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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晴朗晴朗-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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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不能说话。她不能让他看到她死死地咬紧下嘴唇,她不能让他知道她记得他她狠狠地记得他,她忘记了很多事情很多人可是她记得他。她假装迷惑地看着他,路灯底下那些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他的脸上。她仿佛从未那么近地注视过他,简直可以闻见他呼吸里那股陌生的甜津津的烟味。

我现在是什么模样?我看起来是不是很糟糕他还能够认得出我么?为什么还穿着校服就好像是个该死的优等生?他会在心里恶狠狠地嘲笑我么?我还没有做好准备遇见他,我愿意永远都不要遇见他。他难道不应该已经死了么?

“我一出来就到你学校门口去等过你,看见你出来但是不敢叫你。我想你大概也还是很讨厌我吧,可是你怎么就跟七年前长得一模一样啊!哦,头发长长了。”他伸手来摸了下她的头发。

她那副曾经因为头发上沾着口香糖而哭哭啼啼的模样他还记得么?他一定还记得,尽管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已经像个男人一样长出张棱角分明的脸,下巴上有条被剃刀刮破的小口子。他穿着咖啡色的滑雪衫而手里却依旧攥着只破双肩牛仔包,看起来就好像被他扔在下雪天操场上的那只。他说着话,她都听不见了,她只感到他身上那些陌生的东西在言语间就一点点地剥落下来了,好像万航渡路老房子里那扇被他摇晃得墙灰直落的门,不断地剥落剥落然后露出那张十二岁男孩凶狠的脸来。他还是那么孤独凶狠又冷漠,但是却竟然是个比校门口任何一个小混混都要好看的男孩。他的长头发他耳朵上面的银耳环他好像被刀刻出来的嘴角他那道好像刚睡醒的草席印般的疤他结实的指关节他的长大了的模样。

“你还住在万航渡路么?我给你写过信的,你收到了么?”他看着她然后突然摆摆手说,“算了,不要告诉我你有没有收到。在里面的时候我最大的希望就是每个礼拜发信的日子,但是越等到后面就越是心冷。我想你肯定搬走很久了,严家宅都已经没有了。”他不停地在说,全部都是他在说。

然后他突然停下来,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用球鞋蹭着地板,很严肃地说:“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阿童木啊。”她笑了出来。

她曾经在他面前笑过么?她不记得了,她光是记得那些疯狂的事情,根本想不起来他们是不是也有过好好说话的时候。这时候阿童木口袋里面的寻呼机疯狂地响起来了,是当时已经不太流行的摩托罗拉牌。那时候班级里有些家里有钱的同学都开始用爱立信牌手机了。他低头看了看上面的电话号码,脸上的表情就突然紧张和焦虑起来。

他说:“我把我的号码写给你,你记得有事情的话一定要拷我啊。”

三三低头从书包里掏圆珠笔和练习本记号码,竟然还是显得如此笨拙和慌乱。他接过那张撕下来的纸潦草地写了只号码上去,还是如此用力过度圆珠笔戳破了白纸。那张纸她反复地折叠再折叠直到没有办法再折得更小。还没有等她完全反应过来阿童木就已经消失在那些打桩打了一半的坑坑洼洼的马路上,匆忙得就好像有人在背后追赶他,好像他也正急于抽身要摆脱那些如此熟悉如此相同的可怕梦境。这一切都应该是个梦境,可是她明明捏着那张号码纸站在光秃秃的迅速冷却的冬天里。

6.

寒假过年的时候好几个亲戚家里都买了高层公寓的新房子。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苏州河里面的水突然变得不再粘稠不再散发刺鼻的恶臭,河旁边的棚户区渐渐被大规模拆除,再没有那些没有路灯的夜晚坑坑洼洼的小马路和低空掠过的蝙蝠。当然三三早就已经不再坐在妈妈的自行车后座去上那些补课班,屁股被颠得简直要裂成两片。现在苏州河两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高层建筑此起彼伏。绿化带里的树苗是刚刚种上去的,泥土松软,瘦小的树干包裹着草绳保暖,看起来空荡又残破,好像很难想象若干年后大树成荫的模样。妈妈很快就在那附近看中了一套正在建造中的两室一厅。在满地红红的炮仗碎屑还没有被完全打扫干净,空气里还流窜着硫磺气味的下午,她们俩一前一后骑着自行车去看房子。那些房子都还围在脚手架里,间或露出灰色钢筋水泥的外壁。她们围着工地转了一圈,妈妈的头发已经很久没有去理发店烫过,被风吹得像颗枯萎的菜耷拉在头上。她们俩把自行车用链条锁在一起,然后走到河堤旁边。河对面的垃圾码头还没来得及被拆掉,扁扁的垃圾船紧贴着河面停泊着。

