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天空晴朗晴朗-第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样瘫回他那个垃圾桶一样的课桌前面,横斜在一把瘸腿椅子上,从铅笔盒里面拿起一根别针重新开始挑牙齿。三三恨他。她简直希望他死掉。
“男生们都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会欺负你。”阿童木有一天这样跟三三说。
当然三三不可能相信他的屁话。那时候每个暑假有线电视台都会每天连放两集香港电视连续剧,爸爸也会在周末带两盘从单位里租回来的录像带。男生们都崇拜穿黑色风衣很会玩牌的周润发,而三三则喜欢那个力士香皂广告里面的张曼玉。那年万航渡路的老房子里挂的就是张曼玉的挂历。她穿着黑色小礼服,嘴唇微张。能够有她一根小指头的美丽就好啦。三三知道自己不会成为张曼玉的。漂亮是一个跟她没有关系的形容词。但是她也不是那种唧唧歪歪的小妞,那些烂事她从来都没有跟阿童木讲过。留级生简直就是一只猪猡,当她跟阿童木走在一起的时候他根本就只敢靠墙走。有几次在走廊里面遇见,他都是远远地掉头就跑,做了亏心事似的。她压根看不起他,巴不得他有一天把别针吞进肚子里死掉。
可是跟阿童木鬼混在一起却成了一种巨大的不自觉。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发过的誓算什么呢?她喜欢在放学后跟他流连在万航渡路上形形色色的地摊前。阿童木总是偷一些酸梅粉或者橡皮塞在她的口袋里面。她曾经有过用之不竭的橡皮,草莓形状水果味的,印着恐龙丹佛头像的,更不用说巴掌大小的贴纸,美少女战士和圣斗士星矢的。又有多少个傍晚她是在严家宅那个潮湿的老虎窗里面度过的。他们俩坐在阿童木和他爸爸合用的大床上,用一台小霸王学习机盯着十四英寸彩电的屏幕打游戏。直到现在,三三还记得怎样用上、下、左、右和A、B键作弊出“魂斗罗”的三十条命来。她总是操纵那个蓝色小人,跟在阿童木的绿色小人后面多少显得有点踉踉跄跄,就像只拖油瓶,随时随地跌倒,被打死,或者开枪的时候根本没有方向。其实她更喜欢玩的是“超级玛丽”和“冒险岛”,但是阿童木只玩“魂斗罗”。到后来他就对三三不管不顾了,独自操纵小人奋勇冲关,枪林弹雨里面把所有的老家伙都打爆。在严家宅厮混过去的傍晚总好像使时间失去了流线感似的。三三喜欢在那些狭窄的楼梯上爬上爬下。她清楚地记得通向老虎窗的楼梯先要走十五格,再走十格,最后再爬六格。那最后的六格必须完全踮起脚尖侧过身子才能爬得上去,动不动还会擦一身的蜘蛛网。但是后来三三闭着眼睛都可以跟阿童木在这里上窜下跳,就连隔壁的阿婆都知道她是“老虎窗里小囡的女同学,放学后一直来白相”。只有在这里,她暂时忘记了那些写不完的作业,忘记了爸爸规定她写的日记和那些毛笔字,忘记了第二天黑板上又有可能出现她的名字,原因是“不守纪律”。他们俩凑在电视机前面看《非凡的公主希瑞》。妈妈从来都不准三三凑得离电视机那么近,也不准她躺在沙发上看书,吃饭的时候要用手捧着碗,不准发出声音。可是在严家宅她就完全像是被放飞的鸟,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她跟这里的小孩浑然一体,像他们一样在弄堂里疯跑,跟男孩子在工地上的泥沙堆里面造房子挖隧道,往往想到要回家的时候天都已经快黑了。
那一定是三三最最令爸爸妈妈失望的一段日子。有一天妈妈洗沙发套子的时候从沙发垫子底下搜出一本后面全都是空白的家长联系手册来,而前面仅有的写过字的地方,除了班主任用红笔写的触目惊心的“和差生联系密切,请家长配合管教”外,后面理应让他们签名的地方竟然全部是阿童木的爸爸帮忙签的名。妈妈一把把正在写作业的三三拉了起来,把大门打开。因为用力过猛,那个该死的生了锈的插销竟然怎么也拔不下来,于是她把本子死命地往三三的脸上抽,一边尖声咒骂着:“你去做别人家的小孩啊!你去跟你那个严家宅的小赤佬一起住阁楼去。你去啊去啊!叫你鬼混,你今天就给我滚出去,滚到严家宅去,叫他爸爸养你去!”三三的手臂被妈妈拽得生疼,所以只能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她相信有一天妈妈真的会把她赶出门去,但是她很难告诉他们为什么她要跟阿童木混在一起,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她只能任由妈妈把本子劈头盖脸地扔在她头上,然后蹲在地上继续哭,哭到手指全部都发麻,全身脱力脱水,鼻子和眼眶都麻木着仿佛失去了知觉。而蹲在地上太久了,在站起来的时候不禁眼冒金星,两只脚都麻了根本不能动弹。妈妈已经不在了。她在安静到令人窒息的屋子里面望着白纱窗,外面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叶,天井墙壁上爬着的爬山虎,一蓬蓬茂密的蔷薇花藤和几只停在围墙上面的麻雀,感到绝望极了。
她真的在慢慢变坏么?
