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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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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呼啸了两下,又狂叫起来:“上帝啊,你要救救我,救救我啊!”
此后便沉寂了好大一会儿,漆黑的帐篷里没有一丝声响,后来只听见一个伤员悄悄地说:“又是个神经病。”
“把我们弄在精神病房里,算啥名堂?”
米尼塔一阵毛骨惊然。那个疯子,会把我在睡梦中指死也说不定哩。已经快好的大腿上又突突地痛起来了。我可不能睡着了。躺又躺不住,他折腾来折腾去,听着帐篷外树丛里蟋蟀和鸟兽的声息。老远以外打了几炮,听到炮声他又抖个不停了。心想:不用到天亮我准得发疯——想着想着自己也感到好笑。肚子里有一种空空然的感觉:敢情是饿了。心里不由得暗暗嘀咕:招来了这许多麻烦,我何着呢?有个新来的伤员哼哼起来了,哼到后来变成了不断的咳嗽。米尼塔心里想:这人听声音不妙,怕活不了呢。看这情形,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他吓得连气也不敢透,好象空气都受到了污染似的。黑暗里似乎怪影憧憧,都在他身边打转。他吓坏了:多怕人的夜晚!他的心在狂跳。天哪,天哪,让我出去了吧!只要能出去就行!他觉得腹中嘈杂,难过得很,还打过一两次恶心,我可不能睡,千万不能睡啊。猜忌的心理开始来折磨他了。于是米尼塔就沉浸在绵绵不尽的幻想之中,仿佛璐西跟另外一个男人好上了——起初是她单身一人去“玫瑰园”跳舞,最后当然是那个不可避免的结局,给他招来了满心的懊丧,背上、腿弯里,都沁出了一摊冷汗。他想起了家人,觉得也是一桩心事。这一下家里就要有好两个月接不到我的信了。真格的,我哪还能给他们写信呢?家里接不到我的情还会当我死了呢。想起母亲会由此而焦急万分,他心都疼了。唉,以前我只要有一点伤风感冒,她就大惊小怪,不得了了。我们意大利人,还有犹太人,做娘的都是这样。他把母亲这一头的心事硬是按下去,重新又想起璐西来。璐西收不到我的信,会去跟别人鬼混的。他不觉恨从中来。呸,这毛丫头,跟我相好过的姑娘还有比她好玩得多的哩。还有的是哩。他想起了璐西眸子里那一派暖人心怀的明亮的光彩,伤心怨艾之中又稍感安慰。他还是想念她的。
那个得了战斗疲劳症的弟兄又狂声大叫了,米尼塔听得不寒而栗,霍地坐起。我得合会儿眼啦,我受不了啦。他也就大声嚷嚷开了:“日本人在那儿啦!给我看到了,给我看到啦!我来收拾他!”他跳下床来,在泥地上乱转。光着脚板踩在地上,感到又冷又湿。他这一回可是真的发了抖了。
看护兵叹了口气,从椅子里站起来:“唉,真要命,这种鬼病房!”他从身旁的桌子上取起一支针筒,向米尼塔走来:“躺下吧,伙计。”
“去你的。”米尼塔有意听任对方把自己推回到床前。
他屏住了气息,等针头扎进了肌肉,这才呼出一口气,嘴里哼哼;“难过死了!”那个胸部受伤的伤员又在咳嗽了,不过在米尼塔听来似乎声音很遥远。他现在心里不紧张了,觉得又舒畅又温暖,脑子里想的是这镇静剂:这玩意儿倒不坏……我这样下去怕要上瘾呢……哎,反正只要能出去就行……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早上睁开眼来,发现伤员死了一个。毯子早已把死人连头蒙住,一双脚尖却直挺挺地矗起在那儿,米尼塔的眼光一碰到那尖儿,脊梁上就象浇了一勺冰水,从头直凉到脚。他对尸体望了一眼,就赶快把脸避开了。四下笼罩着一派极度的寂静。米尼塔心里想:人死了似乎总有点儿异样。他真想看看毯子底下的那张脸儿:也不知那是怎么个模样?要是帐篷里没人的话,他真会走过去揭开毯子来看看。他想:这一定是伤在胸部的那一位了。他又害怕了。贴邻的床上死了一位弟兄,这儿叫人怎么还待得下去?心头不觉泛起了一丝恐怖,胸口还有点恶心。镇静剂的药性过了,头里痛得厉害,胃内有如针刺,四肢苦楚难言。天哪,我得想法出去才好哇。两个看护兵进来,把死人往担架上一搭,就抬了出去。伤员们都默默无语,米尼塔却还呆呆地望着空床兀自出神。象昨儿那样的夜晚,我是再也受不了了。一阵反胃,喉咙里冒起一口酸水,他本能地往肚里一咽。唉,真要命!
