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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人三部曲-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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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然地往前走去,他突然闻到了一股强烈的臭味,一条大河,黑默默的,躺在眼前。是大运河啊,又闻到你熟悉的臭味了。方越打起了几分精神,至少,大运河的臭味接纳了他。还有拱高桥,高高的大石桥,黑暗中拱着身体,无声地横跨在运河之上。他晃晃悠悠地上了桥,站在桥头,看着水面。远远地,还有突突突突的拖轮驶来。死是多么容易啊,只要往下那么一跳!
方越朝天空望去,一场大雨之后,夜空如洗,月牙儿弯弯,又挂在天上了。方越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后面没有一个亲人,连忘忧哥哥也不在。他想起了他那洁白的身影,想起他当年把他送出山去时的担忧的眼睛。他曾经一遍遍恳求哥哥和他一起回到生他的故地:到西湖边来吧,到山外繁华的都市里来吧。忘忧只是摇摇头,他说他喜欢山里,他习惯了生活在白茶树下。方越那时候不能理解哥哥,他以为忘忧是因为不能摆脱一个残疾人的自卑感,才隐居山间的。他说:“哥哥,跟我回城里去吧,我会养活你的。”
忘忧笑了,说:“越儿,谁养活谁啊?”
这话没过多少年就让忘忧哥哥说准了。他当了右派之后,每个月都能够收到忘忧寄来的钱。救命恩人啊,几十年之后你还在救我。我想念你,没有你们我活不下去。绝望使他低下头,他在黑稠的河水中寻找亲人的影子。没有,谁也不会从这样混浊的水中显现出来。我们杭家人是洁净的,我们无法在混浊中生存。
大学期间,方越就曾到这里来写过生,画过素描,他那时候就知道杭州其实有三种水:西湖水、钱塘江水和大运河水。人们择水而居,那么杭州也就有三种人了:属于西湖的人,属于钱塘江的人,属于大运河的人。一种是雅的,一种是勇的,而一种正是卑微的啊,方越发起抖来了。
背后有人轻轻拍了他一下,声音尖尖地问:“喂,你在这里干什么?”
方越一颤,回过头来,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是羊坝头那个管电话的来彩,突然拍拍脑袋,说:“我还欠你电话费呢,这就给你,这就给你。”
来彩就嗲兮兮地摇着肩膀说:“你倒头脑还清爽啊,我当你要跳河自杀了。”
方越这才想起来,问她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来彩说:“我是这里人啊,你脚板底下这块石头,就是我爹把我抱来的地方,我不到这里,我到哪里去?”
原来来彩的养父是拱高桥的卖鱼人,一次赶早市,就在这桥头捡了她这个女婴,养大后再卖出去的。尽管如此,来彩还是念着养父的养育之恩。养父死了,他那间房子来彩就理所当然地继承下来了。夜里十二点以后,不叫电话了,她有时会回来看看,次日一大早赶回去。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见了右派分子杭方越。她已经在后面盯了好一会儿了,以为他要自杀呢。见他没有死的意思,这才放心了,只是忘不了那老习惯,纤手一掌拍在方越肩上,说:“哎呀,你可吓死我了,你要死了,我明日怎么跟你爹说去。我跟你说,好死不如赖活。六二年我从那边回来,当我特务呢,鞋儿袜儿脱光,六月里赤一双脚,到这桥头来拉煤车。那个痛啊,脚底板起泡,真正弄得我活撞活颠。后来问我瞎子嫁不嫁,我心里想,什么瞎子,死人也嫁,先活下来再说。你看,我现在不是活下来了吗?”
她就顾影自怜地环视了一下自己,又说:“方越,你不要以为我这话对多少人说过,我只对你一个人说,因为我怕我一走你又要寻死。我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再会!”
她就再一次嗲兮兮地向方越招了招手,扭着她那个细腰大屁股就下了桥。方越傻乎乎地还没回过神来呢,那尖嗓子又回来了,这一次是告诉他她在拱高桥的地址,说:“你什么时候到我这里来玩嗅,不要以为你们杭家有好茶,我这里也有好茶的!”
