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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晴朗晴朗-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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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童木在一分钟里说尽了所有可以把三三的心刺到粉碎的话,然后他喘着气,直愣愣地盯着三三的脸,而她流着泪望着他的眼睛浑身都僵住了再也无法动弹。他们俩就这样互相看着大口大口地拼命喘着气,好像空气稀疏就快要被溺死,好像被扔在岸上的鱼无望地摆动着尾巴拍打着泥土,好像从噩梦中惊醒后不敢闭眼惟恐再次被扔回没有尽头纠缠不休的梦境里。

然后,他们俩终于抱在了一起。

他们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手臂,是谁先把头埋进谁的胳膊里面,反正现在他们俩抱在一起哭泣。泪水让他们的鼻子都无法通畅地呼吸,所以不得不张大嘴巴继续大口喘着气。他们的脸、脖子和胳膊都湿掉了,看起来就好像是电视剧里演戏一样可笑。可是却必须要这样,不哭泣就会死掉。此刻对三三来说突然之间所有的迷雾都散掉了,其实那些记忆全部都在,那些记忆就好像是重新被灌进那只干涸已久的游泳池里面的水,上面漂浮着枯萎的梧桐树叶和滑腻的青苔,水流汩汩有声。她好像依旧穿着汗衫光脚坐在这个露天游泳池的旁边。那时候她分明才十二岁,跟现在比起来除了发疯般地长高外竟也没有其他的分别。她睁着眼睛看到那年夏天天空里大朵大朵如棉花糖般的云,还有苏州河堤上撒着的金黄色夕阳那么宁静,而她,那个踩着凉鞋失魂落魄地站在河堤边的小女孩,那条最好看的连衣裙其实并没有她记忆中那么好看,短了,紧绷绷的,甚至在胸口染了一大摊洗不掉的油腻。她费力地跨过那些堆砌起来的大石头,死命地注视着水面上漂浮着的白色泡沫,揉着眼睛,手足无措地念叨着: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我要走了。等天亮了去给我爸买瓶酒买条烟,然后我就走了。”阿童木在她耳边说。

“你去哪里?”她下意识地抱紧他。

他的骨骼坚硬皮肤发烫,就好像已经烧了起来。

“去坐火车,到云南去。听朋友说要坐三天两夜的火车,那一定是很远了。”

“你还会回来么?”

“我想回来的。我想呆在这里,跟你在一起。”

“带着我一起走,求求你,带着我一起走,我不能自己留在这里。”

“你要考大学。”

“我会死掉的。求求你,不要像他们一样冷酷。我会死掉的。”

三三死死地抱住他,就好像是身体被掏空的人一样茫然地说着这些。现在她全部都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就好像从来未曾忘记过,就好像身边那些幕布被通通拉下后一个真实的世界突然出现在背后。可是最残忍的是那个世界并非晦涩得好像飘着灰烬的苍白天空,却是闪着光芒,傍晚时吹过屋顶清凉的微风,卫生室窗户外面摇摆着的凤仙花和芭蕉叶,运动会阅兵仪式时涂在白色跑鞋上面的石灰粉……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小学班级里面跑得最快的那个女生。她想起升学考试前,有一天她被妈妈荡在自行车座去上英文补习班,经过万航渡路的时候看见林越远跟阿童木两个人正在攀爬两堆巨大的碎砾石堆。她被凹凸不平的路面颠得屁股疼,手里还握着一罐可乐在喝。妈妈把车子骑得飞快,她扭头看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俩已经爬到了砾石堆的最顶上,正欢呼雀跃着朝她招手。现在林越远的模样如此清晰地漂浮在记忆的水面上,好像伸伸手就可以捞得到。他背着那只彩色水壶站在万航渡路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的样子,他翘舌的北京口音普通话,她都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他已经死去了七年呢。而三三自己呢,她却在七年后拼命抱着那个凶手嚎啕大哭。太阳慢慢出来了,环卫工人握着粗大的高粱扫帚把马路上的落叶归拢在一起,经过他们身旁时盯着他们俩看了很久。三三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她真不想放手。所有的事情都好像被打通了经脉般联系在了一起。她担心自己松手之后就再也没有力气走回去,担心那张被眼泪鼻涕弄糊的脸被任何人看到。藏起来吧,藏起来,没有人会在乎的。

“放学后,放学后在学校门口等我。”阿童木松开她的手,她盯着他的眼睛。

可是那双毫无情怀的眼睛啊,未来难道就是这样的么?