早饭送来了,他一点也吃不下。他坐在那儿想他的心思,他觉得这医院里他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他懊悔没有回到侦察排去。现在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说什么他都愿意。
医生来了,米尼塔不叫不闹,看着他替自己解开了腿上的绷带。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中间已经结起了线那么一条淡红色的新肉;医生给涂了些红色的消毒药水,没有再上绷带。米尼塔的心跳得飞快。头里悠悠忽忽的,只觉得发晕。
他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不觉吃了一惊;“大夫,我什么时候出院?”“怎么啦?”
“我也莫名其妙,今儿早上一醒过来,我就弄得稀里糊涂:我这是在哪儿啦?”米尼塔作了个茫然不解的微笑。“我分明记得我是因为腿上受了伤,在另外一个帐篷里治疗的,现在怎么到这儿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不动声色,对他瞅瞅。米尼塔也只好硬起了头皮,四目相对朝他望望。尽管作了最大的努力,米尼塔最后还是兔不了心里一虚,讪讪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医生问他。
“米尼塔,”他还报了自己的军籍编号。“我今天可以出院了吗,大夫?”“可以。”
米尼塔觉得又是欣慰,又是失望。当时他的心里还掠过了一刹那的后悔:自己不开这个口有多好!
“还有一件事,米尼塔,等你换好衣服以后,我有话要跟你谈。”医生刚一转身,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他说:“可别溜之大吉啊。我这是命令:我有话要跟你谈。”“遵命。”米尼塔耸耸肩膀。心想:也不知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起事情这样轻易就对付了过去,他有些扬扬得意了。一个人只要脑筋动得快,什么尴尬事儿都有法子蒙混过去。衣服还卷作一团摆在床头,他抖开穿上,把鞋也穿好。此刻太阳还不算太猛,他心里感到满高兴。他想:我可不是那号材料;从早到晚这样仰面朝天躺着,我受不了。他瞧了瞧死人睡过的那个床位,为了驱散一阵揪心的不安,他故意把肩膀一耸:能够出去就是大幸了。他突然想起了昨天的作战行动,心里不由得一沉。但愿侦察排不要派到什么任务才好。他担心自己这步棋子说不定是走错了。
穿着整齐了,肚子却觉得饿了,他就到医院的炊事帐篷里去找大司务谈谈。他说:“兄弟今天没有吃上早饭,现在要口部队去了,你总不见得让兄弟就空着肚子走路吧?”
“好说,好说,那就随便用点儿吧。”厨房里还剩得有J些炒蛋,是用蛋粉做的,咬上去好象橡皮,米尼塔狼吞虎咽吃了个精光;十加仑的大锅里还剩下些半冷不热的咖啡,他也喝了几口。咖啡里一股浓浓的氯气味儿,他喝得直皱眉头。心想:喝这种玩意儿,还不如干脆喝碘酒呢。
他拍拍大司务的背,说;“谢谢你了,老哥,我们部队里的大司务要是也有这样的手艺就好了。”
“是吗。”
米尼塔向医院的后勤中士领回了枪和钢盔,荡呀荡的来到了医生的帐篷里,问医生:“你有事要找我吗,大夫?”
“是的。”米尼塔就在一张折椅里一屁股坐了下去。
“站好了!”医生一声命令,两道冷冷的目光盯住了米尼塔。
“这是咋啦?”
“米尼塔,我们军队里不需要你这样的货色。你耍的拙劣花招是骗不过人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呀,大夫。”米尼塔的口气里略带几分讥刺。“不许你顶嘴!”医生冲他大喝一声。“我本来是打算把你交付军法审判的,遗憾的是这太花时间,再说,你也正巴不得别回部队哇。”
米尼塔不吭声了。他感到脸上发红,站在那里又是紧张又是火冒,只恨不能把这医生宰了。
“上级跟你说话,怎么不应声啊!”
“是,长官。”
“你要再耍这种鬼把戏,我就亲手把你揪上军事法庭,十年班房是饶不了你的。这回我就写张条子给你们部队首长,罚你做一个星期的杂务。”
米尼塔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咽了一口唾沫,过了会儿才说:“你干吗要跟我过不去呢,长官?”
