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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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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气味,千奇百怪的种种丧命的惨状,也并没有勾起他怕死的念头。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会这样没精打采,可是自己好歹总得去找个原因吧。他怪自己今天喝酒花钱太多了,他想算算要用几天的军饷才能补上这笔钱,可是算了半个钟头也没有算出来。
雷德靠在那辆半履带式的兵车上。他觉得头里发晕,顺手就往金属的履带挡板上一搭。没想到却一把抓到了一个浆果,他赶快甩手扔了。这种果子模样儿很象梨子,却是红红的,这样的东西他以前倒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就大着舌头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日本人吃的果干呗,”威尔逊说。
“他们哪儿去弄来的?”
“这倒不知道了。”威尔逊耸了耸肩膀,把果干一脚踢开了。
雷德虽说带着几分醉意,还是感到了一丝恐惧。脑海里一时又浮起了汉奈西的影子。他恨恨地问威尔逊:“嗨,你倒说呀,到底哪儿有好东西可以给咱们留个纪念啊?”
“大家不要急,跟着我走就是,”威尔逊说。
他们撇下了那两辆战车,索性远远地离开了汽车路,到日军死守过一阵子的那道小山梁上去看了看。浅浅的小山梁上原先密密麻麻的尽是掩体和避弹洞,如今大部分已经给炮火打坍,落得壁陷土塌,仿佛海滩上小孩子玩过后丢弃的沙坑,都快给游人踩平了。山梁的前后左右都是日军的遗尸,两三个一堆,三四个一处,总共约有二三十具。尸堆里还乱糟糟的奶着无数的小破烂。山梁上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很有点象烧垃圾。粮食都腐烂了,一箱箱军需都没用完,散得满地皆是。炸松的泥土里到处丢着打烂的背包、生锈的步枪、鞋子、水壶,还有些吃剩的肉,都发臭了。整个山梁没有一块巴掌大的于净地,处处都是劫后的残余,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这些日本人已经死了一个星期,个个都肿得成了特大号的大胖子,腿粗肚子圆,屁股大得把裤子都崩了开来。他们的皮肉早已成了青紫色,伤口里都出了蛆,爬得满脚都是。
'正文 第43节'
蛆都有半寸来长,样子很象虫子,不过颜色却是鱼肚样的。那种爬满在尸体上的光景,好似蜜蜂港聚在养蜂人的头罩上一般。致命的伤口在哪儿是早已看不出来了,因为皮翻肉露的创口固然无不爬满了蛆,连小伤小肿也都蛆满为患,一扭一扭地蠕动。加拉赫醉眼蒙俄的,看着一大串蛆一条条地爬进了死人张开的大口。他忽发奇想,觉得蛆虫总应该出点儿声音吧,可是蛆虫偏偏悄无声息,管它们吃得起劲,他看得生了气。四下臭气逼人,苍蝇都贪婪地钉在尸体上不走。
“这要命的苍蝇!”他叽咕了一声,绕过了一具尸体,看见地上有块小纸板,就去捡了起来。纸板潮得都发酥了,手一捏就碎。他还找到了几只小药水瓶,里边装着深色的液体,他锁起了眉头,看了好一阵,问道:“这是什么?”谁也没有答理他,过了一会他也就依然扔在地上。“留个纪念!留个纪念!请问东西到底在哪儿?”
