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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和女儿-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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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派他的人说——摆起架子,所以他的父亲肯定是身份高贵的人。既是这种情形,那么到贵族等级中找出个高贵身份就再容易不过了,从男爵、子爵、伯爵、侯爵、公爵。再往上他们不敢,不过有位老太太熟知英国历史,猜测说”她认为斯图亚特王室中有一两个——嗯——没有做到一贯——嗯——品行端正,所以她猜测这种情况——嗯——可能就畜生在这个家族。”不过在大家看来,吉布森先生的父亲一直是位公爵,再没有上升过。
他的母亲肯定是个法国人,因为他的头发乌黑;他的皮肤呈灰黄色,他还在巴黎生活过。所有这些猜测也许对,也许不对。至于他本人的情况,大家知道的或者说发现出来的,无非都是从霍尔先生那里听来的,说他德才兼备,专业水平和道德情操都远远超过寻常之辈,这时霍尔先生在把他介绍给病人之前几经周折查证落实了的。合作行医头一年还没过完,霍尔先生便悟出了人生真谛,尘世留名与荣华富贵一个样,都是过眼云烟。于是他为自己留出很多时间来护理痛风病,保养眼睛。那位年轻医生春风得意,几乎人人都请吉布森先生。由于他医术精湛,到这里刚行医一年,连那些大户人家,连大户之首的托尔斯庄园对他也已像对霍尔医生原先那样尊重了。当初霍尔先生引荐他这位新搭档去托尔斯庄园时还心里又担心又害怕,唯恐他举止失当,不知会给伯爵老爷和伯爵夫人留下什么印象。如今他们不仅尊重他,而且有一次还把他请到托尔斯庄园,竟然和医药界的领袖人物阿斯特利爵士同桌进餐!连脾气好、为人厚道的老医生也有了意见。其实霍尔先生也受到邀请,只是他正好犯病卧床不起(他自从有了个搭档,便听任风湿病自由发展。)没能去成。可怜的霍尔先生受此委屈之后,一直想不开,从此便由着自己眼镜、耳朵往更坏处发展,冬天干脆租户出乎。他接来一个成了孤儿的侄女陪伴他读过晚年;这个侄孙女名叫玛丽·皮尔逊,长得结实好看,没有别的长处,就是心眼好,明事理,有她陪伴倒也不闷,为此霍尔先生这位从不把女人放在眼里的老单身汉也心怀感激。这个侄女和教区牧师布朗宁先生的两个女儿接下了深厚友谊,吉布森先生便抽空和这三位女士打得火热。霍林福德镇上就三位年轻女士中哪一位将成为吉布森太太有过不少推测,有关那位英俊的年轻医生的婚事更是街谈巷议,谣传纷纷,结果叫人大失所望,并没有传出浪漫奇情,年轻医生的婚事倒是以世上最自然的方式告了结,吉布森先生娶了他那位前辈的侄女为妻。当时两位布朗宁小姐的神情举止受到严密注意,却根本没让人看出要害结核病的迹象。恰恰相反,她们在婚礼上活蹦乱跳尽兴狂欢,倒是可怜的吉布森太太结婚四五年后死于结核病,那时她那位叔祖父才过世三年,她的独生女儿莫莉也刚刚三岁。
吉布森先生对失妻之痛嘴上不多说,但大家认为他苦在心头。的确,凡是来表示同情慰问的他一概躲着不见,菲比·布朗宁小姐在他丧气之后头一次见他时,他就匆匆起身离开屋子,而这位小姐倒身不由己地挥泪如雨,大有哭个死去活来之势。另一位布朗宁小姐郑重宣称她永远不能原谅他在这种时候表现出的冷酷心肠。可是两周后只因古迪纳夫老太太喘着粗气说了声她怀疑吉布森先生是不是个情深意重的人,她便和她好好吵了一架。原来老太太是发现他的帽子上的丧章带太窄才这么说的。那种东西理应盖住帽子,而他却至少让三英寸的帽顶露了出来。尽管有这么些不是之处,布朗宁小姐和菲比小姐仍然自认为是吉布森先生最亲密的朋友,理由是她们和他死去的妻子有交情。要不是他的小姑娘被一个恶龙般的奶妈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们就会很乐意像母亲一般关怀她。这个奶妈便是贝蒂,她防范甚严,不许任何人插进来干涉她的指责,特别是对那些和吉布森先生年龄相近、地位相当、性情相投的女士深恶痛绝,横眉冷对,原因是她认为这些女人会仗着有般配的条件”向主人送媚眼”。
