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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晴朗晴朗-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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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晴朗晴朗》作者:周嘉宁【完结】 
出 版 社: 明天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7121 
字数:192000 
页数:280 
印刷时间:2007121 
开本: 32开 
IS B N : 9787533254964



内容简介

人,总是要长大的。但是,很多大人忘记了自己曾经是孩子。有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子,她长大了,历经二十六载悠悠岁月变成了大人,而她却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是个孩子。她把这份记忆深深地铭刻在了自己最柔软的部位。不仅如此,现在她又把这份记忆转化成文字,转化成一个故事。这故事,叫做《天空晴朗晴朗》。它是一部激情四射的成长小说,剧痛与极乐,迷惘与梦想,爱情与阴谋,在周嘉宁笔下交织纠结,惊心动魄。 


一个女孩子成长的爱与痛:天空晴朗晴朗
人,总是要长大的。但是,很多大人忘记了自己曾经是孩子。有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子,她长大了,历经二十六载悠悠岁月变成了大人,而她却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是个孩子。她把这份记忆深深地铭刻在了自己最柔软的部位。不仅如此,现在她又把这份记忆转化成文字,转化成一个故事。这故事,叫做《天空晴朗晴朗》。它是一部激情四射的成长小说,剧痛与极乐,迷惘与梦想,爱情与阴谋,在周嘉宁笔下交织纠结,惊心动魄。

 这是我写过的最长的情书。

为了让你记得我们的上海,

我们的时光,

为了怕你忘记,

忘记我。

可我发过誓呢,

我发过誓永远永远都不会告诉别人这些,

这秘密都已经被埋在了河底。

每年的夏天都在等待台风过境中到来,可是时间过去了又何止十年呢。

一个雷在天空中炸响的时候,三三尖叫着从万航渡路那个小得必须把脚蜷起来的浴缸里跳出来,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浑身湿漉漉地推开厕所的门。天空仿佛是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般迅速地暗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刚刚被割过的青草气味。她惊魂未定地想自己又逃过一劫,没有死掉。爷爷活着的时候总是在台风来临的时候告诫她:“不要在打雷的时候洗澡,水一导电人就死了。也不要看电视,电视机会爆炸的。”但是她还活着,并且会在长大以后渐渐忘记爷爷的这些话,忘记那些恐惧。如果童年时代的那些害怕和恐惧都是这样的空穴来风就好了。如果长大以后变成一个麻木不仁的大人其实自己也是感觉不到的,也是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当然那时她还没有长大。她胡乱地套了条裙子就光脚穿过天井往房间跑。雨水已经瞬间在地上形成小小的水渠,往下水道猛灌。她踩着冰冰凉的水门汀地板把家里仅有的几个电器插头全部都拔掉了,然后就坐在房间中央一把椅子上默默等待着。因为不能看动画片她心里懊恼万分,下午四点半放的应该是《非凡的公主希瑞》。窗户外面的梧桐树疯狂地舞动着树枝,于是她只能够板着一张小脸坐着,眼睁睁地看着来不及涌进下水道的雨水再次往房间里渗进来,渐渐地把整个房间都淹没了。那些在头顶炸开来的响雷令人头皮发麻,她闭着眼睛都能够听到阁楼里面焦灼不安的老鼠们正追赶着彼此的尾巴兜圈子,因此只能够无望地瑟瑟地发抖,等待雨水退去。

好吧,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如果你仔细观察过我,你一看便会知道我就是三三,那个倒霉的严肃的端坐在旧屋里的小女孩。我曾经那么害怕在台风过境的浴缸里死去。我曾经被一只从头顶蹿过去的老鼠吓得大哭着夺门而出,光着的脚底被地上石头拉开巨大的口子,但是我却一直活着,心怀谁都不知道的秘密,费尽全力地长成了那个完全不是我以为的人。如今我终于鼓起勇气把故事从头说起,并不是因为我不再害怕了。其实我从未获得过勇气,但我惟恐如果再不说,就彻底忘记了。我可以把那些坏事情都忘记干净,可最美好的部分呢?最美好的部分都要随着污浊的时光都被擦去了么?怎么可能甘心呢?而记住它们需要多么神经质的力量。还是那个细骨伶仃横冲直撞的小女孩么?我穿着断了搭襻的凉鞋还能够跑得比男同学快么?我还敢从领操台往下跳么?万一我已经与我最美好的那部分擦肩而过了,我的记忆都还算数么?可我还是要讲给你听,就算我的内心曾经是一颗多么坚硬的小核桃,我还是愿意把它全部碾碎了摊在你的面前,所有的零件都让你看得清清楚楚。你会在乎么?我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你会坐下来慢慢听我讲完么?我们彼此都还有这样的耐心么?

