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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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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不息的。你孩子保全了,其中也未始没有天意。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替你去打听一下孩子由谁代为抚养。可能的话我们就给你安排一次休假。”加拉赫精神一振:可以跟妻子见面了!可是,马莉已经死了啊。这一回他脑子里还是有些思想活动的。他坐在那里,想起了当天早晨登上卡车的时候阳光是那么明媚。内心默默地感受到:自己是多么希望时光能够再倒流回去阿。
“孩子,你要勇敢些。”
“是,神甫。”加拉赫站了起来。脚板,似乎已经没长在他的脚上了。擦了擦嘴,觉得嘴唇肿胀,擦上去有些异样。他一时倒慌了神,想起了那山洞里的蛇。心里闪过了一个想法:马莉撞上的医生准是个挨千刀剐的犹太佬!虽然想过之后也就撂开了,可是终免不了一阵义愤填膺,心里倒反而觉得好过了些。“那就谢谢你了,神甫,”他说。
“到自己帐篷里去躺会儿吧,孩子,”荔莱神甫说。
'正文  第57节'
“好吧,神甫。”加拉赫穿过营地回去了。弟兄们都执行任务在外,营地上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这就使他感到有一种难解的孤寂。他国到帐篷内,颓然倒在坑洞里,手脚一摊,扑在毯子上。他只觉得筋疲力尽。头也痛了,一时胡思乱想起来:那“丛林专用”急救包里有“阿的平”,吃上一片不知道是不是管用?我这也许是害上疟疾了。一会儿又想起了新婚时节马莉盛了菜端到他面前时的那一副表情。马莉的手腕子纤巧极了,下臂上一片金黄的汗毛,他一想起来就又历历如在目前。“那个医生准是个挨千刀剧的犹太佬!”他不知不觉说出了声来。话一出口,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就仰面朝天翻过身来。他想想又冒火了,时而还愤然哝哝:“那个犹太佬把她给害了。”这么一来,紧张的心情倒是松快了些。他可怜自己,却又从中感受到一种安慰,因而就尽情地自怜自惜了好一阵子。身上衬衫都湿了。他时不时还要咬牙切齿一番,因为他觉得把牙关紧紧一咬是挺解恨的。
突然他觉得通体一阵冷汗津津,头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这一口他才真个意识到自己的妻子是死了。扎心的痛苦和思念。一个劲儿地在胸中涌起,终于他忍不住哭了。他过了一两分钟才自己听见了哭声,他有点害怕,就赶紧打住,因为哭声听来似乎是那么遥远。他的感觉仿佛都涂上了一层绝缘漆,这层绝缘漆偶尔也会脱落一时半刻,可是一阵痛苦袭来,马上就又封得严严的了。
他想起了山沟里那些打死的日本兵,可是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一个个虽是日本兵的死状,却都是马莉的身影。他禁不住又打起哆嗦来,强烈的恐怖、厌恶、惊惧,拧成一股,流遍了他的全身。他一只手揪紧了毯子,嘴里有口无心的在那儿嘟嚷:“我好长时间没去做忏悔了,太不应该了。”鼻子也忽然灵敏了起来,感到身上衣服有股异味。他心想:我都发臭啦,该洗个澡了。这么一想,心就再也定不下来了,很想到小溪边上去把衣裳脱个精光。出了帐篷,却只觉得身子软得厉害,走不了这百来码的路,因此到了雷德的帐篷外他就不走了,拿一项钢盔在一只水罐里满满舀了一钢盔的水。放到地上,钢盔一歪,水都泼在了脚上。他就说下衬衫,又舀起一钢盔的水,往脖子上浇去,水凉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冷颤。连脑子也没动一下,他就又把衬衫一穿,跌跌摸摸回到帐篷里,啥也不想地在那里躺了足有半个钟头。橡皮的帐篷布给太阳晒得热气逼人,他渐渐打起盹来,后来终于唤着了。睡梦中身子还时不时地抽动。
