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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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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直点头。这种政治上的事,我总是让吉姆给我引路的。她没有接下去介绍她的治家之道,不过那也是可想而知的。高尚的亲友,美满的家庭,逢星期天不用说还要去做礼拜。布朗太太唯独对所谓“新道德”持激烈的反对态度。我真想不通,你看人家,怎么都不敬上帝了。妇道人家都在酒吧间里公然喝酒,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干得出来,这算什么行为,哪还有一点基督徒的味道。
先生点了点头,也没放在心上。对此他是有一些保留的。不管怎么说,女人家比起男人来总要虔诚些吧,她们的信教才真算得上是信教呢——不过这都是他的私房话了。
当然他们对自己的孩子也是非常得意的。他们会兴致勃勃地告诉你,威廉上了中学了,帕蒂在教他学跳舞呢。
前些时经济恐慌啊什么的一顿折腾,我们真担心孩子会上不了州立大学,不过现在看来这问题不大。她还会补上一句:布朗先生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孩子们上大学,他自己就没福气上大学啊。
弟弟和姐姐,倒真是一对好朋友。满室阳光的起坐间里,械木沙发的一边是当摆设的花瓶(原先倒是作花盆用,栽过橡胶树,后来橡胶树死了),一边摆着收音机,姐姐让他挽着她跳舞。
你瞧,小威利,一点不难的。你用不到胆小,只管在我腰里搂着好了。谁不敢在你腰里搂着啦。
看你不出,倒一点也不象个毛孩子的样子!——她是中学毕业班学生,所以口气也是高他一等。我看哪,不用多久就可以找对象啦。
哈!他气坏了,拉开嗓门喝了一声。可又感到她两颗小奶子热呼呼的触着了自己的胸口。他也快有她那么高了。谁找对象啦?
你呀。
他们在光滑的红石地上练着舞步。嗨,帕蒂,下回托姆·埃尔金斯要再来看你,我想找他说句话。我要问问他,按我这个身量过两年是不是有希望进橄榄球队。托姆·埃尔金斯?这个傻瓜蛋!
(姐姐也说粗话了。)他对她瞅瞅,有些反感。托姆·埃尔金斯又怎么啦?没什么,威利,我包你进得了就是。
可惜他的身量总是不够大,不过他读到三年级就当上了啦啦队的总司令。他还说服爸爸给他买了一辆旧汽车。
你不了解情况,爸爸,我是真的少不了一辆车。一个人总难兔要走动走动吧。比如上星期五,我得召集全体啦啦队员为华兹沃思的那场比赛先排练一下,就为了赶来赶去找人,整整花掉了一个下午。
孩子啊,这肯定不会是浪费么?
我是真的少不了,爸爸。到暑假里做工挣钱还你都可以。
这倒不是钱的问题,当然我觉得你自己还是应该注意点儿,别弄得愈来愈娇了。这样吧,我回头跟你妈妈再商量一下。
最后胜利还是属于他的,他笑了。这次跟爸爸谈话时,其实在他的头脑深处,在他诚诚恳恳的外表底下,他想起的却是许许多多其他的话。(体育课后小伙子们在更衣室里的闲谈,在地窖“俱乐部”里的无所不至的议论。)
有句俗话:没有汽车,就追不了姑娘。
临毕业那年最痛快了。他当上了学生会的干事,学校里开舞会都归他管。星期六晚上他总要约个女朋友到皇冠大戏院去看一趟戏,偶尔还相约到城外的小酒店里去玩个畅。星期五晚上在女生宿舍还有跳舞会。那年有一个时期他甚至还有了固定的女朋友。
给啦啦队当司令,那还是绝对少不了的。下身穿一条自绒裤,上身是触目显眼的白运动衫,秋天风紧,这身打扮还真有点冷呢,他蹲在那里,只好一起一落大做其屈膝运动。面前,上千个小伙子在大声呐喊,穿绿格子裙的姑娘跳上跳下,把膝盖都冻红了。
咱们一起来喊“卡德利呱呱叫”!——他拿着麦克风奔过来奔过去,大声发令。一时大家肃然无声,屏息而待,只见他伸出一条胳臂,高高地举过头顶,猛地向前一挥。
卡德利中学好……卡德利中学妙!
学校好!球艺高!
卡德利卡德利呱呱叫!
