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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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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没啥,”他低声说。听到“怎么说啊”这样的话他总是感到不自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
“今天真应当让你休息一天才对,”波兰克说。
“是啊。”他这个侦察兵昨晚可没当好,干得一无是处。要是他没杀死那个日本兵该有多好呢——他的一切错误,关键都在这里。他虽然说不上自己干错了哪些事,可是相信自己肯定出了很多错。
“哦,真的没事?”加拉赫问道。
马丁内兹耸耸肩膀,看见波兰克正瞅着自己手上的血迹。那血迹看去跟污垢倒也挺象,可是嘴里的话已经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山口里有日本人,我给宰了一个。”一说他顿时就觉得轻松了。
波兰克“哦”了一声,赶紧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少尉明明对我们说山口里没有人。”
马丁内兹又耸耸肩膀。“这只呆鸟!他还跟克洛夫特争呢,说山口里没有人,那时我已经回来了,都见到日本人了。克洛夫特对他说马丁内兹是靠得住的,马丁内兹还会看错?可少尉他就是不听,这头呆鸟,脾气也真够犟的!”
加拉赫啐了一口唾沫。“你把个日本佬都报销了,他居然还不信?”
马丁内兹点点头,他现在相信实际情况也就真是那样了。“他们说话我都听了,那家伙真是只呆鸟,我一句话也没说,都是克洛夫特跟他说的。”其实事情的先后次序他脑子里早已都搞乱了。要他百分之百地肯定他是不敢的,不过此刻他觉得克洛夫特跟侯恩争论他还是记得的,侯恩说他们应该过山口,克洛夫特不赞成。“克洛夫特关照过我,他跟侯恩说话的时候,让我别开口,他知道侯恩是只呆鸟。”加拉赫摇了摇头,不大相信。“少尉这人也太蠢、太倔了。唉,把命都送了。”“是啊,把命都送了,”波兰克说。他简直给弄糊涂了。怎么也会有这样的人,明明告诉他山口里有日本人,他还是按无人据守的情况作了部署……那也未免太蠢了点儿吧。波兰克觉得说不上来。他好象本来掌握了什么疑点,看出了什么问题,这一下全吹了,真是扫兴。心里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
“这么说你还把个日本佬报销了,”加拉赫是一副又羡又妒的口气。
马丁内兹点点头,他杀害了一个人,如果他死期到了,或是死在这山上,或是死在山那边,那他的灵魂就要带着洗不掉的罪孽,永远堕入地狱了。“是的,我宰了一个,”他此刻都还感到有些骄傲呢,连气都壮了些。“我悄悄摸到他背后,一下……”嘴里作了个清脆的刀刺声,“那日本佬就……”他两指一捻,叭地打了个响。
波兰克笑了起来。“那可真得有些胆量哩,你不含糊,‘日本四子’。”他害羞地低下头去,接受了赞扬。他正不知道是喜是愁,忽然又想起自己还在战场上敲下过死人嘴里的金牙,于是心头陡然罩上了一片朦胧的乌云,无法解脱。那个罪他都还没有作过仟悔,现在又添上了这一条。他顿时感到苦恼极了。就近又没有个随军神甫可以听他忏悔,替他洗罪,他想这真是跟他作对。马丁内兹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他想到了溜,想要回头穿过丘陵地带,溜到海边去,只要到了海边,他就准能平安归去,找神甫去仟侮了。不过那只是一刹那的念头,他马上明白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也终于悟过来了。自己所以要到波兰克和加拉赫身边来躺下,正是因为他们俩都是天主教徒,自己的这种心情只有他们能够理解。他一个心眼儿尽想着自己的心事,未暇思索,只当他们的心里也都在想这些事儿。他说:“唉,咱们这些人呀,不定哪天就会吃上一枪,呜呼哀哉,可连个神甫也找不到。”