飞回到过去:
加拉赫
反革命派
他五短身材,瘦削结实,身上筋筋节节的,给人的印象是个久经风霜、脾气执拗的人。脸盘狭小,其貌不扬,先前满脸的粉刺留下了累累、的疤痕,因而脸皮疙疙瘩瘩,尽是紫红色的斑斑。不知是由于他脸上这种皮色的缘故呢,还是因为他那颗长长的爱尔兰式鼻子生得特别,歪在一边象在赌气,总之他的神气看去老是象憋着中肚子火。不过论年纪他今年才只二十四岁。
在南波士顿以及洛克斯伯雷、陶契斯特一带,好几里长一大片尽是灰色的木屋,一派黯淡、凄凉、衰败的气象。木朽屋旧,紧夹着纵横交错的一条条小石子路,电车就在中间叮叮当当开过。墙上的砖头也都是老古董了,用力一擦,指尖过处就是一堆粉末。灰色主宰着一切,把其他颜色都淹没了,连居民的脸色也终于变成灰溜溜的了。谁也分不出他们是犹太裔还是意大利裔,还是爱尔兰裔—一他们不知道是抹了一种什么“灰浆”,不但人人一律都是灰蒙蒙的,连鼻子眉眼都给抹得模模糊糊了。他们的谈吐也是如此。说起话来都是一样的干巴,一样的生硬,叫人听得好扫兴。“我要是有一辆又(车),我就一定好好照卡(看),真得好好照卡(看)照卡(看),我就不会不卡(看)地发(方)乱停乱发(放)。”
城市,是由市民兴建的,执掌大权的则是资产阶级。这里一切都太太平平;看看报纸,全是一样的口径,都把波士顿说得万事大吉;政治舞台上的局面也是四平八稳,因为政党都名异而实同。这里大家都属于中产阶级,连星期六深夜两点在去东波士顿“流浪汉”广场的地铁车厢里打一会盹、作一会呕的流浪汉也并不例外。他们当初肯定也有过不愿意抹上这层“灰浆”的时候,不过到了现在,这种情绪已经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表面上尽管是绝对一致,可是在那表面的底下,在波士顿的《先驱报》啦《邮报》啦《周游报》啦〈每日记事报》啦,《波士顿美国人报》啦合力撑起的那升平门面的底下,却总是窝着一股悻悻然的恶气。这股气就时常爆发在醉汉身上,波士顿的醉汉在地铁里吐得比别个城市的醉汉都要狼藉十倍。这股气往往还缭绕在斯可莱广场四周,因此那里就成了人欲横流之地,垃圾堆里都干上了伤风败俗的勾当。这股气也见之于来往车辆,所以这里交通混乱,开起车来都火劲十足,象发了疯。这股气还出现在小胡同里挨了打的小孩子眉眼里,于是犹太人的会堂、公墓就遭了殃,有上门来骂的:“犹太王八!”也有给涂个标记的,那就不是“十”字就是“卐”字。“本州长获悉此情,深感痛心,”柯尔利、索登斯陶尔、托乎三位州长,都说过这样的话。
石子、棍棒,“指节箍”,小孩子常爱用这些来打“帮”架;到了冬天,又爱在雪球里嵌个石块。那有什么,没关系嘛!不是说“竞争的本能是健康的”吗,锻炼锻炼嘛。
加拉赫!“左撇子”芬格尔斯坦那帮子要来打咱们了。
好小子,那咱们就去收拾他们。(“害怕”两宇在“帮”里是不能有的,都藏在他肚子深处呢。)我已经等了他好久啦。
把佩盖、阿耳、“妙手儿”都一块儿找来,咱们去消灭犹太小子。
啥时候动手?
你急什么?没胆量啦?
谁没胆量啦。我要拿棒头去。
(路上经过一个犹太会堂。“谁没胆量啦?”他特意就冲着会堂啐了一口唾沫。)“白脸儿”,我叫它先吃我一口唾沫,发个利市。
嗨,加拉赫,那帮小子嚷着说……
你爹醉了,可要留点神哪。
在家里,妈妈一听到声音就直皱眉头,走路都踮起了脚尖。他爹坐在起坐间里的圆台边,抓起泛黄的网眼台布,两只大手一揉,揉了个稀乱。揉够了再在台上重新铺好。
妈的,做人嘛,哪有不……混蛋!嗨,佩格!
什么事,韦尔?
他爸爸揉了揉鼻子和下巴。你别再这样偷偷摸摸的啦。女人家走路嘛,要象个女人家的样,真他妈的见鬼!
你还有事吗,韦尔?
好了,屁事也没有了,走吧。
给韦尔·加拉赫这么个大混蛋做儿子,遇到他喝醉了你就千万不能去打搅他。即便如此,对他还是要多留神,当心他的大巴掌随时会飞过来,给你一个耳刮于。他一直痴呆呆地坐在圆台边,时而在台上猛地击上一拳。他的两眼直望着墙壁。(墙上的画是树木葱笼的山谷里几个牧羊女。那是从月历上剪下来的,绿油油的画面都挂得发了红了。)这鬼地方!
