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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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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厂里的钱?这话怎么说?”
“哎,只要你手法利落点,那也不是太难的事。我是厂里管帐的,厂里的修理费收入每天就有千把块。这个修车厂规模还真不小哩。我从现金柜里暗暗把钱拿了,当天修好出厂的车子当中比方有三辆车修理费合计三百块,我就把这三辆车的完工通知单压到明天。车子是当天下午都领走了,可是那帐得缓一缓再记,这样当天的现金收入数字就不致会露出什么破绽。到第二天我再把这三笔钱入帐,同时又另找三百块钱的帐给宕一宕。”
“这套手脚你前后做了多久?”布朗问道。
“整整两个星期,怎么样,不简单吧?有两天厂里总共只有三两笔交易收了钱,这一下可把我给急坏了,因为我再把三百块钱一扣,就所剩无几了。当然,上一天没入的帐我都及时补了上去,可是那两天生意实在太少,要是有人来查查当天帐目的话,会不觉得蹊跷才怪呢。”
“那你后来是怎么弥缝过去的呢?”布朗问道。
'正文 第63节'
“说来也真好笑死人。我买下了家具以后,就用这套家具做担保,借到了三百元贷款,过两天就把这三百块钱悄悄归了帐,贷款再按月拔还。可便宜我还是捡到了。这样的家具也许在人家看来还不算怎么气派,可我要是不冒这个风险的话,还真到不了手呢。”
“真有两下子。”布朗听得很佩服,史坦利的为人原来还有这样一面,这倒是他本来不知道的。
“老实说,这没有点胆量也办不到,”史坦利说。他想起了那两个星期里他有多少个焦虑不眠的夜晚。一到晚上他就忧虑重重,备受提心吊胆之苦。尤其是到了天色将明之时,伸手不见五指,他总是愈想愈觉得自己做的手脚不妥当,有问题,脑子里翻来复去算着帐上一进一出的差额,总担心这帐算得不对,今天非得给看出破绽不可。他就强打起精神,于是脑子里就会一遍又一遍的,把几个数字加个没完:“八加三十五等于……等于……八五一十三……”几天下来他胃里也不舒服了,饭也吃不下了。有时候绝望和焦虑压得他简直透不过气来,他瘫在床上,冷汗直流。心里禁不住暗暗感慨:睁着眼睛,也会做出糊涂事来!
他们的夫妇生活也受了影响。那时他结婚不过几个星期,结婚的时候还只刚满十八岁,由于年幼无知,对自己未免有失约束。他兴头往往来得很快,心理又容易紧张,偶尔不大如意,就伏在妻子怀里流泪。他的早婚,一是因为相恋情热,二是因为他自负逞能。人家都说他年纪不大,样子可老练。他喜欢冒险,自信能挑得起来的担子就都想往肩上挑。他所以要买这套家具,其原因也就在这里,如今他一方面忧心忡忡怕露了馅,一方面又不能不尽他做丈夫的心,那头的心放不下,这头的心自然也就难以尽到了。
把钱归还以后,夫妇生活才比较融洽了些,不过在这方面他总还往往觉得信心不足;不知不觉的他倒怀念起结婚前的日子来了,那时小两口卿卿我我,依偎上好半天,心里那才叫热乎呢。然而这种想法他绝少流露,在妻子面前他也绝口不提家具是用什么法子买来的,两情欢好的时候他总是装出极大的热情,到后来连他自己也渐渐信以为真了。他离开了汽车修理厂,到一个会计事务所里当了一名办事员,一边上夜校读会计。他,学会了另外的弄钱门道,至于孩子,倒可以不忙要。他又有了钱财上的焦心事了,夜里躺在床上,又不禁冷汗直流,动弹不得,两眼直瞅着黑洞洞看不见的天花板了。可是到第二天天亮起来,却又总是信心十足,觉得这险一点也没有白冒。
“这没有点胆量是办不到的,”他要对布朗说的还是这句话。想起这些虽然有点不快,却也使他深感自豪。他就又说:“人要有出息,没有见机行事的本领是不行的。”
