实。
初春,远方的一个朋友给他一个讯息:现在有一批上等的珍贵木材,正在两千里外的地方堆放着,等待着一个大买家,价钱合适,但那个木材商只坚持一个条件,要买就全都买去,他要将这笔生意做得干脆利落,不想拖泥带水。那位朋友如数说出了总价,邱半村听罢,半天,叹息一声,摇摇头:“我到哪里去弄这么多钱?罢了罢了。”那位朋友说:“数目是大了点,可是你想过没有,这批木材一出手,你邱半村就不是邱半村了。”邱半村依然摇了摇头:“不可贪心,不可贪心,我也没法贪心。”
可是,过了三天,邱半村却日夜兼程,找到了那个木材商,说要看看货。木材商将他领到了江边。望着那堆木材,他两腿发软,竟拉不开脚步。堆得像山一样高的木材,好到绝顶的木材!邱家祖祖辈辈与木材打交道,材相、材品、材质,邱半村是一眼便能看出的。这木头,是那种砍掉一棵少一棵的木头,是几十年、上百年、几百年才长那么一根的木头。
邱半村绕着木材堆转了几圈,不时地用手拍拍其中一根。他对那位木材商说:“我不还你价,不还你价。”他让那位木材商先回去,说自己要在木材堆旁呆一会儿。木材商说:“也好。”说罢,留下邱半村一人,转身走了。
邱半村爬到了高高的木材堆上,望着川流不息、滚滚东去的大江。他顺着大江,向东眺望。他知道,木材从这里下水,扎成排,然后凭借江水的力量一路东去,然后入大河、小河,两三个月后,木排就会停泊在油麻地镇前的大河上。当时还在冬春交替之际,寒风强劲,冻得邱半村瑟瑟发抖,他终于结束眺望时,躯体已麻木得几乎无法站立了。
回到油麻地,他将所有的钱聚拢在一起,又将家产的大部分抵押给城里的钱庄,终于将钱凑足,带了管家以及雇来的十八名放排工,日夜兼程,重回堆放那堆木材的江边。交钱、点货,一切安排停当之后,邱半村向十八名身强力壮的放排工躬身抱拳:“拜托诸位了,拜托了!”又将管家拉到一边,轻声叮嘱:“大江大河的,一路风餐露宿,他们是很辛苦的,手头要宽松一些。”
邱半村走陆路回到油麻地后,显得十分平静,只在心里一天一天地计算着那浩浩荡荡的木排的行程。
一天又一天……
雨淅沥淅沥地下着,院墙外的枫树很快就要展叶了。
邱半村望着雨中的枫树说:“那列木排,再过几天,就要出江入河了。”
又过两天,院中的枫树展叶了,微雨之中,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好让人喜欢。当时,邱子东正与采芹在枫树下玩耍。望着这对小儿女,邱半村的心情好得出奇。他做梦都不会想到,差不多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江上,那列木排崩排了!
暴雨十日不断,江水怒涨,浊浪滔天。木排在江上摇摆颠簸,一路张狂不驯。十八名放排工犹如驾驶一头水上怪兽,累得精疲力竭。临近河口时,两岸青山耸立,江面忽地变得狭窄,那江水即便是宽阔之处,也早已汹涌澎湃,如今水道一下收紧,便大吵大闹,撒疯耍泼,猛烈撞击山崖。万年山崖,铜墙铁壁,并不在乎江水的撞击,倒是江水弄得粉身碎骨,水面上一时白浪排天,漩流密布,险象丛生。
木排刹不住地奔突而下。十八名放排工,或握竹篙,或掌舵,叉开步站好,圆睁,随时准备伸出竹篙去抵挡山崖。木排几次一头扎向山崖,又几次被放排工们将它逼向正道。经过最狭窄的一段江面时,流速猛地加快,木排与山崖擦肩而过,放排人眼中的两岸青山一闪而过,岩石树木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木排再一次自杀一般地撞向山崖,而这一回是死定了。
放排工挥起竹篙,一齐抵着山崖,可木排铁了心要撞山崖,借着江水的怒气与暴力,无论放排工们怎么用竹篙去抵着山崖,它却一寸不肯后退。竹篙一支支弯成巨弓,随着其中一支咔吧一声断折,其他的也一根根相继断折,只是一瞬间,木排便猛烈地撞在了山崖上,也是一瞬间,本来扎得十分牢固的木排在一阵巨大的震动之后,轰然崩溃了!