拳头一捶台子,架子上的三联雕刻都打了个颤。
韦尔,可别喝得太多了。
闲嘴!闭上你的蠢嘴。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歪地挨到墙前。只听一响,牧羊女给掷在地上,镜框玻璃碎片四溅。他摊开了手脚,往灰褐色的破沙发里一躺,眼睛瞅着地毯破处那磨得亮光光的灰色的筋筋须须。干得累死累活的,换来个啥呢?
妻子想把桌上的酒瓶偷偷拿走。你少给我动!
韦尔,你还是想办法另外去找个活儿干吧。
对……对。当初都是你尽缠着我瞎叨叨,这个也得买点儿,那个也得买点儿。杂货店肉铺子只管跑。逼得我只好把卡车没命地开,连脊梁骨都差点儿累断。今天你还想叫我去另外找个活儿干!我可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把酒瓶给我放下!他站起身来,东倒西歪地过去给了妻子一个巴掌。妻子倒在地上,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低声呜咽,感情却已经枯竭了。(妻子本来倒是长得挺苗条的,现在也憔悴了。)
别他妈的瞎吵瞎闹啦!他对妻子默默看了一眼,又抹了一下鼻子,就摇摇摆摆地向门口闯去。让开点儿,劳埃!在门口他绊了一下,叹了口气,然后就跌跌撞撞走到街上,消失在黑暗里。
加拉赫看看妈妈。他心都冰凉了,差点儿哭了出来。来吧,妈。他把妈妈扶了起来。妈妈这才放声大哭,儿子呆呆地只顾把她扶着。
以后碰到爹喝醉了,就只能不开口——他心里想。
后来他就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拿起从图书馆搞来的一本书,看了起来。书是讲亚瑟王和他的圆桌骑士的。孩子自有孩子的想头,他梦见了一些女人,都穿着……他去偷来的香喷喷的衣服。
我长大了才不学爹的样呢。(他要用剑来保卫自己的妻子。)
青年时代,光辉灿烂的岁月。
在中学里他不是个用功学生,老是一副气嘟嘟满心不快的样子,老师对他从来也没有多少印象。差一年就毕业了,他却失了学,经历了大萧条的风梢雨尾,当上了一名开电梯的小郎。那年他爸爸失了业,妈妈则自天出去做工,老远地到布鲁克拉思、牛顿去替人家洗水泥墙啦,花砖墙啦,有时还要洗洗殖民地时代的百年老宅。夜里,妈妈吃过晚饭就去睡觉了,爸爸却还混在转角上的酒吧间里,想找个主儿请他喝上一杯,或者跟他争论一番。
劳埃从这时起就常到本选区的民主党俱乐部去闲荡。俱乐部靠里边一排是几个小房间,那可是打扑克、掷骰子、作密谈的去处。小伙子们进的则是入口处的大房间,一到这里就仿佛堕入了雪茄的烟海,里面的先生都穿上等的哗叽衣服,还有服务员侍候。
王宫里的宫女也不过如此呵。
来了就得听“招兵”谈话。作谈话的是目下正在党里崭露头角的史蒂夫·麦克纳马拉:
当然,你们几位,是来看看的,不过是来看看的。凡事不可勉强,勉为其难那是最最痛苦的事。至于你们,今后干什么事最好呢?我看最好莫过于搞政治,搞政治那是出人头地之道,干上个两三年,只要你用行动表明自己忠实可靠,那管保可以功成名就,“组织”上自会给你照应的。记得当初我也不过是你们这样的毛头小伙子,那时候我就用行动来表明我是一片诚心来工作的,现在我的境况就满不错了,要知道咱们这个选区好,拉选票容易。
对,对,——加拉赫忙不迭地应道。
我说,劳埃,我一眼就注意上你了,你行,我看得出来你有条件,在这儿干准有前途,你只消向哥儿们表明一下你有给我们工作的诚意。我当然是相信你的啦,可是对大伙儿你总还得用行动来证明给他们看。我教你一个巧方儿:再过一个月就要举行预选了,那就有很多跑腿活儿要干,比如发发小册子,咱们有哪个候选人要作演讲,你可以去串连一些小兄弟混在人群里喝喝彩,时间反正我们会告诉你的。行,这好办。
'正文  第58节'
好极了,我告诉你说,干这种事还能挣钱,你只要经常靠拢哥儿们,活儿总是有得干的,这种不费大力气的钱总是有得挣的。将来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个大人物,到那时我作为你的老朋友,脸上也满有光彩啦。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我是专门研究人的性格的,我看得出你是干这一行的人,你是块搞政治的材料,你有一种出力。那我今后晚上就到这儿来。
这就对了,你今年多大啦?快十八啦?别看现在挣起钱来还不算多,到二十岁你就可以挣上十倍的钱……
回家的路上碰到个姑娘。跟这姑娘他过去也搭过一两次腔,今天他就停下来跟她开个玩笑。
老活儿干成了,我要换个美差了——他大声说。
啥美差?