 “笨蛋,你听我说,

我们不能跟任何人说。

你听到我在说什么是么?

你看着我,我们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

否则就完蛋了你知道么?你听到了吗?

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打赌了,林越远说如果他先从苏州河里浮出来就代表他喜欢你更多一点,如果我先从苏州河里浮出来就说明我喜欢你更多一点。我就知道结果我会赢的。他不该跟我比,他不该跳下去,因为没有人会比我更喜欢你。”

而十二岁那年的夏天他们俩脱成赤条条,泥鳅般跳进水里后,林越远就再也没有从苏州河里浮起来。这是不是在说其实他的内心里根本一点点都不曾喜欢过三三?这只是他们男孩子间玩闹的把戏,如果他真的喜欢她,哪怕只是指甲盖大小的那点喜欢,他就一定会拼命地从那肮脏浓稠的河水里游出来,哪怕要花再多的时间,哪怕用尽全部的力气他都会从那该死的河里游出来。但是那天三三在河边等了多久呢?等到天全都黑了,等到阿童木胳膊上那条巨大口子流出来的血都凝固起来,疲惫地蜷缩在石头上睡着了,河面上的白色泡沫都渐渐消失只剩下成片的水葫芦在夜色里像一张张黑色的网覆盖住了整个河面,林越远都再没有游上来。他一定从未喜欢过她,他一定对她毫不在意,才根本不肯费一丝力气从那污浊的河里游出来。三三绕着那段河堤失魂落魄地反复地走,她走到小脚趾和后脚跟都被蹩脚的凉鞋磨破了,她走到后来头发全都耷拉在额头上,裙子的蝴蝶结也散了,裙摆上沾着的阿童木的血变成了暗红色,很脏。她看到河面上漂浮着的塑料袋和一只死猫,尽管努力不朝它看,却还是不小心看到了那只猫已经烂了一半的眼睛里空荡荡的忧伤,以及它的耳朵里那些米粒大小的蛆正在渐渐侵蚀那些腐烂的蛋白质。她立刻就弯下腰干呕起来,而这时在旁边蜷缩成一团的阿童木在梦魇中喉咙里发出低沉急促的喘息声,四肢胡乱地颤抖,让三三感到再过一秒钟他就会立刻口吐白沫死掉。但是他突然尖叫着醒过来,醒过来然后双手撑着地上依旧温热的石头,茫然地看着面前一艘垃圾船在黑色的河水上平稳地开过去。有一只夹着尾巴的狗站在船头朝他们俩狂热地叫起来。阿童木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扔过去,那只狗跳起来把身后拴着它的粗重铁链甩得当啷作响。那时阿童木的脸已经烧得通红滚烫,而裸露在外面的伤口滚出白色的脓液来。他说着胡话,跌跌撞撞地沿着河堤跑着,嘴里喊着林越远的名字,破口大骂着,把能够捡到的一切石头都死命往苏州河里砸,在黑暗里飞溅起一个个白色水花后立刻被黑色的水藻吞没。三三蹲在地上抱住自己肿胀的膝盖,她已经不能再喊叫,刚才对着阿童木撕心裂肺地大喊让她的声带此刻好像被割烂般疼,所以她失去了最后的抵挡恐惧的武器。有惊慌失措的蝙蝠瞎着眼睛在桥墩下乱撞,那笨重的声音叫她心惊肉跳。

她只记得自己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好像愚公移山般盲目地要把所有的石头都扔进河里去的阿童木说:“凶手,你这个凶手。”

“我没有杀死他,我没有!”

“我恨你。”

“我没有杀死他,我不是凶手。”

“滚开,凶手,求求你滚开。”

“我们跳下去的时候,本来是手拉着手的,但是水下面有废铜烂铁,我的胳膊撞在了铁架子上,然后我就松开他了。我想要睁开眼睛来看的,可是那水,那水简直就要把我的眼睛弄瞎了。他一定也被撞到了,但是我看不到他。谁知道那水底下会有那些鬼东西呢?我以为我的胳膊快断了,我想着我大概要输了所以就拼命地往上面游。我没有那么坏,我没有杀死他,没有没有没有。”