“闭嘴!”
米尼塔瞪了他一眼,半晌才说:“没有别的事了吗,大夫?”
“你给我滚吧。下次要来,除非你肚子上打个对穿窟窿。”
'正文  第78节'
米尼塔昂起了头,悻悻然走了。他气得浑身哆嗦。心里直骂:臭当官的!贼当官的!当官的全是一个样。一个树根把他练了一下,差点叫他摔了一交,他越发来了火,狠狠地把地跺了两脚。等打完了仗以后,他不落到我的手里便罢,落在我手里我就不对他客气。我就给这小子一点厉害看看。医院的营地外就是汽车路,他来到了路上,等候从海边开来的过路车辆。想到气处,还啐了两口。这个蠢蛋,在战前八成儿连口饭都混不上吃呢。现在居然也算个医生了。他感到一阵羞愧。心想:看我也真是,气得都哭了!
不大一会儿,就有一辆卡车开过,停下来让他搭车。他爬上后车厢,高高地坐在那满车子弹箱的顶上,心里愤愤不已。你看,战斗负了伤,受到的是什么样的对待啦?简直给当作了一条狗!他们才不在乎我们呢。我这次归队是主动提出的,可那小子却把我当成个罪犯。哎,这帮混蛋,全都不是东西!他把钢盔往脑后一推。我再给他们卖命就不是人,今后我就一心一意为自己。他们要这样待我,好,走着瞧。想到这儿他才觉得算是出了一口气,嘴里终于进出了一句:好吧,走着瞧吧。他呆呆地望着卡车两边飞快掠过的莽莽丛林。好,走着瞧吧。他掏出支烟来点上。走着瞧吧。
侦察排上午出去筑路,回营地来吃午饭时,雷德发现了米尼塔。他排队领好了饭菜,就在米尼塔身旁坐下,把盘往地上一放。好容易哼了一声,在一棵树上小心靠好,这才对米尼塔点点头,说:“刚回来吗?”
“早上回来的。”
“擦破了点皮,就叫你待上那么久啊,”雷德说。
“是啊。”米尼塔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补上一句:“咳,那种地方就是这样,进去不易,出来也难。”他吃了一大口细红肠。“在那里过得倒是挺清闲的。”雷德拿起匙子,没事找事地在盘里把脱水土豆泥和罐头芸豆拌来弄去。他现在只有一把汤匙了,刀叉早已在几个月前都扔了。“他们待你很不错吧?”这样刨根问底的,自己也觉得讨厌。
“太好啦,”米尼塔说。他喝了两口咖啡。“就是跟那儿的一个医生拌了两句嘴,那个小子!我火儿一旺,骂了他两句难听的,这下子好,现在就罚我干杂务了,别的倒没有什么。”
雷德只是“哦”了一声。两个人就默默地继续吃他们的饭。
雷德只觉得心神不定。近几个星期来他腰子疼得愈来愈厉害了,今天早上连举个铁镐都得狠命使劲了。铁镐刚一抡过顶,身上就是一阵剧痛,痛得他牙关紧咬,手指乱抖。过了一会他只好停下,背上却还是隐隐感到一阵阵钝痛,不停地痛了一个上午。卡车来接他们的时候,他好不容易才翻过后挡板爬了上去。怀曼那条尖嗓子当时就嚷嚷开了:“你真是老啦,雷德。”
“是啊。”卡车在疙疙瘩瘩的路上跳得厉害,越发加重了他的苦楚,一路上他始终不言不语。炮打个不停,估计一场进攻迫在眉睫,这就成了大家的话题。雷德心想:看来又要派我们上前沿了,我还是去把病看看好。他甚至还无意中冒出了一个念头:说不定还可以住医院呢;不过这只是一刹那的念头,他马上感到不是味儿,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我从来不干临阵脱逃的勾当,现在也不能干。然而他总是心神不定,总是忍不住要回过头去看看。心里暗暗嘀咕:那吓人的七天八夜还缠着我没完呢。
“他们待你大概挺客气的吧?”他又问了一遍米尼塔。
米尼塔放下咖啡,警觉地瞅了雷德一眼。“暧,可以。”
雷德点上了一支烟,然后用手一撑,不大利索地爬起身来。他一边在热水桶里洗匙盘,一边就在心中暗暗盘算要不要去看一趟病。不知怎么,他总觉得看病象是不大光彩似的。
最后采取了折衷方案,到威尔逊的帐篷里去弯一下。“嗨,伙计,我想去看一趟病。一块儿去吗?”
