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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代3.0刺金时代 作者:郭敬明-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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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剪吧!”

在南湘的头发一寸一寸变短的时间里,唐宛如坐在沙发上禅定,仿佛进入了冥想的世界,(后来她告诉我,她是在看电视里播放的《走近科学》……)而我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翻一本八卦杂志,而顾里,继续赖在南湘身边,在南湘头发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我看着那个理发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很怕他拿手里的剪刀去戳顾里——如果那样的话,那他就死定了,他会被顾里连壳带皮地嚼碎了吐到马路边的绿化带里去喂螳螂。

这个时候,我手机响了。我按亮屏幕一看短信,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脖子后颈戳了一剪刀似的跳了起来。我把手机塞到顾里鼻子下面,当她看清楚了短信内容的时候,我明显地感觉得到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的天灵盖看起来一瞬间都掀了起来,如同一个茶壶盖子被蒸汽冲开又啪的一声合上了一样。

手机屏幕上,Kitty的短信言简意赅:“宫洺住院了。赶紧来。”

我看着顾里,说:“我得赶紧去吧?”

顾里点点头:“赶紧的吧你。有事儿给我打电话,我得看着南湘剪完了,不放心把这个闺女就这么交给这个男人。这边一完事儿我就过来找你。”我透过她忧心忡忡的脸,都能看见理发师在她后面咬紧牙关青筋爆头的样子。

我出了店门,赶紧拦了一辆出租车,心急如焚地往浦西市区里赶。宽阔的八车道上,几乎没有车流,阳光灿烂,世界清晰无比。我窝在车里,车子在公路上飞驰,像是一只快速爬动着的小甲虫。

而此时此刻,在浦西法租界的窄小马路上,在两边高大的法国梧桐树荫下,另外有一个人,也和我一样心急如焚。他已经拨打了两次南湘的手机了,结果,依然无人接听。

南湘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一个陌生号码闪烁着,她拿起手机,把屏幕冲顾里斜了斜,然后说:“这人不知道是谁,一直打我电话。”

顾里说:“接起来问问呗。”

南湘摇头:“我不喜欢接陌生电话,真有事儿他会发短信的。”

顾里点点头:“我也能理解。这在浦东,为了一个陌生人而浪费长途漫游费,多不值得啊。挂了吧。”她伸出手,把电话挂断了。

南湘:“……”

树荫摇摇晃晃的,细碎的太阳光斑不时移动到他的脸上,挺拔但秀气的鼻梁在他脸上抬升起鲜明的轮廓。他听着电话里传来被挂断的声音,脸上写满了困惑同时又有点儿倔犟。他再次拨通了这个号码。

南湘拿起电话,叹了口气:“这人也太执著了吧?”刚要摇头,被理发师用力地按住了,南湘顺手把手机递给顾里,“你帮我接吧,问问他到底是谁。”

顾里接过电话,刚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压抑不住喜悦的声音就从电话筒里传来:“哎哟,你终于接啦,你的电话还真难打啊,跟中彩票一样。之前说约你看画展的,还记得么?我现在在鲁迅公园,这边美术馆正好有一个展览,挺棒的,你要不要……”

对方还没说完,顾里丢下一句“打错了你”就挂断了电话。

树荫下,年轻男人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他抬起手揉了揉似乎被风吹得发痒的鼻尖,忍不住尴尬地笑了。

顾里挂完电话,隐约觉得那个声音听起来有点儿耳熟。她再次看了看南湘屏幕上刚刚通话记录的那个号码,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按照那个号码拨了出去,刚刚按了绿色的通话键,屏幕上的那串号码迅速变成了两个中文字:

顾准。

顾里回头冲南湘说了声“我去外面回一个电话啊”,然后就走到门外,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电话。

“顾准,我顾里。你在干吗呢?我正好今天没事儿,你在外面么?我们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顾里望着店外宽阔的大马路,两只眼睛在剧烈的光线下眯起来,感觉像雄黄酒喝多了的白素贞。

“哦姐姐,我刚起床,还没睡醒呢。下午再联系你吧,我再睡会儿。”顾准在电话那头,懒洋洋地说着,然后挂断了电话。

顾里捧着手机,站了片刻,然后回过头望回店里,坐在镜子前面的南湘,此刻已经隐约地能看出她那头又精明同时又透露着浓郁女性气质的长发,她的侧脸美极了,南湘从镜子里看到了顾里,她从镜子的反射里,朝顾里笑了笑,阳光有一半照在她的脸上,令她另外的半边面容,沉浸在略显阴暗的影子里。