妈妈说:“他们说等交房的时候这些码头都会拆掉的,对面会造一个花园。过两年这河还会更干净,讲不定都可以在里面钓鱼。”

三三点点头。她茫然地看着墨绿色的河面默默地流淌,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年夏天她跟阿童木还有林越远沿着苏州河走究竟走到了什么地方。那座爬满滑溜溜青苔的桥在哪里呢?

“以后就有朝南的大阳台了,晒起被子来方便多了,你爸爸也可以在阳台上种点蔷薇花。”妈妈继续说着,手挽着她的胳膊,眼睛里放出喜悦的光芒来。

她们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近了。刚开始的时候三三的胳膊有点僵硬,但是也迅速地柔软下来。她很冷,说不出话来。房子要两年后才会交房。对她来说两年的时间都嫌太长。谁知道两年以后在哪里呢谁知道两年以后变成怎么样的人呢谁知道两年以后是不是就过期了呢?对她来说,住在哪里都是无所谓的。她悲伤地发现,除了万航渡路哪里都是陌生的。那些崭新的坚硬的灰色房子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它们成群结队冷漠又磅礴简直可以把所有的旧时光都淹没,压死。她会住在那里面的哪间呢?那些空洞洞的窗户,正对着苏州河的转弯口,幻觉真是迷惘又美好。

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璀璨河景,上海巴黎。

阿童木在再次看到这片河景的时候把自行车随便往地上一扔就撒开脚丫奔跑起来。他跑远的时候三三就觉得他身上那些附加上去的部分默默地剥落,掉了一地。他根本就还是那副十二岁时的烂模样。他奔跑的时候踉踉跄跄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跑过,随时都会摔倒在地上。不过或许这是因为他脚上踏着的不再是那双顶破鞋尖的回力牌球鞋,他穿着双不知从哪里拾来的旧皮鞋,但是哪怕如此他还是用力地往前跑,似乎他根本不相信这就是小时候那条熟稔在心的河。那些垃圾呢那些墨绿色成片的水葫芦呢那些长在桥墩上面滑腻腻的青苔呢?要跑啊,要跑出去啊!

“嘿,你往前跑吧。我不再等你回来了,我走了。”三三在背后朝着他大喊。

但是显然他根本就听不见他也不在乎,他突然不那么在乎有没有人还在原地等待他。这不是他们的苏州河,他看到了可是他不相信。他想把脸转过去冷嘲热讽他感到恶心极了,显然他们都被骗了但是却无从谴责无从报复。他挥出去的拳头扔出去的砖头都砸在空气里面。

等到他停下来,他站在棵刚刚种上去的银杏树苗旁边,衣服全部敞开着,回头朝她喊着:“许三三,他们都期盼我死在里面。他们都觉得总有一天我会再回到那里面。”

他说得那么煽情又那么挑衅。这就是他,就是阿童木啊!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死死盯着每个人的小男孩,所有的人都是他的敌人。她着迷于这样的感觉,眼睁睁看着那些陌生的东西从他身上蜕去,就好像他还是那个在严家宅里按了别人家的门铃又领着她飞奔逃跑的阿童木。

以后她要怎么样来回忆这最后一段与阿童木厮混自甘堕落又令人害怕的时光呢?

这是高中最后一学期开学的第一天,三三知道阿童木会来找她,所以她在走出校门前跑到厕所里去,对着镜子把穿在滑雪衫里面的校服脱下来塞进书包里,顺便把那枚已经脱了漆的校徽也扯了下来。她希望自己看起来不像个他妈的重点中学的优等生。她不是,她不是他们那伙的。其实她早就已经把那个拷机号码背了一百遍,有几次她已经拨通了却在听到寻呼台小姐彬彬有理又透着不耐烦的声音时害怕地挂断。她在做什么,她到底在做什么?她挂断电话心脏就扑通乱跳。为什么竟然有快乐得想要尖叫的感觉从内心深处呼之欲出呢?这快乐让她在清晨猛然醒过来,这快乐导致她在整个白天的摸底考试里都心不在焉,恨不得能够扔掉圆珠笔扔掉计算器一走了之。那些死去的部分又慢慢活过来了,她感觉到这点的时候既羞愧又骄傲。她害怕从睡梦中醒过来那些快乐竟然还延续着,她总是醒过来然后把压在铅笔盒底层那张捏皱的纸把那个号码再念一遍。她握着笔的手会突然发抖。该死的漫长的冬天就要过去了,而万恶的蠢蠢欲动的春天会怎么样呢?阿童木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校门口却跟周围那些小流氓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他的外套被风吹得完全敞开着,鼻子冻得通红却好像根本不冷似的。哪怕没有穿耐克运动鞋和阿迪达斯的拉链衫,只是推着辆破烂凤凰牌自行车,他犟头倔脑的样子依然非常醒目。小时候他就非常少笑,所以看起来并不是那些小流氓般的粗野和玩世不恭,只是像个严肃的少年。