“这个……哎,我算是看透了,这世上的医生,从来就没有看得好病的。”“我看你身体好象不大舒服呢。”
“是不舒服。不瞒你说,雷德,我肚子里的家伙都坏得一塌糊涂了。现在连撒把尿,都火辣辣地痛。”
“得用麦管来吸了。”
威尔逊一听咯咯直笑。“是啊,准是哪儿出了漏子。”
“算啦,还是一块儿去吧,”雷德邀他。
“啥,雷德,你不知道,他们病查不出来,就会说你根本没病。这班王八蛋懂个屁,他们就会叫你脱掉裤子让他们检查,要不就给你一片阿司匹林。再说我也真不想撂下筑路活儿跑开。我这个人别的方面也许毛病不少,可是该我干的我决不躲懒,那可从来不含糊。”
雷德刚点了支烟,背上突然起了一阵绞痛,他闭上了眼极力忍住,脸上才算没有流露出痛苦的表情。等绞痛过后,他才又轻轻地说:“去吧,咱们歇一天也不算罪过。”
威尔逊叹了口气。“好吧,不过我总觉得有点泄气。”
他们到连部事务室,在文书那里登了个记,然后就穿过营地,来到团部救护站所在的帐篷里。帐篷里有几个人站在一边,等着给检查。帐篷一头有两张帆布床,上面坐着五六个人,都赤着脚,在用一种红色的杀菌药水搽脚癣。当兵的来看病,都得先经过一个士兵的检查。
“排这个队真是活倒霉,慢透了!”威尔逊抱怨起来。
“排队哪有不慢的呢,”雷德说。“人家什么都有规矩,得按制度办哪。唉,排队!排队!只要一排队,不管干啥,先就倒了胃口。”
“将来咱们回到了国内,恐怕连找个女人都得排队呢。”
他们就这样说着闲话,跟着队伍缓缓向前移动。终于雷德挨到了那个卫生员的跟前,可是他的舌头却一时僵住了。他是想起了那些当农业季节工的老头,不是风湿,就是痛风,或者梅毒,折磨得他们手蜷脚硬,两眼失神,经常醉醺醺过日子。他就碰到过这样的老头,抽着鼻子挨到他的跟前,来问他讨粒药吃。
眼前的局面可不是正好颠个倒么,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工生员厌烦的目光盯住了他。
“我是背上不舒服,”雷德终于局促不安地吐出了一声咕哝。
卫生员大喝一声:“那就把衬衫脱了呗!穿着衣服叫我怎么看得出来呢。”这一喝倒把雷德给喝醒了。他发了火:“脱了衬衫你也一样看不出来。我是腰子病。”
卫生员叹起气来。“你们这些小子,还真有些鬼办法哩。去,到那边请医生看去。”雷德看到另外有一个较短的队伍,就干脆不理他,径自过去排在队伍里。他窝着一肚子的火,心里想:我才犯不上受他的奚落呢。
一会儿威尔逊也过来了。“他们连个屁也不懂,就会把病人推来推去。”正要轮到雷德看病的时候,一个军官走进帐篷里来,向医生打了个招呼。那医生大声叫他:“来嘛!来嘛!”他们说了一会子话,雷德在一边听着。那军官说:“我感冒了。都是这要命的天气!你能不能给我点什么灵丹妙药,我可不要你们的奥阿司匹林。”那医生笑了:“有你的灵丹妙药,爱德。上次进货我们分配到了一小批,因为数量实在太少,不能普遍使用,不过你老兄嘛,当然尽用不妨啦。”雷德扭头对威尔逊看看,鼻子里哼了一声。“要是象咱们这样的得了感冒来看病,拿到的就是一张晦气方子了。”他故意放大了嗓门说,让两个当官的也听得见。医生听了冷冷地瞧了他一眼,雷德也瞪还了他一眼。
军官走后,医生盯着雷德直瞅。“你是怎么回事啊?”
“肾炎。”
“诊断请让我来作好不好。”
“我这病自己有数,”雷德说,“在国内的时候有个大夫对我说过了。”“你们这些当兵的,对自己的病好象个个都很有数。”医生问他有什么症状,听得却漫不经心。“好吧,你的病是肾炎,你要我怎么办呢?”