她美得就像一个谜。

日子在渐起的秋风里一天一天流淌过去,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逐渐变黄了,黄昏时候看起来甚至泛红。

风吹过城市,被各种形状的摩天大楼切割成大大小小的气流,仿佛完整的布匹被无数把刀裁开了一样,四散分裂,大大小小的气流犹如涓涓细水,抚摸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地面,在这样的抚摸里,树叶掉了一地。汽车开过的时候,发出仿佛沙漠般的哗哗声。


CHAPTER 07

秋天终于来了。上海满大街充满了萧索的气息。

就算是沸反盈天的世博会,也依然冲淡不了笼罩在整个上海天空下那种泛黄的萧索。世博会终究只能占据黄浦江湾的一角,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拥来了上海,也只能在那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嘶声呐喊、接踵摩肩。上海实在是太大了,在这样大的范围里面,怎么的热闹,都显得更加悲凉。他们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沸反盈天,仿佛深山森林里,一个松鼠咬破一颗松子时的声响。

它反而让本该冰凉的寂静,开始燥热地膨胀起来。

此时此刻,我鼻子里满是星巴克店面里热腾腾的咖啡香气。

自从我成为宫洺的私人助理以来,这种仿佛褐色丝缎般甜腻的香气,就和我每天纠缠不休,不离不弃,仿佛一个吊在我后背上的顽固的鬼。不认识我的人,没准儿会以为我变态般地迷恋一款咖啡味的香水。

我站在星巴克的柜台边上百无聊赖地等着。看得出来这是一家刚开不久的店面,桌子和沙发都透着一种崭新的僵硬感,它们还没来得及被无数悠闲的过客在它们身上留下痕迹。人的气味、岁月的气味、俗世的气味,它们都没有。它们还没来得及在光阴的打磨里变得柔和,变得模糊,变得松软,变得陈旧,变成如咖啡香气般让人产生昏昏欲睡的舒适感的事物。

但是别担心,很快它们就会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一直保持崭新而又干净的样子。所有的一切,有生命的,没生命的,就算不死,也会老。

服务员扯出两根透明胶,小心地将两杯拿铁封口后递给我。我提着墨绿色的纸袋,推开玻璃门,初秋的凉风迎面朝我扑来,感觉像很多根冰冷的丝线飘到了脸上。

我走在这条曾经熟悉的路上,三年了,这条路依然没有任何的变化,两边高大的针叶红松,依然在秋天里抖落下无数针尖般的枯叶,落在泥土上交织成厚厚的地毯;泛着些许铁锈的路灯,在秋日的晨雾里像是一个个又瘦又高的少年黑衣模特;路边的建筑很少,空气里有一种上海少有的森林气味。

我冲迎面走来的一个护士微笑着打了招呼,她年轻的脸在薄薄的灰蓝色空气里仿佛一个饱满的苹果。

大概三年前,我有一段时间也是频繁地进出这个医院,最开始是因为顾里的父亲,他在这个地方,从一个温热鲜活的人,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后来是因为崇光也住进了这家医院,那个时候,我还是刚刚进《M。E》的一个小助理,我每一天都活在向崇光催稿的深渊里。那个时候,崇光还是一个黑发漆瞳的大男孩儿,浑身散发着蓬勃的气息,这种蓬勃却又是笼罩在死神巨大的阴影之下的,因而愈发显得锐利而撼人。那个时候的我,心里塞满了绝望,每一天,我望着英俊的他,都像是望着天空里倒挂着的一个巨大的点滴瓶,里面的液体就是他的生命,巨大的苍穹下面都是震耳欲聋到令人发疯的他的生命倒计时的滴答声。

那个时候,他每一天都窝在白色的被单里,抱着白色的枕头,穿着白色柔软的棉布病服,望着白色的墙壁发呆,他在那个白色的世界里安静而又清澈,像是一朵干净的云。

那个时候的他,每一天手背上都扎着尖细的针管,冰凉的液体流进他温热的年轻躯体,他看书,听iPod,写日记,望着空寂的湖面出神。

那个时候的他,身上是一股独特的属于他的气息,他的气味天生带着一种植物的辛香和厚重,而现在的他,作为模特,每一天根据不同的服装厂商要求在身上喷洒着不同的香水,有时候是CHANEL,有时候是帕尔玛之水,而他皮肤下面本身蕴藏的森林气息,愈来愈淡。

