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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和女儿-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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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麦克佩斯夫人:莎士比亚戏剧《麦克佩斯》中的女主角,鼓动丈夫弑君篡位,后发疯致死。


在派珀小姐看来,哈里特小姐实在与众不同,她敢一个人穿过大厅,无所谓难看,就像旁观者是一屋子大白菜似的。她一眼发现了吉布森一家,便穿过大厅来看他们。
“我们总算见面了。幸会,亲爱的。哎哟,小家伙,”(这是对莫莉说)“你看上去多漂亮呀!莫不是我们对不住大家,来得太晚了?”
“哪里!才刚过十二点嘛,”吉布森太太说,“恐怕你们正餐进得太晚了。”
“倒不是这个原因。都怪那个缺教养的女人,大家吃罢饭一出来,她就钻进了自个的房间。她和艾丽丝小姐呆在里头不出来,我们还以为她们在如何盛装打扮,收拾得光彩照人呢——原本应该如此的——到了十点半,妈妈打发人上楼去请她们,说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当公爵夫人打发人下楼叫端上去些牛肉茶时,大家才终于看见了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么个娃娃相。妈妈很生她的气,还有别的不少人也为没能早点来而气恼,还有一两位端着压根不该来的架子。只有爸爸不受影响,没有气。”说完她转向莫莉说:
“你舞跳得不少了吧,吉布森小姐?”
“不少了。不是场场都跳,但也差不多一直在跳。”
这实在是个简简单单的问题,可是哈里特小姐只要和莫莉说话,仅此一条对吉布森太太来说,简直就像挥舞红布逗公牛发怒。这是一件肯定能惹得她发脾气的事。然而她无论如何不会让哈里特小姐明白她的心思。她只是算计着阻止她们两个进一步交谈,用的方法是哈里特小姐要求在辛西娅跳舞去了空出的座位上坐下来时,她自己插在贵小姐和莫莉之间。
“我不回到那些人中间去,我都给他们气疯了。再说,我那一天几乎没怎么见你,现在就必须和你好好聊一聊。”于是她挨着吉布森太太坐下来,如同古迪纳夫太太后来说的那样“看上去和别人没什么两样”。古迪纳夫太太这么说是为了给自己出的那点小小事故打圆场。她刚才仔细地检阅了在屋里上席就座的那些大人物,她鼻梁上架着眼镜,也不管自个儿的高声大嗓。向着希普尚克斯先生大厅上座上坐的都是谁。希普尚克斯先生是卡姆纳老爷的地产代理人,又是和她邻座的一位大好人,想用低声回答的办法压压她高声打听情况的过热劲头,却没有成功。原来她不但眼睛不行,耳朵也不行,他一低声说话,反而引来了新的询问。这会儿她满足了,能听的都听到了,于是准备离去,回家熄灭煤火和蜡烛。她走到吉布森太太对面时停下了,这么一停便同她说话,重新提起了她俩前一阵说过的话题:
“一位公爵夫人穿戴这么寒酸,我从没见过。身上哪有点钻石的影子?一伙人中除了伯爵夫人外没一个值得一看的。她向来是个有风度的女人,如今不如以前那么精神了。但别的人就不值得我们等到半夜三更。”
出现了片刻停顿,然后哈里特小姐伸出手来说道:
“你不记得我了,但我在托尔斯庄园常见你,所以认得你。卡姆纳夫人是比过去瘦了许多,但我们希望人瘦了反而更健康。”
“这位是哈里特小姐,”吉布森太太对古迪纳夫太太说,怪她扫兴。
“我的天哪,原来是贵小姐!但愿我没有得罪你!可是,你看看——我是说贵小姐心下明白,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今晚就太晚了些。我这是宁肯不睡觉来看看公爵夫人的,原以为她会戴着钻石项链和宝冠前来。我这把年纪的人恐怕只有这么一个开开眼的机会,不料大失所望,难免不痛快。”
“我也不痛快,”哈里特小姐说,“我想早早来,结果却这么晚了才到,我气得发脾气,恨不得你一回去睡觉我也钻被窝算了。”
她这番话说得中听,古迪纳夫太太态度缓了下来,微微一笑,刻薄劲转变成了恭维。
“我不信长着这么个漂亮脸蛋的贵小姐会气得发脾气。我上了岁数,你得允许我这么说你。”哈里特小姐站起来,深深地行了个屈膝礼。接着她伸出手来,说道:
“我不再耽搁你了,但我要答应一件事,以报答你刚才这番动人的话。如果我有朝一日做了公爵夫人,我一定穿上我所有的礼服,戴上我所有的小玩艺儿,来让你瞧瞧。晚安,夫人!”