对,她已经是他的帮凶了。
现在她是阿童木的“女朋友”,班级里唯一一个成天跟男生鬼混的女生。其实除了沙发垫子下藏了家长联系手册,衣橱旧书包的口袋里面还藏了一本过期的成绩单,更不用说那些没有考到九十分的试卷。她把试卷折叠得整整齐齐,塞在学校花坛的花盆底下。那是一盆月季花,正开着碗口大的粉红色花朵。她的书包里面藏着阿童木偷来的简直用不完的橡皮和活动铅笔。为了掩盖那些在严家宅度过的时光,她成天对着爸爸妈妈撒谎。可是这些谎未免也太拙劣。三三在万航渡路的家就在学校隔壁,所以全校上下从厨房里打饭的阿姨到校长都知道,哦,这就是那个住在隔壁的女生。同学们放学后都会指着她家那扇被梧桐树遮蔽住一半的铁门对他们的家长说:“我们有个女同学住在这里。要是我们也住得那么近就好了,早晨可以多睡半小时呢。”三三倒是想跟他们换,她厌烦了所有的人都知道她住在哪里。男生们用粉笔头在她家铁门上涂写下流的话,她总是得慌里慌张地趁爸爸妈妈下班前把它们全部抹掉。老师要家访的话只要顺路拐一拐就可以了。而阿童木甚至可以借着那棵巨大到该死的梧桐树随随便便就爬上她家的墙头,再砰的一声跳到天井里。他连二楼的教室都敢往下跳,这点高度对他来说根本就不在话下。爸爸养在天井里面的好几盆花都被他弄烂过,三三不得不撒谎说是被风吹倒的。
“借我三块钱好么?”那天阿童木匆匆忙忙地敲她的玻璃窗。
“我没有那么多钱。”三三拔开插销让他进来,其实就算她不拔插销他也有办法进来。
“我偷了隔壁地摊上那个老太婆一把塑料手枪被她抓着了。她认定那一盒酸梅粉也是我偷的,其实我看到是留级生和五年级那帮混蛋拿的。她说不把钱赔给她她就去叫警察来抓我。这事要是被我爸知道我就死了。他昨天搓麻将才输了钱。”
“我就这点了。”三三从铅笔盒里摸出两个五分和两个两分的硬币递给他。
“我死了。”阿童木苦恼地坐在地上用手指使劲抓着头皮。
三三却只是担心着妈妈快下班回家了。如果被她看到阿童木竟然在家里她一定又会发疯的,她痛恨严家宅的野孩子,所以三三赶紧去天井里面把那盆被阿童木碰歪了的文竹摆摆正,企图消灭一切他曾经来过的痕迹。但是这时候她绝望地听到公用厨房里面传来巨大的响声。等到她冲出去看的时候,在那里用水泥和碎大理石糊起来的地板上面,她的一只最最宝贝的蓝色瓷猪储蓄罐已经被砸得粉粉碎,一大堆零碎的硬币在西斜的太阳底下闪着耀眼的光芒。阿童木居然把她仅有的一只瓷猪储蓄罐摔得粉粉碎。三三觉得身体都软了,都碎掉了。但是三三来不及生气了,她呆呆地看着阿童木把地上的硬币不断装进口袋里面。那些硬币真多啊,他的两个口袋全部都鼓起来了,弯腰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她也趴在地上跟他一起拾,把那些蹦跳着卡在缝隙里面的硬币全部都找出来,又拿了报纸把那些碎瓷片全部都包起来。她害怕妈妈就要回来了,她得把这个该死的残局赶快收拾掉,所以根本就来不及心疼那只蓝色的抹着腮红的小猪,就已经把碎片全部都扔进了垃圾桶里面。她没有哭,连委屈都来不及了。大理石的缝隙里粘了好多碎瓷灰,她拿着小畚箕,后来干脆蹲在地上用手指把那些白色的瓷灰都聚拢起来。而阿童木也不帮忙,他蹲在另外一个角落里面数着口袋里面的硬币。那些硬币都是一分钱两分钱的,最大的面值也不过是五分的,都是爸爸平时口袋里面漏出来的,就扔进三三的小猪里面。她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要把这只小猪给敲碎。
“超过三块了!”阿童木突然兴高采烈地说,“剩下的你拿去吧,我够赔人家钱了。”