“我不相信你。”三三别过脸去。

“笨蛋,你听我说,我们不能跟任何人说。你听到我在说什么是么?你看着我,我们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否则就完蛋了你知道么?你听到了吗?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阿童木眼眶通红,用手死死掐住三三的脖子。她哀伤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愤怒的心碎的真的想要杀死她的眼睛。她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她沿着苏州河走,在黑暗里踩在地上的脏水洼里,脚趾上的水泡破了皮开肉绽却根本感觉不到疼。有几次蝙蝠们在那些棚户区的屋檐底下突然朝她飞过来她都感到自己或许快要死了。那些潮湿的野草堆里不时有猫拖拉着尾巴一晃而过发出刷刷的声音。死掉是怎么样的?如果不会感到疼痛的话那么死掉就死掉吧。她感到那条路永远都走不完,这种感觉就好像是陷在淤泥里的林越远还需要她的陪伴似的。她想哪怕他不喜欢她,哪怕他对她毫不在意,只要他感到孤独,她都能陪着他,要多久就多久。对他,她真的可以奋不顾身,但是他都不会知道。

终于,她回到了家里。妈妈帮她在浴缸里放满了热水。热水瓶里刚烧好的滚烫的水冒出蒸汽弥漫在整间浴室,她感到自己几乎要闷死在里面。被爸爸用毛巾裹住了身体抱回那只狭小的沙发床上,她都没有哭。她昏昏沉沉地躺在冰凉的席子上,看着头顶积满灰尘的电风扇单调地旋转着。在刚才的手忙脚乱中大人们围拢着她问了许多话,他们摇晃着她的肩膀对她喊着:“看着我,三三,看着我的眼睛。你怎么了?看着我的眼睛,不要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紧,爸爸妈妈永远都会在你身边。告诉我们是谁欺负你了,我们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为什么不说话?三三,不要不说话。”他们把她的胳膊和腿拗来拗去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口,把她的脸掰过来对着他们的眼睛。但是她太累了,她累得就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累得就连心碎都感觉不到疼,累得连害怕和恐惧都来不及袭击她,就睡过去了。睡过去前看着希尔顿酒店顶楼的那盏飞行指示灯还有天窗外晃动着的梧桐树叶,她突然想她只有十二岁,她从来没有谈过朋友从来不知道接吻是怎么回事,但是她已经完蛋了。林越远死掉了,这一生中再也不会发生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这是最最坏的事情,无论她以后做什么都将无法弥补。本来如果她考上了重点中学或许真的从此以后会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按部就班的女生,可是现在,她已经成了爸爸妈妈永远都无法原谅的女儿,她永远都将是三年级报名照上那张坏孩子撒谎精的面孔。她闭口不言,早晨起床时她看见那条被浸泡了整个晚上洗干净的连衣裙轻巧地晾在天井里,却依然感到裙摆上沾满了血迹,立刻就把刚喝下去的热牛奶全部都吐了出来。她难过极了。尽管她不说,但是她有罪,她得不到原谅。她怀揣着这个该死的秘密,感到自己的一生都完蛋了。

从来都没有人要把她蒙在鼓里。那整个夏天她都不愿意开口说话,惟恐一旦说话秘密就会脱口而出。在最初的日子里,她多么想要告诉谁,随便是谁,随便哪个对她存有耐心肯听她说话的人。她就快发疯了,每天只要铁门被敲响或者是公用电话亭的阿姨趿拉着拖鞋来叫门她都心惊胆战。因为一直不说话她感到自己的舌头和上颚被粘在一起,好像嘴巴里也长出一层厚厚的苔藓来。而爸爸妈妈轮流在白天请假陪伴她,不敢再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她像被囚禁在了那间小小的屋子里面。刮台风的时候她看到外面的天空突然变成了土黄色,梧桐树枝剧烈地摇摆着,但是却根本不害怕。最可怕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了。而只要爸爸妈妈逼迫她开口说话,她就开始尖叫。她害怕跟他们呆在一起的时光,她害怕跟他们围坐在饭桌上被他们探究又哀伤的眼神注视着,所以每次吃饭时都会魂不守舍地大口吞饭只巴望着快点坐回到自己的角落里去。有一次妈妈特地做了她最爱的凉拌海带,但是她竟然让满口的米饭把海带堵在了喉咙口。她记得自己在饭桌上大声呕吐,嚼得半碎的饭粒喷得到处都是,翻着白眼,几乎要窒息过去时才被妈妈用手指从喉咙里把海带抠了出来。一片狼藉。她咳嗽着,绝望极了,感到那些爱和耐心都在渐渐地被消磨。她相信一定有一天他们将不再爱她,不再对她抱有任何希望。她看到妈妈蹲下身子收拾被打碎的碗,她的头发上甚至还沾着喷出来的米粒,她就知道,他们都在对她慢慢丧失耐心。