“行啦!我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她说道,再没有就座,“而且还是在郡中大选前夕。”
“啊!亲爱的哈里特小姐,你千万别把古迪纳夫老太太当成怪人,她就是爱发牢骚!你们喜欢晚来就晚来,我相信别人没一个会对此有意见。”吉布森太太说。
“你怎么看,莫莉?”哈里特小姐突然一转,盯住莫莉的脸,“你不认为我们因为晚到而失去了一些人心吗?——所谓人心这时候当然指选票了。别客气,回答我!你一向有点实话实说的小名气。”
“我不懂人心或选票的事情,”莫莉很不情愿地说,“但我觉得你们没有早点来,许多人都觉得遗憾。”说完又补充一句:“这难道不是个得人心的证据?”
“答得干脆,颇有外交家之风。”哈里特小姐笑笑说,用扇子拍拍莫莉的脸蛋。
“莫莉不懂事,”吉布森太太说道,有点沉不住气了,“卡姆纳夫人愿意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这完全是她老人家的权利,不管是莫莉或者别的人,对此存有疑问便是大不敬了。”
“好啦,我现在只知道得回到妈妈那边去了。不过我一会儿会再次入侵这几块地方的,你们必须给我留着个座。啊!那边是——两位布朗宁小姐。你看看,吉布森小姐,我没有忘记教训。”
吉布森太太一等到和她再婚丈夫的女儿单独在一起时,马上说道:“莫莉,我不能允许你同哈里特小姐这样说话。当初假如不是我的话,你就根本不会认识她。你不准老是在我们谈话时加进来。”
“可她要是问我问题,我就必须回答呀,”莫莉恳求着说。
“好吧!必须回答时就回答,我批准。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不哄你。但你小小年纪,没必要搞成个自有主见的样子。”
“我身不由己,不知该怎么办,”莫莉说道。
“她是个反复无常的人。你往那边瞧瞧,看她是不是在和菲比小姐说话。菲比小姐性子太软,随便一哄就会胡思乱想,以为她和哈里特小姐亲密得好像手套离不了手呢。要说世上有教我最痛恨的事,那就莫过于变着法子和大人物套近乎。”
莫莉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对,所以就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答话。说来也是,她心思已多次用在辛西娅上面了。辛西娅似乎突然变了一个人,莫莉实在不理解是怎么回事。她跳舞和先前一样,依然步履轻快,姿态优雅,这不假,但现在做弹跳动作时失去了先前如同羽毛被风吹起来一般的翩翩韵味。她依然在和舞伴交谈,但平常总是闪现在她脸上的那股温柔生动的蓬勃朝气不见了。舞伴送她返回座位上后,莫莉注意到她脸色不好,眼睛也在茫然出神。
“出什么事啦,辛西娅?”她低声问道。
“没啥事,”辛西娅说道,说着猛然抬眼,腔调也变了,姑娘家用这样的腔调未免太厉害,“凭什么就该出事儿?”
“我不知道。不过你看上去和刚才不一样——累了还是怎么的。”
“没什么要紧事儿。即使有吧,也别议论了。全是你瞎猜。”
真是个前后矛盾的话,只可凭直觉体会,不能用逻辑理喻。照莫莉的理解这是辛西娅希望安安静静呆一会儿,和谁也不说话,不料她看见普雷斯顿先生朝辛西娅走过来,只伸出胳膊带着她下了舞池。联想到先前他们两人话不投机的情况,辛西娅已暗示了她对他的基本态度,现在却又一起跳舞,叫莫莉好生奇怪。这情况似乎使吉布森太太受到震动,如临大敌一般,她忘了刚刚和莫莉斗嘴的事,问起话来,惊得仿佛不敢相信亲眼看见的事:
“辛西娅这是去和普雷斯顿先生跳舞吗?”