'第42节' 枫雨1(2)
捆绑在一起的木头,现在散开了,仿佛一根根都满怀自由的惬意,争先恐后,横七竖八地漂满了江面。它们在浩浩江水中沉浮、乱窜,全然不像是木头,倒都像是有生命的无名兽物,景象十分壮观,引得江岸上许多人跑来观望。
这天,邱半村撑着油布伞,走到雨地里,抬头观望着院中那棵枫树:一树嫩叶,在细雨中摇摇摆摆,像是落了一树娇小秀气的绿色蝴蝶。
就在这时,衣衫褴褛、泥迹斑斑的管家,面容憔悴地出现在了邱家大院的门口。
邱半村似乎感觉到了门口有人,微微侧过脸来,见是管家,不禁一惊。
管家跌跌撞撞地进入大院,望着邱半村,扑通跪在了雨水汪汪的地上,往邱半村干净的黑绸裤上溅了一片浑浊的水珠:“老爷……”他将额头一直抵到湿漉漉的地上,“崩排了!”
邱半村半天没有反应,随即,雨伞从手中滑落在地。当时有风,伞在院子里旋转着,往院墙外而去。
邱子东见了,觉得好玩,从屋里跑出,追雨伞去了。
“老爷……崩排了!”管家的声音已经嘶哑得接近无声。
邱半村的身体摇晃了几下,手下意识地捂在了脑门上。就在邱子东终于追上雨伞的那一刻,他听到了扑通一声,扭头一看,只见邱半村直挺挺地躺在了雨地里……
一连五天,邱半村不省人事,任家人怎么呼唤,也不肯睁开眼睛。家里人又让邱子东再次呼唤父亲。邱子东在这几天已经呼喊了数百遍了,邱半村与死人一般毫无动静,邱子东早已不耐烦了,哪里肯再次呼唤,竟挣着要朝院门外跑。母亲生气至极,扬起巴掌,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嘴巴上。他咧了咧嘴,哇地大哭起来。母亲揪着他的衣领,将他硬拖到邱半村的病榻前,命他跪下大声呼唤。邱子东心里忽生悲伤,竟然嚎哭着呼喊着父亲,其声哀切动人,令在场人无不落泪。
黄昏时,邱半村在邱子东的呼喊中竟然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皮。
不久,程瑶田一手牵着采芹来到邱家看望邱半村。
邱半村眼斜嘴歪地躺在床上,骨瘦如柴。
程瑶田站在邱半村的病榻前,身体微微弯曲,轻声说道:“没事的,没事的。”
邱半村已口齿不便,在喉咙里呜噜着:“多谢你来看我。”
那时,邱子东正木呆呆地倚在门口,瞧着债主们在往院门外搬动他家的家什。
邱半村看到了采芹,勉勉强强地伸出手,将她细嫩柔软的手抓住。他看了看邱子东,又看了看采芹,然后望着程瑶田长叹一声:“子东没福气。”说罢,闭上眼睛,眼角便滚出了浑浊的泪珠……
'第43节' 枫雨2(1)
捆绑在一起的木头,现在散开了,仿佛一根根都满怀自由的惬意,争先恐后,横七竖八地漂满了江面。它们在浩浩江水中沉浮、乱窜,全然不像是木头,倒都像是有生命的无名兽物,景象十分壮观,引得江岸上许多人跑来观望。
这天,邱半村撑着油布伞,走到雨地里,抬头观望着院中那棵枫树:一树嫩叶,在细雨中摇摇摆摆,像是落了一树娇小秀气的绿色蝴蝶。
就在这时,衣衫褴褛、泥迹斑斑的管家,面容憔悴地出现在了邱家大院的门口。
邱半村似乎感觉到了门口有人,微微侧过脸来,见是管家,不禁一惊。
管家跌跌撞撞地进入大院,望着邱半村,扑通跪在了雨水汪汪的地上,往邱半村干净的黑绸裤上溅了一片浑浊的水珠:“老爷……”他将额头一直抵到湿漉漉的地上,“崩排了!”
邱半村半天没有反应,随即,雨伞从手中滑落在地。当时有风,伞在院子里旋转着,往院墙外而去。
邱子东见了,觉得好玩,从屋里跑出,追雨伞去了。
“老爷……崩排了!”管家的声音已经嘶哑得接近无声。
邱半村的身体摇晃了几下,手下意识地捂在了脑门上。就在邱子东终于追上雨伞的那一刻,他听到了扑通一声,扭头一看,只见邱半村直挺挺地躺在了雨地里……
一连五天,邱半村不省人事,任家人怎么呼唤,也不肯睁开眼睛。家里人又让邱子东再次呼唤父亲。邱子东在这几天已经呼喊了数百遍了,邱半村与死人一般毫无动静,邱子东早已不耐烦了,哪里肯再次呼唤,竟挣着要朝院门外跑。母亲生气至极,扬起巴掌,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嘴巴上。他咧了咧嘴,哇地大哭起来。母亲揪着他的衣领,将他硬拖到邱半村的病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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