这才一扭一扭地消失在半夜里的大石头桥上。
方越呆若木鸡,手抚被来彩拍过的肩膀,女人的手掌又温暖又柔滑,他有一种心酸的幸福,一种活下去的勇气油然而生。他用手掌拍拍栏杆,冰凉骨硬,和女人的感觉完全两样。大运河的臭水闪着一亮一亮的白光,新稠地铺在身下,一直伸展到遥远的看不到的地方。在这样短暂的时刻,杭方越修正了自己的想法。他想,大运河并不真正卑微,大运河通向所有的活路。杭方越决定了要做一个自觉的贱民。他已经找到了一个贱民人睡的地方,桥洞下,运河旁,那里太臭,巡逻队不会到那里去的。
第二天上午,杭州西郊茶乡龙井小学还算安静。学校放暑假还没开学,几个要革命的青年教师到城里活动去了,农村的造反虽然也激烈,但作为文化革命,发动时总还要比城里慢半拍的,红卫兵陆陆续续来过一些,跑到烟霞洞砸了一些石雕菩萨。龙井茶多,四旧倒不多,昨日砸了一天,今日便放过一码。
尽管如此,龙井小学教师杭盼还是心惊肉跳,教堂是再也不能够去了,城里也不敢再去。思澄堂和耶稣堂弄教堂的牧师们,大多都受到冲击了,异教徒眼里是没有上帝的,他们把《圣经》扔到厕所里去,或者烧掉——这些迷途的羔羊啊,这些被撒旦控制的犹大啊。
上帝在杭盼的心中。她几乎把整本《圣经》都背下来了,她一边祈祷,一边从脖子上摘下她那一枚小小的十字架,挂了几十年了,现在她要把它放在那把带回山中的曼生壶里。壶里还放了那只古老的怀表,那是当年小掘一郎在湖上自杀前交给她的,她从来没有动过它,甚至连看也没有再看一眼。现在她拿起它来,看到了“江海湖侠赵寄客“七个字,眼睛就立刻闭了起来,头别转了过去。这几十年她就是以这样一种姿态面对生活的,这一次也准备这样。她想把壶送到胡公庙去保存,当年接待过父亲的老师父还活着呢,他们经常走动的。
在杭布朗眼里,盼姐姐是一个非常古怪的女人。她比母亲要瘦小得多,眼睫毛特别地长,还喜欢不停地眨眼睛,一眨,两只眼睛就成了毛茸茸的两团。她讲话的时候不停地夹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句子,因为不时地画十字,她看上去显得特别的手忙脚乱。寄草母子的突然到来显然使她措手不及。她哆哆喷嚏地让他们进来,又让寄草对着镜子坐下,在她脖子下面围上一块毛巾,说是要先把她头上的那些柏油去掉。但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上帝长上帝短地念叨了半天,也不知从何下手。最后还是寄草自己等不及了,接过剪刀说:“自己来吧,我看上帝在这里也用不上。”
两个人就一声不响坐在一旁,看寄草自己处理臭柏油。寄草是大刀阔斧的,几剪刀下去,脚下就摊开了一地的粘着柏油的青丝。布朗捡起一缕,叫道:“妈妈,你有白头发了!”
寄草说:“早就白不过来了,这种日子,能不白发吗?”
“我给你上山采何首乌去。盼姐姐,你们这里有何首乌吗?”
“那得先看你盼姐姐这里能不能收留我们。”
盼儿就急切地眨起眼睛来,脸上就只看到那两团毛茸茸,说:“主啊——除非我死了……”
寄草放下了剪刀,严肃地看着盼儿,说:“定个规矩,从现在开始,杭家人谁也别说死。日本佬手里都没死呢,共产党能让人随便死吗?”
说完这话,她就让儿子再取一面镜子来,放到她脑后,她就反背过手来给自己剪发。一会儿,剪完了,满意地看看前后,说:“人倒是显得年轻了。”
她让布朗到门口自来水龙头去打水,她要好好洗一下头,把斗鸡眼的晦气洗洗掉。布朗走出门外,却发现自来水龙头前站着一个叫花子一样的男人。他汗臭熏天,朝他笑着,还露出一口白牙,结结巴巴地问:“为、人民、民、服务,你是谁?”
“你是谁?”