莫莉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她的舞伴带走了。她在移动着的身影中仔细观察辛西娅,结果既冷落了她的舞伴,又乱了四方舞的舞步。
有一次她一眼瞥过去,之间辛西娅定定站着——垂头丧气——听普雷斯顿先生急不可耐地说话。然后她又懒洋洋地走回到跳舞的人中间,几乎看不见周围有人一般。等她和莫莉再次会合时,只见她一脸的郁闷已经发展成满面愁云了。不过,当时要是有个相面先生仔细研究一番她的表情的话,就会发现其实也有反抗和愤怒,大概还有些为难。
四方舞还在往下跳,哈里特小姐一直在跟她哥哥说话。
“我说霍林福德!”她说着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扯着他稍稍离开那一伙出身高贵的人。他刚才站在那一伙人中间默默无语,独自出神。“不不知道这里善良的人们多失望,多伤心,就因为我们来得太晚,公爵夫人穿戴简单可笑。”
“他们何必管那么多?”他乘她说得急切喘不过气来时问道。
“哦,别这么大智若愚地无所谓。你难道不明白,我们给人当热闹看——活像小丑穿着便服演哑剧。”
“这我就不懂了——”他刚要说起来。
“不懂就姑妄听之。大家真的有点儿失望,不管失望有无道理。所以我们必须设法补救,原因之一嘛,是我不忍心见我家的臣民有不满之色,不忠之兆。再说六月即将大选。”
“我倒真想赶快别当这个议员呢。”
“胡说,你不干会叫爸爸伤透心的——不过这会儿没工夫说这个。你必须去和镇上的一些平民跳跳舞,我呢,就叫希普尚克斯介绍给一个品行端庄的年轻农人。你难道不能抓住詹姆斯上尉派个用场?看他在那边和艾丽丝小姐一起走了。下场舞我能找到那位最丑的裁缝女儿的话,就非介绍给他不可!”她边说边挽起哥哥的胳膊,像是带他去见某一个舞伴。但他就是不去——可怜巴巴地反抗。
“求求你,哈里特,别这样。你知道我不会跳舞。我讨厌跳舞,历来讨厌。我不知道四方舞怎么个规程。”
“这是乡村舞会,没什么规程!”她说得很坚决。
“那也一样呀。我该对舞伴说什么?我心中无数,没有共同语言。不是说他们失望吗?要是他们发现我既不会跳舞又不会说话,他们就会十倍地失望了!”
“你不行还有我呢,别这么胆小畏缩。在他们眼里,当老爷的可以像头笨熊一般跳舞——离我不很远的一些老爷们可不是和笨熊一个样——只要老爷愿意跳,他们就感恩不尽了。你可以从莫莉·吉布森开始,她是你那位医生朋友的女儿。她是个好姑娘,又朴实,又聪明,这一点我以为你看得上,要比说她长得漂亮那种无聊话强多了吧。克莱尔!请允许我把我哥哥介绍给吉布森小姐好吗?他希望约她跳这场舞。霍林福德勋爵,吉布森小姐!”
可怜的霍林福德少爷!他毫无办法,只得跟在他妹妹后面,任她径直领向莫莉。莫莉和他下了舞池,各自衷心希望能共同努力,把这场舞应付下来。哈里特小姐飞身走开,到希普尚克斯先生跟前去确定将和她跳舞的那位品行端庄的年轻农人。于是吉布森太太一个人呆着,希望卡姆纳夫人从随行人员中打发一个来叫她过去。如能坐在贵族席上,哪怕凑在末端,也比坐在这里的板凳上陪任何人强得多。她还希望人人都看见莫莉在和一位少爷跳舞,然而也气恼运数不公,出了风头的年轻小姐偏偏是莫莉不是辛西娅。让她不解的是穿着简朴如今倒成了最高时尚,一会儿她又盘算有没有可能使点巧计引诱哈里特小姐把艾伯特·蒙森勋爵介绍给她自己的女儿辛西娅。
莫莉发现霍林福德少爷,这位智慧而博学的霍林福德少爷,在理解跳舞动作“交叉拉手、再后退、叉腰、再举手”的奥妙方面出奇地愚钝。他老是拉错手,退回原位后老是停下不动,殊不知社交礼尚和游戏规则要求他一直跳着舞步到墙边为止。他发觉自己这个舞伴当得很差,有一次跳到墙边那块比较安静的避难所时向莫莉道歉。他的歉意表达得简明诚恳,使她立刻觉得他很随和,好相处。尤其是他向她吐露了他原本不情愿跳舞,是他妹妹硬逼着他,他这才不得不跳,莫莉更觉得随便了。现在莫莉看他就是一个年长些的鳏夫,差不多和她父亲一样年纪,慢慢地他们两人愉快地交谈起来。她听他说罗杰·哈姆利刚刚在某家科学期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引起了极大关注,因为论文意在驳倒一位法国大生理学家的某个理论,而且文章表明作者对该学科拥有极其罕见的丰富知识。这条消息引起莫莉的极大兴趣,而且她问问题时也表明她自己悟性很高,对接受学识有相当的思想准备,致使霍林福德少爷至少觉得,今晚余下的时间里如能和莫莉这么悠闲自在地谈下去,那要他争取人心的任务真不算难事一桩。他把莫莉送回座位上时,发现吉布森先生在,便又和他谈起来,直到哈里特小姐再次过来,拉他又去尽他的义务。可是没过多久,他又回到吉布森先生身旁,对他讲起罗杰·哈姆利的那篇论文来,这事吉布森先生还没听说过。他俩站得离吉布森太太很近,谈话正在进行之中,霍林福德少爷突然远远望见莫莉,便打住话头说道:“你的女儿是个多么迷人的小淑女啊!她这个年龄的姑娘绝大多数很难与人交谈,可她却有悟性,对各种知识充满兴趣,书也读得多——她精读过《动物世界》一书——还长得非常漂亮!”