“我就是来请教你该怎么办。”
医生一脸不屑的神气,两眼望着帐篷的横杆。“你大概是很愿意进医院的吧?”“我只要把病看好就行。”医生的话使他不自在起来。他来难道就是为了进医院?
“今天我们接到了医院一个通知,要我们提防有人装病。我怎么知道你的症状不是装假呢?”
“你们不是可以给我化验吗?”
“可惜现在是战争时期啦。”他伸手到写字台下面,取出一包“救伤片”来给了雷德。“多用点水化开了喝下去。如果你这一套都是假的,就把药扔了。”雷德脸都气白了。医生却已经在叫“下一个”了。
雷德转身就走,大步出了帐篷。“去请教这帮混蛋医生?今生今世我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他气得浑身发抖。“如果你这一套都是假的……”他想起了自己都睡过些什么地方!公园里的板凳是他的常睡之处,隆冬腊月他还睡过寒气侵骨的走廊。见他们的鬼去!
雷德记得还在国内的时候,就有过一个当兵的弟兄是因为进不了医院而贻误致死的。这位弟兄发了烧,却还是带烧上了三天操,因为兵营医院里有一条规定,体温不超过一百零二度就不能送医院。第四天这位弟兄送到医院,几个钟头就死了——他得的是急性肺炎。
雷德心想:对,他们都算计好了。他们就是要弄得你恨透了他们,轻易决不去找他们,这样他们要你老老实实留在火线上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当然这样有时也免不了要死上个把人,可是部队要补充个把人算得了什么?这帮庸医所以这样混蛋,原来是奉了上边的命令。他悟出了这点道理,心中有些得意,但更感到愤恨。简直不把我们当人看待!
不过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所以生气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自己心里有顾虑。要是在五年前的话我早把这个医生臭骂一顿了。畏首畏尾这也是个老毛病了,特别是到了部队以后这毛病犯得就更厉害了。看来做人是不能不受一点窝囊气的,不敢吭声这不也就是受气么?他得出了结论;你要是事事都得按自己的意思办,管保你不消一个月就得完蛋。可你要是处处都听人摆布,你又觉得干啥都没意思。问题没有个解决的办法。
威尔逊的声音吓了他一跳:“来吧,雷德,咱们走啦。”
“哦。”两个人就一块儿走了。
威尔逊半晌没有作声,那又高又宽的前额皱得紧紧的。后来才说:“雷德,我真不应该跟你来看病。”
“是吗。”
“我得动手术呢。”
“叫你进医院啦?”
威尔逊摇摇头。“没有,那大夫说可以等这场仗打完了再说。还不忙。”“你到底怎么回事?”
'正文  第79节'
“鬼才知道,”威尔逊说。“那家伙说我肚子里出了大毛病啦。是风流病。”他打了两声唿哨,又接着说:“我的老予就是死在手术台上的,我看这一下麻烦了。”雷德劝他:“哎,不会太严重吧,要不他们也就叫你马上动手术了。”“雷德呀,我真弄不懂。不瞒你说,这种暗毛病我先后已经得过五次了,每次我都是自已治好的。我有个好朋友教我吃一种药,叫匹尔当还是普利洞什么的,我一吃就好,可那大夫却说我没有治好。”
“他是个草包。”
“哼,他是个混蛋那是错不了的!可是雷德呀”,现在伤脑筋的是我肚子里出了大毛病啦。我一撒尿就难受,背上又老是不舒服,有时候肚子里还一阵绞痛。”他手指一捻打了个响,一副后悔不迭的样子。“雷德呀,你看这不是活见鬼么。男女相好,恩恩爱爱亲亲热热,美滋滋的有多好呢,可结果例会坏了身子。我真懂不了,我看一定是那个家伙看错病了。我的病根子不在这儿。男女相好怎么就会伤了身子呢。”
“会伤身子的,”雷德说。
“唉,我准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了,还有什么话好说呢。这样一件好事例会伤了身子,怎么说得通呢。”他叹了口气。“雷德呀,这档子事可真搞得我稀里糊涂了。”两个人一路往回走,回自己的帐篷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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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材高大,年纪在三十上下,一头漂亮的长发是金棕色的,宽阔的脸庞丰泽红润,五官虽然大些,倒也端端正正。但是他偏又很不相称地戴了一副银丝边圆眼镜,乍一看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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