“是啊,还得有本领找到傻瓜,”布朗有意点了他一下。
“那是分不开的,”史坦利冷冷地说。布朗对付他还是有些招儿的。
史坦利呆呆地瞅着躺在海滩上歇息的弟兄,很想再另找一句厉害些的话回敬他。可是一看见克洛夫特正蹑手蹑脚地沿着沙滩里侧往丛林中窥探,他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过去。
“克洛夫特在干啥呀?”他说。
“他也许看到什么了,”布朗说着就翻身爬了起来。周围的本排战士也都探起身来了,好象牛群发觉了陌生的声音或气息,都纷纷转过头去一样。
史坦利嘀咕起来:“嘻,克洛夫特总是没事找事。”
“准是有什么情况了,”布朗悄声嚷嚷。
话音刚落,只见克洛夫特突然端起枪来向丛林里猛扫了一梭子,随即往地下一趴。那枪声响得也真出奇,排里的战士都吓了一大跳,赶紧又都在沙里趴下。丛林里有一支日本步枪起而还击,于是大伙儿就乱枪向林中打去。史坦利只觉得满头大汗,连枪都瞄不准了。他迷迷糊糊趴在那儿,身边每飞过一颗子弹,身子便不自觉地一缩。听那声音就象飞过一只蜜蜂似的,他心里吃惊地想:碰上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呢。他马上想起在这方面还有过个笑话,一时忍俊不禁,轻轻一笑。背后的海滩上听到有人尖叫了一声,一会儿枪也就停了。弟兄们好一阵子寂无声息,真叫人捏着把汗,史坦利只好两眼望着眼前的沙子,看那一缕缕的热气从沙子上飘飘而起。终于克洛夫特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几个快步冲进了丛林。临进去前还打了个手势,要就近的弟兄向他靠拢,史坦利只顾盯着沙子看,心里巴不得克洛夫特没注意到他。随后就是一片沉寂,等了好几分钟,才看见克洛夫特带着威尔逊和马丁内兹出了林子,慢悠悠的,回沙滩上来了。
“毙了他两个,”克洛夫特说。“估计也总共就是这么两个,要不,就是跑了人,背包总该撂下吧。”他往沙上啐了一口,才问:“谁挂花啦?”
“是米尼塔。”答话的是戈尔斯坦,他正弯着腰,拿了个急救包在米尼塔腿上包扎。
“我来看看。”克洛夫特撕开了米尼塔的裤子,端详了一下伤口,说:“不过擦破点皮罢了。”
米尼塔哼哼着说:“伤在你身上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克洛夫特冷冷一笑。“你死不了的,老弟。”他转过身去,看见排里的弟兄都已簇拥在他的身边,就说;“不行不行,大家散开点儿。附近说不定还有日本人在找空子捣乱呢。”弟兄们都喊喊喳喳,交头接耳,似乎松出了一大口气,有些异样的兴奋。克洛夫特看了看表。“还有四十分钟,卡车就要来接我们了。大家就在海滩上分散待命,保持警惕。这货咱们今天就不卸了。”
他扭头问身边站着的一个登陆艇驾驶员:“这堆货处你们晚上有人看守吧?”“有。”
“刚才发现了日本兵,恐怕你们今儿晚上就得注意点儿了。”克洛夫特点上了一支烟,又走到米尼塔跟前。“你就只好留在这儿等卡车了,老弟。只要按住纱布别叫掉了,包你没事儿。”
史坦利和布朗俩趴在地上,望着丛林,说着话儿。史坦利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他想把惊慌的心情给排遣开,但是心里总忘不了:刚才日本兵就近在身边,而大家居然还自以为安全得很呢。他暗暗嘀咕开了:真是啥时候也不保险!他感到一阵透心的恐怖,好容易才勉强压了下去。他的神经似乎已经全部崩溃。他真担心自己不定就会说出什么荒唐的话来,所以他脑子里得了个话题就赶快扭过头来对布朗说:“真不知道加拉赫是怎么受得了的?”
“受得了什么?”