那个下午,她把橡皮筋绑在夹竹桃和消防栓中间,独自在弄堂里面跳。骑着辆破自行车的邮递员打着轻快的铃铛在她面前停下来,说:“哟,好像是录取通知书哎。小姑娘真有出息,已经长这么大了。很快就要收到男孩的情书了吧?到时候爸爸妈妈可要担心了。”她打开那只挺刮的信封,从里面抽出张粉红的纸来。握着那张纸,她却突然开始哭起来。她竟然被名牌中学录取了。她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女生竟然将要混迹于那些优等生中,可是这除了会给爸爸妈妈带来些安慰外又有什么意思呢?她不在乎这些了,不在乎自己将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她感到就好像突然之间一切都被拦腰斩断了一般,就好像时光突然间停滞了一般。如果可以的话就叫时光停滞在那个傍晚之前吧。忘记吧,忘记这该死的黄昏,没有人死掉没有人心碎,顶多只是些糟糕的成绩单和没有签名的家长联系手册。如果能够忘记这些,她愿意做任何事情,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她愿意失去所有欢乐的时光,没有关系。她哭着,因为心脏的疼痛而哀伤地呻吟着。她愿意被笼罩在迷雾里,如果能够忘记这些,她愿意变成个麻木不仁的大人。谁知道长大是怎么回事呢?谁知道以后还会经历什么更残忍的事情呢?但是她相信,记忆总也抵不过成长来得漫长。只是想要彻底变成一个毫无情怀的人,到底还要发生多少事情,到底还要心碎几次?会不会到最后耐心全无,会不会根本就等不到那天的到来?她因为迷惘而哭泣,就好像她已经永远失去了爱或者再也得不到爱。

在厨房里煮饭的爸爸听到声音后奔出来,拿过那张被她的眼泪浇湿的录取通知书,轻轻拍着她的头说:“会好起来的。到了中学里没有人在乎你的过去,你可以做个跟别人一样的女生。这是好事情,要高兴起来。”

其实从来没有人要欺骗她要对她撒谎,只有她自己是那个守着秘密的撒谎精和匹诺曹。

可是笨蛋,我随时都感到你会回来,

随时都准备跟你逃跑。

这希望就快要折磨死我了。

1.

那个跟阿童木分开后的清晨,三三赶在爸爸妈妈醒过来之前跑回家里,重新钻进已经透着暑气的被子里面。她的床头放着一本历史复习提纲和一本数学函数习题集,所有的空白页上都已经用圆珠笔和铅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和解答方法。现在她再也不想看到那些蝇头小楷,她再也不想碰书桌上的任何东西。眼泪和鼻涕干了以后脸上的皮肤就紧绷绷的。如若妈妈问起为什么她的眼球上布满了哭泣以后的红血丝,她就说昨天晚上喝了雀巢咖啡以后失眠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她的失眠和头痛的频率都越来越高。在那些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的夜晚,她揉着干涩的眼睛想着,自己或许会很早死掉。其实她早就已经原谅阿童木了啊,原谅他的粗暴凶残他带来的那些幼稚的谎言他逼迫她做的作业他的爱,原谅他的那些无法弥补的时光,因为毕竟是有那些快乐得想要双脚离地并且尖叫着飞起来的光阴啊!她知道若干年以后等到记忆再次变得模糊起来时,如果她在电视里面看到他因为杀人或者抢劫或者绑架被枪毙的消息的话,一定会抱头痛哭,并且想起那些被他领着在严家宅里疯狂奔跑的日子,那些放学后天将暗未暗前的狂欢。她总是觉得终将会有那么一天,这让她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不肯放弃哪怕是报纸中缝的小消息。她相信他永远都无法变成一个他们所以为的好人,他生来就是个脑袋后面长着反骨凶残的劣迹斑斑的男孩。他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所有的人,他们都是他的敌人。他生来就是为了为非作歹,尽管自己都厌倦但是却根本没有办法改变。但是哪怕有一天他死了,她都会记得在十二岁那个夏夜,他烂着手臂,胡言乱语东倒西歪地把石头扔进苏州河里的模样,那是一九九三年的七月。从此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困在了大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们的呼唤和叫嚷都没有人听到,他们孤独地糊里糊涂地自言自语地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而现在她想起了所有的一切,就真的再也不会忘记了。