布朗反问。
那人轻轻笑了起来,说:“你、应该、应该说'造反有理',然后再说,我是布朗。”
狮峰山下老龙井胡公庙内,老师父以茶待客。这里早已不是香火鼎盛之处了,老师父抱得一个养子,从此也过起俗家生活。只是龙井茶人心善,并不多去打搅他们。胡公虽在杭州名气不大,但在浙中一带,可是以大帝称之的,永康方岩,他的香火旺盛得很呢。只是香火到胡公的葬身之地却已经断了脉,一年到头,竟然也没几个人来拜访,庭前那两株宋梅,也就只管自己纷纷地且开且落,反倒让那从前庙里的师父还能过上几天清静日子。盼儿把抗家几个不速之客一起请到了这里,也是心想这里人少,造反派一时也不会抄到这里来。谁知一到庙门才发现情况不妙,胡公庙的一进院子已经被人扒了大门,显然已经被人破过了四旧。师父一见他们就合掌念阿弥陀佛,说:“你们可是来巧了,昨日还有一批红卫兵来造反,把大门也砸了,我跪在地上,求他们不要再往里砸。真是菩萨保佑,小将们竟然退了,只把那里面老龙井的龙头给砸了,你们来看看,你们来看看,阿弥陀佛,总算门前的那十八棵御茶保住了。“胡公庙前那块三角地带上的十八棵御茶,已经被挖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了。布朗不知那御茶的来历,说:“什么御茶,皇帝的茶吗?皇帝种的吗?皇帝能种茶吗?“茶倒不是皇帝种的,但也不能说和皇帝一点也挨不上边,红卫兵来破这里茶的四旧,也不是没有一点革命道理。原来乾隆六下江南到杭州,倒是有四次来过这西湖茶区——骑马来到了狮子峰下的胡公庙前时,于石桥边勒缓下马,在溪边那块三角茶地采了茶叶,夹在书中,一骑红尘,差人送往京城,请皇太后品尝。因茶被书给夹扁了,从此龙井茶形扁;因乾隆亲手采过胡公庙前的茶,所以被封为十八棵御茶。
寄草刚刚活过一口气,就说:“哪里就真的是乾隆手里封的茶,不过是后人借了皇帝之名来抬高茶的地位罢了。若说它们都是封资修,那么中国人只好从此闭口不喝茶了。“见大家都没情绪响应她,又对垂头丧气的方越说:“别臭烘烘地站着说话,赶快到后面老龙井把自己冲一冲。”
那老龙井就在胡公庙后面,一渝深潭,生着年深日久的绿苔,伏其前,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明代张岱曾有记载,说此地的水是如何的好,泉眼上方还刻有老龙井三字,早已被杂草盖了,经师父指点,众人才看出来的,师父说,听说这三个字还是苏东坡写的。
那只龙头已经身首异处,从山岩上细细流下的泉水不再从龙嘴里流出,而是直接淌人潭中。
杭盼这才捧着那曼生壶过来,对师父说:“我想把这把壶埋在老龙井旁边。”
老师父看看壶,说:“曼生壶啊,真是可惜。”
“总比让人砸了好。”
寄草也小心捧过壶来,细心摸着,“这把壶还是我义父当年送给父亲的呢,他自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地下见了这把壶,怕不是要倒过来说,宁为瓦全不为玉碎呢。”
方越却突然难得地来了一句机锋,说:“本来就是瓦嘛,泥中来,泥中去,倒也是物有所归。”
寄草却说:“被你那么一说,你也不必去试制什么官窑了,制出来,还不是等着被毁被埋。”
方越听到这里,突然心里一阵悲哀,没有了说话的兴趣。原来他们这个组,自攻克了龙泉青瓷这个课题之后,就开始把目标定在了南宋官窑上。南宋官窑,堪称陶瓷史上的世界级宝贝,南宋之后便神秘地消亡了,至今出土的,还不足三位数。方越他们一群高智商的工程师技术员,花了那么些年,也没把它的配方找出来。可一旦要毁它,眼嘟一声就够了。现在想来,历史上也不知道有多少次这样的毁灭,最美的东西总是最容易被毁灭的吧。他心里的荒诞感像一个无底洞,不知要把他的灵魂带到何方。为了不让自己陷人在这种向下坠的情绪 中,他拿起铲子工作,就在老龙井旁,挖了一个很深的洞,把用木板箱装好的曼生壶轻轻地放了进去,埋上土之后,又在那上面移种了一株新茶。在做这一些的时候,他们中没有人再说过一句话。
第三部:筑草为城
第八章
车过洪春桥,人龙井路,神仙世界,匐然中开,两翼茶园,如对翻大书,千行茶蓬,绿袖长舞,直抵远方。江南的夏日清晨,骄阳初升,映得地绿天蓝。一面斜坡,鹤立鸡群般,突兀拱出数株大棕桐,阔叶翻飞,像是风车轮转,衬得茶乡平静如水。
有一个男人,一边双放手骑着自行车,一边歌唱:韭菜开花细茸茸,有心恋郎莫怕穷;只要两人情意好,冷水泡茶慢慢浓。
不用问,那是杭布朗,他是一个心急功利的求婚人。原本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如今有了一枚戒指,就信心百倍地冲到翁家山去谈婚论娶,且准备了满腹的情歌——哎,大茶树后面的小寡妇泰丽啊,你不但教会了我无数情歌,你还教会了我男人的生活,多么怀念被你勾引的日子啊,虽然因此而被剽悍的叭岩打得落花流水,但我小布朗是不记仇的啊,你们的婚礼我不是又回来了吗?我不是又喝了你们的竹筒茶,为你们唱了祝福歌吗?
