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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晴朗晴朗-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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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三,隔了那么久才给你写信,并不代表我不想念你。我非常非常地想念你。大概你看到这些会讨厌我,不过我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讨厌我可是我还是愿意为你去死。我知道你后来考进了重点中学,你还跟过去的同学联系么?我想不会吧,那个班级里的人都是傻逼。我不知道写完了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你可能已经搬走了。我爸爸就已经搬走了,听说整个严家宅都已经搬空了。不过我爸爸已经很久没有来看我了,他大概快把我忘记了。你呢,你把我忘记了么?我妈妈上个星期来看我,给我带了些治冻疮的药膏还有旧毛衣。冬天的时候我们也得参加劳动。现在天气一转热手指就肿得像萝卜一样,因为太痒了我拼命挠都挠出血来了。其实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的生活,他们都说重点中学的学生读书很忙,而且你们学校的老师肯定不希望你从我这样的地方收到信,但是最近我很害怕,从来都没有这样害怕过,我没有别的人可以说。你知道那时候就算留级生把他所有的小兄弟就叫来跟我打架我都不怕,他们的裤子里都藏着角铁我也不怕。可是最近我害怕极了,每天都睡不着觉,刚刚睡着了早晨五点多钟就又要被叫起来了。你大概不知道,我要在这里呆到十八岁。天哪,有的时候我觉得我根本就呆不到十八岁。这里的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时间好像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被无限地拉长。每个星期一的升旗仪式上我们都被教育说要改过自新,所以我就在想我真的是一个很坏的人么?因为我是个很坏的人所以你才讨厌我是么?但其实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个坏人。我们一个寝室里面有个叫大头的人,比我们都大一岁。他大概有点精神病,因为他的奶奶不给他零用钱去买香烟他就拿砖头敲他奶奶的头,而且他非常懒惰,袜子穿得可以立起来都不洗。我很讨厌他,有时候恨不得在他屁股后面狠狠地踹上两脚,或者把他的头揿到小便池里面去。但是有一天我跟他互抽耳光的时候突然想,他跟我住在一起,我们都在这个该死的地方,说不定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我跟他一样坏和一样讨厌。我有段时间曾经很恨你。你毫无顾忌地伤害人,自己还浑然不觉,但是现在我原谅你了,没有人会想要跟我做朋友。

你知道那个时候老师们都说我以后是要进少管所的,但是我不相信,我觉得事情不会真的那么糟糕,可是后来这就好像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现在想起来,那个最后的夏天简直就是一场噩梦,而我所有的噩梦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现在我们这里也在上文化课,但是你也知道那根本没有用。在这里没有人想好好读书,我也不知道以后可以做什么。我想等到十八岁从这里出来的时候我大概就是一个成天做着噩梦的废人,而且我想大概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那样的话我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可是有的时候我又会想,活着是多么重要,必须要耐心地等到十八岁。不过我现在每天都劳动,劳动的时候我就不去想这些事情,我讨厌思考。可是到了晚上别人都睡着了我却不能够停止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想起有一天你大哭着骂我是杀人犯,是凶手,我怕长大后的有一天我真的变成杀人犯和凶手。我怕以后真的会进监狱。监狱和少管所可是两回事情,没有人会同情你的。他们都说监狱里面会打人。我想如果我进了监狱,我一定会被打死的。他们都说我长着一张欠揍的脸。

 对了,今天我擦冻疮药膏的时候哭了,因为手上裂开来的伤口太疼了。我哭了所以就想起你来。过去你总是被男生们欺负,然后摔倒在地上哭,可是我没有哭过。这根本不是我,我哭的时候别人都没有看见。我哭的时候很想你。等到我出来的时候连严家宅都没有了,我也不知道要住到哪里去。好像不该想那么远,说不定我根本就捱不到十八岁。最近天气终于开始热了,早晨在操场出操时能够看到天空是红色的。我大概永远都不会是你喜欢的那种男孩,但是我现在只希望你不要再恨我,因为那个夏天的事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别人随便怎么样说我都可以,我不在乎别人有多恨我,但是你已经恨我恨得够多了。