在这个故事开始时的几年前,吉布森先生不论在社会上还是在本行中,似乎地位已经稳固,终生无虑。他是个鳏夫,看样子还要独身下去,在家里把一片爱心全扑在小莫莉身上,不过小莫莉觉得,即使在只有父女的时刻,他也不过多地流露出爱女之情。他对她最疼爱的称呼是”小傻瓜”,他也爱拿她幼小的心灵还不很明白的事情来逗她取笑。他瞧不起感情外露的人,原因是他从医学角度洞察到感情不加控制便会影响健康。他自认为无论如何他是个理智统帅一切的人,因为有悖理智的事情他从不开口,可是莫莉却按自己的直觉行事。虽说她爸爸爱嘲笑她,甚至讽刺挖苦她,两位布朗宁小姐私下没外人时常说他这个样子”真可谓残酷无情”,可是莫莉只要有丁点儿欢乐或痛苦,仍然首先说给她爸爸听,其次才是那个心地厚道的凶老婆子贝蒂知道。孩子渐渐了解了父亲,父女之间有了很好的沟通——半庄半谐,完全像朋友一般,无话不谈。吉布森先生有三个仆从,一个是贝蒂,一个是厨娘,还有一个小姑娘。这个小姑娘据说是女仆,其实压在两个老的下面,为此没少遭罪。要不是吉布森先生收有两个学生,家里的仆从就无须三人之多。这种收学生的习惯在他之前霍尔先生就有了,说”学生”是霍林福德镇的雅语称谓,其实就是”学徒”而已——定下师徒合同,为学有所成缴纳丰厚的学费。他们往往在吉布森先生家,没个确定的名份,甚是别扭,布朗宁小姐称之为”双重身份”,还真有几分道理。他们同吉布森先生和莫莉一起进餐,处处碍事,惹人讨厌。吉布森先生又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也不喜欢无话找话的拘束场面。然而,每当餐桌布收起,两个笨手笨脚的小伙子高高兴兴地迅速站起,朝他一点头,算是鞠躬致意,然后为抢着退出餐厅而互相碰撞,这时候吉布森先生就心怀内疚,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只听他们一处餐厅就往诊所的过道里猛跑,还憋着气不让笑声迸发出来。可是就是这种觉得自己没有尽好责任的朦胧意识搅得他烦躁不安,使他要骂他们不争气、不开窍、不礼貌、话比较平时更带刺。
这样学手艺的年轻人走了一对又来一对,接连不断,吉布森先生除了对他们进行直接的专业的指导外,还不知道如何同他们相处,他们的使命似乎是既专门受先生的折磨,又无意地折磨着先生。有一两次吉布森先生曾拒绝接收新学生,想摆脱这种沉重的负担。可是他已成一方名医,声望鹊起,虽说他自认为原定的收费标准高得会令人望而却步,但还是有人情愿付出代价,好让年轻人凭着从师霍林福德镇上吉布森医生的声誉开始闯荡生活。然而莫莉渐渐长成个小姑娘,再不是小孩子了,到她约摸八岁时,她父亲看出来,孩子总是一个人和两个学生一块儿吃早饭,进正餐,显得很不自在,他在场常常没个准,于是他雇了一个品行端正的女人,这不只是看中她能对年轻人进行具体指导,更主要是想除去女儿单独和两个学生同桌吃饭有颇多不便的弊病。这女人是镇上一家店铺老板的女儿,撇下了一个缺少吃穿的家,每天上午早饭前古来陪伴莫莉,一直到晚上他回家;如果他回来晚了,她就呆到孩子睡觉的时候。
“艾尔小姐,”他说道,在她开始工作的前一天他对她概括性地作了指示,”现在记住;你的任务是给两个年轻人做好茶点,保证他们饭菜可口,还要——你三十五岁,我想这是你说过的吧?——还要尽可能让他们说话——说话讲究理性,这恐怕超出了你的能力,超出了任何人的能力,但还是要叫他们说话不要结巴,也不要痴痴地傻笑。不要给莫莉教太多的东西。她必须做针线,读书写字,练习算术,但我还是想把她当成个小孩子。要是我觉得她还需要学什么,我会亲自安排的。说到底,我就是不信读书写字有什么必要。许多好女人结婚时连名字都不会写,只会画十字。我觉得读书写字倒会影响好天性。可话说回来,我们必须屈从于世俗偏见,艾尔小姐,所以你可以教孩子读书。”