吉布森先生欠身致谢,非常高兴从这么一个博学之人嘴里听到这么好的赞美之词,少爷不少爷实在无关紧要。假如莫莉听人说话呆头呆脑的,霍林福德少爷就不会发现她长得美,反过来也可断言——假如她既不年轻又不漂亮,他就不会尽量用她听得懂的方式讲述科学话题。这种情况是很有可能出现的。然而,不论莫莉是通过什么途径赢得霍林福德少爷的称赞和赏识的,反正她确信无疑地得到了赞赏。莫莉这轮舞跳完再回到座位上时,吉布森太太说着温柔话儿,满面春风地迎向她。这中间的利害并不需要很强的推理能力才能搞明白:如果说给一个富丽堂皇之家的第三号人物当岳母是件非常美妙的事情的话,那么首先应叫人看出使两家人发生联系的那位妻子和她母亲关系融洽。吉布森太太的思绪跑得远了,游荡到未来去了。她恨不得这样的好机会落在辛西娅身上,别美了莫莉。可是莫莉性情温顺,讨人喜欢,长得也漂亮,脑子出奇地灵光,正如霍林福德少爷所言。辛西娅只爱编织女帽,不爱读书,真是遗憾。不过她这个毛病或许可以纠正过来。正想着时,卡姆纳老爷过来同她说话,卡姆纳夫人也冲她点头,并指指她旁边的一个座位。
对吉布森太太来说,这场舞会还不算完全不如人意,虽说她不停地走动,各处露面,过了正常睡觉钟点,遭受了平时一过点就会遭受的报应。第二天早晨她一醒来便心绪不宁,疲倦无力。辛西娅和莫莉也有点同样的感觉。辛西娅懒洋洋地靠在窗边的座位上,手里握着一份三天前的报纸,装着阅读的样子,突然她母亲开口说话,吓了她一跳:
“辛西娅!你难道不能拿起一本书提高提高自己?我敢断言,你的谈吐永远不值得一听,除非你读点儿比报纸更好的东西。你何不继续念你的法文?有本什么法文书,莫莉前些日子在读——好像是《动物世界》。”
“不!我压根儿没读这本书!”莫莉说道,脸色通红,“我头一次在哈姆利庒时,罗杰·哈姆利先生有时候选出几段念给我听,还告诉我这书是讲什么的。”
“噢,原来这样!那么是我搞错了。不过读了书结果都一样。辛西娅,你的确得每天早上坐下来好好读些能使自己有所提高的书。”
莫莉颇感意外,这一回辛西娅只字不答,只是乖乖地上楼,从她那些布伦学校的教科书里拿下来一本法文的《路易十四时代》。然而过一阵儿后莫莉便明白了,原来辛西娅读这本“能使自己有所提高的书”完全是摆样子,为她想自个儿的心事打掩护,如同她先前装样子看报纸一样。


第二十七章 父与子

哈姆利庄上的事情丝毫没有好转。老乡绅和他的长子分别陷入心怀不满的境况中,至今没有发生能引起转机的事。长时间持续地心怀不满,仅此一条,就足以使不满的情绪越发严重。罗杰竭尽全力想把这对父子拉到一块儿,然而有时候又疑惑是不是别管他们的事为好。他俩现在老爱分头找他诉心事,越说情绪越对立,成见越深,倒不如各自闷在心里,不要明说的好。庄上的日常生活也很少有什么调剂,能使家里摆脱死气沉沉的气氛。这一切甚至影响了老乡绅和奥斯本两人的健康。老乡绅越来越瘦,皮肤松弛,衣带渐宽,脸上的红润变成了几条红斑纹,到后来两颊像两个青苹果一般,再不是如糖梨儿向阳一面的那般光景了。罗杰觉得他父亲闭门不出,老坐在书房里抽烟斗,恐怕弊多利少,可是要让他到户外远处走走早成难事一桩了。一出去不是遇上排水工程半途而废的破败相,便是因看见遭人贬损的树林而恼怒重生,所以他对出去走走怕得要死。