阿童木于一九九六年春天

这封信是搬家前寄到万航渡路的。三三把它从信封里取出来的时候手指发麻,鼓起很大的勇气才敢把信封拆开。那些字写在印有红色少年管教所抬头的薄信纸上面,三三简直可以把信上的每个字都背出来了。她知道过去始终是无法摆脱的,他们终于有一天会发现原来她根本就跟他们是一伙的。她是那个该死的劣迹斑斑者,她撒谎逃课无恶不作。小的时候因为老师总是指着她的鼻子说“少管所里要给你也留个位置么”,她就真的以为自己有一天会跟阿童木一起去那里。毕竟他们曾经形影不离,而且她做错了那么多的事情,难道不该有更多的惩罚么?他们都已经得到了惩罚,只有她还是那个逍遥法外的女孩。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的,她是条漏网之鱼,所以她哭泣着把阿童木的信折得很小很小塞回到抽屉底下去。躺在紧挨着墙壁的床角里,她盲目地抬头去寻找那些被路灯打着追光的梧桐树叶和希尔顿酒店的飞行指示灯。当然没有,没有可以透出去的天窗。窗户外面是黑暗的楼梯间,一股窨井里面反上来的气味不知怎么就飘了进来。她用被子盖住头,想要再次匆忙地睡过去。时间仿佛已经过去太久了,她不再是那个十二岁在苏州河边嚎啕大哭的小女孩。她十六岁了,竟然在一所重点中学里面念理科班,而明天有一次区里的数学统考,要整个年级算名次。

搬家那天三三跟爸爸一起坐在卡车的后面,家具被麻绳牢牢捆住,因为下着毛毛细雨,所以卡车上盖了层毛毯外还拉了半张油布。这种绵软无力的雨大概是江浙才有的,蒙在脸上淡淡一层。马路边的树木都冒着绿油油的新芽。当那些自行车和马路边低矮的房子迅速向后掠去的时候,她如释重负般想:如果离开了万航渡路,阿童木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2.

“嘿,那个人又在盯着你看了。”

“不要瞎说。”

“真的,他一直在看你。”海伦坐在三三的身边,细小柔软的胳膊搭在三三的肩膀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已经掉得差不多的浅桃色指甲油。

这天是星期一,照例说升旗仪式上规定是要穿校服的。但是她们都已经在这个狭小的学校里面厮混了五年,头发上夹着好多枚黑色钢丝发卡的教导主任都认识她们,尤其熟识海伦,因为她总是因为不佩带校徽或者是烫了一头很短的鬈发被教导主任拉到办公室里面去谈话,所以就算是星期一她也并没有规矩地穿那套难看的要命的校服。

“你知道么?我的胸根本就已经没有办法塞进那件该死的衬衫里面去了。”她说,“难道他们想要我在做早操的时候把扣子都绷掉么?天晓得,我还是领操员,那条裙子短得我都不敢穿。我都怀疑做下蹲运动的时候后面那群男生那么开心是因为可以看到我的内裤。”

高中以后就再也没有要求大家穿整套的校服,所以海伦每次升旗仪式的时候都只是戴一个领结而已。三三却还死板地套在扣子扣死的衬衫里面。她的胸部仿佛还是刚刚开始发育起来的模样。别的女生都已经戴胸罩了,她却只是穿着个难看的棉布小背心。她们俩趁着体育课的休息间隙坐在操场旁的花坛边说话。越是长大三三就越是羡慕像海伦这样的女生。她并没有多么好看,眼睛细长,脸蛋和胳膊都有点尚未消去的婴儿肥,但是她懂得在上历史课的时候躲在前排高个男生的背后用拔眉钳一根根地修眉毛,跟男生讲话的时候无意识地靠在他们的胳膊上。所以每次夏天刮台风学校门口涨大水的时候,男生们总是争先恐后地用自行车把光着脚拎着鞋的海伦驮出校门去。三三却板着一张严肃的面孔,自己趟进那些冰冷肮脏的积水里面。积水常常没过小腿,她无所谓也不在乎。小时候无数个夏天她都是在这些无法及时排进管道里的积水中度过的。那些闹腾声和尖叫声仿佛都跟她没有关系,而且她并不想被正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大呼小叫的海伦撞见。