“走,跟我去个地方。”他不容分说地跨上了自行车。

自行车链条发出响亮的吱嘎声。好像对他来说,那些坐在严家宅阁楼里那床潮湿的被子上打“魂斗罗”的黄昏就在昨天。他努力装作这当中大段的日子都被压缩到看不见,明明已经成年却只有那颗十二岁的心脏在怦怦地跳动。三三赶紧也用力踩起踏板来跟上他。他骑车非常快,在所有没有警察的路口都闯红灯,急刹车的时候轮胎橡皮发出疯狂的声音,根本就不回头看看后面的三三有没有跟上。而她呢,她用尽全力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正在找死的小孩,不要命的小畜生,那些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来破口大骂,而阿童木几次三番在那些熙攘拥挤的路口毫不费力地擦过去。三三听得到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他们沿着桥穿过了苏州河,傍晚的垃圾船紧贴着河面安静地从他们身体底下穿过去。有很多次那些助动车和轿车的喇叭拼命叫嚣着的时候三三觉得自己快死了,她的小腿麻木了,踩着踏板就好像是踩在棉花上面,但是她却依然紧跟在他的后面与那些路口擦肩而过。周围的一切她都看不到,只看到那个敞开着衣服的背影,仿佛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魂魄。为什么只要阿童木一旦出现她就根本找不到自己的魂魄?她觉得自己快死了却又那么高兴,她已经筋疲力尽视线模糊却想大声喊叫。

那些死掉的东西都慢慢活过来了。

阿童木在一个居民新村的门口猛然刹车。他没有从自行车上下来,只是倾斜着身体踮着脚尖站着,目光坚定又迷惘地盯着面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的墙壁。这是个旧的居民新村,傍晚的时候有老头围拢在冬青树下的石板凳边下象棋,熟菜摊头上挂着几只油腻腻的刚出炉的烤鸭。有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成群结队嬉闹着走过去,声音闹猛得叫人心烦意乱。许久都没有下过雨了,天空是紧绷绷的苍白色,

“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里?”三三问,一边跟着阿童木把自行车随便靠在墙角边。

“等等你就知道了。再等等吧,再等等。”

“我们是不是走了很远,天黑前能回家么?”

“还是要赶在天黑前回家里报到么,优等生?”他的语气里面带着刺。

如果说过去他在厕所门口截堵她,在考试的时候拖她的后腿来戏弄她,现在他便是想方设法地讥讽和嘲弄她。那些故意的词语好像无数个小拳头捶打在她的身体上,就好像他是在谴责她,可是她为什么竟然会感到羞愧和无地自容呢?她垂头丧气是因为即使把校徽扯掉了却分明跟他像是两个世界的人。琐碎又细微的陌生感不时地冒出来。有的时候他们俩都偷偷地看着对方,好像要弄清楚那个人到底是谁,但是彼此察觉的时候就又匆促地躲闪开。这样的小心翼翼真是叫人厌恶又害怕。从不知道哪扇窗户里传出收音机里张学友的歌来:“夕阳醉了落霞醉了任谁都掩饰不了。”阿童木轻轻地跟着用粤语哼唱起来。三三别过头去看到他的侧面那颗喉结像只小核桃般上下滚动着,额发浓密,面孔上蒙着层细小的绒毛,眼眶被冬天凛冽的风吹得湿润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至今都会记得那天的此番情景,配合着收音机里面的音乐就像是两个人在演一场电影,而多年以后她再想起那天的阿童木都会忍不住要哭起来。他从未看起来如此地宁静,宁静得几乎要发出光芒。但是寒冷的季节即使到了尾声,天还是匆忙地就要暗下来,仿佛真正属于他们俩的时光只有短暂的那个黄昏而已。总是这样的,那些根本不可能玩到尽兴的黄昏,“魂斗罗”来不及杀到最后“踩蘑菇”来不及拿到奖命金币“雪人”来不及把所有捣蛋的企鹅都打光,夜幕就降临了。他们能够忘记所有事情专注于玩乐的时间或许就只有一个小时而已,从放学到天黑的那一个小时,有时更短,只有四十五分钟。所以他们尽量跑得快一点,撒开来奔跑,让路上的时间压缩到最最短。心里面是空荡荡的身体也是空荡荡的,那些狂欢的派对结束后总是这种悲伤又孤独的感觉,她从小就知道了。