那个时候的他,坐在床上,轻轻地拍拍他腿边空出来的位置,摘下一只耳朵的耳机,递给我,邀请我分享他的世界。而我就真的走进了他的世界——尽管我身后,停留着简溪湿漉漉的背影,他曾经也用力地凝望过我,眼里的泪水也曾经热得烫人。

而三年过去了,我再一次回到这里。这中间,我从来没有踏足过这一片区域,不是因为我没有生病,而是因为就算我生病了,我也不会来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地方烧钱。其实三年里,我大大小小的病得过不少,感冒发烧是家常便饭,我也越来越习惯于一边含着温度计一边去洗衣店帮宫洺取礼服,把药片用咖啡或者抗疲劳饮料送服。但是我还是超越不了Kitty,她曾经在痛经痛到两眼漆黑一片的日子里,陪宫洺去冲浪,她也曾经在高烧三十九摄氏度的时候,陪宫洺去蹦过极,她倒挂在桥下面的那张又苍白又淡定的面容,一度让我每次走过英雄纪念碑下面、看见那一圈此起彼伏的英雄烈士雕塑时,都会想起她。三年过去了,我也从一个小小的试用期助理,变成了公司新人眼中,能踩着高跟鞋徒手爬上东方明珠的女蜘蛛侠。

日子其实是很快的。

人变起来更快。

每一天,我们都觉得特别难熬,无论是那些忙碌的日子里,每天都恨不得变成孙悟空那个随便拔毛就能招来替身的孽畜,还是那些冬日的假期,在家里浑浑噩噩地蒙头就能睡够二十个小时。

无论我们的感官敏锐得能听见千里之外一根绣花针落地的声响,抑或是被五感剥夺、混沌漫长得如同将灵魂浸泡在了一碗黏稠的罗宋汤里,时间从来都是客观而又无情地兀自滴答,它不会变慢。

它只会更快。

一个月前,接到Kitty打来的电话时,我和顾里唐宛如以及南湘,我们四个还在浦东的一个刚刚开张的发型店里,等待着准备剪去一头招魂幡的南湘脱胎换骨,那个时候,我记得太阳还很毒辣,在秋天都已经快要到来的时候,依然残余着把水泥地炙烤得发烫的威力。然而一转眼,南湘就已经每天早上和我一起,踩着圆规般的高跟鞋走进《M。E》的大楼,我们穿着差不多的小黑裙子,留着差不多的头发,用差不多的频率打电话发短信,唯一的区别就是我化妆而她素颜——并且她更美。天杀的女娲!对此,顾里有一句经典的话语,这句话还好是对唐宛如说的,否则如果是针对我,我估计受到的打击足以对这个世界产生更高一个层次的认识。她说:“当初女娲捏泥巴造人的时候,其实挺认真,也很一视同仁,只是她在捏你的时候一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不过说到顾里,她现在已经能拈花而笑、浮云过巅般地和叶传萍约好一起brunch了,她们可以仿佛好姐妹般一边切割着牛排一边喝着气泡水控制食欲。谁能想象,三年前的她在大学里的时候,被叶传萍的黑色大轿车喷了一脸的尾气,灰头土脸地站在大学宿舍的门口眼泪汪汪的。那个时候的她还在客厅里摆着IKEA的沙发。她还能兴致盎然地走在IKEA人满为患的大堂里,对那些以“简约、性价比、小清新、北欧设计、环保概念”为关键词的家具流连忘返。三年之后,她在ARMANI外滩旗舰店的家居展区流连忘返,她的关键词也迅速地进化为了“贵、很贵、非常贵”。不得不说,她的适应能力真是超凡脱俗,数十亿年前的地球上,几颗小小的海底虫子步履蹒跚地爬上了海岸,经过漫长的进化,物竞天择之后,当年战胜恶劣环境,适者生存的小小虫类进化分裂成了两个种族,一个是蟑螂,另一个是顾里。

在我还在不断回想我这三年来的生活时,我已经走进了医院的大门,这所医院这几年几乎都没怎么变化。其实也不需要变化,它早在当初落成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修到了可以随时挂一块黄铜牌子就能立刻变成美术馆或者博物院的地步。你看过有哪家医院拥有一个巨大的湖泊吗?这里就有,湖中间还有一个三米高的Hygea的雕塑——古希腊神话里的健康之神。你有看过哪家医院的大堂穹顶上绘制着油画么?这里就有。你有看过哪家医院挂一个门诊号就需要二百七十块么?这里就有。