上千个小伙子把眼睛盯住了他,一齐呐喊,他呢,侧身一个筋斗,两手一拍,起来冲着球场一亮相,做出一副全力声援、一心祈求的姿势。这里一切都听他的。上千个小伙子全都得听候他的调度。
这样壮观的场面,真叫人一辈子回味无穷啊。
趁着篮球季和棒球季之间的空隙,他把汽车拆开,排气管上装了只消声器(排气的声音叫他听得讨厌透了),变速箱里上足了润滑油,最后还把车身底盘漆成了淡淡的绿色。
同爸爸作了几次重要的谈话。
我们得认真考虑一下你今后的志愿了,威利。
我倒很想去读工,爸爸。(这并不意外。这个问题爷儿俩已经谈过多次了,不过这一次彼此都很心照:今天要正经谈一谈了。)
那好极了,威利。我总怕自己的想法影响了你的意见,不过你要读工,我是再称心也没有了。
我可喜欢机械呢。
那我早就看出来了,孩子。(顿了一下)你的兴趣在航空工程?
我是想读这个系。
对,孩子,你选对了。这方面的事业大有发展前途。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有一件事我想要提一下,威利。我发现你近来有点自高自大,当然也不是说就有多么严重,而且你在我们面前还是知道检点的,不过这事可终究不妥啊,孩子。看出自己有哪点儿比人家高明,这决不是坏事,可是一定要叫人家知道,那就未免不智了。
我从来也没有这样的想法啊。他直摇头。不过那也没什么,爸爸,我今后注意点儿就是了。(心下茅塞顿开)你这一番话倒真是给了我很大的教益。
爸爸开心得嘻嘻直笑。是啊,威利,有些事情做爸爸的总还可以给你指点指点。你真好,爸爸。爷儿俩谈得自始至终十分融洽。他觉得自己成年了,可以跟爸爸平起平坐,象个朋友那样相对而谈了。
那年暑假他到皇冠大戏院去做了一阵工,当了个领票员。干这种活儿是很愉快的。来看电影的至少有一半是他认识的,在领他们入座以前他可以跟他们聊上几句。(看来朋友还是多多益善;不管是什么人,保不定你将来就得借重他。)
只有下午观众寥寥无几,时间才不大好打发。平时总有几个姑娘可以谈谈,不过他毕业班里的那个对象已经吹了,此时也实在有点心灰意冷。他还有句俏皮话老挂在嘴上;省得将来请教堂打结婚钟了。
但是有一天他认识了贝弗莉。(就是左边那位黑眼乌发、两片嘴唇搽得鲜红欲滴的苗条姑娘。)你看今天的片子怎么样啊,格露丽亚?——他问那另一个姑娘。我看这张片子真没意思透了。
是啊,是拍得糟糕。哈罗。(这是招呼贝弗莉。)
哈罗,威利。
他笑了笑,愣愣的想不起来。你怎么认识我?
咦,我在学校里比你低一班呀。你是啦啦队的总司令,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呀。少不得介绍一番,说上几句如珠妙语。风趣而不失分寸。这么说你早就认识我啦?
谁都认识你呢,威利。
呀,那可叫我怎么受得了?逗得大家都笑了。
分手以前,他早已跟她把约会订下了。
炎热的夏晚,树木一派倦怠,地下暑气蒸腾。经过了几次约会以后,有一次他们俩坐了他的汽车,顺着公路出了郊区,来到一座小山顶上的公园里。汽车里一个死拉活扯,一个拚命撑拒,膝头和后背撞上了换挡杆,撞上了方向盘,撞上了窗下的捏手柄。
哦,来吧,乖乖,我不会勉强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来吧来吧。
不,不行,还是别这样。
哎呀,我真爱死你了,贝弗莉。
我也爱你,威利。(车上的收音机里在一个劲儿地唱:等到下雨时,等到下雨时……这支歌叫做《天上撒下钱来》。姑娘的头发里散发着草木般的清香,肌肤里也透出一股幽微的芬芳。他感到她还在自己怀里连喘带哭地挣扎。)
哦,我的好宝贝儿。
不行,威利,正因为我是那样爱你,所以求求你,不能这样。
咱们要结了婚该有多好。
是啊,该有多好。(轻轻吻着他的头发)嗯……
分析:你还没有把她弄到手吗,威利?
昨儿晚上已经跑到三垒了,还得再接再厉。唉,多好的姑娘啊。
她什么反应呢?