威尔逊捡起了一把步枪,枪锈了,枪栓很不容易拉开。他对大家说:“总有一天,我要弄上一把日本武士刀那才称心。”说完顺手就用那把日本步枪的枪托把一具尸体激了两下,然后扮了个鬼脸。“有一种野兽就专翻死尸堆找臭肉吃,伙计们哎,我看咱们跟找臭肉吃的野兽也差不离啦。”死人的胸脯上有几根肋骨刺了出来,在薄暮中泛着银白的光泽,那露出的肉则已成了暗淡的青紫色。“这倒象只带肩的羊腿广威尔逊发表完这个意见,又叹了口气,就信步下山去了。背面坡上有几个天然的山洞,内中有个洞里藏着好多有盖没盖的箱子,箱子顶上堆着六七具尸体。威尔逊一见就嚷起来:“嗨,伙计们,我给你们找到宝贝啦。”他这下子可得意了。弟兄们醉后的讥消怒骂真叫他伤透了心。“我威尔逊大爷说过能找到,就准能找到。”路上咕隆隆驶过了一辆卡车,向着前方的营地而去。威尔逊傻气地冲着卡车挥了挥手,然后就一屁股蹲了下来,细细地朝洞里窥探。弟兄们也已经来到他的身边,大家都在察看这个山洞。“伙计们哎,里边小衣箱一大堆哩。”
“哪儿呀,都是些板条箱罢了,”雷德说。
“我要找的就是这个,”威尔逊完全是一副教训人的口气。“把里边的东西倒掉,带回去不是正好做小衣箱吗。”
雷德骂了起来。“要板条箱的话直属连里有的是嘛。”
“晤,那不一样,”威尔逊还是一副教训人的口气,“家里的板条箱蹩脚透了,这些才地地道道,象个箱子样。”
雷德又往里瞅了瞅。“那么老远的拖只箱子回去,我不成傻瓜了吗!”马了内兹悄悄走开了。原来刚才他看到在不多远以外有一具尸体张着大嘴,露出了满口金牙,他的心就给牵住了,几次忍不住扭过头去看。现在趁这机会他就走到这具死尸跟前,端详起那一口金牙来。至少有六、七颗牙齿看来是纯金的。马丁内兹飞快地回头瞅了一眼,看见弟兄们一个个都进山洞里去了。
他心头突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欲望:这几颗金牙他要。他听得见弟兄们在洞里闯东撞西,口齿不清的嗓音在相互骂娘,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到了死人张大的嘴上。心想:反正死人也用不着这些了。一边便忙不迭地琢磨这几枚金牙大概可以值到多少钱。他估计:三十块总值吧。
他刚转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折了回来。战场上一派寂静,一时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山梁上的苍蝇还在一个劲儿嗡嗡地哼,却也虽有若无。底下的山谷里一片惨不忍睹,遍地都是缺手断脚的尸体、击毁的车辆残骸。看去简直象个垃圾场,一处处不是锈得发红,便是乌焦一片,难得剩下一两方青草地。马了内兹看得直摇头:简直看不得!脚边正好有一支丢弃的步枪,他连想都没想,就抓起枪来往死人嘴巴上一枪托砸去。噗的一声,好象斧头劈在朽烂的木头上。又是一枪托砸下去,牙齿终于给打落了下来。有的掉在地上,有的散落在打烂的嘴角边。马丁内兹急得什么似的,马上捡起四、五颗金牙放进口袋。身上早已是一身大汗,心在剧烈跳动,一股焦急的心情似乎也随着血液流遍了全身。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心才渐渐平静了下来。内疚和欢欣,一时都交集在一起,他不禁想起了小时候有一回输了妈妈钱包里几个小钱的事。他暗暗骂了一声:“见鬼!”心里却有点想入非非:不知这几枚牙齿什么时候出得了手?’死人的嘴巴给砸得成了个大窟窿,他觉得刺眼,便提起脚来把尸体翻了个过几。这一下可露出了一大堆蛆来,他看得打了个寒颤,不知怎么突然感到一阵心惊胆战,于是就一扭头,到山洞里找大伙儿去了。
山洞很小,洞里的空气阴湿沉闷。弟兄们个个汗流泱背,然而洞里的气温却似乎并不高。尸体一具具堆起在箱子上,有如一袋袋面粉,稍一触动,马上就落下一堆蛆来,好象一群小小的鱼苗。洞内零零碎碎的破烂狼藉满地,有的已经烧得乌焦莫辨,也有生了锈的废烂铁,炮弹片,还有几只破碎的迫击炮弹箱,几堆灰不溜丢的象是木柴灰,甚至还有断臂残腿之类——那激出在垃圾灰堆里的就是一根烧焦的人骨。一股刺鼻的臭气好象乙醚,熏得人昏昏沉沉。