“我不要了。”三三继续趴在地上拢那些总也拢不干净的灰。
“你拿去吧,我没有用。”阿童木把那些剩下的硬币往三三手上塞。
“跟你说了我不要了!”三三突然大声叫着用力一推搡,那小堆的硬币就全部都撒在了地上,再次滚得到处都是。
他们俩都呆住了,然后三三极小声极小声地哭了起来,狠狠地憋着腮帮子,鼻子使劲发红。
“不用担心,有我呢,我会还给你的。等我有钱了我会给你买个新的储蓄罐。”阿童木拍拍她的头。
那时候她已经长得比他高半个头了,但是他像个大人那样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她本能地往后躲,内心里充满了厌恶和委屈。她从此以后就是一个没有储蓄罐的女孩了。等阿童木揣着满兜兜的硬币奔出去以后,她趴到碗柜的底下去捞那些撒出来的硬币。她把硬币都围拢在裙子里面。外面的太阳真好。对过阳台上面隔壁班级的小姑娘正在朗朗地念着英文课文。她膝盖和衣服上都粘了灰,有一两只小蟑螂匆促地从她鼻子底下爬过去了。三三绝望地想,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蚱蜢,她知道她根本就是跑不掉的。大人们不会听她解释,他们从来都没有这样的耐心,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些强加于她头上的希望和失望只会把她越推越远。
从此以后她就真的是阿童木的帮凶了。她的心就好像储蓄罐一样碎掉了。
“我们是朋友吗?”阿童木问她。
“不知道。”她只会咽一口唾沫,却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么你会背叛我么?”
三三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知道他所做过的所有烂事。她知道吴晓芸课桌里面的那泡尿就是他撒的,因为有一次她告发了阿童木测验作弊害他被爸爸用沾了水的皮带抽了一顿,整整一天屁股都不能沾凳子。那次阿童木憋了一上午的尿,结果吴晓芸课桌里面几乎所有的书和试卷都被浸泡在他臭烘烘的尿里。她为此哭了整个下午。当然还远远不止这些。
“你会去告诉老师么?”阿童木总是突然很凶狠地问。
她想如果她稍微有些犹豫的话他的拳头甚至都会挥到她的鼻子上来,但是她当然没有犹豫,她心里还有些隐约的骄傲。这种骄傲和害怕以及那种隐秘的快乐感混合在一起,常常叫她辨不清楚方向。虽然害怕和委屈,但是她也沉迷于那些在严家宅里度过的傍晚不是么?她喜欢飞奔着弯腰穿过那些花坛里面的蔷薇和芭蕉,跟阿童木一起趴在泥沙堆里等待傍晚到来,在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听那些棚户房子里传出来的评弹曲调。她害怕别人的瞩目,但是跟阿童木走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朝她多看几眼。她在厕所里听到低年级的女生小声议论她,她的名字总是跟阿童木绑在一起。她内心充满了迷惘,永远感到空落落的。心好像盛不满东西,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知道自己要长成什么样,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永远令大人们感到那么那么地失望。
“不会,不会背叛你。”三三说。
3.