“你想呀,日本人给打死在他眼前,他会不想起自己的妻子吗。”
“嗨,”布朗说,“两码事,他想不到一块儿的。”
史坦利朝加拉赫一望,看见加拉赫正在跟威尔逊俏悄说话。他就说:“他好象头脑也清楚些了。”
布朗把肩膀一耸。“我是很同情这小子的,可我倒觉得他说不定是运气。”“你开玩笑。”
“你怎么保得定少了个女人就一定不是件大好事呢。加拉赫的老婆我不认识,可你看加拉赫又不是个魁梧汉子,他老婆很可能觉得跟他做夫妻役多大趣儿呢。你信不信,做男人的就是把她们侍候到了家,她们照样还是不会老实的,所以,如果说加拉赫的老婆在外头找了些小小的乐儿,我是不会感到太奇怪的。特别是刚有喜的时候更有这种可能,肚子里有了孩子她就有恃无恐啦,偷汉子也闯不了祸啦。”“你脑袋瓜子里就净想这一套,”史坦利埋怨起来。心里把布朗恨了一阵。布朗把女人说得这样不堪,也挑动了史坦利心里平时从不冒头的那份猜疑、那份忧虑。他倒有些半信半疑了,只怕自己的妻子也很不规矩呢,不过这只是一会儿的事,他随即就把这念头丢开了,但是尽管如此,他坐在那里总是心神不宁,焦躁不安。“我脑袋瓜子里的想头我倒可以说些给你听听,”布朗说道。“我就在想刚才发生的事儿。好好地坐着说话,冷孤丁一下子,出了事了:谁说得定会飞来个什么东西,一家伙把你打着了呢。你以为米尼塔没有吓着吗?这一下可够他受的哩。我告诉你,只要我人还在海外,脚没有踩上咱美国的地,我这颗心就永远也放不下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遭殃呢。一直好好的没有事儿,役准儿一下子就挨到了。”史坦利觉得心头涌起了一股不可名状的忧虑。他模模糊糊意识到这根子所在,一固然是出于怕死,生平第一道真正地感到怕死,二也是由于他在这场小接触发生前刚刚想了那么一大堆事儿。那种疑神疑鬼的心理,那种热不起来的夫妻生活,还有在国内过惯的那种人了邪魔般的不眠之夜,都引发了他的忧虑。不知道什么缘故,他现在一想起加拉赫,一想起他老婆死得这样突然,顿时就感到一阵难过。心想:任你怎样小心提防,还是逃不过背后来的一家伙。谁也逃不出这张罗网。史坦利只觉得浑身不得劲儿。他听着远方的炮声,瞅了瞅四外,越发增添了心中的忧虑,一时竟至忧心如焚。身上汗水直流,哭声差不多已经到了嘴边。烈日烤通了一天,晶亮的沙子刺得眼酸,加上刚才打了一小仗,神经也疲劳了,几下一来,弄得他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他浑身疲软,战战兢兢,心里没有一点谱儿。他总共才参加过几次太平无事的巡逻,还从来没有真打过什么仗。但是现在他一想起打仗就觉得受不了,心里怕得不行。自己都吓成了这样,还怎么带领弟兄们去打仗呢?可是臂章上的“杠杠”还是不能不要的,总是多多益善,所以他眼看还是得硬着头皮干下去。眼下他只觉得自己浑身不得劲儿,象是骨子里头出了什么毛病,他就小声对布朗说:“这要命天气热得也真是,弄得人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坐在那里,汗流泱背,恍恍惚惚总感到有一种恐怖,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你别自以为聪明,觉得反正有办法对付,老实说你是对付不了的,”布朗说。“跟你当初在修车厂里干那买卖一样,你没有坏事是全靠运气。你当我们就知道有日本人啦?我不瞒你说,史坦利,大家彼此彼此。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啥时候要出事都能未卜先知?干这档子事儿,就象干我那兜揽生意的老行当。要赚大钱诀窍是有的,办法是有的,不过要冒风险。”
'正文 第64节'
“是啊,”史坦利随口应道。他其实并没有真的在听。他只感到满肚子都是不快:他撞上什么啦,总是这样叫他心烦,叫他眼红,叫他一个劲儿地想捞便宜。他说不出原因在哪儿,只是朦朦胧胧有个想法盘结在心头:他这后半辈子里,辗转难眠、冷汗直流的夜晚肯定是少不了的,到时候又该有种种新的心事来折磨他了。第十一章