啊,大事业。(突然他害起臊来。)很大、很大的事业。
看你这玄乎劲儿,劳埃,别拿我开心啦。(说完格格一阵痴笑。)
错不了。(他想不出什么话儿可说。)错不了,这下子我要抖起来了,我要发迹了。
你这人真怪。
错不了。(他对她看看,极力装出一到满不在乎的样子,点上了一支烟,不大自然地摆了摆架子。)错不了。(他又对她看看,心里忽然慌得厉害。)好吧,再见了。
二十岁那年,他找到了新的工作,在一个仓库里做事。(史蒂夫·麦克纳马拉对他说了:劳埃,你做了不少工作,以后还是应当这么干,哥儿们对你的成绩很欣赏,你会干出一番事业来的。他壮了壮胆子说:话是不错,可“白脸儿”在这儿却有工资拿,我干的活儿又不比他少……你听我说,劳埃,你听我说,你这种话叫人家听见了多不好啊,真的,人家还会说你脾气大、牢骚多呢。你在这儿挣得的名声可是你自己的,机会可千万不能错过啊。)
一天晚上他到坎布里奇去看一个姑娘,可是那姑娘却叫他空等了一场。他只好一个人上街溜达,在查尔士河畔闲荡。臭丫头!我才不上这班毛丫头的当呢,她们一旦看上了哪个男人,那才叫“大方”呢,可她们就是看不上我,我到东到西总是碰壁,唉,倒了运,弄得一个女人都到不了手!我在俱乐部里累死累活地干,又有什么用呢?
他在一张长凳上坐下,望着缓缓流过的河水。水中倒映着哈佛大学学生宿舍的灯光。累死累活地干、干、干,又有谁来希罕你呢?还是出不了头啊!也只恨我手里没有那么。一大笔家当,要不那丫头会不乖乖地等着我才怪呢,八成儿还会巴巴地自送上门哩。我看她准是跟上了哪个有钱的犹太小子溜之大吉了。难说哪!那帮犹太小子个个有钱,他们总是见钱就捞,捞呀,捞呀,一个劲儿地捞,好象活在世上就是为了捞钱似的。想想实在可恨:
两个哈佛大学的学生走过,他心里一阵惊慌,浑身不自在起来。不知道这儿我能不能坐?糟糕,我怎么会坐下来的呢?
说真的,我看得简直连气都不敢透了,玛尔科娃o的那个伸体动作是我生平见过的最最最最惊险的动作,啊,那真是又洗炼,又巧妙,令人叹为观止,惊险啊,真是绝顶的惊险!
两个小妖精,在胡扯些什么呀,说起话来象娘们似的?他转过头去,望着哈佛校舍里的灯光。这帮龟孙子!不消灭他们那怎么得了!他看着一辆辆汽车在纪念馆路上飞驶而过。你们踩足了油门开吧,开吧,拼命开吧!爱开多快就开多快,去撞个粉身碎骨最好!这哈佛,敢情就是这么个该死的左派据点,这种鬼地方不炸了它那怎么得了!成天累死累活地干,原来就是为了让几个该死的小妖精在这儿游手好闲,扭扭捏捏,过得优哉游哉,他们有哪点儿配!唉,人就是这样苦乐不均。这帮龟孙子,我恨不能把他们一个个都宰了。是应该有人来收拾他们,是应该有人来扔个炸弹。
他在长凳上坐了一个多钟头,心情终于平静了下来。河水缓缓地流过,水面上跳跃着无数光点,宛如一匹闪闪发亮的金丝织锦。对面,商学院的宿舍楼在水里投下了片片倒影,远处的汽车看去是那么小巧而玲珑。这春夜的气息真甜得舒人心怀,他似乎感觉到脚下的泥土里都在抽出芽来。天上,象天鹅绒那么温暖可亲的夜空中撒满了星星。
天哪,敢情外边竟有这样美呢。一阵阵向往,在胸中荡漾,却都迷迷糊糊,始终捉摸不住。使人不禁浮想联翩。他叹了口气。太美了,不由你不想。他想起他本来就可以跟那个姑娘同享这眼前的美景。看来不出人头地是不行的啊。
一股敬畏之心不觉油然而生。不信神的蠢材啊,领略一下这样的夜景,你们就会相信世上确乎是有个天主的。天哪,太美了,实在太美了。面对这样的美景,就会相信情况是总会好起来的。
他就呆呆地坐在那里,沉迷在这片夜色之中。我跟人家可不一样啊,我是块不寻常的料呢。想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伙计呀,”你可要……你可要……他一时也抓不住自己的想法,好象把手伸到水里,却摸不到鱼一样。你可一定要……劳埃,你跟着我们干得不错,这话其实也用不到我跟你说了,你也知道,我们对你是很想早些加以重用的。为了表示哥儿们对你的器重,我们决定让你到一个小机构里去工作一阵。其实严格说起来呢,这个机构跟我们也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说着麦克纳马拉把手一挥,做了个大不以为然的手势),不过上头有两位重要人物——咱们就不提姓名吧——看到他们对国际上的阴谋反得那样积极,表示颇为赞许。你大概也知道的啦,那班犹太财主筹划了一个国际性的阴谋,想把我们都共产化。