戴起草笠穿花裙,采茶的姑娘一群群,采茶上山冈呀,采呀采茶青。
采茶要采茶叶青,你要看一看清,嫁郎要嫁最年轻,也要像茶叶青。
这哪里是祝福歌啊,这就是对往日初恋的无尽怀想啊——我的心爱的小寡妇泰丽,你如今已经是那第三巡的浓茶,你已绿冠成阴,你已儿女满行。你心爱的小布朗,在千山万水之外,也要娶上一个茶乡姑娘了。
小布朗对采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看得出来,她是喜欢他的,但她总是生气,因为他为别的姑娘吹洞萧。她还为他的职业生气,她从不愿意到他的煤球店里去找他。尽管大人们早就承诺,小布朗在煤球店里不过是过渡,以后一定会到国营企业里去的,嘉和舅舅是已经答应过的。但她还是不放心,亲自去找了一趟嘉和舅舅,她不敢找她未来的婆婆寄草,她有点怵她。可她不怵嘉和舅舅,她才不管嘉和是什么样的人呢,开门见山就说:“大舅舅,你答应给布朗解决工作的。”
嘉和用他的老眼看了看她,他记得从前采茶是叫他爷爷的,和她自己的爷爷一个辈分。现在她叫他舅舅,是跟着布朗叫呢,说明她还是有心做他们杭家人的。想到这里,便问:“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帮他了吗?”
“我们等不及了。”
她回答。
“要办事了吗?”
嘉和问,“要办事,就办事的做法;不急着办事,就不急着办事的做法。”
采茶脸红了,她还是个姑娘嘛,就不知道怎么回话了。嘉和看了看这姑娘,叹了一口气,他对她没什么太大的好感,这姑娘心太凶——这是杭州人的话,也就是“要心“太重。可布朗还能给他什么呢?现在正是搞运动的时候,要安排一个工人,谈何容易。茶厂和别的单位一样,都在造反。好在造反的保皇的两派头儿,都是他从前带过的徒弟,找准一个机会才好开口。事情做得还算顺利,但嘉和不喜欢别人来催,尤其是这么一个黄毛丫头。
虽如此,嘉和知道,布朗和采茶处得不错,他们好就行了,就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嘉和想到这里,就为自己刚才的冷淡抱歉,说:“你们不要着急,总会给你们想办法的。”
采茶听了这话,脸红还没退下去,眼睛又红了,说:“大舅舅,我阿爷当时跟我说好,城里有房子的,现在房子也被人家抢了去,你说我们办事,我们到哪里去办事呢?”