一听这话,加拉赫好似冷水浇头。“嗯,嗯,是这话,”他嘴上这么卿卿咕咕应着,内心却突然涌起了一连串忧虑和不祥的预感。他情不自禁地一想起了侦察排里那些死伤的弟兄打死打伤时的模样,然而更触目惊心的,是他仿佛还看见了自己倒在地上血流如注的情景。高山似乎在头顶上摇摇晃晃打起转来,加拉赫觉得心都寒了。脑子里霎时掠过一团疑虑:不知道马莉作过了忏悔没有?他敢说肯定没有,因而对她也就有些怨恨。她的罪孽眼看都要报在他的身上了。不过这股怨气很快就云消雾散了,他心里反而很后悔:怎么可以恨已经故去的人呢?——此刻在他的脑海中可并没有妻子两个字。
这次前来执行任务,他本来摆出了冷漠的神气、无动于衷的态度,作为自保之计,然而这些都在迅速瓦解了。眼前就因为马丁内兹说了那么句话,他把马丁内兹恨透了。他本来还不至于如此失控,不至于会流露出这种恐惧。他气冲冲说:“这鸡巴军队就净办这号事,”可是说了句下流话,他又觉得是条罪过。
“你们乱叫乱嚷些什么呀?”波兰克问道。
“就为没有神甫,”马丁内兹赶紧说。听波兰克的口气挺自信的,马丁内兹相信他一定有些见解,不至于就学着教义问答手册,干巴巴地照搬几句拿来搪塞。“你说这难道是件小事?”加拉赫也说。
“那么要不要我来给你们开导开导?”波兰克说。“我说那一套玩意儿你们干脆就甭理它。全是不要脸的骗人把戏。”
两个人听得都吓坏了。加拉赫本能地就回过头去对大山偷看了一眼。他和马丁内兹都懊悔了:真不应该跟波兰克在一起。“怎么,你他妈的就不相信有神啦?”这下子骂娘也不在乎了。加拉赫心想:意大利佬和波兰佬信天主教最不虔诚,这话不假。
“那种屁话你们也相信?”波兰克说道。“跟你们说,我是个过来人了,内情我都清楚。那是个骗人的鬼把戏,赚钱的门槛可精着哩。”
马丁内兹索性不去听他了。
波兰克愈火就愈要说。长期压抑在胸中的敌对情绪都爆发出来了,当然他也不兔有些虚张声势,好壮壮胆子,因为他心里其实也很害怕。他觉得象是在奚落“左撇子”里住那样的人物。“你们一个是墨西哥佬,一个是爱尔兰佬,你们信这劳什子可以得到好处。可我们波兰人连个屁也捞不到。你几时听说美国有波兰人的后裔当红衣主教的?从来没有!我会不知道?我有个姐姐就是修女。”他一时又想起了他这个姐姐,心里又起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扰得他不得安宁。他瞅了瞅马丁内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才不会让他们封住我的嘴呢,”他自己也不明白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指的是什么事。他简直气昏了。“晓得了里边的黑幕,只有傻瓜蛋才会乖乖儿的甘心去上他们的当,”他怒不可遏地说。
“你简直是一派胡说八道,”加拉赫咕哝了一句。
“好啦,弟兄们,准备出发啦。”又是克洛夫特在嚷嚷了。波兰克吓了一跳,扭头看了看,等克洛夫特走开了,才摇了摇头,故意挖苦挖苦他:“知道啦,上山咯——走吧,走吧。”其实他气得连手都有点发抖了。
一场谈话就此给打断了,可是走在路上,三个人心里都乱糟糟的。
'正文  第132节'
这天上午,队伍一直顺着山梁往上爬,再也没有停过。山梁似乎永远也没有个尽头。他们过了一架架山石磷峋的危岩,攀上一道道上锐下削的险坡,这么陡直的险坡也亏了长着白茅草,他们才一把把抓着草根,象爬梯子一样爬了上去。他们还经过了横跨山梁的一片树林,树林过了山梁便急转直下,直奔脚下的深壑里。他们往上爬了又爬,爬到后来手脚都打战了,背着个包象压着百来磅重的一袋面粉。他们每次登上一座小山峰,总满以为主峰已近,可没想到面前竟又是曲曲弯弯半英里长的一道山梁,紧连着另一座山峰。克洛夫特告诫过他们。这一早上他曾几次特意站住了说:“大家心里还是早些有个准备,这座鬼山可大着哪,不是三下两下就能爬得到顶的。”对他的话他们都听而不信。他们认定这苦差使很快就会结束,要没有这个希望给他们以力量,爬这座山那真是太痛苦了。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爬到了山梁的尽头,一看全惊呆了。尽头下面是深可数百尺的岩石,连着一个石谷,石谷正好插入大山的半腰,只见穴河山的主峰就在对面拔地而起,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尽的密林丛莽、丹崖苍壁,真不知有几千几万尺高,简直叫人看得头晕目眩。他们连个山顶的影儿也没见到,山顶还在云端里呢。“老天乖乖,就叫咱们爬这玩意儿?”有人气都喘不过来地说。
克洛夫特不安地瞅着他们。不用说,这句话也就表达了他们大家的想法。他自己也累了,他简直从来也没有这样累过,他知道现在再要他们上山,就每一步都得由他在背后赶着走了。“咱们就在这儿吃一顿干粮,吃完了继续赶路。大家都听清楚啦?”
