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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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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当了少校以后,达尔生的麻烦事儿都来了。从此他跟当兵的就不大有直接的接触了,跟他日常打交道的就几乎无一不是军官了,这就使他颇有些如鱼失水之感。因为说实在的,跟军官在一起他就觉得不自在;以前哪怕是当上尉吧,他觉得自己大半个人儿还是个当兵的,他可以不拘形迹,满口粗话,部下对他也十分欢迎,那种日子他多么怀念啊。现在当了少校,他就得处处注意军容,而他对这些又很不在行。时间一久,他终于觉得(是心灵深处暗暗觉得,可自己从不承认)他实在不是当这个官儿的材料。跟那么些高官大员日常共事,他有点受不了;自己担负的工作责任奇重,又常常使他惴惴不安。
他的具体职务是“三处”处长,这也是使他不安的一个原因。师部的“三处”处长,是师长手下负责作战和训练的属员。一个真正得力的“三处”处长,必须是才识卓越而又处事周密,机智灵敏而又样样能干,各色任务都能应付。达尔生如果是在其他师里的话,他这个处长恐怕是当不下去的,可是卡明斯将军不象一般的师长,拟订作战方案时他总爱直接插手;他那里的计划很少不是由他亲自提出的,一切军事行动(哪怕规模再小)也几乎无不是经他亲自批准的。正因为情况如此,’所以落到少校身上的那份工作也就无非是拿着将军勾勒好的图画,在该涂黑的地方涂上点黑色而已般有“三处”处长应具的才干也照样可以过得去。这样少校终于就顶下来了。其实他也很清楚他的前任就是他的前车之鉴:他的前任是一位中校,当这个处长可算是当行出色,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给调走了——将军打算要自己抓在手里的权,已经有一部分渐渐落在他手里了!
少校苦苦挣扎着干,更确切点说,是累得满头大汗地在那里干,因为他自知才能不足,就决心用辛勤去补救。后来他终于摸熟了每天的例行公事,掌握了部队里制订计划的一套技巧,精通了填表汇报的门道,不过心里却始终觉得很不踏实。他担心自己脑子迟钝,一旦手里无令可依,而时间又极紧迫时,那样迟迟作不出一个决策可怎么得了。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起日军大举反攻的那天夜里他跟将军在一起的情景,他忧心忡仲,生怕还会碰到这样的夜袭。将军在电话上部署军队是那样的不慌不忙、快速了当,少校深知自己不能及将军于万一,那天的事要是将军让他来办的话,他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对付呢。他总担心有一天会出现一个意外的局面,逼着他一定要拿出“三处”处长的看家本领来,可是他又哪儿来这份神通呢?要是能让他选择的话,他干什么都愿意,可就是坚决不当这个“三处”的处长。不过少校也不想请调,他觉得那最要不得了。他只要觉得自己的首长是个将才,对首长从来忠心不二,而象将军这样出色的将才,他生平还没见过第二个呢。在达尔生少校看来,若非奉命调离,而竟是有意抛弃将军,那是绝顶的岂有此理;上口要是日军打进师部驻地的话,他完全可能为了保卫将军,而在大营里流尽最后一滴血。他体格粗壮,脑袋也不太灵活,罗曼蒂克的想象也只能到此为止了。此外,少校胸中还自有一番抱负支持着他干下去。当然他的抱负其实也不过尔尔;少校要升将军是绝对没有指望的,正如中世纪的富商做梦也别想当上国王一样。少校希望能在战争结束之前升到中校,甚至升到上校。他担任了“三处”处长的职务,就具备了这个资格。他的想法很简单:他很想战后还要留在部队里,据他估计,只要他升到了中校,战后部队整编起来他的官就不大可能会降到上尉以下。从士兵一直当到校官,他最喜欢的是当上士,其次便是上尉连长了,他虽然有点恋恋不舍,不过总觉得再当个只能算个兵的上士,就未免太不合适了。所以他还是无可奈何的,把他作战处处长的差使苦苦干下去。
时间表制订好以后,他又硬着头皮开始草拟行军命令,第一步先把一个整营从前沿撤下,调到海边。这个工作本身倒不算太复杂,可是因为不知道到时候调的是哪一个营,所以后撤的命令就得拟上四套,而且都还得另调部队前来接防。这就叫他足足忙了大半个下午,有一部分工作虽然派给了助理李区他们,可是他也总得亲自核对一下,少校办事是极周到、极细致的。