她也并非没有想过,要做一个像海伦这样有女孩味的女生。她喜欢海伦的那些小动作。海伦常常把她柔软的鬈毛头蹭在三三的胳膊上,或者从侧面和背后环抱住三三的腰。但是三三却完全做不来这些,她无法像别的女生一样撒娇,她僵硬得就好像是一只笨拙的狗熊。在这个学期开始前,三三也曾央求妈妈带她去淮海路上新开的华亭伊士丹,班级里面舞蹈队的女生都去那里买裙子和牛仔裤。她兴冲冲地在一个晚上跟妈妈转了两次车到了那里,走进明晃晃的大厅时有刺鼻的香水气味混杂着冷气扑面而来,她不由得羞涩地低下头来打了两个喷嚏。这种光鲜令她忸怩不安。她故意远离那些粘住她目光的漂亮裙子,难看的球鞋踩在过分光滑的玻璃地面上,她真担心自己这样粗制滥造的女孩会把这些玻璃都踩碎了。更糟糕的是她竟然还戴着一副可怕的塑料框近视眼镜,右眼的镜脚已经坏掉了,因为妈妈一直没有时间陪她去更换所以她就像那些老太婆一样用一块橡皮膏把它重新粘在一起。这让她看起来更加愚蠢,根本不敢照镜子。可是,心里的欢喜却还是满满地要翻出来。直到在上电梯的时候妈妈突然从后面拽住她的胳膊把她狠狠地拉回来,然后压低声音轻声责备道:“你怎么糊里糊涂的?自己来了例假都不知道!”三三吃惊地扭头看,这才看到自己最好看的那条浅色连衣裙后面竟然触目惊心地粘着一块刚刚染上去的血迹。她特地穿了这条裙子,这么短,露出小腿和膝盖来,她还背着个廉价却晶晶亮的假漆皮小包以为至少会有人觉得她好看。但是,现在却仿佛整条淮海路上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来了例假还到处乱跑的狼狈不堪的笨蛋。三三几乎要哭出来,胡乱地用手和胳膊挡着,不断地低声哀求妈妈喊一辆出租车赶紧逃回家去。她第一次准备做一个女孩就受到了致命的打击。坐在出租车里她感到身体里面的血正在不停地往外面流。她伤心地侧转身体望向窗外,那些巨大的霓虹灯招牌,那些手挽着手正在过马路的女孩都那么好看。三三默默地坐着,担心地想着那些血千万不要丢脸地流到车子坐垫上面去。

三三闻见了海伦头发上椰子味道洗发香波的气味。她总是有些怪东西,都是她的阿姨从香港帮她带回来的,比如那些好看的紧绷绷的苹果牌牛仔裤或者粗毛线的高领棒针白色毛衣。三三听着她说话却根本不敢回头看那个正在操场那头盯着她看的男生。她当然知道这个男生,隔壁高年级班里最高最瘦的那个,排球队的二传手,总是穿着深红色的运动短裤和白色的运动衫,背后印着个阿拉伯数字九,所以海伦总是揶揄地在背后叫他麻秆九号,简称九号。好像除了每个星期二和星期四下午四点的排球队训练外,很少看到他跟别的男生混在一起。三三倒是几乎每天都可以在上学路上碰到他。他总是从新闸路边的某些小路里突然钻出来,然后不紧不慢地骑在三三的前面。他有一辆深蓝色的捷安特自行车,屁股后面的书包架已经坏了,两只车闸也坏了,碰到红灯的时候他那双跑鞋的底就狠狠地在地上擦,车子歪歪斜斜地向前冲总好像要跌倒在地,然后他用右脚支地。他有时候会回头来看三三一眼,但是也不笑,就是故意要装出很冷酷的模样。三三不讨厌他,事实上她还挺习惯每个拥挤嘈杂的早晨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拼命按着把手上那个哑了声的铃铛,毫不费力地穿过那些破烂的大马路小马路,经过梧桐树上掉下来的飞絮和两边刷刷飞过去的旧平房,气喘吁吁地赶在学校的早操铃打响前冲进校门去。