雷德说了:“得了,什么鬼箱子,就不要了吧。”他觉得恶心,背上又一阵阵痛得厉害:缩着手用十个指头的尖尖来挪动这一具具的尸体,那个费劲当然是够他受的。
加拉赫说:“算了,咱们别再这么胡来啦。”洞口的阳光似乎在拉他回去。威尔逊央求他们:“伙计们哎,可不能半路撒手啊。”他决心怎么也得弄只箱子回去。
马丁内兹汗水都流进了眼里,心里毛焦火燎的。“还是赶快回去吧,”他说。威尔逊推开了一具尸体,突然惊叫一声,往后直退。下面箱子顶上赫然伏着一条蛇,左一探右一探的,慢慢晃动着脑袋。大家都吓得“哎哟”一声,急忙向后退去,直挺挺贴在对面的石壁上。雷德扳开枪上的保险,慢慢地瞄准了蛇的脑袋。手止不住在打颤,他就凝神屏息,死死盯住了两颗扁扁的蛇眼。威尔逊悄悄地说:“可要打准些啊。”
一声枪响,轰地激起了满洞的回声,真象开了一炮那样惊天动地。那蛇的脑袋立时化作了一团肉酱,身子却还乱扭了一阵。大家被雷德的这一枪震得耳都快聋了,都战战兢兢的,死死瞅着。后来还是加拉赫叫了声:“咱们快出去吧。”
一句话提醒了大家,于是大家就你绊我我撞你的,纷纷抢出洞去,个个惊慌万分。威尔逊哭丧着脸,一到洞外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虽还漫不经心似的说了句:“好端端一只箱子,这一下可吹了,”可实际上却觉得筋疲力尽,心里那股按捺不住的劲头这会儿也已经无影无踪了。当下他就说:“好,回去也好。”
一行人下了山梁,顺着回营地的路走去。途中看到路边有一辆破坦克,履带断了,锈了,只剩了一副空壳,看去就象只蜥蜴留下的一副白骨。马丁内兹说:“那瘟蛇很快也就会变成这模样的。”
雷德“哼”了一声。他的眼光落在一具胸腹朝天、几乎已是一丝不挂的尸体上。这个死人的一副姿势实在富于表情。看他遍体一无伤痕,两手紧紧抓地,象是有个永远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的问题,到临死还要最后问一问。看那袒露的双肩疼得都蜷紧了,嘴部的表情可想而知该是如何的痛苦。可惜他已经没有了脑袋。雷德心里真有些惆怅:那人脸上的神气他是永远也看不到的了。脖子口上只留下了血污的一团,一片沉默永远罩住了那无头的身子。
雷德摹然感到自己已经酒意全消,浑身只觉得疲乏不堪。弟兄们早已远远走在前头,可是他的眼光却总是收不回来,自己也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情使他不忍离去。其实他心底极深的深处是有个思想活动的,他相信此人本来也有他美好的希望,生前总以为自己哪里就死得了呢。此人也有他的童年,有他的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有他的憧憬,也有他的回忆。人,敢情就是这样万分脆弱的东西!这一发现真使雷德动魄惊心,就象第一次看到死人似的。
山洞里的臭气还缭绕在鼻子边,这一具死尸又叫他起了鸡皮疙瘩,正如以前有一次在草坪中央无意间踩上一堆大粪那样。在草坪上拉一堆屎,其目中无人是可惊的,当路横上这样一具无头尸,也大有一种其东我何的味道。他知道不消多久这尸体经过了分解,臭的烂的都会渗入泥土而消失,不过眼下那股子恶臭可实在叫人受不了。他闻到这股气味,起了一阵透心彻肺的惶惧。山洞里的臭气依稀犹在,也一起来向他肆虐。他感受到的已经不是初闻乍觉的一股腐败味儿了,而是那荡荡悠悠、刺鼻钻心的尸臭的最实质的部分,叫他抖肠倒肚的,恶心得手指都冰凉了。这简直就是撬开棺材盖时迎面扑来的那么一种味儿,正是那么一种味儿却久久的赖在他的肺腑里。他的眼睛是一直瞅着那具尸体,可是渐渐的却瞅得走了神,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却在一个劲儿乱翻腾:他看清了人生、人死的自然规律;自己,也就是这样朝不保夕的呵。
后来这些感触都消散了,他重又迈开了步子,一路走一路看汽车路两侧乱糟糟的战争遗迹。一股气味还是叫他憋得难受。就象一群蚂蚁,自相残杀!——这是他心里的想法。他快步追了上去,闷闷郁郁地随着大家穿过椰林,折入小径。大家的酒意都已慢慢消退,谁也不作一声。雷德有点头疼。一盘树根绊了他一下,他骂了一声;过了会儿却哺哺自语的,说了一句跟大家刚才所谈毫不相干的话:“人死了当然是臭,其实活着而臭得一样厉害的,也实在不算什么希罕!”
