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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艺术 作者:林语堂-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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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大都充满着过去经验的回忆。但是文学家的自传文中,则应多谈一个快乐的夜里,或一次和几个朋友到一个山谷里去游玩的回忆。在这一点上,我觉得罗德霞吉泼林(Rudyard Kipling)和却斯透顿(G。 K。 Chesterton)的自传文都是令人失望的。他们何以竟会将一生中的经历轻重倒置,真令人不解。他们所提到的,无非是人,人,人,而丝毫没有提到花鸟山丘和溪流。
中国文人的回忆文字和他们的信札中,在这一点上便不同了。信札中最重要的事情每是告诉他的朋友一个晚上在湖上的经过,或在自传文中记录他生平所认为快乐的一天和这天的经过。中国作家至少有很多个都喜爱记录夫妇闺房中乐趣的回忆。其中冒辟疆所著的《影梅庵忆语》,沈三白的《浮生六记》,和蒋坦的《秋灯琐忆》,更是极好的例子。冒沈二书是在夫人去世后所著,蒋书则是在老年夫人尚在的时候所著。我这里当先行引用《秋灯琐忆》中的几句话。书中主人翁是作者的夫人秋芙。然后再引几段《浮生六记》中的话。这书中主人翁是作者的夫人芸。这两个女子虽不是极有学问的人或大诗家,但她们都有适当的性情。这并无关系,我们不必着眼于写出可传诸万世的好诗,而只需学会怎样用诗句去记录一件有意义的事件,一次个人的心境,或用诗句来协助我们享受大自然。
【甲、秋芙】
秋芙每谓余云:“人生百年,梦寐居半,愁病居半,襁褓垂老之日又居半。所仅存者十一二年。况我辈蒲柳之质,犹未必百年者乎。”
秋月正佳,秋芙命雏环负琴,放舟两湖荷芰之间。时余自西溪归,及门,秋芙先出,因买瓜皮迹之。相遇于苏堤第二桥下,秋芙方鼓琴作汉宫秋怨曲,余为披襟而听。斯时四山沉烟,星月在水,琤瑽杂鸣,不知天风声环佩声也。琴声未终,船唇已移近漪园南岸矣。因叩白云庵门,庵尼故相识也。坐次,采池中新莲,制典以进,色香清冽,足沁肠腑,其视世味腥荤何止燕莸之别。回船至段家桥,登岸,施竹簟于地,坐话良久。闻城中尘嚣声,如蝇营营,殊聒人耳。其时星斗渐稀,湖气横白。听城头更鼓,已沉沉第四通矣,逐携琴刺船而去。
秋芙所种芭蕉,已叶大成荫,荫蔽帘幕;秋来风雨滴沥,枕上闻之,心与俱碎。一日,余戏题断句叶上云:
〖是谁多事种芭蕉?
早也潇潇,
晚也潇潇!〗
明日见叶上续书数行云:
〖是君心绪太无聊!
种了芭蕉,
又怨芭蕉!〗
字画柔媚,此秋芙戏笔也。然余于此,悟入正复不浅。
夜来闻风雨声,枕簟渐有凉意。秋芙方卸晚妆,余坐案旁,制百花图记未半,闻黄叶数声,吹堕窗下,秋芙顾镜吟曰:
〖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
余怃然云:“生年不满百,安能为他人拭涕?”辄为掷笔。夜深,秋芙思饮,瓦铁温暾,已无余火,欲呼小环,皆蒙头户间,为趾离召去久矣。余分案上灯置茶灶间,温莲子汤一瓯饮之。秋芙病肺十年,深秋咳嗽,必高枕始得熟睡。今年体力较强,拥髻相对,常至夜分,殆眠餐调摄之功欤。余为秋芙制梅花画衣,香雪满身,望之如绿萼仙人,翩然尘世。每当春暮,翠袖凭栏,鬓边蝴蝶,独栩栩然不知东风之既去也。
去处燕来较迟,帘外桃花,已零落殆半,夜深巢泥忽倾,堕雏于地。秋芙惧为猫儿所攫,急收取之,且为钉竹片于梁,以承其巢。今年燕子复来,故巢犹在,绕屋呢喃,殆犹忆去年护雏人耶?