只消晚上去工作,每个星期就有十块钱的固定工资。办公室设在一个双层统楼的顶上一层,总共一个房间一张写字台,四下摆满了一捆捆小册子和杂志,写字台背后有一面大旗,旗上画着一个十字图形,旁边是串头连尾的“C”“U”两个字母。加拉赫,咱们这个机构的名称,就叫“基督徒联合会”,意思是:基督徒,联合起来!你明白啦,咱们要坚决粉碎那个可恶的阴谋。咱们这个国家需要流点儿血。说到这里写字台后面的那个大个子就问:听说流血你害怕啦?那人的眼珠是淡褐色的,好似窗上不大明亮的玻璃。咱们得先动员起来,做好准备,要知道国际上的那帮犹太人打算要把战火引到咱们的身上,咱们得对他们来个先下手为强。他们把咱们的活儿抢了个精光,这你也都看到了,咱们要是还听之任之,将来就后海也来不及了。他们虽然都有权有势,可咱们也有咱们的朋友。
他就经常拿了杂志在马路的转弯角上叫卖(看啊看啊,外国的大阴谋:要知内慕,请看神甫的杂志!)他还不时去参加一些秘密集会,每个星期总还要到体育俱乐部去练上一小时的操,用的都是用旧的“斯普林菲尔德造”步枪。
请问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动手啊,我要参加战斗。
可不能性急啊,加拉赫,这是急不来的,咱们总得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才能公开出头露面。咱们要把这个国家好好整治一下,你是咱们的基本力量,是咱们的自己人啊。
是啊。(晚上他常常睡不着觉,因为一做梦,心儿就惹得怪痒痒的,胸口憋得难受极了。)要是再不……再不下手的话,那非得把我给憋死了不可。
可是……
终于有了女朋友了。灌溉心田的是兴奋,不再是酸溜溜的滋味了。
说心里话——加拉赫对马莉说——一你真是个好姑娘,我……我觉得跟你说话真是一种快乐。
这夜晚有多美呀,劳埃。(抬起眼来望着海滩外的远方,细细辨认波士顿港的灯火,那闪烁不定的微光点点,就象无边阴云开闭中忽隐忽现的星星。她抓起一把沙来,撒在自己的鞋上,明亮的结火映得她的头发都成了一片金黄。那细长的脸蛋雀斑点点,并不漂亮,可是在火光中却显得很好看,简直还可以说一声可爱。)要不要给你烤一只红肠面包?
咱们就说会子话吧,劳埃。
看四下里,跟他们同来的一双双一对对都已离开了火堆,从黑糊糊的沙坑里传来了他们格格的笑声。有个姑娘假作一声惊叫,加拉赫就用心听着那里的声息,他感到不自在起来:他觉得分明听见了男欢女爱的声音,一声声清晰可闻,那样的肆无忌惮。
是啊,这夜晚有多美啊——他只好接过她的话来再说一遍。他有点动心了:自己能不能也跟她来一下呢?想着想着忽然害起臊来。(她才不是那样的姑娘,她纯洁,规矩,信教那么虔诚。)他为自己动了欲念而感到内疚。
我有很多事想跟你谈谈。
好嘛,劳埃。
我说,这个……我们俩在一起玩,已经有好两个月了,这个……不知道你觉得我怎么样?话说得这样粗野,内心的一个角落还隐隐有个非分之想,他脸上唰地红了。(海滩上格格的笑声更响了。)我是说,你喜欢不喜欢我?
我觉得你的确是挺好的,劳埃,当然你是个稳重的人,不会象人家小伙子那么冒冒失失的。
哦,是吗。他失望了,觉得似乎下了面子,不过他还是打起点儿自尊心来。我的心上有时总还记挂着别的事情。
这我知道,我看你老象是在想些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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