她哭了。天哪,我怎么舍得呀。我把她弄哭了。”
得了吧,只怕是假正经。
有句俗话:不跟你睡觉,说明她于此道冷淡;跟你睡觉,说明她生性下贱。我还得再接再厉。别忘了她还是个黄花女儿呢。(内心深处暗暗负疚——我是爱你的哟,贝弗莉。)
谈正经话:你知道吗,昨儿晚上我梦见你了,威利。
我也梦见了你。咱们那天不是看了电影《铁血将军》吗,当时我就觉得奥丽薇·哈佛兰长得跟你挺象的。(进入了角色,恍若身在黑山洞中,隔着一方帆布。他的爱情也跟男女主角一样无比纯真。)
你真是个好孩子。(姑娘做出一副慈母模样,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红红的嘴唇弯弯的象把弓。)要不是因为你这样好,我也不会……这样忘情了。你该不会看不起我吧?
哪儿的话呢。(故意逗她。)本来还会觉得你更好些,可惜你……你自己明白。啐,你是骗不了我的。(默然半晌,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我一想起咱俩的事儿,心里总有种异样的感觉。
我也是的。
'正文  第114节'
你说人家也会象咱们这样吗?比如玛奇,我就疑心她也跟我一样同人家好得不得了,我对她盘查盘查,她总是痴痴地笑。(老练女性的判断)我看这里边总有鬼。(又恢复了姑娘家的姿态)你也是一想起来心里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是啊,真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觉。(可是那口气却颇含深意。)我自从认识了你以后,就觉得象是大了好几岁,威利。
我懂你的意思。哎呀,跟你说话可真有劲儿极了。(她有那么多的优点,肌肤是那么柔嫩,嘴唇是那么动人,舞跳得又漂亮,一穿游泳衣更是妙不可言,再说她人也聪明。自己跟她多么谈得来啊。这样的乐儿除了他谁还有福消受?初恋的无限憧憬,使他都陶醉了。)啊,贝弗莉:
在州立大学,他被接纳加入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大学生联谊会,遗憾的是入会的秘密仪式已被明令禁止,所以心里不免有些失望。(他本来希望将来升到四年级就可以来主持这一仪式。)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他学会了抽烟斗,尝到了大学生活的种种情趣。今天我们为正式申请加入“陶·陶·厄普西隆”的布朗兄弟主持净心大礼。用咱们的行话来说,你今后就不兴再做个“雏儿”了。
到专门招待大学生的窑子去玩一次得花很多钱。那他早就听说了,他灌饱了酒,毕竟还是有胆量一试的。回来后他就在大学的四方院子里引吭高歌。逢场来作戏哟……呜呜!逢场来作戏,你也何妨来乐一回哟,珀金斯神父!
别闹别闹。
你真是个好小子哟。(这又是另外一支歌了。)
他本来也并不想尽自往外溜,他是一片诚心想把书念好的,可是不知道怎么,机械制图啦,“大一”三角啦,“大一”物理啦,这么一大堆东西读起来总不如他原先想象的那么带劲。他想要好好用功,心里却总忘不了一些更有趣的妙事几。在实验室里问了一个下午,总忍不住想出去散散心。
一件其味无穷的妙事儿,就是在当地的酒店里喝着啤酒,倾心长谈,一直喝到醉醺醺的。伯特,我有了个女朋友,真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姑娘。长得漂亮极了,不信你看看照片。我想想自己实在不应该这样鬼混,还甜言蜜语写情书欺骗她呢。得了吧,老弟,她也不是吃素的。
嗨,这话可不能胡说啊,不然我可要生气喽。姑娘还是冰清玉洁的哪。好吧,好吧,我不过是说说自己的看法罢了。反正她不知道,就不要紧。他把这话品味了一下,扑嗤笑了出来。不瞒你说,我倒也颇有同感。来,喝杯啤酒。
(略带醉意)我说哥儿们,咱们过几年再来回想一下现在,真是太有意思了。说咱们现在是在积累记忆,这话真是一点不假。我可以向你们担保,我永远永远一个也忘不了你们,尽管还没有跨出大学的校门,我今天就敢打这张包票,我这个人是不会花言巧语的。
你在胡扯些啥呀,布朗?
龟孙子才知道。(哈哈大笑。)见鬼,明天还要考物理呢。真急死人了。阿门!