秋芙好棋,而不甚精。每夕必强余手,或至达旦。余戏举竹坨词云:“箕钱斗草已都拾输,向持底今宵偿我?”秋芙故饰词云:“君以我不能胜耶?请以所佩玉虎为赌。”下数十子,棋局渐输,秋芙纵膝上猫儿,搅乱棋势。余笑云:“子以玉奴自况欤?”秋芙嘿然,而银烛荧荧,已照见桃花上颊矣。自此更不复棋。
跑虎泉上有木樨数株,偃伏石上。花时黄雪满阶,如游天香国中,足怡鼻观。余负花癖,与秋芙常煮茗其下。秋芙拗花簪鬓,领上发为树枝梢乱,余为蘸泉水掠之。临去折花数枝,插车背上,携入城罦,欲人知新消息也。
【乙、芸】
(按:在《浮生六记》中,一个不出名的画家描写他夫妇的闺房中琐事的回忆。他俩都是富于艺术性的人,知道怎样尽量地及时行乐。文字极其自然,毫无虚饰。我颇觉得芸是中国文学中所记的女子中最为可爱的一个。他俩的一生很凄惨,但也很放荡,是心灵中所流露出来的真放荡。他俩以享受大自然为怡情悦性中必不可少的事件。以下三节描写他俩怎样度那快乐的牛郎织女相会节,和中元节,以及怎样在苏州过夏。)
是年七夕,芸设香烛瓜果,同拜天孙于我取轩中。余镌“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图章二方,余执朱文,芸执白文,以为往来书信之用。是夜月色颇佳,俯视河中,波光如练。轻罗小扇,并坐水窗,仰见飞云过天,变态万状。芸曰:“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间,亦有如我俩人之情兴否?”余曰:“纳凉玩月,到处有之。若品论云霞,或求之幽闺绣闼,慧心默证者固亦不少;若夫妇同观,所品论者恐不在此云霞耳。”未几,烛尽月沉,撤果归卧。
七月望,俗谓之鬼节。芸备小酌,拟邀月畅饮。夜忽阴云如晦。芸愀然曰:“妾能与君白头偕老,月轮当出。”余亦索然。但见隔岸萤光明灭万点,梳织于柳堤蓼渚间。余与芸联句以遣闷怀,而两韵之后,逾联逾纵,想入匪夷,随口乱道。芸已漱涎涕泪,笑倒余怀,不能成声炙矣。觉其鬓边茉莉,浓香扑鼻,因拍其背,以他词解之曰:“想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故供助妆压鬓,不知此花必沾油头粉面之气,其香更可爱,所供佛手,当退避三舍矣。”芸乃止笑曰:“佛手乃香中君子,只在有意无意间;茉莉乃香中小人,故须借人之势,其香也如胁肩谄笑。”余曰:“卿何远君子而近小人?”芸曰:“我笑君子爱小人耳。”
正话间,漏已三滴,渐见风扫云开,一轮涌出,乃大喜,倚窗对酌。酒未三杯,忽闻桥下哄然一声,如有人堕。就窗细瞩,波明如镜,不见一物,惟闻河滩有只鸭急奔声。余知沧浪亭畔素有溺鬼,恐芸胆怯,未敢即言。芸曰:“矣,噫!此声也,胡为乎来哉?”不禁毛骨皆悚。急闭窗,携酒归房。一灯如豆,罗帐低垂,弓影杯蛇,惊神未定。剔灯入帐,芸已寒热大作,余亦继之,困顿两旬。真所谓乐极灾生,亦是白头不终之兆。
※※※
这书中可算是充满着美丽风雅,流露着对大自然的爱好。以下这段在苏州过夏的记录可见一斑:
迁仓米巷,余颜其卧楼曰“宾香阁”,盖以芸名而取如宾意也。院窄墙高,一无可取。后有厢楼通藏书处,开窗对陆氏废园,但有荒凉之象。沧浪风景,时切芸怀。
有老妪居金母桥之东,埂巷之北,绕屋皆菜圃,编篱为门。门外有池约亩许,花光树影,错杂篱边。其地即元末张士诚王府废基也。屋西数武,瓦砾堆成土山。登其巅可远眺,地旷人稀,颇饶野趣。妪偶言及,芸神往不置。