这些好容易都拟好了,他随后又试拟了一份准备在坊远湾登陆成功后发给登陆部队的行军命令。那可就没有先例可循了——登陆后如何进攻,将军是说过一个大概的,可是他听了思想上还是有点模糊。根据经验,达尔生知道他总得先拟个方案送上去,那将军就会一边数落这个方案如何如何不行,一边才详细告诉他部队具体应当如何行动。他很希望能免了这道手续,不过知道恐怕很难幸免,所以就只好冒着帐篷里的高温,汗流浃背的,选择了一条主干小路,据此拟定了一条作战行军路线,逐段估算了行军的时间。那一带的敌后是个不明的地形,他心里也是个不明的地形,他多次停下笔来,擦擦脑门上的汗,极力想按压下内心的焦急,可总是压不下去。帐篷里喊喊喳喳不断的说话声,手下人忙忙碌碌不断的走动声,有时制图员一边工作一边还轻轻地哼着小曲儿,这些都叫他烦躁。他几次抬起头来,冲着说话的人恶狠狠地瞪上一眼,鼻子里分明还哼了一声,才又低下头去继续办他的事。电话铃也响个不停,达尔生渐渐由不得自己了,只要电话上一谈开,声音自会往他耳里直钻。有一次候恩接到不知哪个军官打来的电话,足足扯了好几分钟,达尔生终于忍不住把铅笔一丢,嚷了起来:“真要命!你们都给我把嘴闭上,快点干活好不好?”这话的矛头显然是针对侯恩的,侯恩凑在听筒上俏俏说了两句什么,还若有所思地瞅了达尔生一眼,才把电话挂上。
达尔生问侯恩:“条子你给霍拔特送去了吗?”
“送去了。”
“送了条子以后呢,你在干什么?”
侯恩嘻嘻一笑,点了支烟。“没干啥特别的,少校。”帐篷里有几个文书抿着嘴偷偷在笑。
达尔生霍地站了起来,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会突然发那么大的火。“我不许你这样放肆,侯恩!”这就愈加坏事了。当着许多士兵的面申斥一个军官,还象话么?“快帮李区办事去。”
侯恩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慢慢走到李区的桌子旁边,挨着他坐下。这一下达尔生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办事了。几个星期来前线的部队一直陷于胶着状态,达尔生也一直心事重重,表现在行动上,就是对手下一个劲儿严加督促。他常常为下属日见懈怠、工作日见潦草而发急。为了及时制止这种倾向,他总是钉住手下的一班文书,只要文件上打出一个错字,甚至只要有一处擦改,他就命令他们全部重打。对下级军官他也一味采取威逼的手段。压着他们多做工作。实质上那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想法。达尔生以为只要他能使自己这个小小的部门百分之百地发挥作用,师里的其他部门肯定也会学着他这么办。他所以一向看着侯恩别扭,一个重要的原因也就是因为他觉得侯恩做工作非常马虎。这种事害处大着哪。达尔生相信“劣马害群”这句格言,所以觉得侯恩是个隐患。下级向上级口报说他没干啥,这种事他倒还是第一次听说。今儿说了这样的话,明儿说不定……为此达尔生心里一直烦躁到天晚。他草拟好了那道行军命令,却感到很没把握,到晚饭前一小时,作战方案已经大致准备就绪,可以去向将军交差了。
他就来到将军的帐篷里,交上了方案,不安地站在一旁,等候将军发表意见。将军看得非常仔细,不时还会抬起头来,评论一两句。“哦,你拟了四套不同的后调命令,定了四个集结地。”
“是的,首长。”
“我看这就不必了,少校。集结点只要定一个就行了,就选在二营后边吧,回头不管用哪支部队作为登陆部队,一律到那儿去集中。反正用谁都好,顶多不过是五英里路。”
“是。首长。”达尔生忙不迭地在一个小本子里记下来。
“登陆艇的行驶时间原定一百零四分钟,我看可以放宽到一百零八分钟。”“是,首长。”
'正文 第82节'
等等,等等。将军提出了不同的意见,达尔生都记在他的笔记本上。将军看在眼里,心下有点鄙夷。他想:达尔生的脑袋就象一台交换机。要是你的插头插得进他脑子里的某一个插口,他就能提供必要的回答,不然的话他就只能朝你翻白眼。将军叹了口气,点上了一支烟。“这个行动的具体参谋工作还得进一步协调完善。你去跟霍拔特和康安说一下好不好,明天早上我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们跟你一同开个会。”
“遵命,”达尔生打闪雷般地应了一声。
将军抓了抓上嘴唇。这会儿要是候恩还当副官的话,那可就是他的差使了。将军的身边现在没有副官了。他喷了一口烟,才又说道:“顺便问一句,少校,侯恩在你手下还好吗?说着还漫不经心似的打了个阿欠,实际上他的心里很紧张。现在不能天天跟侯恩见面了,一些难言的悔恨、难言的想望,又在他心中蠢蠢欲动了。不过他毕竟还是克制住了。他想:侯恩的那档子事弄得不好的话是够扎手的。可不能再要他了。这事绝对不考虑!