昨天台风又来了,我去外面走了一圈,看到好多绿油油的植物浸泡在湿润的空气里面。那种长得像含羞草的树叫合欢吧,还有女贞树在六月里面散发着我最喜欢的气味。蔷薇花仿佛在一夜之间全部都谢了,花瓣碎在泥土里面。苏州河退潮以后在泥土上留下了斑纹,河床边长满肆无忌惮的野草,通通倒向一边。棉花糖般的云在高楼的间隙里奔走。我很害怕你会忘记这些,因为你离开这样的夏天太久了,而我想如果你忘记了这些,你就会连同我一起忘记。

还有什么事情比我们彼此忘记更残忍呢?

那么还是从万航渡路讲起吧。三三出生在这里,妈妈在生她之前流掉过两胎,只知道是坐在马桶上面就有血水流下来,却并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姐姐,所以其实她是老三。家里面的人都叫她三三,当然试卷上不会写这个名字,试卷上写着的名字非常复杂:许嘉靓。这个名字着实令人讨厌,笔画繁多而且女里女气,很能够想象,等到稍微长大一点便有马路两旁长满粉刺的小流氓会捏着鼻子拿腔拿调地喊“靓妹”。可是整个青春期三三分明都顶着难看的蘑菇头穿着显得过分臃肿的大号童装,甚至根本还没有发育起来。小时候常常忘记在试卷上写名字,数学老师曾经恼羞成怒地拎着一张九十八分的试卷要她回家在练习本上抄写自己的名字五百遍。于是半夜里连爸爸都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三三还驼着背握紧一支笔在练习纸上写那三个复杂的字。因为用力过度,食指的指甲掐在大拇指上,写到后来大拇指被掐出一个半月形的紫血印来,就更不用说中指上那个难看得要命的老茧了。而那三个字刚开始的时候还假惺惺地挤在窄小的格子里面,到了后来就歪歪曲曲完全丧失了方向感,盲目不安地左右倾斜,仿佛在恶狠狠地咧嘴笑。其实到了第二天数学老师就完全忘记了他曾经让自己的学生抄写名字五百遍。他大约只是觉得五百这个数字听起来没完没了,随口说着就抛在脑后了。

 万航渡路在静安寺的背后,因为紧挨着一个菜场的缘故,所以并不僻静,每天清晨四五点的时候准时有卡车扛着大捆大捆的白菜来卸货。身上敲着紫色图章的猪已经在烫水里褪尽了毛,被穿着黑色塑胶套鞋的叔叔们用钩子钩着在地上拖来拖去,硬邦邦的。黄鱼车上巨大的冰块冒着白色的冷气互相碰撞,地上终日是黑糊糊的。下雨天妈妈总是反复提醒着要踮起脚来走路,免得那些泥点溅在裤子上,可是结果那些刚刚洗干净的裤子上还是沾满了泥点。三三每次经过这个菜场时总是被挂在钩子上的整条五花肉或者是大把大把掐得出水来的鸡毛菜所吸引。接近新年的时候,甚至有巨大的海鱼被全身抹上粗盐以后吊在房梁上风干。肉摊的老板戴着油腻腻的橡胶手套,挥舞着手里的菜刀俯身大声说:“小姑娘,叫你妈妈帮你买块肉红烧啊!”她便立刻没出息地羞红了脸,低头扯着妈妈的裙摆示意她快点走。春天时菜场的角落里面会有卖蚕宝宝、小鸡、蝌蚪和乌龟的。这些她一样不落全部都养过,养在万航渡路的小天井里面。在那些仿佛是无穷无尽的春天看着蝌蚪没有变成青蛙,却变成咖啡色尾巴还没有褪尽的癞蛤蟆。小指头粗细的蚕宝宝趴在爷爷装蜂皇浆的纸盒子里面,有些吃了不好的桑叶,结果拉肚子拉成绿色的死掉了。没有死掉的简直就在一昼夜之间结起茧来,令人不再感兴趣,任它们有一天变成难看得要死的飞蛾拉下一肚子的卵以后咬破纸盒逃之夭夭。其实天井真的很小,单是晾一张床单就会被整个遮蔽起来。爸爸种了些文竹和龟背,墙上爬着一簇蔷薇,一到夏初就会开出浅粉色和玫瑰色的小花朵,下过一场雨以后花瓣就纷纷掉在地上慢慢烂掉。平日里乌龟就散养在天井的阴沟槽里。爷爷活着的时候会把鱼肉或者虾肉切成很小的丁去喂它,没有人喂它它便自己找小虫子吃。有一年夏天台风过后,门口断了一棵梧桐树,这只乌龟也不知道被水灌到哪里去了。