他们是天生的坏孩子么?三三不知道,她想或许事情并不那么糟糕,或许那些少管所的事情都是大人们编造出来的,或许那些悲伤、害怕和失望都是强加于他们头上的。在严家宅的时光是那么快乐。阿童木家楼下的阿婆常常会捧一碗放了过多白沙糖的冰绿豆沙来给他们俩分着吃。初夏的傍晚到处都是尖叫着奔跑的孩子,男孩手里拿着手枪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女孩搬把板凳坐在门口一边吃一碗水煮过的豌豆,一边试图用凤仙花瓣来染指甲。游戏机和弹子房门口都挤满了抽着烟的中学生,但是因为跟阿童木走在一起,所以三三并不会感到害怕。只有在这里她才没有烦恼。她跟着阿童木从老虎窗踩着屋檐爬到屋顶上面,屋顶上面种满了宝石花,没有人照料照样长得肆无忌惮生机勃勃。
“我爸爸他小的时候沿着屋顶走可以把整个严家宅都走一遍。”阿童木说。
当然现在不可以了,因为屋顶上、晒台上、阳台上可以搭棚的地方都搭起了棚,堆满了杂物。越来越多的东西从各个老虎窗里延伸出来,和茂盛的藤蔓植物纠缠在一起,从屋顶上看过去整个严家宅就好像是一堆被压得摇摇欲坠的垃圾。可是烧煤球的气味,蚊香的气味和炒鸡毛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又是多么令人难以忘怀。那些傍晚,太阳跌跌撞撞地往下掉,放眼望去都是金黄色的,仿佛失去了时间。所以,或许大人的世界才是一个阴谋,妈妈说“不要跟严家宅的野孩子鬼混”这本身就是一个阴谋。三三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事情对她来说是被禁止的。她没有办法跟妈妈说她很快乐,因为对于大人来说她的快乐是微不足道和浪费时间的。
算了,她不会让妈妈知道这些,她不会让他们分享她的快乐,只有阿童木和宝石花知道。
学校门口经常有一个拾塑料瓶子和玻璃瓶子的老头,具体他有多老三三已经记不得了,反正那是一个皮肤被太阳晒得好像柏油一样,浑身臭烘烘的干瘪老头。他穿着面目可憎的老头衫,耷拉着的领口有一大圈洗不干净的黄色汗渍。因为瘦所以面颊的两侧都凹陷下去,颜色浑浊的眼珠常常带着血丝向外突出着。眉毛和头发都是灰白色的,不过头发很短,眉毛却很长。他看起来并不是那种会对小孩友善的人,甚至如果小孩惹怒了他,他还会朝他们挥拳头威吓。三三不记得为什么最初会对这个老头萌生莫名其妙的好奇之心,大概是因为有一次看到他从路边拾起一个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牡丹牌香烟的烟头来,坐在梧桐树底下一张破破烂烂几乎要被风化掉的藤椅上眯缝着眼睛抽了起来。但是因为三三多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就回瞪了她,并且还用粗壮的手指捏掉了香烟屁股,朝她咧开嘴,黑里泛黄的面孔上挂着一副粗暴的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我想他大概是个孤老,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跟谁走在一起过。”有一天三三对阿童木说,“大概只能睡在菜场里面。菜场里面有很多堆起来的白菜,他大可以睡在那里,也不会太不舒服。你说,卖掉一个瓶子可以赚多少钱?”
“不知道,肯定很少,我爸爸在工厂里上班都只能赚一点点钱。”阿童木说。
“有次他等路口那个面馆里的客人走了以后就进去把剩下的阳春面都吃了。”
“你怎么管那么多屁事?”阿童木有点不耐烦。
这阵子他需要操心的事情也很多,因为将近期末考试了,他如果三门功课都不及格的话就要留级。他倒是不怕留级的,但是他很怕他的爸爸,如果留级的话他的爸爸会把他打死。
“他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那他万一死在白菜堆里了怎么办?我们帮帮他好么?”
“我跟你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天晓得三三的想象力来自哪里。她从小喜欢看悲惨的故事,为这些故事里的人物命运揪心,比如说安徒生故事里那个为了怕弄脏自己的新鞋子而踩在面包上过沼泽的女孩,后来面包陷落下去她就死了。底下是不珍惜粮食的饿死鬼的地狱,他们的面前放着美味佳肴,但是他们因为被绑在椅子上而永远都吃不着。再比如那个被养在地牢里面的可怜人,恶魔每天都要他伸出一根指头来以确定他是不是已经养得足够肥,可以被煮来吃了。所以她想着那个老头子会饿死,死在菜场的白菜堆里,不禁感到恶心想吐。那个终日潮湿的菜场,腐烂的菜叶子粘在地板上,死老鼠们横尸在路中央,已经愈发是一场噩梦。第二天三三就把课间休息时的桃酥饼和袋装草莓豆奶都省了下来。草莓豆奶是她最最爱喝的,所以她下了很大的决心,等到放学的时候她就叫阿童木帮她把这堆食物给老头送去。她自己当然是不敢的,就连去烟纸店买冰啤酒她都得鼓起十二分的勇气,穿戴得万分整洁才能在柜台前面对着里面的阿姨用蚊子般的声音说上一句话,就更不用说叫她去跟一个凶神恶煞的老头子说话了,何况那个老头子很有可能看都不看一眼那块已经被捏得有点碎了的桃酥饼,又或者一个像他这样的流浪汉根本就不爱喝草莓味豆奶。她压根不知道这些,所以她就死命捏着脖子里面的一大串钥匙躲在门房间里面,透过玻璃看着阿童木斜背着书包,奔过马路把那堆碎酥饼和豆奶塞进老头子的手里面。
“他说什么了?”