达尔生皱紧了那厚墩墩的前额。“侯恩人倒不坏,首长。就是爱顶嘴,不过我有办法治他。”
将军细细一回味,心里感到有点失望。在军官食堂里他见到侯恩的机会不多,不过他发现侯恩的面孔总还是那么毫无表情,总还是绷得紧紧的。侯恩的心思固然决不会流露在脸上,可……显然对他的惩罚已经失效,日常的琐细小事一多,他心上早已不再记挂着那档子事了。将军觉得心里一动……他把侯恩屈辱得还不够,一定要进一步杀杀这人的傲气。上次的谈话,现在回想起来还不能使他感到十分满足。他把侯恩放得太轻易了。
“我有个考虑,想把他的工作再调动一下,”将军口气平静地说。“你的意见怎么样?”
达尔生摸不着头脑。要把侯恩调走本来也并无不可,他觉得调走也好,可是将军的这种态度却使他大为不解。将军从来没有跟他谈起过侯恩的事,所以达尔生至今还只当候恩是将军的宠儿。他猜不透将军问这句话到底是何用意,过了半晌方才回答说:“我没有多大的意见,首长。”
“不过,我有句话你记着还是大有好处的。我总觉得,侯恩怕未必是个上好的参谋人才。”既然达尔生对侯恩兴趣不大,把他留在那儿也就没有多少意思了。“他的能力只能算一般,”达尔生说话很小心。
“派他去作战部队怎么样?’将军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你看安置他有合适的空缺吗?”
这一下达尔生就更摸不着头脑了。一位将军居然会关心起一个少尉的安置问题来,这倒十足是件怪事。“这个,首长,据我所知四五八团二连还缺个排长,因为他们那里有一个排送上来的军情报告总是由一个军士署名的,另外六连还短少两名军官,四五九团的三连大概也有个空缺。”
这些似乎都不太合将军的心意。“还有吗?”
“还有就是这里直属连的侦察排,不过侦察排其实也用不到派军官去。”“为什么?”
“因为侦察排的带队上士是四五八团最能干的士兵之一。他的情况我早就想向你汇报了,我一直有个想法,就是等这里的战事告一段落,就应该提拔他当军官。这人名叫克洛夫特,的确是个好兵。”
将军细细玩味;达尔生心目中的所谓好兵又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也许识不了几个大字,干实际工作很有一套,打起仗来啥也不怕。他又摸了摸嘴巴。侯恩派在侦察排里的话,一举一动他照旧都可以看在眼里。当下他就对达尔生说:“好吧,这事我考虑考虑。反正不忙。”
达尔生走后,将军就一屁股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的,沉思了好久。
侯恩的那档子事敢情还没有完。尽管那天他在火头上命令侯恩捡起了半截香烟,可是事情的根子还没有去掉:他内心的那种种渴望还没有得到满足,还没有真正得到满足。再说,他面前还摆着那么一个伤脑筋的问题:海军的支援不知能不能争取到?