这时在二营营地,怀曼却刚刺伤了一条毛虫。那是一条长长的毛虫,金黄两色,遍体茸毛,怀曼折了一根细枝条儿,往虫身上一刺。毛虫带伤乱逃,转了几圈,便噗地摔了个朝天翻身。先还排命挣扎,想翻过身来,可是经不起怀曼拿香烟头挨近背部一烫,就折腾了几下,重又直挺挺倒了下去,背终于蜷成了“L”形,脚朝着天死命乱踢。看那样子,好象连气都喘不过来似的。
里奇斯在一旁看得大为不忍,那长下巴的胖圆脸皱起了眉头。他说:“这样折磨虫子可不好。”
'正文 第44节'
怀曼看毛虫乱蹦乱踢,正看得有劲,一见有人来打岔,心里就有了气。不过他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什么话呢,里奇斯?一只小虫,也值得大惊小怪的?”里奇斯叹了口气说:“真格的,小虫虽是小虫,它爬它的,又没碍着你啦。”怀曼转过脸去对戈尔斯坦说:“看咱们的传教士为了条小虫动起感情来了。”他挖苦地笑了两声,又接着说:“我伤害了上帝创造的生灵,是不?”
戈尔斯坦耸耸肩膀,和和气气地说:“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嘛。”
里奇斯倔强地低下了头。“我是听《圣经》上怎么说就怎么办,你取笑不到我的头上。”
怀曼问他:“肉你吃吧?”怀曼说话占了上风,心里得意,因为平日他在班里总觉得低人一等。“请问《圣经》上哪里说过肉可以吃、小虫却不可以弄死?”“肉跟小虫不一样。小虫总不见得可以吃吧?”
怀曼在毛虫身上撒了一撮泥土,看毛虫从泥土里挣扎出来。他说:“我看你杀上个把日本人恐怕倒又觉得无所谓了。”
“那可是邪教徒,”里奇斯说。
“对不起,我说一句,”戈尔斯坦说,“你这话恐怕不一定对。几个月前我正好看到了一篇文章,里面说日本的基督教徒就有十万以上。”
里奇斯摇了摇头,说;“是基督教徒的话我决不肯杀一个。”
“可你不杀能行吗,”怀曼说。“怎么,你还不承认你错了?”
“上帝会保佑的,我的枪弹准打不中基督教徒,”里奇斯还是倔强地说。“嗨——!”
“我就相信是这样的,”里奇斯说。实际上他早已心烦意乱。那痛得直扭的毛虫,使他想起了日军渡河失败后第二天天一亮见到的那遗尸遍地的情景。他本来总觉得那些死人跟他父亲农场上死掉的牲口也差不了多少,心想这些日本人都是邪教徒嘛。可是现在听戈尔斯坦这么一说,他倒弄糊涂了。在他的心目中十万可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十万人,至少总也有日本人口的一半吧,这么说,他见到的满河死人,其中肯定有些是基督教徒咯。他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终于就想通了。在他看来问题其实也简单得很。
他就问怀曼:“你相信不相信人有灵魂?”
“我说不上。灵魂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里奇斯好笑起来。“真格的,亏你还自以为懂事呢,我看你实在高明得有限。一个人死了以后,那脱离了躯壳、上了天堂的,就是灵魂。我们见到河里的死人模样儿那么可怕,原因就在这里,就因为那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关键就在灵魂:他们的灵魂已经离开躯壳了。”
“鬼才弄得明白,”怀曼嘴上虽这么说,心下却有豁然开朗之感。
这时那毛虫被压在他撒下的最后一把泥土下,已经奄奄一息了。
那天晚上威尔逊在当班放哨的时候,独自一人把剩下的一壶酒偷偷喝了个精光。这一来他就又有点醺醺然了,心里那股按捺不住的劲头又来了。他坐在工事边上,心情烦躁地瞅着铁丝网外,隔不了几分钟就要挪动一下身子。脑袋老是东倒西歪,眼皮沉得简直撑不开。铁丝网外约十五码处有棵矮树,叫他看得很惹气。那矮树投下一片浓影,一直伸到了丛林里,这样就把前边的警戒区域遮黑了一大块。他愈看愈恼火,心里嘀咕:该死的树,你想给日本人打掩护是不是?他使劲把头一摇。天杀的日本佬,别想有一个溜到我的鼻子底下来!