家门口的那段路上摆满了小摊,卖假的变形金刚,一毛一包的酸梅粉,装在巨大玻璃罐子里面的彩色弹子糖或者是得用剪刀剪开来的整张香烟牌子,傍晚时也有用自行车轮的钢丝穿起来的羊肉串,有雪雪白的萝卜丝馅油墩子,用两根竹签搅啊搅就会由麦色变成银白色的麦芽糖。妈妈不让买这些脏东西吃。有一次三三好不容易藏了五毛钱买了一只用牛皮纸包起来的喷香烫手的油墩子,趁着妈妈下班前躲在天井里面狼吞虎咽,结果嘴巴里的天花板被烫了个泡泡不说,还根本没有来得及尝出那个油墩子到底是什么滋味。而沿着万航渡路走,拐个弯就会经过理发店、老松城、新华书店、第九百货商店直到红都电影院。她简直可以闭着眼睛走完这条路。她知道新华书店的哪个架子上摆着什么书,底楼的音像柜台上新到了什么盒带,门口的小摊上有卖各种颜色的橡皮筋和绸缎子,不过妈妈很少买这些给她。可是再往前呢,再往前就不知道了,再往前就不是她的地盘了。她的世界在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都仅仅是走到红都电影院便没有了。外面全部是空白。外面世界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不重要,也无所谓。

而我的记忆也戛然而止了。

你还记得夏天穿着拖鞋带了几块钱跟你的男孩子们去露天的游泳池么?大家凑钱买一包最最便宜的香烟坐在游泳池边抽,一包烟两三圈下来就没有了,剩下的钱在游完泳以后买一根赤豆棒冰或者娃娃雪糕。回到家里时妈妈已经切开了半个冰西瓜,你用勺子挖着大口吃完便倒头吹着风扇在草席上呼呼睡去。再次醒来时天都已经半黑了,厨房里飘出煮玉米的香味,有线电视频道两集连播的香港电视连续剧就快要开始了。现在很少有这样廉价破烂的露天游泳池了,小时候去的那些如果还在的话也一定已经干涸了太久,瓷砖开始发黄,底上粘满凋落的梧桐树叶。巴掌大的树叶挤在一起,把下水道口整个给堵上了。其实记忆对我来说根本就已经是不算数的了。我知道我给自己装了个开关,开关开启的时候那些伤心透顶的事情就都给忘记了,但是就连同那些快乐的时光也变得非常模糊。过去就仿佛是笼罩在迷雾里面,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欢乐。那些最美好的部分伴随着那些最悲伤的部分被笼罩起来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白,就好像十二岁以前看完电影走出红都电影院对我来说简直不可思议,那外面根本不应该有世界存在,那外面就是空白。

对不起,我的记忆都已经给自己糟蹋尽了。可是谁会喜欢哭泣呢?我痛恨那些夜晚,房间里似乎一个人都没有,布娃娃被外面的灯照着显出庞大的影子来,窗户外的小马路上不断有轿车开过去,影子也被映得巨大投射在对面的墙上一晃而过。蜷缩在被子里面哭是因为心脏已经被毫不留情地捅穿了,风吹过去的时候就疼得要抽搐起来。什么事情都没有办法做,也没有办法入睡,只能瘫痪在床上等待着这疼痛慢慢褪去。睡着吧,醒来的时候或许可以忘记,但是如果这疼痛始终无法褪去呢?如果等待的时间已经超过了耐心呢?