又是一片低声嘀咕。他只管在一块大圆石上坐了下来,顺着他们来的方向举目眺望。远处,他依稀看见了他们遭遇伏击的那一带嫩黄色的山冈——眼下布朗和他的担架队也不知奔走在这连绵的冈峦的哪一段。再往远看,他依稀还看见了沿海的那一带丛林,再过去就是他们乘船而来的大海了。四外一片荒凉,渺无人烟,似乎也没有一点鸟踪兽迹。此时此刻,连山那边的战事都觉得遥远极了。
背后的穴河山象是活了,在他背上刺了一下。他清醒了过来,扭过头去望了望,他只要一望着这座大山,就会这样感到一阵完全发自内心的说不出的激动。他暗暗起誓:他一定要爬上去。
可是他又感受到了周围这许多弟兄的压力。他知道他们本来谁也不喜欢他,那他倒也不大在乎,可如今这是恨他了,给他的感觉简直就象一派沉闷的空气压得他窒息。
无论如何得叫他们上去!要是他们上不去的话,那他对付侯恩的一招就亏了理了,他这就是反军的行为,就十足是违抗命令的罪名了。克洛夫特不由得上了心事。他只好把侦察排简直一股脑儿全背在自己背上了。事情真不好办哪。他哗了口唾沫,一把撕掉了干粮盒的盖子。连撕盒子也不脱他的一贯作风,干得那么利落,那么熟练。
里奇斯和戈尔斯坦抬着威尔逊,到很晚还挣扎着往前走。他们的步子慢得叫人看着委实难受,抬着担架一次走上十码、至多十五码,就得放下歇一歇。就是一只蚂蚁,直线爬行的话也实在不会比他们慢到哪里去。他们脑子里根本不考虑停还是走的问题,也从来不去听威尔逊的胡言乱语,他们发了愤,拚了命,什么也不管,只知抬着担架门头走下去。他们也不说话,他们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他们只是晃晃悠悠往前走,好象两个盲人在过一条人地生疏、车马喧闹的街道。他们的疲惫一再升级,知觉已经大半磨钝,机体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存。除了抬这担架,他们已经不知世上还有其他了。
他们就这样苦苦走了几个小时,一路上随时都有可能垮下,可是不知怎么却也始终没有当真昏过去。后来他们反倒暗暗感到奇怪了:折腾得这样厉害,这身子怎么倒还撑得下去?
威尔逊发起烧来了,迷迷糊糊的,恍若腾云驾雾。他觉得担架好象不是颠得那么凶、那么猛了,晃呀荡的似乎倒也满舒服。偶尔他也听见里奇斯和戈尔斯坦嘶哑着嗓子喘吁吁地相互关照一两句,有时却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不过他的种种感觉都是各自通过不同的途径传入大脑的,好象分设了好几道门,各自通一个小室似的。他的感觉现在灵敏得出奇,在担架的晃荡中他连抬担架人肌肉的收缩都感觉得到,倒是自己伤口的疼痛,却变得似乎很遥远了,好象成了身外之事。不过有一样东西他却已经没有了。他已经没有主意了。他已经什么都懒得过问,浑身疲乏却陶然如醉,想开口要点什么,想伸手到脑门上去赶只虫子,都得花上好几分钟才能办到。虫子赶掉了,手却还会在脸上一动不动地搁上几分钟,才又放下。这境界,他觉得似乎倒也美滋滋的。
他脑子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说上嘴就胡话连篇,总要讲上好几分钟才罢,声音微弱而刺耳,有时却又会纵声大叫。那两个抬担架的也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或许他们也压根儿不想要听懂。
“我驻扎在堪萨斯的赖利堡那阵子,认识当地的一个女人,她总是招我到她家去住,跟我就象夫妻一样。我从来不住那要命的营房,我骗他们说我老婆就在镇上。那女人总是烧好吃的给我吃,替我缝缝补补,浆得军装笔挺,服侍得那个周到啊,真是没说的。”说到这里他朦胧一笑。“我还带着她的照片哩,等一等,我拿给你们看看。”他伸手到口袋边摸了摸,却又把这事给忘了。“她还以为我是没有老婆的,我也就索性将错就错,等这仗打完了,我倒还很想跟她同居下去,这么好的一个女人不要,那不是太傻了么,我犯不上做这种傻事。我骗她说我是大学毕业生,她也相信了。女人嘛,你只要经常跟她在一起睡觉,你说什么鬼话她都会相信你。”他叹了口气,无力地咳了两声,嘴角边又挂下一道细丝般的血来。他心中有些害怕,不过他把头摇摇。身子疲软,这气可决不能泄。“等我回到部队,那帮大夫替我治好了伤,我还不照常役事儿?”他摇了摇头。尽管这颗子弹打得他够呛,叫他断断续续流了一天半的血,尽管他在担架上又震又颇,尝够了伤口的剧痛,他可始终没有超过撒手的念头。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想做。