 “嘘。”阿童木突然抓紧三三的手,他抓得这样紧把三三细小的骨头都抓疼了。

三三茫然地顺着阿童木的目光看去。那种简直不能呼吸的感觉再次死死地掐住了她的喉咙。她喘着气也不能分辨出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疼痛。心脏迅速跳动的痛楚叫她不能够忍受。

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

那个裹在羽绒服里的高瘦男孩等摩托车完全熄火以后才把头盔从脑袋上摘下来。他们都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看着他把头盔从脑袋上摘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三三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林越远。她不知道林越远现在的模样,但是紧张的痛楚让她晕头转向。她痛恨自己总是抱着这样的期待,痛恨这样。

“留级生。”她低声惊呼起来,哀惋失望。

男孩把摩托头盔夹在胳膊底下。他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腰里面的手机还在拼了命地响。他手忙脚乱地从裤子口袋里掏着手机,三步并两步地往楼道里面走,像是急于把寒冷甩在身后。他们俩都没有看清他的脸,但是根本不需要看清。他的个子简直比小时候翻了一倍,头发留长了在脑袋后面扎了只潦草的辫子。他竟然也同样长大成人面目全非,可他就是留级生啊,他就是那个在地上歇斯底里打滚尖叫的烂人啊!他把头盔摘下来的瞬间他们就都认出他来了。其实那时候的留级生刚刚打算要做模特,坐在饭桌上看新闻的间隙有时候会在一些小广告里看到他。三三总是要指给爸爸妈妈看:“那个人跟我念一个小学的。”“哪个哪个?”等他们停下筷子扭过头来的时候他早就匆忙闪过去了。三三记得有一个广告是洗衣粉的,很多人排在一起挥舞着洁白的床单,留级生就站在第一排的左边,因为长得高而且动作僵硬所以格外引人侧目。她还记得那支广告歌里一个女声尖细地唱着:“哦,洁白洁白。哦,洁白洁白。”

“放手。”三三从阿童木的手里把自己的手指抽出来时皮肤已经被掐得发白。

“就是这混蛋。”

“你为什么要找他?”

阿童木把手死死地插进口袋里面。如若他口袋里面正巧插着把铅笔刀的话三三毫不怀疑他会立刻闯进楼道里去把这铅笔刀插进留级生的胳膊。他会那么干,他的目光他发抖的膝盖都在提示着他想要立刻冲进楼道去把留级生干掉。三三太熟悉这种气息,只不过那时候是夏天,台风随时会把城市连同天空洗刷干净,而现在冬天还在苟延残喘,把那些热情那些厄运那些杀气腾腾死死地冻结住。阿童木脸上那道粉红色的伤疤闪闪发光,但是他只是死死地把手插在口袋里面。

“他害我进了少管所。等我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变掉了,我爸爸把我的东西都扔掉了,我的衣服我的游戏机还有那些游戏卡全部都扔掉了,就好像我真的再也不会从那里出来了。他们好像都已经准备好让我去死。有时候我很愧疚,因为我又回来了。如果能够不回来我真不想回来,就永远呆在那里好了。可是现在我打乱了他们全盘的计划。我爸又结婚了,所以我现在甚至有了个妹妹,又难看又笨,睡在本该是我睡的房间里面。我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怕我怕得要命。她跟她妈妈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个杀人犯。我听到她妈妈在厕所里偷偷跟她说的那些话,狗屁,她还以为她女儿是朵花呢。狗屎花。但是许三三你知道么?我不在乎这些,我总有一天要离开他们。我有个计划,我要离开他们所有的人。”他说话的时候那么严肃,仿佛他已经想好了一切。

“什么计划,你要怎么做?”