奥斯本则一心整理诗作,准备结集出版,从而实现他自立于世的愿望,目前他已到执迷不悟的地步。他每天要给妻子写信,写完信要自个儿大老远地拿到邮局去发,再从邮局取回妻子的信,又要润色他那些十四行诗,仔细推敲,还要时不时自寻乐趣,拜访吉布森一家,享受一下与他家两位美妙姑娘交往的快活,所以他难得有和他父亲在一起的时间。说来也是,奥斯本也太由着自己的性子了,照他的话说,就是太“敏感”了,不能将就着忍受老乡绅阴沉乖戾的脾气和过于频繁的牢骚。奥斯本有个秘密,心中有鬼,只要他父亲在场,他就如芒在背。幸亏有一个罗杰不“敏感”,这才使矛盾不至于激化,假如他也敏感,那就会不止一次地出现难以忍受的家长专制作风的情形:他父亲往往要耍点专制的小威风,企图以此维护他在两个儿子身上的尊严。其中有一次发生在霍林福德镇慈善募捐舞会那天过后不久。
罗杰劝着父亲跟他一块出去走走,老乡绅在儿子的建议下还带上了他那把长期不用的除草锄。两个人漫步走到远处的田野里。也许老的那一位因为不经常走动,这一趟还真叫他受不了了。于是在快到家的归途中,他心里憋着气,像保姆称孩子“犯了倔”时一样,心里存着念头,要和同伴对着干,同伴说什么他偏要反着说。罗杰好像出于本能明白这情形,所以和平时一样心平气和地全忍受下来。他们从正前门进家,它正好笔直地对着他们走来的路线。旧门板白里透黄,满是裂缝,上面别着一张名片,写的是霍林福德少爷的名字。罗宾逊显然在注意着他们回来了没有,这时便快步从他的餐具室走出来,拿下名片递给罗杰。
“罗杰先生,霍林福德少爷没见着你很遗憾,便给你留下一张字条。这条子我看是奥斯本先生经过时拿走了。当时我问少爷是否想见见奥斯本先生,原以为奥斯本先生在屋里。可是少爷说他时间紧,叫我代他致歉。”
“他不是来找我的?”老乡绅吼叫道。
“不是,老爷。我不能说少爷他是来找你的。就连奥斯本先生,老爷,总不是我说起,他也想不到呢。他好像急着要见罗杰先生。”
“这就太奇怪了,”老乡绅说。罗杰什么也没说,尽管他也有点纳闷。他走进客厅,根本没注意他父亲就跟在他身后。奥斯本坐在炉边的一张桌子旁,手中握笔,正在校阅他的一首诗,拼写上有缺点的他打个点,缺横的划横,还时不时停住为措词而沉吟。
他见罗杰进来,便说:“哦,是罗杰!刚才霍林福德少爷在这里想见你。”
“我知道,”罗杰答道。
“他给你留下个条子。罗宾逊硬说这条是留给父亲的,少爷便用铅笔加上了个‘小’字,成了‘罗杰·哈姆利先生,小’这个样。”这时候老乡绅正好进了屋,无意中听到的几句给他来了个火上加油。罗杰接过没有打开的条子看。
“他说什么?”老乡绅问道。
罗杰把条子递给他。条子上写的是邀请他共进正餐,会见乔弗瓦·圣海勒拿先生,这位先生对某些问题的看法罗杰曾在一篇文章中大力倡导;这篇文章正是霍林福德少爷在霍林福德镇的那次舞会上和莫莉跳舞时对她说过的那一篇。乔弗瓦·圣海勒拿先生现在在英格兰,预料将在下一周内来托尔斯庄园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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