这时候战局却出现了逆转。本来,在日军渡河夜袭失败以后,将军节节推进,一路顺利,可是刚满一个星期他却忽然来了个刹车,花了几天工夫来巩固阵地,赶修道路。停兵不进原先的意图是想稍作休息,以便进而一口气突破远役防线,没想到这一停竟成了致命伤。等到他重新进兵的时候,尽管战术考虑得极其周密,作战方案也订得一丝不苟,战斗的部署更是无懈可击,可是进攻却毫不见效。前沿是第一次得到休整巩固的机会,这就好比一头疲惫的动物,一歇下就索性不起来了,就睡着了,就冬眠了。因而前沿部队结果就陷入了一种昏睡沉沉、难以唤醒的状态。在休整过后的那两个星期里,部队采取了一系列加强兵力部署的措施,进行了一系列局部性的强攻,才在个别地区推进了总共四百来码,攻占了日军总共三个前哨。执行作战任务的连队,往往出去胡乱打了一通,就掉转屁股撤回自己的营地。有时好不容易攻下了一个重要的地形,可是经不起敌人稍微用点力气一反扑,马上就又把阵地丢了。前沿部队一些最勇敢的指挥官如今也上了伤亡名单,这是部队作战情绪消极的一个明确无误的标志,将军一看到这个迹象,就知道前边打的是什么样的仗了。部队向敌军据点发动进攻,士兵磨磨蹭蹭,炮火又不密切配合,结果自然就变成三五个勇敢的军官和士官带领少数战士,在缺少火力支援的情况下同优势的敌人接战了。
将军也到前沿去视察过几次,他发现士兵们早已都作了安顿下来的打算。营地居然也搞得蛮象样了,掩体可以排水了,简易工事的顶上也有掩护了,有几个连队还在泥泞地上铺了木板条。他们要是预料会易地安营的话,是决不会这样干的。这是安定的表示,不变的表示,给他们心理上带来的变化危害极大。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处惯了,再要他们去打仗就不知道要困难多少倍。所以将军得出的结论是:他们现在好比是狗在自己窝里,听到主子的吆喝就要虎起了脸汪汪直叫。
只要前线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变化,他们这样每过一天,冷漠的心理就得加深一分,不过将军知道他暂时是无能为力的。经过了紧张的准备,他终于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进攻,有炮兵的严密配合,好不容易还求来了轰炸机的空中支援,连坦克和预备部队他都投了进去。可是才打了一天,攻势就给磨垮了。敌方不过稍稍顶了一下,部队就止步不前了,结果只有在一个小小的地区总共才取得了约莫四分之一英里的进展。等到战斗结束,计点了伤亡人数,把战线位置的微小改变在地图上标好一看,远役防线还是原封不动,照旧拦在他面前,不但没有突破,连威胁都没有受到一点。真是丢人啊!
岂止丢人,简直不堪设想!看军部和兵团司令部来的命令函电,那口气是愈来愈不耐烦了。这就好比将军这里发生了交通堵塞,要不了多久那车辆的长龙就会一直排到华盛顿,此刻五角大楼的某些房间里大概就少不了有人在说话了,将军不难设想这话是怎么说的:“这儿怎么啦,这是啥岛子,安诺波佩,怎么堵住啦,是谁的部队在那里,卡明斯,卡明斯,好吧,把他调走,换个人去指挥。”
他事先不是不知道让部队歇上一个星期是件危险的事,可是路没有筑好,这个险他不能不冒,结果冒险失败,他只好自食其果。这个打击,严重地挫伤了将军的信心。他本来总认为出现这种现象的可能性一般说来是不大的,所以现在看到这个情况他又惊又骇,好比开汽车的发现他开的汽车竟然自作主张,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了。这样的事他也听说过,军事学上有的是这方面的事例,说得非常严重,要人引以为戒,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出在自己身上。怎么会呢!五个星期来他对部队一直指挥自如,得心应手。而现在,分明是无缘无故的,他一下子就控制失灵了——就是有什么缘故吧,这缘故也实在不可捉摸,他看不出来。他觉得他现在就象捏泥人,不管怎样使劲地捏,他们就是不听使唤,一松手就软绵绵的瘫了下去,成了黏糊糊的一团,这泥实在太烂了,太湿了,什么样子都别想捏得成。晚上他躺在行军床上睡不着觉,灰心丧气,难熬难挨,有时候他只觉得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如何。有一天夜里他简直象个癫病病人从昏迷中醒过来一样,直挺挺地躺了几个钟点——双手老是一会儿又拢一会儿放开,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帐篷横杆模模糊糊的影子。内心只觉得有股按不住的劲儿,强大,猛烈,难以言传,又无处宣泄,结果恍若都流入了四肢,在手尖脚跟的皮下拚命乱撞。心里是恨不能主宰一切——这人世间所有的一切,可是眼前却连区区六千人都指挥不动。不,不要说六千人,一个人就把他难倒了。