“没有什么,反正没有说谢谢你。”
“怎么会没有什么?他会把这些吃掉吗?他喜欢吃吗?”
“他问有没有香烟。你明天还打算这么干吗?”
“那当然了。我不爱吃桃酥饼,根本咽不下去,那些碎屑屑吃得我想吐。”
“笨蛋!”
于是这以后的一个星期,三三都把中午的点心给省下来,有的时候是桃酥饼,有的时候是粘了葡萄干粒的水果蛋糕。还有撒满白糖的蝴蝶酥,边缘都烤焦了,是她最爱吃的。她把它们都小心翼翼地装在塑料袋里。有的时候阿童木也会在里面塞两根他从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快要断掉的香烟,但是至少还是整根的,不是香烟屁股。常常中午阿童木给他送去,或者等到放学后。老头照单全收,但是也并没有看到他真的把它们都吃掉。他总是随手就塞进他那条脏兮兮的裤子口袋里面。三三很心疼,因为她知道那些蝴蝶酥塞在裤子口袋里面就立刻会变成碎屑,白糖粘得一塌糊涂,根本就不好吃了。可是老头子总是毫不在乎,他把揉得乱糟糟的香烟用火柴点燃以后就走了。那香烟他抽得很慢,三三躲在门房间里总是感到他的手指在默默颤抖,不由得更加确信他就是一个被儿女抛弃的孤老。那时候类似这样的新闻已经非常多:某个住在棚户区的老人,有一天突然死了都没有人知道,报纸在外面堆了三四天,养的猫都跑了,直到某天烂了发臭了才会被邻居发现。而这个老头他甚至没有一个家呢,他每天大约只能在菜场的雨棚或者苏州河的桥墩下过夜。冬天的时候怎么办呢?他会冻死么,就像《咪咪流浪记》里的故事?哦,算了,三三想不到那么远。毕竟那时候的时间过得非常缓慢和恍惚,而每天要熬到放学就已经令人失去耐心。她还在盼望着小学四年级的暑假,所以她根本就顾不得冬天。她只知道每天中午或者临近放学的时候老头又总是坐在梧桐树底下的那把破藤椅上,仿佛故意在等阿童木揣着一个塑料袋的食物朝他奔过去,又立刻扭头跑开。据阿童木说,老头从来也没有问过为什么要给他这些食物,或者到底是谁给他捎去这些食物。他不知道有个女生每天课间休息的时候都眼睁睁地看着别的同学喝巧克力牛奶。
阿童木说:“那老头子只会用鼻子哼哼,根本就不在乎。你这个笨蛋,他根本就不在乎。”
三三不愿意再跟他谈论这件事情。她讨厌自己被阿童木看不起,好像他所做的事情都是对的,而她呢,她根本就拥有一个完全错误的颠倒的世界观。所以放学的时候她自己鼓起勇气来捏着一块碎的桃酥饼和一袋光明的巧克力牛奶去学校门口找老头。但是这天的藤椅上没有人,他平时拾塑料瓶子用的大麻袋倒还是在的,系在藤椅上,风一吹那个口袋就鼓得很大,而老头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哦,他死了。三三心乱如麻,他竟然就这样死了。虽然她设想过一万遍他死掉时候的模样,瘪着嘴,睁大了发黄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可是就在她跟阿童木耍脾气讨论着他是不是一个快要饿死的孤老时,他就死了。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很饿。她正在不断地长个子,晚上常常梦见自己手拎一盏煤油灯从万航渡路的楼梯上摔下来。其实她每天都很饿,就好像是一个填不满的布袋子,所以此刻她慌乱地用手去抓那些已经完全碎掉的桃酥饼,大把地塞在嘴巴里面,真的要噎住了。碎屑塞满了嘴巴令她直想吐。她用牙齿咬开巧克力牛奶的袋子,用力吮了一大口,结果是一股豆腐渣的古怪味道。原来这么热的天,牛奶在书包里面捂了整整一天竟然已经完全坏了。三三把嘴巴里面所有的东西都一古脑儿吐了出来,喉咙口还是忍不住发紧。她吐得眼眶泛红,却还不禁想,天哪,这些变了质的牛奶一定把老头给害惨了。她是个杞人忧天的女生,她总是担心死掉,就好像有一天洗澡的时候她泡在浴缸里面摸到自己平坦坦的胸口突然有了两颗小核桃,硬硬的,使劲按的话竟然还�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