艾尔小姐静静地听着,迷惑不解,却又决心按医生的指示办;他是个好心人,她和她全家当然知道他的好心。她把茶沏得很浓;不论吉布森先生在还是不在,她都慷慨无私帮助两个年轻人。她还找着了只要主人不在时便解放他们舌头的好法子,那就是同他们愉快地拉家常,续闲事。她教莫莉读书写字,但也老老实实地不让她学习别的方面。莫莉只好使出连打带闹的法子,这才一点一点地逼着父亲让她上法文课和绘画课。他老是担心她受教育过多,其实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四十年前到霍林福德这样的乡村小镇上来访的绘画老师并不是造诣高深的专家。镇上那家主要的酒馆名叫”卡姆纳纹章馆”,里面设有舞厅,莫莉每周去一次,上一堂舞蹈课。她每学一样东西她父亲都不支持,于是她便埋头读书,遇上什么书就读什么书,兴致之大简直像是读禁书。吉布森先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里藏书颇丰,医学书籍放在诊所里,莫莉看不到,但其他各种书籍她不是已经看过了,便是打算要看。她夏天用功的地方是在那棵樱桃树下,外套上的绿点子就是在那里蹭上的,这事已经说过了,贝蒂为洗净它累个半死。虽说有累个半死的”潜在危机”,贝蒂看上去还是又结实,又机警,又走运。她命中注定是艾尔小姐的克星;艾尔小姐如没有她这个对头,就会很幸福的,因为她在最需要工作的时候遇上了一份收入既好又适合她干的工作。贝蒂在主人告诉她有必要为女儿找个家庭教师时原则上没有异议,其实心里恶狠狠地反对任何人分享她对这孩子拥有的权威和影响;这孩子自从吉布森太太死后一直由她带,是她的冤家,也是她的欢乐。艾尔小姐一来,她就摆起老资格严密监视她的一言一行,稍有不满便发作,决不因人将就片刻。这位知书达理的艾尔小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贝蒂也不由自主地敬重她。要说”知书达理”,艾尔小姐称得上女中模范,虽说在霍林福德镇上,她的地位仅是店铺老板的女儿而已。贝蒂敬重她的人品,但还是像只蚊子一样盯住她不放,缠着她嗡嗡乱叫,即使不下嘴咬,也时刻伺机寻隙。艾尔小姐得到的保护来自她最想不到的地方——来自她的学生。贝蒂总以为当学生是受压迫,她要代表受压迫的人整治压迫者。可是莫莉老早就看出她们之间欠缺公道,很快她就敬重起艾尔小姐来,敬重她分明遭受了远远超出贝蒂所想像到的痛苦但却默默地忍耐着。吉布森先生曾是她家困难时帮过忙的好朋友,艾尔小姐宁肯有苦不诉,也不能叫他心烦。她的好心有了好报。贝蒂总是给莫莉创造各种各样的小机会,引诱她不把艾尔小姐的吩咐放在心上,莫莉坚决抵制,还是认认真真地学针线或学不容易学的算术。贝蒂常说些令人生厌的笑话,取笑艾尔小姐,莫莉一听便极其严肃地抬眼看她,似乎要她解释明白为何要说莫名其妙的话。整治饶舌小人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叫他把他的玩笑转换成简单明了的话,说明白他用意何在。有时候贝蒂会大发脾气,傲慢无礼地对艾尔小姐训话,不过这种事要是发生在莫莉护着艾尔小姐的时候,小姑娘便会勃然大怒,不惜恶语相加,以保护她那位默不作声、浑身发抖的家庭教师。这么一来连贝蒂自己也心惊胆战,不过她总把孩子的愤怒当闹着玩看待,还要拉艾尔小姐和她共享这么好玩的玩笑带来的乐趣。
“好个凶孩子!好像我是个馋嘴猫,她是个母麻雀,就因为我不赶巧在她窝儿附近看了看,她的翅膀就狠命扑打,小眼睛就冒火苗,还伸出嘴巴要啄我。好吧,孩子!你要是不想坐乔布·唐金拉干草的马车出去玩,定要关在又脏又闷的屋子里学那些学会了也没实际用处的东西,那就是你自个儿的事了,我不管。真是个小泼妇,不对吗?”她冲艾尔小姐笑笑,结束了她的话。可是可怜的家庭女教师根本没看出这里头有什么幽默,把莫莉比成母麻雀根本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她心思细密,又认真负责,根据家庭经验,懂得乱发脾气的种种坏处。于是她开始批评莫莉对感情不加控制,孩子却觉得她对贝蒂发怒是正义之举,无可指摘。不过说来说去,这些就是一个非常幸福的童年不尽如人意的小插曲。