他爬出工事,往外走了几步。腿有点晃呢,心里越发着恼了。他就重又在工事里坐下,盯着那棵矮树瞧,心里说:“混蛋,谁让你长在那儿的?”眼睛一闭,头里就晕得厉害,嘴里又腻味得难受。心里想:眼前摆着这么棵瘟树,值班放哨连个瞌睡也打不成了!他叹了口气,抓起机枪来把枪栓拉一拉再推上去,目光就顺着枪管,瞄准了那棵矮树的底部。“我就不许你长在那儿!”他咕哝了一声,就把扳机一扣。枪把一阵猛烈的跳动,长长一连串子弹吐了出去。打完一看,那树还是昂然不动,他气得又抓起机枪一梭子打出去。
班里的弟兄就睡在他背后十来码处,这一阵机枪声可把他们给吓坏了。仿佛人群里打下一个带电的霹雳,他们都猛地给震醒了过来,吓得先是把脑袋尽往泥地里钻,钻不下去又翻身爬起,两膝跪地。他们不知道那是威尔逊开的枪,只当又是日本人打来了。这似睡非睡、说醒未醒的几秒钟,才真叫难受,各人的脑子里就有各种各样的想头、各种各样的心事:
戈尔斯坦只当自己在当班放哨,糊里糊涂睡着了。他急得什么似的,连连悄声分辩:“我没有睡着呀,我闭着眼是为了哄哄日本人的呀,我没有在打盹呀,真的没有在打盹呀。”
马丁内兹哭出来了:“我把牙齿归还,我保证一定把牙齿归还。”
怀曼梦见自己一松手把反坦克炮给摔了,他说:“这实在怪不得我呀。是戈尔斯坦放手的呀。”他正觉得于心有愧,却一睁眼醒了过来,一醒过来就什么都忘了。雷德是趴着睡的,他还以为是那个亮出刺刀的日本兵在向他开枪呢。“打吧,你这个狗娘养的,你这个狗娘养的,”他嘴里一个劲儿嘟哝。
加拉赫心里想的是:这帮家伙,就是不肯放过我!
克洛夫特却只当日军在渡河进攻,自己则似乎被捆住了手脚坐在机枪旁,一时吓得动弹不得。第二阵枪声一响,手脚似乎就松开了,他就大吼一声:“看你们敢来抓我!”脸上汗水都渗了出来,身子早已不知不觉贴着地面向威尔逊的机枪工事爬去。他放开了喉咙大叫:“弟兄们,快上来,都快上来!”他依然迷迷糊糊的,弄不清这到底是在河边还是在哪儿。
威尔逊又开火了,克洛夫特这才发觉打枪的原来是他,不是日本人呢。他很快就醒悟了过来:他们并不在河边,这里是二营营地。他跳进威尔逊的工事,一拉他的胳臂:“你在打什么呀?”克洛夫特直到这时才算完全清醒。
威尔逊说:“我打着啦。我把那劳什子干掉啦。”
“什么劳什子?”克洛夫特小声问。
“那棵树呀。”威尔逊用手一指:“在那边。把我的视线都挡住了,真叫我急死啦。”
班里的其他弟兄也都小心翼翼地向他们爬了过来。克洛夫特间威尔逊:“你没听见有日本人?”
“没有呀,”威尔逊说。“我要是看到有日本人的话也就不用机枪打啦,我就用步枪打啦。你总不见得要我把阵地暴露给日本鬼子吧?”
克洛夫特虽然极力克制,还是气得七窍生烟。尽管威尔逊比他个儿大得多,他还是抓住了威尔逊的双肩一顿猛摇。他说话嗓音都沙哑了:“威尔逊呀威尔逊,你今后要是再敢开这样的玩笑,我就把你亲手崩了,决饶不了你!决饶不了你!我……”他激动得浑身乱颤,说不下去了。于是就回头对爬来的弟兄喊了一声:“都回去吧。没有情况,是个误会。”
“谁打的枪?”有人悄声问。
“都给我回去!”克洛夫特下命令了。
他这又扭过头来对威尔逊说:“你居然开这样的玩笑!你呀,从今以后就只能招我的讨厌!”说完就爬出工事,回去朝毯子里一钻。他感觉得到自己的手还在那里哆嗦。
威尔逊倒弄糊涂了。心里不住地嘀咕:克洛夫特一下午都是笑笑闹闹的,真不懂他怎么一下子又发了火。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值得这样失惊打怪的?他想想倒好笑了起来,可是一想到克洛夫特把他这样狠命乱摇,他又生了气。心里思量:我跟他虽说是老交情了,可他对我也不能这样动手动脚啊。下次再要跟我来这一套,我就给他两拳头尝尝。想到这里他就闷闷不乐地打住了,抬起眼来望着铁丝网外。那棵矮树已经齐根削掉,前面一带看得倒也清清楚楚。早就该这么办了——他心里想。克洛夫特这一发火,使他总觉得十分不快。打了几发机枪,有什么了不得的。他忽然想起,这一下大概满营地的人都惊醒过来了,正竖起了耳朵紧张地听着呢。威尔逊叹了口气:也真是,我只要一喝醉,没趣的事儿就特别多……想着想着,自己也忍不住暗暗笑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一班人就回到了师部和直属连所在的营地。他们离队外出,算来已有七天八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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