我走过那个湖泊,湖边的石板铺就的道路依然一尘不染,和三年前相比,我甚至觉得时间一点都没有在它上面留下痕迹,它依然平整,依然光滑,依然没有走形——它就像是顾里在每天喝着弱碱性抗氧化剂、涂着La Prairie胶态铂金精华液下维持着的那张脸。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顾里是恨不得能把她的脸摘下来,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她甚至有一段时间一直研究、查阅北京那一口全国最著名的水晶棺材的资料,她号称是杂志需要做一个专题。但是,以我对她的了解,恐怕……Anyway,我觉得她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成为中国防腐事业的先驱,并且千古留名。

风停了一夜,还没有重新开始刮起来。清晨的雾气还沉甸甸地拢在湖面上,周围的常绿灌木依然郁郁葱葱,树叶上结满了厚实的霜。湖面仿佛也在带着秋凉的空气里沉静了很多,像一面上帝随手放在草地里的大镜子。我一边贴紧湖边走着,一边望着湖里自己的倒影发呆。三年前,伤心欲绝的顾里就是从这里一个猛子倒栽进去的,她那个时候外表理智、冷静,然而内心却在高密度的重击之下四分五裂了,仿佛一台看起来光鲜亮丽但硬盘里各种木马病毒肆虐的高级笔记本电脑。她投湖时的姿态太过淡定从容,以至于起初作为目击者的我和唐宛如甚至觉得她只是想进去捕条鱼。几秒钟后当我和唐宛如反应过来时,我们被吓傻了,愣在湖边呆若木鸡,仿佛两个被拔掉插头的机器人。还好简溪当时果断地跳进湖里,把她捞了起来。

想起简溪,我心里又一次升起那种仿佛被稀释后的悲伤。像一杯加了水的葡萄酒,已经不醉人了,但是还是闻得到清冽的酒香,它能把回忆染醉,染成让你承受不了的气味;或者说像一本看过无数遍的悲剧小说,再次阅读的时候,已经无法热泪盈眶,然而胸口里,却依然有一只小拳头,轻轻地在里面敲门。

我走进宫洺的病房,推开门,他已经从病床上下来了,此刻他正盘腿坐在落地窗边的一个柔软而宽大的沙发里,手上拿着一本刚出版的国外设计杂志。他翻动书页的声音很轻,他在清晨阳光下显得眉骨很高,眼窝很深。他只要不动,就立刻会变成《VOGUE》杂志上前几页那些面容苍白、目光料峭的模特。但此刻,他只是一个病人。我突然发现,他和几年前住在这里的崇光有一种异常相似的地方。尽管他们彼此身体里并没有流淌着共同的血液,但是他们的灵魂里,都散发着一种同样的气味。

怎么形容——

似乎他们都来自北方遥远的港口,肩上落满了冬雪的芬芳,他们的呼吸都像那里的山脉般沉默辽阔,眸子是高原稀薄天空下的灿世星辰,他们有北方寒冷世界里应有的深邃轮廓,他们也有那里苍凉的避世身姿。他们披挂着波斯毛毯、白狐披肩,他们身上隐秘的地方有着不为人知的刺青。他们像是落落寡欢的贵族,被金银财宝珍珠香料围绕着,堆砌出满身的孤寂。他们站在哪里,哪里就开始飘起碎小的雪来。

他们的灵魂里,都有这样的气味。

宫洺本来高大的身躯此刻蜷缩着陷进沙发的中心,显得小了一圈。他的脸比刚刚住进医院的时候明显消瘦了很多。他腿上披着一条雪白的高地羊绒织毯,那是我帮他从家里拿来的。当时我还特别小市民心态地在他的奔驰的宽敞后座上,横躺下来,将毯子裹在身上,享受了一下有钱人的生活。我透过后视镜看司机的表情,他正色端坐,目不斜视,我想多年来他已经被宫洺训练得就算他车里载着张曼玉,旁边还有贝克汉姆在唱《爱情买卖》,他也会熟视无睹。

我走进来,他轻轻地抬起眼皮,对我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到让人怀疑他是否点了头。他和当年的崇光还不一样,他就算披着白色病服的时候,也依然能把这个湖边的白色监狱轻易地变成淮海中路上的写字楼隔间。他让Kitty帮他搬来了两台电脑、一台传真机、一台打印机。他甚至中途还召集了公司的一堆设计师来医院里开了个小型的会议。我觉得他如果再这样住下去,很有可能整个公司会搬来附近上班。