“不瞒你们大家说,我也认为跟黑女人睡觉是要不得的,可我有时候碰到黑女人还是有点按捺不住。当初我爸爸家的门前就有个黑姐儿差不多每天都要走过,走起路来屁股摆呀摆的,那模样儿我到今天都还记得。”
他探起身来,用胳膊肘儿半撑着,神情安详地对里奇斯望了片刻。
“你跟黑婆娘睡过觉吗?”他问里奇斯。
里奇斯收住了脚步,放下了担架。威尔逊这句话他听明白了。他冲着威尔逊喝一声:“你给我少说这种话。”他气喘得象大声的抽噎,两眼直愣愣望着威尔逊,仿佛怎么使劲也聚不拢自己的目光似的。“你这种话我听够了!”他尽管精疲力竭,还是大为震惊,所以话都不觉冲口而出。“说这种话,也不知道害臊广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里奇斯,你这人就是没有种,”威尔逊说。
里奇斯气得直摇头。他从小就懂得有许多事是做不得的。在他看来,弄个黑女人玩玩不仅是一种罪过,也是一种花大钱的玩意儿;做这种过于出格的事,是要短寿的。“别胡扯啦,威尔逊。”
可是威尔逊早已迷迷忽忽了。身上热烘烘的,四肢懒洋洋、美滋滋的,使他错以为又已临到销魂荡魄的时刻,心头无端升起一股炽烈的欲火。他闭上了眼,回想起一个明月夜,在家乡镇外的河滩边。他有气无力地扑嗤一笑,不防喉咙口却咕嘟冒起了一口痰。他把痰往肚里一咽。这时他只感到两颊一缩,竟身不由己地轻轻哭了出来。他自己也觉得哭得奇怪。
他突然又感到了嘴里的难受,觉得嗓子眼儿里都干焦了。“哥儿们,给我点水喝好吧?”没有人答理他,他就耐着性子再央求:“只要喝一口,喝一口怎么样,哥儿们?”
他们总是不答理,威尔逊生了气。“真要命!哥儿们,给我点水喝呀!”“忍着点儿,”里奇斯嘶哑着嗓门说。
“哥儿们,只要你们给我点水喝,要我怎么都行。”
里奇斯把担架放下。威尔逊的喊叫吵得他心里烦躁。除了威尔逊的喊叫,现在也已经没有别的能惊动他了。
“你们这些家伙,真是混蛋啊。”
“你不能喝水,”里奇斯说。其实他并不认为给威尔逊喝水就有什么害处,所以格外觉得于心不忍,但是对威尔逊他却又有股怨气。心里说:我们都还喝不上呢,又有谁嚷嚷过?“威尔逊,你不能喝水。”他的口气是斩钉截铁的,威尔逊只好又昏昏沉沉地做他的乱梦去了。
他们抬起担架,勉强走了几码,就又放了下来。西斜的太阳已经悄悄接近天边,天气比较凉些了,不过他们也不大在意。他们有威尔逊这个包袱要背;他们得一直这样走下去、走下去,永远也别想把他甩掉。他们并不是一下子就明白过来的,但是在筋疲力尽之余渐渐就有了体会。他们只知道自己一定得走下去,因此也就硬撑着走下去。里奇斯和戈尔斯坦跌跌撞撞地从下午一直走到天黑,虽然一次走不了几步,但是一点一点积少成多。到他们停下过夜、把自己的两条毯子抽一条给威尔逊盖上、两个人肩挨肩挤在一条毯子里昏昏睡去的时候,他们俩已经撇下布朗和史坦利抬着威尔逊走了五英里路了。丛林已经不远了。他们虽然并没有说,可是在翻过最后一道山冈的时候两人都曾在山顶上看到了一眼丛林的影子。明天他们就可以睡在海滩上,等登陆艇来接他们回去了。
第十一章
达尔生少校简直不知如何是好。那天早上——也就是侦察排出发后的第三天早上——将军为了要弄一艘驱逐舰来配合坊远湾的登陆作战计划,专程到兵团司令部去了,这样一来,留在岛上指挥作战的实际上就是达尔生了。虽说四六O团团长纽顿上校以及康安中校论军衔都要高于达尔生,但是将军不在,指挥作战却是归达尔生负责的,现在他这个负责人就遇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正面战场上发动攻势以来已经连续推进了五天,直到昨天才停了下来。攻势受阻也是意料中事,因为五天来的进展早已超过了预定的计划,看这形势日本人的抵抗可能还会加强。为此将军在临行前嘱咐达尔生不妨原地踏步。“今天估计不会有什么重大的情况,达尔生。我看日本人总要发动一两次反击,但是那也无须担心。只要前线总的说来能够保持一定的压力就行。等我搞到了一两艘驱逐舰,咱们一个星期就可以结束战事。”