六月,他考试成绩不及格退了学,觉得没有脸面去见爸爸,不过后来还是硬硬头皮回到家里。
我说,爸爸,我知道我完全辜负了你的希望,让你自白花费了那么多钱,真是太对不起你了,不过我觉得自己实在不是干那种行当的材料。这不怪我的脑袋,跟同样年岁的人相比,我还是认为我的脑袋决不会比谁差,可我这个人就是得干一些更对口胃的工作。我看比如当推销员之类,对我还是比较合适的。我喜欢多接触接触人。
(长叹一声)好吧,好吧。事已至此,悔亦无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去找找朋友,给你说说看吧。
他在一家农业机械公司谋到了一个差事,干了还不满一年,就已经挣到五十块钱一个星期了。他把贝弗莉介绍给了家里人,还带她去看了帕蒂,这时帕蒂已经结婚了。
你看她喜欢我吗?——贝弗莉问他。
当然喜欢你啦。
他们就在夏天结了婚,新居一栋,有六间屋。他的薪水那时已经加到七十五块,可是他们总还不免要欠点债;连在外应酬的花费也计算在内,一个星期单是用在酒上的开支就要达到二十块到二十五块。
不过,他们的日子还是过得挺快活的。新婚之夜虽然狼狈不堪,他却很快就重整旗鼓,隔了相当时间以后,小两口便如胶似漆、花样百出了。他们心里自有一本细帐,记着这些名目:
上楼时的中途温存。
贝弗莉野性大发记。
和衣一乐。(他不想说出这个名堂来,因为那是他在不便跟她提起的一些地方听来的。她呢,也一样不想说,因为这个她按理不该知道。)
当然还有许多看似与此无关的事情:餐必同桌,“同”到彼此都感到腻烦了。同一件事,你听见我给这人讲,我又听见你给那人说。
他有个挖鼻子的习惯。
她走在街上有个弯下腰去拉拉袜子的习惯。
他捧着块手帕吐痰的时候声音好大。
她一个黄昏闲着没事就会绷起了脸。
还有一些小小的乐趣:议论议论新结识的朋友。
讲讲有关一些朋友的小道新闻。
一起跳舞。(偶或一见。无非是因为他们这两个跳舞高手一时技痒。)给她说说公司里的麻烦事儿。
有些事情也无所谓苦乐:坐自己的汽车外出。
她有一个桥牌麻将俱乐部。
他的去处更多:扶轮社,中学校友会,青年商会。
做礼拜。
听收音机。
看电影。
他心情烦躁的时候往往还有个不好的习惯,总忍不住要找上几个光棍朋友,一聊就是一个黄昏。
光棍有一套高论:我不赞成结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世上的人太乏味,勉强凑合在一起过活总是不成的。
布朗:简直胡说八道。只要耐心等待,你总可以等到合意的人,那时你尽可以天天相亲相爱,也不用担心闯出祸来。对待女人,就是要大胆采取行动……光棍的高论(流于恶意取笑了):见你的鬼!你这个主意真可谓下之又下、馊而又馊了!
夜半:去去,别死乞白赖的,威利,咱们不是说好的吗,得歇几天。
谁说好的?
你呀。你不是说咱们未免太勤了点吗。
只当我没说吧。
哎!(虽然气恼,还是顺从了。)你简直是条老猎狗,十十足足是条老猎狗。一天也不肯安分。(愤愤之中却透出了一片柔情,如此风光只应在小两口之间才有。)受到了外来的打击。姐姐帕蒂离婚了,他听到了一些闲话,虽说只是一些闪闪烁烁的暗示,他却听得很不安。他问了姐姐,自以为问得很聪明,姐姐却对他发了火。
威利,你问提出离婚的为什么不是我而是布拉德,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问问罢了。
你听着,小威利,你用不到那样瞅着我。我还是本来的我,役什么希奇可看的,明白啦?
这个打击透心彻肺,留下的影响深极了,时不时的发作此后一直延续了几个月。有时候大白天写个报告,写着写着却自会停下笔来,望着铅笔呆呆地出神。看你不出,倒一点也不象个毛孩子的样子1——帕蒂这话似乎还在耳边。苗条、利落、纯洁的帕蒂,等于是半个娘的老姐姐!
愈是回想愈是痛苦。我实在不明白。她们是什么鬼迷了心窍,竟变成了这样?规规矩矩的女人,为什么就不能一直规矩下去呢?
贝弗莉啊,你该永远不会这样吧?——他那天晚上就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哪儿能呢,亲爱的,看你,怎么会想到我头上来了?
此刻的他们,简直连心都贴在一块儿了,他满心的苦恼都倾吐了出来。说老实话,贝弗,我现在东也得长个耳朵西也得长个耳朵,整天忙得团团乱转,累得简直连气也喘不过来。这些我不说其实你也明白。是自己的亲姐姐啊,这颗心哪能不乱呢!