我把咖啡放在白色的小矮柜上,旁边的打印机正在咔嚓咔嚓往外面吐纸,我低头瞄了一眼,非常熟悉的《M。E》杂志内页的风格,应该是下一期的稿样。我把打印好的纸张拿出来归拢,然后把纸袋里的咖啡拿出一杯来,走过去把纸样递给宫洺,随即拿出一小包糖,撕开来往他的那杯拿铁里倒进去。掀开盖子的时候,浓郁的咖啡香味将房间里寂静的空气掀出一股暖融融的骚动。

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话。其实我只要一和宫洺单独相处,就会非常紧张。他身上有一种类似伏地魔的气场,他无论站在哪儿,都像是一座巨大的干冰。我低头玩自己的手机,假装非常忙碌的样子,然后顺便给Kitty发了一条短信:“你什么时候到啊?”

“已经在路上了。”Kitty的短信十几秒钟之后就回了过来,她的信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的屏幕上,我的手机已经调成了静音状态。

半分钟后,我又收到了一条她的短信:“不要轻易企图和宫洺聊天,他不找你说话,你就千万不要挑起话题。但是一旦他主动找你聊天了,那么,无论气氛有多么冷场,你都是那个需要负责把气氛搞热、持续营造话题的人。PS。切记,手机静音。”

而这时,宫洺突然清了清喉咙,我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找我聊天,但是,他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安静地翻着他的杂志。我松了口气,仅仅是刚刚那一个小小的动静,都让我感觉自己像猛地被人砸开了外壳的大闸蟹一样,脑浆四溢。

我拿出另外一杯拿铁,掀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温热的丝绸般的液体滚进喉咙。

一杯咖啡很快就喝得见了底。但是面前的车队依然排着长龙,丝毫不见挪动。整个高架上的车辆首尾相连,看起来像一条喝醉了的蛇。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会聚在一起,像一把电钻顶在太阳穴上。

Kitty随手把咖啡纸杯合上,丢在旁边的纸袋里。她抬起手看了看表,七点多的上海交通状况应该能被定为反人类罪。她脚上那双尖细的高跟鞋,在不断地刹车、换挡、踩油门中间频繁地切换着,她感觉自己都快要把车的底盘给踹穿了。

此刻,前面的那辆货车非常配合地喷出一股浓烟,Kitty两眼一黑,感觉像掉进了矿坑里。

淮海中路的写字楼里,长长的会议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咖啡杯,咖啡的香味从大清早就笼罩在每一栋大大小小的写字楼里,每一个清晨都被这样的气味点燃、煽动,然后所有的情绪都渐渐变得亢奋不已。这样的香味会一直持续到傍晚、深夜、凌晨,最后逐渐散去,写字楼重新回归寂静,仿佛一个嘶吼了一天后终于疲倦的怪物。

顾里看着面前一堆愁眉苦脸的下属,整个广告产业链,在金融危机的摧毁下,已经变得脆弱不堪。所有的厂商都在拼命地削减预算,之前彼此财大气粗地抢着报价争抢头版广告页面的光景遥远得仿佛和慈禧太后执政的年代差不多,此刻的广告商们,彼此客客气气的:“哎哟,没事儿,没事儿,第一版面就让给他们吧。你们有没有哪个位置的广告页面是在打折啊?”

一屋子的死气沉沉。

会议桌中央的那个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一个男助理按下了speaker,叶传萍的声音带着嘈杂的电流声从电话机里传出来:“别傻坐着了,你们坐到美国变成共产主义,广告客户也不会自己推开门走进来。想办法。”电话咔嗒挂断了。留下一屋子人的脸惨白一片,面子啊尊严啊什么的,没有人在乎这些,大家惨白是因为真的饿了。从昨晚开始,一个通宵,到清晨的阳光刺破公司的百叶窗,在顾里双眼里放射出的紫外线之下,没有人敢离开。只是,顾里可以靠光合作用维持着永恒的精神矍铄,其他的员工仅仅只是人类而已——人类已经阻止不了顾里了。

顾里拉开椅子:“你们去吃早餐吧,吃完后回家洗个澡,换一身衣服,然后睡一小会儿补充一下精力,然后写一份接下来一个月自己的工作范围内的进度表和新的计划书,这些事情加起来两个小时够了吧?那十一点,准时回公司开会。”

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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