可我发过誓呢。我发过誓永远永远都不会告诉别人这些。这秘密都已经被埋在了河底。

是跟谁发的誓呢?那个人还活着么?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是不是也已经长到了二十五岁?但是他不会活着。他是被诅咒的。他从小就是一个脑袋后面长着反骨的男孩。他就是那个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他从小学一年级时就已经被老师预言为是小偷骗子和强奸犯的典型。没有人希望他长大,长到足以进监狱的年纪,或许就连他的爸爸都暗地里希望他自生自灭在那个该死的童年里。可是我知道这是条通道。想起他的声音,他穿着一双洗得发白脱胶的回力牌球鞋,细软的头发难以压平,站在一个没有背景的地方朝她大声喊着:“许三三,不许告诉任何人。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如果他已经死了呢?如果他已经死了,那么誓言是不是就可以不算数?如果他已经死了,我就成了那个唯一守着秘密的人。如果他已经死了,我是不是可以不再害怕?是不是可以鼓起勇气来把苏州河底的淤泥重新挖掘开来?是不是可以真的坐下来,就好像那个在台风过境时孤独地坐在被淹没的房间中央的小女孩,把故事从头说起呢?你能握着我的手么?你会分享我的秘密么?我从不曾对别人说起过这些,就连对自己,这也将是仅有的一次。我怕我真的就快忘记,怕终于有一天那些美好的事情就好像苏州河浓稠的气味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的旧房子都已经被拆掉,好像惟恐我屡屡回头望似的,非要把那些痕迹抹得一干二净,告诉我没有过去,没有迷雾,像个普通女孩子一样放心地长大成人吧。现在我不再相信这些了。我从来没有放心过,我想,对于孤独和等待我已经渐渐地失去了耐心。

“许三三,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永远都不告诉别人!”

“那么你呢?你也不能告诉别人。”

“我阿童木说话算话!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很难再写下去,我害怕极了,

可是为什么你们都说要勇敢?

勇敢是骗人的,勇敢是骗子。

1.

“让我进去,我知道你在里面!许三三,开门!”

“有种你就一辈子呆在里面。开门,许三三!有种你明天不要来学校。”

旧的玻璃窗框上那些剥落的木屑在拼命地往下掉,三三蜷缩在底下,害怕得几乎就要瘫痪了,只感到手脚发软,根本动弹不得,又非常非常地想去上厕所,连肚子也都疼了起来,眼巴巴地盯着门上那个被震得不断摇晃的插销。尽管隔着厚厚的法兰绒窗帘却还是能够感觉到阿童木正拼命从窗帘缝和门缝往里窥视。她痛恨这该死的老房子到处都是孔隙,老鼠、蟑螂和白蚂蚁从各种空隙里随便进出,而窗框被拍打得摇摇欲坠,仿佛这整栋年久失修的房子都会因为承受不住这疯狂的拍打而坍塌。他进来又会有什么好事呢?无非又是从那只从未洗过并且断了拉链的牛仔布书包里把两本揉得卷起边角来的破烂作业本丢到她面前,可是她已经不想再这么做了。上两个礼拜都做两份作业,故意把铅笔头磨得很粗,模仿他的笔迹在那些田字格里面抄写生词,写得太下狠劲,结果就把纸都戳破了,手指把铅笔石墨擦得到处都黑漆漆的。这样写到最后常常自己的作业都来不及写了,结果却还是被班主任识破了。当那些乱七八糟的作业本被扔在面前的桌子上时,三三只感到面孔已经红到了耳朵尖,眼眶湿润,根本不敢抬起头来。

“这是吴哓芸帮我做的。”阿童木毫不害怕地跟班主任说,仿佛他所说的都是真话。

“吴晓芸会帮你做作业?”班主任的鼻子里面发出哼的一声。

“是她做的,不信你可以去问她。”他一点儿都不在乎。

“要不要去对面的派出所查笔迹?许嘉靓,他可是要进少管所的。你呢,你打算要他在少管所也帮你留一个位置?”班主任穿着红色毛衣的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着,身上还散发着好闻的麝香花露水气味。她的手指白得好像葱段一样,头发是在脑袋后面扎了个光洁的辫子,虽然在跟三三说话,但是眼睛却并不看着她。那年她才二十二岁,刚刚从师范学校毕业,上课的时候会跟着录音机里面的音乐朗读课文。三三并不想看到她那么生气,她希望自己能够像吴晓芸一样得到她的宠爱。不是么?有几次吴晓芸的妈妈送她来上学时来不及帮她扎辫子,班主任都会在早操的时候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面,用抽屉里面那些五颜六色的橡皮筋帮她扎辫子。而且每次都扎得不一样,有时候是歪在脑袋一边的,有时候还会多出一个红色透明绸缎的蝴蝶结来。三三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那么长的头发,她的头发就像一蓬杂草一样胡乱堆在脑袋上面。妈妈就讽刺她:“头发长得像钢丝,皮肤长得像沙皮。”她压根不像一个女孩子,穿裙子出去的时候常常因为步子跨得太大或者抄近路钻花坛把裙摆扯得稀巴烂,没有蝴蝶结,没有粉红色的任何小玩意。班主任很少注意她,只有在黑板上那个没有交作业和不遵守纪律的小框框里再次挂上她的名字时,才会撇撇嘴说一句:“看这是谁的名字又挂在那里了。”可是这一切都并不妨碍三三喜欢她。有一次上完体育课她去办公室里取作业本,猪尾巴似的小辫子跑散了,班主任随手抓起一根橡皮筋帮她在头顶扎了一条新辫子。其实她的动作并不温柔,抓下来了几根头发,而把头皮揪得太紧了,但是三三心满意足,兴高采烈地顶着这条古怪的辫子,直到第二天早晨起床时睡得完全走了样才不甘心地把它拆下来重新梳过。班主任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的吧。