酒吧间里,列车上的吸烟车厢里,高尔夫俱乐部的更衣室里,到处都在议论帕蒂·布朗。
我决不说瞎话,贝弗,我要是发现你也有这样的行为,我就非宰了你不可,我对天起誓,我就非宰了你不可。
你说什么呀,亲爱的?你难道还信不过我吗。可是见他这样突然大动感情,她毕竟感到毛骨惊然。
我觉得自己真是老得多了,贝弗。
在第十八个洞前,他摆好了轻打的姿势,估计了一下草地的高低起伏。球离洞口只有五英尺,按说轻轻一棒就可以解决问题,可是他突然心里一嘀咕,就预感到这一棒绝对打不中。果然,球棒的柄握在手里似乎不大听话,球打出去,跟洞口还差了一英尺。
又没打中啊,老弟——说话的那位叫克朗邦先生。
今天我的球运不佳。算了,还是回更衣室去吧。手掌里还是有那么一种木僵僵的不大肯听使唤似的感觉。他们就缓步往回走去。你到路易斯维尔来吧,老弟,我很乐意陪你到敝俱乐部去打一场——克朗邦先生说。
我去贵地的话一定领教。
洗淋浴的时候,只听克朗邦先生在那里唱“那天你佩上一朵郁金香,我佩上……”今天晚上你我作何消遣哪,老弟?
咱们到城里去尽量玩个痛快,克朗邦先生;你用不到操心,在这里一切由我充当向导就是。
我听很多人谈起这个城市如何如何。
是啊,其实要说起来呢,这些话倒也多半不假。(从隔壁的淋浴间里传来了一连串淫狠的笑声。)
在夜总会里他们谈起生意来。他几次想把身子往后靠靠,可是一靠下去,头发总会碰上背后那一盆棕榈,结果只好探出了身子,把克朗邦先生喷出的雪茄烟一口口吸下去。先生,我说你是个明白人,你也总应该让我们稍微赚一点钱吧,说穿了,不赚钱这生意谁还来做呀,你总不见得要我们做出产品来给你们自当差吧,换了你先生,别人要你这样你也不见得会肯吧。由当差,这就不叫做买卖了,先生你说是不?第五杯酒已经快喝完了。嘴巴只觉得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连香烟也仿佛不是叼在自己嘴上了。(这酒我得喝得慢一点儿了。)
你这话很有道理,老弟,很有道理,不过话还得说回来,产品要价廉物美,这一点也很要紧呀,生意经中也有这么一条吧,这就叫做竞争。你要为你打算,我要为我着想,说穿了事情的关键都在这里。
'正文  第115节'
是啊,先生,你的意思我都明白。这样谈下去,他这脑筋怕还有得要伤伤呢,他真想拨开烟雾,冲出去透透空气。对这个问题我倒有个想法……
布朗啊,在台上唱歌的那个娇小玲珑的金发女郎是谁呀?认识她吗?
(他不认识。)啊,当然认识,不过说老实话,这个女人你不认识她也罢。她进局子是家常便饭,而且老实不瞒你说,她有时还得去请教花柳医生呢。不过我倒知道有个去处,先生,那可是文高尚,又体面。
门厅里,衣帽间的女服务员听见他拨了个电话。他把身子往墙上一靠,不然的话他简直连脑袋都要撑不住,得靠电话听筒来顶着了。电话又打不通,急得他一时直想哭。
哈罗,艾萝依丝吗?——他终于把电话打通了。对方是个清脆的女人声音。限公司里的同事结伙出去寻欢作乐就更来劲了。
说真的,这样的路数我倒还从来没有见过,接起钱来那么利索!吓,就见她一只手朝桌子边上这么一撸,半块大洋就接过去啦。要不是我见过有这么个去处,这种乐儿我看你们只有到巴黎去找了——否则就只好找个黑婆娘的窑子凑合!
世上真是无奇不有啊。
可不,简直什么希奇事儿都有,人家脑子里五花八门的念头,你不知道的多着哪。
你们说我们老板脑子里在转些什么念头?
嗨嗨,有约在先,今儿晚上不谈公司的事。来来,大家先来干一杯。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各人都轮流做了一回东。
我有些话儿想跟大家叨叨——布朗说——很多人都以为咱们做推销员的轻松得很,可其实呢,老天知道,咱们的工作比谁都吃力,我这话没瞎说吧?
再吃力也没有了。
就是。我是上过大学的,后来退了学,要知道我退学是有道理的,道理就在于我认为爱虚荣的人都是大傻瓜,我不赞成不是好汉硬充好汉。我是个极平凡的人,谁要问我,我就不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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