'正文  第133节'
指示是简单明了的,但是战事的发展可就不那么简单了。将军的飞机起飞后不过一个小时,少校就接到了一份大伤脑筋的军情报告。五连的一个班深入丛林侦察,在离他们最新的阵地一千码处,发现一个日军营地上已经空无一人。要是他们报告的方位没有什么大错的话,这个营地已经接近远役防线的后方了。
少校起初根本不相信这个报告。他还记得蓝宁中士作假汇报的事,这说明有许多班、排长并不真在那里执行任务。不过今天这个报告倒又不见得是假的。真要是谎报军情的话,说遭遇敌人抵抗啦,部队被迫撤回啦,那才差不离。
少校搔了搔鼻子。十一点钟了,高高的太阳已经在作战处的帐篷顶上烤了好半天了,帐篷里热得难受,还有一股烫帆布的干臭。少校汗水直流,从旁边卷起的帐篷布下看得见营地的一角,笼罩着一派迷离的热气,强烈的反光刺得他两眼发花。他感到口渴,空着个肚子在那里思想斗争了好一阵,决不定要不要派个文书兵到军官食堂去取一杯冰啤酒来,军官食堂里有冰箱。可是连这他也觉得太费事了。这种天气,最好是什么也别干,就在办公桌后边坐着,等下面把报告送上来。不多远以外有两个军官在那里窃窃私议,说的是下午不知能不能坐吉普车到海边去游泳。少校打了个嗝。他觉得肚子里不舒服,逢到特别热的大热天他肚子里总是这样不舒服。他把扇子慢慢地扇了两扇,心里有点焦躁。
一个中尉懒声懒气说:“听到有个小道消息,当然要问根据的话是完全没有根据的,说是等这一仗打完以后,上面就要派一些女护士到咱们这个部队里来了。”“咱们还应该在海滩上弄个浴场,造上两间更衣室。这样一弄,还满不错咧。”“可那时候咱们又要开拔出去了。步兵总是最倒霉。”那个中尉点上了一支烟。“不过说心里话,这儿的仗我是真不想再打下去了。”
“为什么?名垂史册的时刻到了,当仁不让。这种时候往往也最艰苦。”少校又叹了口气。他们已经在等这一仗结束了,他听得不禁犯了愁。那份军情报告怎么处理好呢?他感到隐隐有些内急。要没有这些烦心事的话,带着这么一种想上厕所的感觉在这里熬会儿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远处打炮了,低沉的回声在午前闷热的空气中震荡。少校抓起桌上的战地电话机,摇了两下,对接线员咕哝了一声;“给我接‘潜力红五号’。”
他指名要五连连长来接。“喂,‘风车’吗,我是‘拉火绳’。”他用的都是代号。
“什么事,‘拉火绳’?”
“我今天早上接到你的一份报告,编号三一八,你还记得这个报告吗?”“记得呀。”
“这玩意儿是真的吗?话可要跟你说清楚,‘风车’。如果查出来是你的部下虚报军情,你给他打了掩护,小心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没有的事,肯定确实。我亲自核实过,我盘问过那个带队的班长。他一口咬定决非谎报。”
“好吧,那我就——”少校想了想他经常听到的那句话是怎么说的,“——那我就假定你所报属实,而后决定对策。如果所报不实,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少校又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水。将军怎么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今天走了呢?他暗暗埋怨将军缺少远虑。如今报告已经证实,那就应当立即采取行动,可是他真不知道该从何入手。不管它,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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