将军突然又觉得泄了气。
那天夜里,侯恩在“三处”的帐篷里值了几小时的班。帐篷两侧的遮帘都已放下,双重的门帘也装了起来,四角都覆上了帆布,这得不透一点光。这样一来,帐篷里照例就是一股浓重的湿气,问得难受。侯恩和值班文书敞开了衬衫,坐在椅子里直打盹,眼睛避开了汽灯的光芒,脸上汗水往下直挂。这是想心思最好的时刻,除了前线一小时来一次电话汇报需要接听以外,其他就无事可干了,四周尽是空空如也的台子,收拾一清的办公桌,套好布罩的地图板,那种气氛叫人不瞌睡也会瞌睡,不心静也会心静。夜阑人静中不时还能听见炮兵部队在进行扰乱射击,一阵阵声如闪雷。
侯恩伸了下懒腰,瞧了瞧手表。他问文书:“史大赛,你几点钟下班?”“下两点,少尉。”
侯恩可要值到三点。他叹了口气,舒舒胳臂,沉甸甸地往椅子里一靠。膝盖上有本杂志,已经翻过一遍,他感到有点腻味,就把杂志往桌子上一扔。过了会儿,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封信,慢慢地又重新看了一遍。信是大学里的一个朋友写来的:
这儿华盛顿真是沸沸扬扬,什么都有。反动派吓慌了。他们知道自己的主观愿望已经落空,当前的战争已经变为一场人民战争,世界革命的潮流风起云涌。他们看到人民行动起来了,于是就打算动用老一套的镇压手段妄图加以阻挠。所以将来战争结束以后一场大规模的政治迫害是在所难免的,不过那也决难得逞,人民要求社会自由的根本愿望终将得到实现。你才不知道反动派慌得有多厉害呢。他们自知这就是他们生死存亡的最后一搏了。诸如此类的话还说了不少。侯恩看完了信,耸耸肩膀。倍利向来是个乐天派。是个十足的马克思主义乐天派。
不过这些话全是胡扯。将来战争结束以后是会出现这样一场大规模的政治迫害,可那决不是因为反动派吓慌了才发动的。将军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美国蕴藏的能量都已转化而为“动能”,这个变化是不可逆转的。可见将军才没吓慌呢,才不是信上所说的那么回事呢。听他的高论,倒是他那种从容自若的态度、不可动摇的自信口气,令听者感到毛骨惊然。右派势力准备好要拼一下了,不过这一回他们一点也不焦急,他们用不到竖起不安的耳朵,凝神屏息细辨那不可抗拒的历史的步伐。这一口他们是很乐观的,这一回他们采取的是攻势。这个意思,将军虽然没有明说,可是在他的那一套高论里却是不言而喻的。历史已经掌握在右派手里了,战后他们肯定会发动白热的政治战。他们只要加上一大把劲,发动一场大进攻,本世纪的历史就是他们的了,也许连下世纪的历史都是他们的了。一帮象上帝般无所不能的人士,就可以成为历史的主宰了。
当然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世界上也决没有那么简单的事情,但是美国确实有那么一帮强有力的人士,已经抖擞精神,迈开了大步,有的恐怕已经是有意识地在那里实现自己的梦想了。手下的喽罗们呢,也都很凑手,比如他自己的父亲就是这样的角色,他们完全凭着本能配合主子的行动,不知道,也根本不在乎自己走的是什么路。这帮强有力的人士,范围可以小到大概只有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彼此根本互不通气,连心中了了的程度都不尽一致。
可是问题还远不止此。这十几个人你就是把他们杀了,照样还会冒出十几个人来接替他们,杀一批来一批,永远没有个完。历史的强大压力,加上逆流的冲击,渐渐就使典型的二十世纪人成形了。将来就是这一种人要来决定历史的方向,务必使人感到“做个……人,担忧本来就是免不了的”。专业技术已经战胜了心灵。“大多数人不能不从属于机器,对这样的工作他们从本能上决不会觉得喜欢。”两种势力犬牙交错的领域,是双方的必争之地,关系特别紧张;前面所说的梦想,正是在这种特殊的紧张关系里诞生的。
侯恩感到有点腻味,啪地把信纸翻了过来。这就叫做:“要当上帝,要与上帝一般无二,必先摧毁上帝。”这又是将军的话了!哎,恐怕不是将军说的吧?有时候他觉得他和将军的思想界线简直很难划清。将军很可能说过这样的话。这实际上就是将军的观点。侯恩把信折好,又放进口袋里。