第四章 吉布森先生家的近邻

莫莉是在平静单调的生活中伴着这些平静和娴静的人们长大的,没有经过什么大事情,最大的事件也就是那年留在了托尔斯庄园,——这样长到快十七岁。她早已是访校女士了,但她再没有去过在那个大庄园里举行的那种一年一度的盛会。要躲着不去有的是借口,再说那一次的印象总的来说不愉快,但她常想如能再看看那些花园该多好。
艾格妮斯小姐结婚了,家里便只剩下哈里特小姐还未出嫁。大儿子霍林福德少爷的妻子已经故去,自当了鳏夫后他便常住在托尔斯庄园。他高高的个子,举止很不灵活,人都以为他像当伯爵夫人的母亲一样高傲;其实不然,他只是生性腼腆,讲老生常谈的话不那么顺溜罢了。平日里遇上生活习惯和兴趣爱好与他不一样的人,他就不知道跟他们谈什么。假如有本专门指导聊天的小册子,他会乐得一阅,也会愉快攻读,背熟他能用得上的话句。他父亲爱见人就谈,说起来没完没了,而且忽东忽西地乱扯时自己也全然不知,但那滔滔如流的口才叫他羡慕。霍林福德少爷的气质含蓄内向,所以不是个名扬四方的人,虽说他心地极其厚道,秉性极其淳朴,在自然科学上学识渊博,足有资格在欧洲学术界深孚众望。在这方面霍林福德为他自豪。镇上人摘掉这位严肃认真,举止有点笨拙的领主继承人了不起,因富有智慧而极其受人敬重,他还有过一两项重大的科学发现,只是在哪门学科里有所建树他们就不说了。不过他们可以放心地向来小镇造访的客人这样介绍说:”这是霍林福德少爷——大名鼎鼎的霍林福德少爷,知道不?你们肯定听过他的大名,他在科学上可了不得。”陌生人要是知道他的大名,自然知道他何以成名:要是不知道,十之八九也会装出知道的样子,免得在人前暴露出他们和他们的同伴并不知道这位少爷到底是为什么出的名。
他妻子去世后留下几个儿子,现在都上了学。妻子在世时一起住过的大房子如今只剩儿子们陪伴,他觉得家不像家,便把很多时间放在托尔斯庄园打发。在庄园里,他母亲为这么个儿子感到自豪,他父亲也非常疼爱他,只是从来都有点怕他。对儿子的朋友卡姆纳老爷和卡姆纳夫人一概欢迎;其实老爷有个见人就请的习惯,倒是卡姆纳夫人真心疼爱这个出类拔萃的儿子,允许他把”各种各样的人”请到托尔斯庄园来,足见她爱子之深。”各种各样的人”是她的说法,真正的意思是指那些懂科学、有学问的杰出人士,完全不论他们出身贵贱;而且,必须承认,也不太讲究他们礼仪是否周全。
当年老妇人刚结婚来到托尔斯庄园时,吉布森先生的前任霍尔先生便是这家的专职医生。因此多年来每逢他来,老夫人很赏他面子,客客气气地接待他。但他从不打算干涉他来庄园时在庄园吃饭的习惯,他要吃就让他到女总管屋里吃,当然,并不和女总管一起吃。他从来没有受到邀请去那个大餐厅里和老爷夫人共进他所谓的”便饭”,即使有这等待遇,这位聪明健壮、脸色红润、生性快活的医生也宁肯去女总管屋里随便吃一点。要是哪位医学界名人(比如阿斯特利爵士)被从伦敦请来看看全家的健康状况,这位名人和陪名人的本地医学界同行就自然该请霍尔先生赴宴,而且要正式下邀请帖。在这种情况下,霍尔先生便在脖子上围起一层层白细布挡风,一直遮住下巴,穿上短套裤,身子两侧挂上一束束饰带,再穿上丝长袜和带扣的鞋,反正怎么穿戴都极不舒服,然后坐上一辆公共马车,从”卡姆纳纹章馆”隆重出发。虽说这趟赴宴如同遭罪,但一想到第二天他就可以把隆重赴宴的事讲给那些有病专找他诊治的乡绅,他便从心窝里感到那些安慰,”昨天宴会上伯爵生活”,”伯爵夫人说”,”我昨天在托尔斯庄园赴宴时竟然听到……”等等,叫他们听得如雷贯耳。可是自从吉布森先生成了”名医”,坐上了霍林福德镇医学界头把交椅后,事情不知怎么的就起了变化。两位布朗宁小姐认为吉布森先生走红的原因是他有一副好身材,还有”那么高雅的气度”;古迪纳夫太太则认为”那是因为他与贵族沾亲”——”一位苏格兰公爵的儿子,我的天!且不管是不是私生子。”