“嘘,这不是小打小闹,可是我还要再相信你么?”

是呀,除非她被蒙在鼓里否则她根本很难保守一个秘密。当她揣着个秘密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心神不定眼神闪烁迷惘,浑身长满了刺而且如此惊恐不堪,所有的人都能够轻易地识破她的谎话。他不该告诉她任何事情,他根本就不该再来找她。本来他们都可以麻木而潦草地变成真正的大人,可是他来找她了。就算他不这样做,她总有一天也会拨打那个电话号码。谁都不喜欢孤零零的一个人,谁都希望不要总是一个人哭泣着入睡,每次揣着个火烧火燎般的秘密时就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谁。他们总会碰到一起。他们骑自行车骑了那么远的路,他已经把她带来了这里,他已经把她拉进了这个计划里面。如果她要退出呢?如果她要逃跑呢?如果她再次地背弃了那些誓言呢?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可是她这个说话像放屁的女生啊……算了,她不要知道这些,别把她再扯进这勾当里面。她已经后悔了,她想要捂起耳朵来。

 现在就要翻起旧账来么?

又是那个充满了阴谋和陷阱的十二岁夏天,他们竭力地小心翼翼地避免说起的就是那个夏天不是么?那时候棚户区还像是苔藓一样遍布在上海那些阳光潮湿的角落,高楼大厦仍然裹在难看的脚手架里,吊车终日在头顶盘旋。他们习惯了水泥搅拌车在半夜的马路上横冲直撞,还有考试的时候窗户外面总有令人烦恼的打桩机的声音。对,就是那些刚刚建造好的楼房,就好像现在陕西北路三三住的地方,那时候还是崭新的,绿化带旁边的鹅卵石刚刚铺好,楼道里面还散发着强烈的油漆和白水的气味。现在只要吸吸鼻子简直就还能闻见当时那股缠绕着整个城市的崭新的气味,新鲜的水泥和石灰粉扬在空气里的气味。当时那些垃圾学校的中学生中曾经很流行在放学以后成群结队地跑到刚刚造好的楼房里面去。那些楼房空空荡荡又无人看管,简单刷了层石灰的墙壁上总是到处都留着脚印、球印和粗口。这就是他们的天堂。他们骑着自行车在光秃秃的楼道里嬉笑打闹,又爬到楼顶的水箱上去对着底下熙熙攘攘的马路解开裤子撒尿。有时会有一些懒散的保安拿着粗大的手电筒威吓和驱赶他们,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根本不用担心没有地方玩乐。那些楼房在不断地被建造起来,有些很快就有人开着卡车喜气洋洋地住进去,把那些脏球印都粉刷掉,贴起墙纸来,而有些房子造了一半就扔在那些空旷的地方默默腐烂,四周全都长出野草来。他们大可以潇潇洒洒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而之所以他们如此热衷还因为那些装在楼道里面的消防栓头。那些铝制的消防栓头都可以拿到废品回收站去称斤卖钱。夜幕将至的时候他们总会赶在回收站打烊前用自行车背着一两件偷来的东西过去卖。那时候成片的消防设施被破坏,玻璃被砸掉,后来下水管道的金属管子也都被拆下来拿出去卖。他们成群结队地行动,有人负责望风有人负责拆卸,那些钱可以换来一只拷机,神气地别在裤腰上在学校里面耀武扬威。

其实很多人都知道阿童木那天并没有得手。他独自一个人骑自行车到那片刚刚拆去脚手架不久的小高层里面去,还带着只很牢靠的编织袋。他没有跟任何同伴一起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同伴。学校里面的那些男生都害怕他的孤僻和暴躁,或者干脆觉得他脑子有点问题。如果那天他有个同伴的话他就不会被已经盯这一片的空楼盯了好几天的警察堵在楼顶。他站在水箱上。

“我站在那儿不动不是因为害怕了,其实我是在想到底要不要直接从这里跳下去。”

但是这不是小学里面那个二楼的教室窗户,底下没有种凤仙花和冬青树,却是飞扬着灰尘的水泥马路,而且这时候他竟然看到在后面的工地上一群仓皇逃窜掉的小混混里面有留级生的身影。

“我一眼就看到他了,那副没种的样子。那天他们那伙人比我先到那楼里。我去的时候几层楼道的消防栓头都已经被他们装走了,但是他们有望风的人,他们把东西扔在地上就走了,这笔账全部被栽到我头上。我看不清别人的脸,但是我记得留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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