三三在天完全亮起来前又迷糊着睡过去了几分钟。她梦见跟林越远骑着自行车在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上飞快穿行。正是早晨最熙熙攘攘的时候,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长满脉络清晰的深绿色树叶,卡车横冲直撞从他们身边高声鸣着喇叭呼啸而过。她跟在林越远的后面,那个头发全都被风穿得像后倒去汗衫鼓成风帆的背影,这梦境如此真实。如果不是刺耳的闹钟响起来,空荡荡地醒过来,她根本就想不起来这只是个梦,而且明明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却好像被无限拉长,她甚至看清楚了他脚上那双没有沾灰尘的白色跑鞋。然后她心灰意冷地爬起来,看到妈妈已经正在厨房里煎两块糖年糕,围着条沾满油渍的围兜。是从什么时候起妈妈剪了短头发呢?她的短头发很不好看,就好像棵枯萎的菜一样紧紧贴着头皮,上面盖着皮屑,看起来疲惫不堪。她在年轻的时候梳过长长的鬈发,刘海总是高高地翘起来。每个礼拜天的下午她都会站在镜子前用卷发棒和吹风筒认真地吹自己的刘海。那真是美好的时光。

妈妈回过头来看到她便说:“早晨梦见你带着行李去大学报到了呢,但是看起来你却只有一丁点大,就好像你第一天上小学时的样子。我还记得那天你背着只柠檬黄的书包,头发短得像个男孩子。别的小孩在门口哭,而你一点都不害怕,连头都不回就一个人往校门里面走。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

她没有说话。妈妈不知道她今天就要离开。他们谁都不知道她就要离开。

她偷走了爸爸衬衫口袋里面的两百块钱。本来她想要带走两条裙子,但是衣柜里面其实并没有好看的裙子,所以她就往书包里面塞了一条运动裤和两件可以换洗的长袖衬衫,另外她没有忘记带上两本买来以后还没有看过的小说以及昨天刚刚被塞进信箱的一本电影杂志,又给随身听换上了两节新的五号电池,带上了那张小红莓乐队的《给忠诚的过去》。可惜在她出逃的那天她并不能像那里面一首歌曲中唱的“涂黑色的指甲油,穿马丁靴,在太阳底下喝苹果酒”。她把书包塞得鼓鼓囊囊的。喝牛奶的时候为了节约时间妈妈用一把钢丝齿的木梳帮她梳理很难梳通的头发。她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头桀骜难驯的蓬松又难看的头发,想起在半夜里听的午夜电台节目中念的小说,小说里的女主人公总是有着这样海藻般的头发。现在她就有一头海藻般的头发啊,可是在现实中就一点都不好看。她困倦地任由妈妈给她扎辫子,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过的难看和灰心丧气。但是现在她不再在乎这些,因为她再也不会遇见林越远了,在她以后漫长的生命中她都不会再遇见他了。没有奇迹会发生,她没有能够阻止他们俩的玩闹,而现在她连个企求原谅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大概是三三生命中最最漫长的一天。当她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几乎要熬不过去,几次想要放弃。她从未有过逃夜和离家出走的经历。小的时候阿童木经常为了躲避爸爸的棒打而逃夜躲在菜场的雨棚底下过夜,睡在堆成小山的白菜堆里面,第二天带着浑身腐烂的白菜气味来上学。他就是这样摸爬滚打着活过来的,但是三三却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家。她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要逃走呢?因为有的时候她想,其实那个应该进少管所的人是她呢,而她却把阿童木一个人丢在那个鬼地方,把所有的过错都栽在他的头上。他已经付出代价了,可是她又怎么能够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呢?

后来到底隔了多久林越远才被人发现了呢?小说里说溺水的小孩的尸体会漂浮起来,皮肤被浸成肿胀的灰白,衣物都被水流冲走,面目全非。他的爸爸妈妈会伤心得想要去死。每每她想到这一点就如被刀割般几乎无法喘气。为什么她竟然做过那么残忍的事情,她竟然把林越远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冰冷漆黑的河底而且从此闭口不言?她就是阿童木的同伙啊!她该跟他一起死掉或者一起被送进少管所里面去,可是现在阿童木却一次次地代她受过,她怎么能不原谅他呢?她怎么能够再叫他凶手?是她把他变成了真正的凶手,是她都是她,是她的过错。她从来未曾为自己的过错付出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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