门外面阿童木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不耐烦,带着愤怒和挖苦。三三坐在地上心慌意乱,只感到肚子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害怕已经完全把她打倒。不能把阿童木放进来,她喃喃地对自己说,闭起眼睛来吧,会过去的,这只是一场梦。已经没有阿童木了,他已经被关进少管所了。他已经死了,他不能再翻墙闯进万航渡路的房子,不能再砸坏她的小猪储蓄罐。闭起眼睛来吧,闭起眼睛来他就消失了。

 阿童木是出生在严家宅的男孩子。住在万航渡路的大人大概多少都有点看不起严家宅里的人。虽然其实万航渡路也已经是年久失修的红砖房了,漏雨,潮湿,发霉,一到冬天老化的水管就会被冻得滴不出水来,老鼠成灾,角落里面的灰尘和厨房里面的油腻好像永远都清除不干净,但是至少还有抽水马桶,还有水仙牌热水器。三楼的人家是日本回来的,铺厚实的灰色地毯,有一台当时非常稀奇的二十五英寸彩电,甚至还养了一只波斯猫,所以比起严家宅里面的棚户房来说,要好上很多。妈妈一眼就认定阿童木是那种没有教养的男孩子,还故意对三三说:“你知道他的爸爸是做什么的么?是在面粉厂里面做保安的!”她屡次警告说不许跟严家宅的任何小孩鬼混。阿童木脸上有道疤,是小时候被他爸爸用扫帚砸在脑袋上以后裂开的,长好后看起来倒像是一条早晨刚刚睡醒时留下的枕头印子,所以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永远都睡不醒的小孩。他生得非常矮小。他管自己叫阿童木,而十几年过去之后的确没有人记得他叫什么了。那时候同学们叫他阿童木,大人们从来不叫他的名字,只是会叫一声“喂”或者“小鬼头”。有一次课上到一半他突然爬出二楼教室的窗户往下跳。底下就是坚硬的水泥砌起来的领操台,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遮蔽物。他砰的一声着地感觉好像整个人的骨头都被震碎了。同学都惊呼着拥到窗口去看。结果他从领操台上拍拍屁股就站了起来回过头来咧开嘴笑笑,一瘸一拐地钻进旁边的花坛里去抓屎壳郎玩了。没有老师乐意花时间去管他,反正他早晚是要走的,所以就把他扔到最后一排,正巧就扔在三三的旁边。他凶狠,孜孜不倦地记仇,总是带着恨意死盯着教室里面所有的人,好像全世界都是他的敌人似的。他的心脏一定就跟一颗碾不碎的小核桃一样坚硬,所以他才可以在严家宅这样的棚户区里生机勃勃地挣扎着长大。所有的父母去开家长会的时候不管自己的孩子再怎么糟糕都会很庆幸自己不是阿童木的爸爸。阿童木只有爸爸,没有妈妈。其实他有一个很漂亮的妈妈,烫爆炸头穿紧身连衣裙,有的时候会来学校里接他,但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他爸爸离婚了。没有多少漂亮女人可以忍受得了严家宅里的日子。

为什么梦还是不醒?那个插销快要被摇晃得掉下来了,仿佛阿童木随时都可以砰的一声把窗户打开,像过去一样踩在窗台底下的一架台式缝纫机上跳下来,弄翻爸爸种的一盆绿油油的龟背竹。三三感到无法呼吸。她鼓起全身的勇气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后门的锁。可是她绝望地闻到苏州河浓稠咸腥的气味。谁还记得苏州河十年前的模样?夏天那里堆满了腐烂的西瓜皮。到了夜晚,居住在棚户区的人们用水管站在堤岸旁洗澡,地上随处都是蓄着脏水的坑洼,有像蝙蝠那样可怕的东西扑颤着翅膀从头顶低空掠过。过去妈妈用自行车带她去外国语学校读英文,为了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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