那么现在自己又是怎样想的呢?对,到底又是怎样想的呢?要是在以前,在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要兴头一来,见凡是将军能办到的,他也都想办到,甚至巴不得都能办到。对了,要是不算环境留在他身上的种种痕迹,不算他顺手捡来的那种种混乱谬误的看法,他基本上就跟将军一个样。所差的就是自己并没有“我的老婆就很不规矩”那样的想头,可就是在这一点上,怕也不能说死吧?将军说得对,两个人简直一样。正因为一样,所以双方才始而亲呢,彼此都很有好感,继而又成了对头冤家。
就他而言,他觉得这股仇恨至今还在。他每次只要见到将军,哪怕只是匆匆掠上一眼,内心就总会蓦然揪紧,感到又恨又怕,脑海里总会痛苦地浮现出那回弯下腰去捡起半截香烟的情景。想起那一幕他至今还感到丢人,感到教训太深刻了。他真没想到自己的虚荣心真会这样强烈,伤了虚荣心竟能进发出这样强烈的仇恨。他可从来也没有这样恨过人,而现在将军竟使他变成了这样!调来“三处”,在达尔生手下待了一个星期,日子过得有气无力;他熟悉了这里的一套日常公事,脑筋也不动地就把份内工作应付了过去,内心却郁结起了一股失意的愤怒,难忍难熬。特别是近几天来,他觉得自己渐渐有些身不由己了;今天下午他对达尔生就很无礼,这是个迹象,说明又出现了一个苗头,一个不太美妙的苗头。他要是继续留在这儿的话,很可能就会这样不自珍惜,糊里糊涂作些无谓的反抗,结果招致更大的屈辱。当今之计,莫如请求调离,一走了之,不过将军是决不会让他走的。一个星期来一直紧紧压在心底的怒火,顿时又涌了上来。他恨不得跑到将军面前,要求上前沿去当个排长,不过就是去说,那结果也是必然的。将军才不会答应他这个要求呢。电话铃响了,侯恩拿起听筒来,一阵急促的话音直捣他的耳鼓:“‘极品红’报告,0030到0130没有情况。”
'正文 第83节'
“明白了。”侯恩挂上电话,望着匆匆记在便笺簿上的电话记录出神。每一个营,每过一个钟点,就要来作这样一个完全是例行公事式的报告。通常一个晚上总要来五十个这样的电话。他拿起铅笔,正要登记在作战日志上,达尔生却走进帐篷里来了。捧着杂志在那里打盹的文书史大赛赶紧直起腰来。达尔生的头发已经匆匆梳过,粗眉大眼的脸儿还红红地带着满面睡意,他用探询的眼光往帐篷里扫了一眼,强烈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直眨巴。他问道:“没有什么情况吧?”
侯恩答道:“没有情况。”他忽然意识到达尔生是因为心里牵记着战局才惊醒过来的,这使他觉得有趣。
“我听见电话了,”达尔生说。
“是‘极品红’打来的,报告没有情况。”
“你登记了吗?”
“还没有。”
“好,那就快登记吧。”达尔生说着打了个呵欠。
侯恩从来不大在作战日志上作记录,所以格式不熟,他就看着上一行,照式抄下。
达尔生过来拿起纤维板,拨了拨上面的弹簧夹子,把记录仔细看了一遍。“下回可要赶快点记啊。”
要死了!达尔生简直把他当个娃娃训起来了!“我尽我的力量就是,少校,”侯恩低声的回答带着些挖苦。
达尔生拿粗大的食指在记录下一划,突然问道:“这个电话报告的是什么时间的情况?”
“0030到0130。”
“那你为什么不这样记呢?真要命,你看看,你记的是2330到0030啦。你连字都不识啦?你连时间都过糊涂啦?”
糟糕,他连时间都照上一行抄下了。看到自己出了这么个错,他很生自己的气,只好咕哝一声:“对不起。”
“你处理这个报告,还有哪些应办的手续?”
“我哪儿知道!我以前又不是干这个工作的。”
“那好,我就来教你,”达尔生来了劲儿。“你的脑袋瓜子如果能够清醒一下的话,你就会知道这是一份‘作战报告’,所以你在日志上和地图上登录以后,就应该归入我的‘定期报告’卷宗,等我明大处理完以后,你就把隔天的案卷一起取出,归入‘历史档案’,找个文书照式复制一份,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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