他的班级和她的班级所有的人其实都知道他喜欢她。每次课间休息三三经过他的教室时,靠窗户那排的男生都会起劲地拍打着窗户齐齐叫嚷着他的名字,而她只能面红耳赤地低头迅速跑过那段该死的不得不经过的走廊。体育课绕着操场跑步的时候她也总是感到那些排球场上的目光好像针一样刺在她的背上,弄得她简直要被自己的鞋带绊倒。她还是那么害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因为她怎么长也长不成漂亮女孩。她尽量不戴那副已经摔烂的眼镜,走路的时候尽量昂头挺胸。可是怎么会有真的有男生喜欢她呢?太多的时候,那些在走廊里面突然嗤笑着递着眼色走过去的隔壁班女生,或者是操场上吹口哨的男生,只会让她感到受了戏弄和侮辱。她常常感到自己还是那个头发上被人粘了嚼过的口香糖却还毫不自知的小女孩。他们所有的人都只是想要看她的笑话。但是她总是撞见九号,好像他在学校里无处不在。下课的时候他就在走廊尽头那个暖水桶旁边打热水,午饭的时候他就排在边上那个领饭的窗口,运动会上他跑完一千米就四仰八叉地睡在草坪上面。最要命的是他压根不难看。放学的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在操场煤渣跑道上绕着圈子,瘦瘦的肩膀像很多年轻男孩一样耸着,长过眉毛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倒去。

 三三咬咬嘴唇抱紧书包快步走过,对自己说:“他们都只是在戏弄你。”

那天放学后大扫除,三三握着一团废报纸蹲在窗台上面擦玻璃,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声。隔着扬着团团灰尘的教室,她望见那个熟悉又扎眼的瘦高个儿九号竖在那里,顿时紧张得简直要从窗台上掉到底下的花坛里去。班级里所有的人都停下手里面的扫帚和抹布盯着三三看。她羞愧难当,只听到有几个男生怪声怪气地说:“许嘉靓,你的男朋友来找你了。”她气急败坏地把手里那块又臭又脏的抹布朝他们扔过去,引起一阵更猛烈的哄笑。她朝九号走过去,还戴着眼睛,穿着体育课时没有换下来的糟糕的运动服,短短的那一小截路却好像步步都踩在棉花里一样,紧张到口干舌燥。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站在他面前,反而让他显得陌生起来。他们俩都僵硬得好像木头人,她只看到他的一根眉毛在不停地跳动着,而她说话的时候显然就连牙齿都在哆嗦。

“你要干吗?”她憋了半天才说出这样粗鲁又滑稽的话来。

“我有东西要给你。”九号想从书包里面拿什么东西,但是他的书包拉链被卡住了,所以他用膝盖撑住墙壁很有耐心地想要把布从拉链里拽出来。三三站在他的边上看着他的那些小动作,看他脖子后面的那层细小绒毛,他左手食指上贴着的胶布,他的牛仔裤上面挂着的钥匙链。

突然他丧气地说:“他妈的。”

她笑了一下,然后他扯着书包很严肃地说:“啊,原来你是会笑的。”

她不再紧张,但是笑容也缩回去了一大半,又变成了那个板着面孔的女生。有扫地的同学捧着一大盆自来水浇在地板上面,顿时那些扬起来的灰尘都被压了下去,一股湿漉漉的带着粉尘和青草气味的水汽弥漫在临近傍晚的课桌椅周围。她总是喜欢学校里这股安静的味道。她用手指抠着墙壁上面的洞,等着他从书包里掏出东西来。结果是一盒黑色封面的校园民谣磁带,边缘已经磨旧了磨出白色来。三三从九号手里接过磁带。这是他们第一次说话,但是后来他们大概就真的没有再说过话。她一点不讨厌他。在学校里面她讨厌大部分的男生,但是她一点不讨厌他。他暴粗口的时候她只想笑。开运动会的时候,她坐在高高的看台上望着坐在草坪上正做着比赛前伸展运动的九号。他穿着那条紫色的运动裤盲目地四处张望。她感到他在寻找她,但是多少又感到自己有点自作多情。她朝他咧咧嘴,心想反正他是看不到的。