嘉和怔住了,他原本以为他的那番话会给她有所宽慰,不料她倒越发气急了,健壮的腰一扭,扬长而去,倒把嘉和一个人晾在那里了。
采茶的这些火倒发不到布朗身上。她刚要发火,他就仿佛能猜出来,立刻扑上去拿嘴亲住。采茶话到二十岁,何曾经历过此,一开始真是神魂颠倒,不知东西南北。回到城里继续给客人冲茶,水都冲到桌子上。小姐妹来问她,那个解放军叔叔你还谈不谈,她连连摇头,不谈不谈,哪个晓得以后会不会留在杭州。那段时间招待所也乱,各色各样的人来进驻造反,一会儿这一批,一会儿那一批,采茶也不过问,谈恋爱要紧。
可是你要以为翁采茶就是那么一个粗放型的姑娘,那你就错了。翁采茶喉咙梆梆响,该细的地方全都细,关键问题上她是门槛煞精的。比如吻香她不反对,吻得越多越好,不过煤球灰一丝都不能有。还有,再进一步她是绝对不做的。她晓得,弄到床上去她就完了,要房子没房子,要户口没户口,要工作没工作了。再说运动这么搞下去,好像越来越厉害,采茶心思担着,新鲜劲一过,她就又开始回过头来想,做劳改犯的儿媳妇犯不犯得着了。这么心思活佬佬,小布朗知道吗?反正从他那张附着白牙的脸上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他现在要面对的是两个女人,首先是他的母亲,他得让她有地方住,有饭吃,还要保护她不再让斗鸡眼阿水来斗。另一个女人采茶要简单得多了,他现在最大的目的,就是想和她上床睡觉。想上床的目的也是非常清晰的,一是他纯粹地想上床,在他们生活过的大茶树下,爱一个姑娘固然是要唱情歌吹洞萧的,但根本的目的就是上床。不上床的爱能算是爱吗?想和采茶上床的另一个目的也是明确的,只要上了床,什么事情都不是事情了,什么房子什么户口什么工作都不着急了。杭州人是很把睡觉当回事情的,所以舅舅才要专门来跟他说,不要乱脱鞋子。可是他想,他并没有乱脱鞋子啊,他只想在采茶姑娘的床前脱鞋子啊。你们不是都要让我娶她吗,不是都说娶了她我就好了吗?可是为什么大家都不赞成他和她睡觉呢,连采茶她自己也不赞成。布朗宽容地想到,这就是汉人姑娘最不可爱的地方,也是采茶和小寡妇泰丽的最大差别之——虽然她们同样地爱吃醋,在这点上,云南女人和杭州女人倒没有任何区别。
采茶和小寡妇之间还有另外一个差别,就是采茶时不时地要提起彩礼和嫁妆。她总是说:“爷爷已经答应我,全套嫁妆备齐,马桶一定要红漆的,里面花生红鸡蛋都要备好的。城里那个院子,总归是我们的了吧。“小寡妇泰丽却是把什么都准备好,酒和山歌,还有滚烫的身体,她可是从来也不曾向他要过一分钱的啊,尽管布朗没少往她家里背山鸡和野猪。许多次布朗都想把小寡妇泰丽和他的已经遥远了的但依旧是香喷喷的爱情告诉采茶,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再天真,总也知道在一个女人面前歌唱另一个女人,是犯规的。
但是他能到哪里去弄到这些红漆马桶全套家具呢。他吓唬她说:“现在已经文化大革命了,再那么搞就是四旧,要拉去游街的。”
采茶就有些被吓住了,但心里不服,说:“戒指总要给我一只的,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别人也找不到。”
这就是今天布朗唱着山歌前往翁家山的原因了。昨天夜里,在龙井山中,小布朗硬着头皮对母亲说:“她要戒指。”
寄草正躺在盼儿的床上打吨,听了此话,眼睛睁开,看着天花板,说:“要一只戒指,本来也不为过的。”
盼儿坐在窗口一张椅子上,正做着晚祈祷: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息的水边……
房间里暗暗的,没有开灯,听得见盼儿的呢哺的声音:“我虽然行过死阴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
寄草叹了口气说:“我哪里还有什么戒指。”
话音刚落下一会儿,杭盼手指上那只祖传的祖母绿便取下,放到了寄草手里。寄草也不推,怔了一会儿才说:“盼儿,你的主才是最好的。”
盼儿也没有回答,却又顾自己回到了刚才她坐的地方,继续她的祷告。
寄草招招手叫儿子过来,对着儿子耳语道:“按说要只戒指也是不为过的,只是这只戒指实在珍贵。你爷爷先是给了你大舅的生母,她死后又到了我姐姐嘉草手里,姐姐死后由你大勇保管,后来又给了你盼姐姐。戴过它的人,把太多情谊渗到它上面去了。你若给了哪位姑娘,你就要把心交出去了。你说,你已经答应把心全给了她吗?她真的要你的心吗?“布朗想了想,说:“没关系,如果我们的心不在一起,我会把它要回来的。”
此刻,戒指就在小布朗的手指上。有情歌,又有戒指,小布朗觉得他实在是天底下最胸有成竹的求婚者了。
事情一开始进行得很顺利,采茶看到那只戒指,眼睛就亮起来,脸蛋也红起来,她的手指头都几乎跷到小布朗的鼻尖,就等着小布朗把那戒指往上套呢,突然一惊,发问:“那么新房呢?”
小布朗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说:“就这里啊,到哪里去找比这里更好的新房呢?”
翁采茶是真想去城里的,城里哪怕造反造到天上,她也喜欢到城里去。听了小布朗的话,采茶不由得一阵失望,叫了起来:“你们真的不想把人家抢去的房子要回来了?你们不敢,我敢,我找几个人把他们的东西都扔出去。”
布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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