不管怎么说,他走红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他没有时间讲形式,图排场,和老妇人共进午餐,所以经常叫布朗太太给他点东西,拿到女总管屋里吃,虽说如此,这家的头等宾客圈子里总少不了他。假定有位公爵要来托尔斯庄园,吉布森先生可以随便挑个日子与这位公爵共进午餐。他的口音是苏格兰标准音,不是地方话。他那身骨头架子上没有一盎司多余的肉,高挑细瘦的身材就容易造就绅士派头。他肤色灰黄,一头黑发;那时候欧洲大陆上的那场大战①刚结束十年,灰黄脸色和黑头发本身就显得与众不同。他不是个快活的热闹人(卡姆纳老爷叹着气这样说,不过是老夫人批准请他的。),不多说话,人很聪明,说话稍稍带点刺。所以他完全上得了台面。


①指拿破仑战争


他的苏格兰血统(他是苏格兰后裔,这是毫无疑问的事。)给了他那种带刺的尊贵派头,让人人觉得与他交往必须敬重他,于是越发相信他出身高贵。经常应邀去托尔斯庄园作客赴宴当然很风光体面,但他多年来没觉出这里头有什么快乐,只不过是出于职业原因不得不走的一种过场而已,谈不上知己交往。
然而自从霍林福德少爷重返庄园住下不走之后,事情就不同于往昔了。吉布森先生真正听到了、学到了他真正感兴趣的事,这使他在读书求知上有了新境界。他经常遇上科学界的领袖人物,都是模样古怪、心地纯朴的人,对各自的专业极其认真,也注意到他们对他的理解很看重,因为他的理解发自本心,充满智慧。可不是,日子一久,他也开始写文章,给医学期刊中学术性较强的那一家投稿,这样既能发表自己的见解,又能接收信息,吸收精深思想,他生活中有了新的追求。他和霍林福德少爷之间的交谈并不多;少爷沉默寡言,生性腼腆,他行医太忙,两人很难通过不懈的努力做到相互沟通;按理说,两人社会地位高低有别,有碍于常来常往,这样的障碍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除的。可是他俩却一见如故,你来我往打得火热。两人靠的是互相尊重,心灵相通,友谊之牢固是许多自命有知己之交的人望尘莫及的。他俩也因此感到快慰;吉布森先生当然更觉得快慰了,因为他的交往圈子里既有学问又有教养的人相应少一些。的确,他平时交往的人中间没一个赶得上他的,这叫他老觉得心灰意冷,虽说他从没有认识到为什么会这样。比如接替布朗宁先生担任了教区牧师的艾什顿先生,人品好极了,一副古道心肠,可是胸中实无任何创见;平时谦恭惯了,懒得动脑,只要不是明显的异端邪说,听什么意见都点头称是,还爱讲些老掉牙的俗理充高雅。吉布森先生有一两次寻开心,故意引诱牧师对一些论点点头称是,说”完全在理”,又对一些提法表示同意,说”怪是怪,但毫无疑问对”,终于把可怜的牧师诱进异端邪说的陷坑里。艾什顿先生猛然醒悟,已经陷入解不脱的神学困境中,便痛心疾首,对刚才点头称是的态度当真展开自我批评。吉布森先生一看这般情形,就再没心思逗着玩了,赶快拨转话头,回到英国国教三十九条教规上,使出全部的诚心和善意开导他,这才能平慰牧师深受谴责的良心。除了正统的宗教观念外,谈别的任何话题时吉布森先生都能占据主动,游刃有余,可是正统观念以外的话题牧师多数不懂,因而只是和颜悦色地表示领会,并不知道妙在何处。牧师有一些私人财产,没有成家,过着优雅懒散的单身生活。虽说他本人在教区里比较贫穷的地方走动不勤,但他向来扶贫济困,乐善好施,因为有这样的习惯,有时便会表现得极富自我牺牲的精神,只要吉布森先生或任何人明白告诉他谁有困难。”吉布森,我的钱包你随便拿去用,就当是你自个儿的,”他常这么说,”我生性懒散,不爱四处走动,不爱找穷人闲谈——就是谈了恐怕也谈不出个名堂——但我非常乐意啥都交给你,你看谁需要就送给谁。”
“谢谢。我觉得我经常向你提出要求而且毫无顾忌。不过你要是允许我提个建议的话,我建议你到穷人中间去时不要费心去对他们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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