海伦突然在旁边猛拍她一巴掌说:“你干吗又龇牙咧嘴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用一台旧随身听听磁带。那首歌她至今还能够背得出所有的歌词。“晨光照着很清很清的水,小河从树旁悄悄流过。几条很漂亮很漂亮的鱼儿,在卵石缝中快乐快乐穿梭。许许多多带露珠的青青草,盖住了树下土地的颜色。”为什么会泪流满面呢?“那树好茂盛,却从没有知了和毛毛虫的窝。”她始终记得那个夜晚磁带转动着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她使劲地没有声音地哭,然而想起来的全是她还是那个绑着石膏的瘸腿少女时的往事,那些在严家宅里盛放的宝石花,那些游泳池里的漂白粉气味,还有门口梧桐树下的剃头摊。可是林越远去哪里了呢?一个人怎么可以就这样消失得没有踪迹?仿佛那个夏天灾难般的傍晚过去以后,他就从记忆里面被抹去了。为什么直到现在他从来都没有给她写过信?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再找到对方。她曾经试着给外国语学校写信,但是根本就没有寄出去过。就算寄出去又如何呢?他不再喜欢她了,或许他就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那全都是她的自作多情。没有一个男生会真的喜欢她这样的女生。他们都不可能有这样长久的耐心,他们根本都不会对她付出耐心。可是林越远在哪里?他长成了一个什么样的男生?是参加了篮球队还是游泳队?他一定也有了女朋友。三三不能再往下想,她沮丧极了,而在那层迷雾背后的岁月却愈发显得闪闪发光。自然常识教室里面的骷髅骨架,儿童乐园里积了水的滑滑梯,据说是手拉着手咬着袋豆奶去上课的早晨……而他们总是过分健忘,他们大步向前迈,走得太快。他们大概真的不再愿意停下来听她讲两句话。可是,为什么要许诺,为什么又要欺骗?为什么要给她那些美好的憧憬然后再消失得一干二净?为什么遗忘对于他们来说竟然这么容易?

为什么你真的可以忘记我?

第二天她在走廊里面看到九号,但是她紧紧扯着海伦的衣角快速从他身边走过去,眼神擦过他的身边越向走廊尽头一扇望得见排球场的窗户。

她知道自己很蠢,因为她竟然还在相信着她十二岁时就相信的事情:如果她把林越远都丢失了那么她的一切就都没有了意义。念不念重点中学,有没有漂亮裙子穿或者有没有男生喜欢都显得不重要了,就好像她在十二岁之前的那些夏天里没有能够学会游泳,以后就真的永远是个下了水便会恐惧地扒紧游泳池边瓷砖的胆小鬼。为什么总是突然之间被恐惧深深地抓住?眼前发黑,无法动弹,好像完全被水淹过头顶般手脚发麻,但是拼命地咳嗽却只能够吐出两口唾沫而已?有几次,她在学校上楼梯的时候几乎要晕厥过去。医务室的老师说:“你们这些女生就是只知道要瘦,来月经的时候一缺血当然就支持不住。”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种身体孱弱的女生,只是她没有办法像个普通女孩那么放心大胆地去爱。她迷惘透了,而身体里失去了勇气。她永远都是个残疾的女孩。

“喂,那盒磁带你听了么?”九号在她身后大声问,而三三逃一般地拐进了厕所里面。

“你是我见过的最薄情的人。哪个男生喜欢你的话一定死得很惨。”海伦在厕所的隔间里笑嘻嘻地说。

三三只是默不做声地蹲着盯着门上用铅笔和圆珠笔乱画的涂鸦。她想他们都根本不会理解她。她的感情充裕,就好像那些在夏天长得烂熟的宝石花般汁水饱满,只是他们都看不到。

这就是她的中学时代,但也并非真的完全是一场噩梦。因为学校的扩招,所以他们的教室是一间旧的音乐阶梯教室改的。五楼,铺着磨光的细木条地板,黑板也是旧的绿色磁性黑板,上面依然残留着颜色没有完全褪干净的白色五线谱。淡绿油漆剥落的墙壁上挂着一些音乐家的印刷品肖像,正对着三三座位旁边的是脸色苍白而瘦削的肖邦。教室的后面有很大一片空地,堆着些过去音乐教室里的杂物,常常可以翻出破了面的铜鼓、断掉的鼓槌和过去合唱队演出时才穿的演出服来。那些红色绸面的东西混杂着蜘蛛网和灰尘挤在破烂的纸板箱里。后来她曾经看到过一部上海中学生的纪录片,清晨的操场上那些穿着深色校服完全没有睡饱的孩子们挤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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