他一发狠,拼了一阵子命,发动了那次进攻,以后又命令部队不断小股进击,可是他心底隐蔽的深处,其实却是暗暗害怕了。他叫达尔生少校和三处的人员花了好几天工夫赶订了一个新的进攻方案,结果却一延再延,一直没有实行。延期,在表面上总是满有理由的——有几艘“自由轮”要来,大批军需即日就到啦,发现有些小河小丘之类可能严重影响进攻,看来还是先去占领为好啦。然而究其实际,原因还是他害怕了;现在再要失败的话,那可就要命了。第一次进攻消耗太大,这一次要是依然不能得手,再要筹措一次大规模的进攻起码又得几个星期,以至几个月。到那时候他也早给撤下来了。
精神上,他已经消沉到了快要垮掉的地步;身体上,他又得了个讨厌的腹泻症,老不见好。为了堵绝病源,他对军官食堂实施了最最严格的检查,但是尽管在卫生上有了种种新的讲究,他的腹泻还是没有止住。他现在碰到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生气,一生气心里就怎么也藏不住,这也影响了周围的一切。炎热的雨季过得那么拖拖拉拉,指挥部里的军官彼此说话都没好气,小吵小闹是家常便饭,要不然就骂骂这过不完的热天、下不完的雨。那又挤又闷的丛林里看来似乎什么都不动了,这就给人造成了一种心理,仿佛不动倒才是正理。部队,眼看就得这样悄悄垮下去,他觉得自己已经回天无力了。
这一切后果,一下子就都影响到了侯恩身上。侯恩当上副官之初,将军对他是另眼相看的,这种使他既不安又好奇的亲密态度如今已经见不到了,他的工作也很快就缩小到了只剩些烦琐的例行公事,干着也觉得很不光彩。他们的关系已经起了变化,虽说是悄悄儿变的,可终究还是使他变成了一个寻常的副官,明明白白的下属。将军不再把他当作心腹了,不再给他讲大道理了,他的本职工作本来彼此心照,从来就不当一回事,可是现在也变得繁重可厌了。仗一天又一天的拖下去,将军对指挥部里的纪律要求也愈来愈严了,这首当其冲的就是侯恩。将军每天上午总要对自己的帐篷检查一番,差不多次次都要对侯恩提出批评,责备他没有把勤务兵管好。他的责备总是轻轻的,口气很俏皮,说着还会对侯恩瞟上一眼,不过听着总叫人不安,听得多了实在心烦。
其他的差使还多着呢,那尽是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无聊透了,干得时间一长,就都觉得可气可恨了。就在他们对坐夜奕、作了最后一次长谈后不到两个星期,有一天将军忽然对他呆呆地瞅了半晌,说道:“侯恩,今后每天早上给我在帐篷里插上几朵鲜花。”
“要鲜花,首长?”
将军的嘴角上又挂起了他那种冷笑。“是鲜花,我看丛林里好象鲜花还挺不少吧。你只要关照一下柯黎兰,叫他每天早上去来几朵来就行。怎么,这点差使,总不费事吧?”
是不费事,不过这会进一步加剧柯黎兰和他之间的紧张关系,他最讨厌那种麻烦事儿了。他身不由己,从此每天早上总要格外多费点儿心,仔细看看柯黎兰把将军的帐篷收拾得怎么样,结果就因此而跟柯黎兰展开了一场有失身份的直接较量。侯恩自己也感到吃惊:将军的这个吩咐竟使他完全处于被动的地位;帐篷收拾得行不行,倒成了他心头的一件大事了。现在他每天早上一到将军的帐篷门前就觉得不是滋味,总要挺挺胸膛,象是摆开一副格斗的架势,然后才跨进帐篷,跟柯黎兰冤家相见,再斗上一通。
事情是柯黎兰首先挑起的。这个细高挑儿的南方人平日态度傲慢,功架十足,故意用这种外表的姿态来驱散内心可能产生的疑虑,所以两个人一开始打交道,侯恩就提不得一点意见。侯恩起初也没睬他,只觉得此人把工作视为独占的禁区,未免有点好笑。不过现在侯恩们心自间,觉得两人所以长期不和,自己也是有一些责任的。
一天早上,双方差点儿就吵起嘴来。侯恩跨进帐篷的时候,柯黎兰已经快掇弄完了,侯恩就仔细检查了一遍,柯黎兰则垂下了手,在将军的行军床旁边站着。侯恩先摸了摸床,床上收抬得非常整齐,多出的一条毯子折得方方正正叠在脚边,枕头熨熨贴贴居中摆正在床头。当时候恩就说了句;“把床收抬得不错啊,柯黎兰。”“是吗,少尉?”柯黎主却纹丝不动。
侯恩又转身去检查这座双顶帐的门帘。门帘束得整整齐齐,两个结子一般高低,他把一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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