越日至其地,屋仅二间,前后隔而为四,纸窗竹榻,颇有幽趣。老妪知余意,欣然出其卧室为赁,四壁糊以白纸,顿觉改观。邻仅老夫妇二人,灌园为业,知余夫妇避暑于此,先来通殷勤,并钓池鱼,摘园蔬为馈。偿其价不受,芸作鞋报之,始谢而受。时方七月,绿树荫浓,水面风来,蝉鸣聒耳。邻老又为制鱼竿,与芸垂钓于柳荫深处。日落时,登土山观晚霞夕照,随意联吟,有“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之句。少焉,月印池中,虫声四起,设竹榻于篱下。老妪报酒温饭熟,逐就月光对酌,微醺而饭。浴罢,则凉鞋蕉扇,或坐或卧,听邻老谈因果报应事。三鼓归卧,周体清凉,几不知身居城市矣。篱边倩邻老购菊,遍植之。九月花开,又与芸居十日。吾母亦欣然来观,持鳌对菊,赏花竟日。芸喜曰:“他年当与君卜筑于此,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画我绣,以为诗酒之需。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余深然之。今即得有境地,而知己沦亡,可胜浩叹!
四、论石与树
现在的事情,真使我莫名其妙。房屋都是造成方型的,整齐成列。道路也是笔直的,并且没树木。我们已不再看见曲径、老屋和花园中的井,城市中即使有两处私人的花园,也不过是具体而微罢了。我们居然已做到将大自然推出我们的生活之外的地步。我们是住在没有屋顶的房子,房屋的尽处即算是屋顶。只要合于实用,便算了事。因此营造匠人也因看得讨厌,而马虎完事。现在的房屋,简直像一个没有耐心的小孩用积木所搭成的房子。在没有加上屋面,尚未完成时,即已觉得讨厌而停工了。大自然的精神已经和现代的文明人脱离。我颇以为人类甚至于已经企图把树木也文明化起来。我们只需看看大道旁所植的树,株数间隔,何等整齐,还要把它们消一下毒,并且用剪子修整,使它们显出我们人类所认为美丽的形式。
我们现在种花,每每种成圆形,或星形,或字母形。如若当中有一株的枝叶偶尔横叉出齐整线之外,我们便视之如西点(West Point)学兵操练时当中有一个学兵步伐错误一般的可怕,而赶紧要用剪子剪它下来。凡尔赛所植的树,都是剪成圆锥形,一对一对地极匀称地排列成圆形或长方形,如兵式操中的阵图一般。这就是人类的光荣和权力,如同训练兵丁一般去训练树木的能力。如若一对并植着的树,高矮上略有参差,我们便觉得非剪齐不可,使它不至于扰乱我们的匀称感觉,人类的光荣和权力。
所以当前的大问题就是怎样去要回大自然和将大自然依旧引进人类的生活里边?这是一个极难于措置的问题。人们都是住在远离泥土的公寓中,即使他有着最好的艺术心性,也将何从去着力呢?即使他有另租一间房屋的经济力,但这里边怎样能够种植出一片草场,或开一口井,或种植一片竹园呢?一切的一切都是极端的错误,都是无从挽回的错误。除了摩天大厦,和夜间成排透露灯光的窗户之外,还有什么可以使人欣赏的东西呢?一个人越多看这种摩天大厦以及夜间成排透露灯光的窗户,便会越自负人类文明的能力,而忘却人类本是何等渺小的生物。所以我只能认这个问题为无解决的可能,而搁在一旁。
所以,第一步我们须使每个人有很多的空地。不论什么藉口,剥夺人类土地的文明总是不对的。假使将来产生一种文明,能使每个人都有一亩的田地,他才有下手的机会。他就可以有着自己所有的树,自己所有的石。他在选择地段的时节,必去选原有大树的地方。倘若果真没有大树,他必会赶紧去种植一些易于生长的树,如:竹树、柳树之类。他不必再将鸟养在笼中,因为百鸟都会自己飞来。他必会听任青蛙留在近处,并且留些蝎子、蜘蛛。那时他的儿童才能在大自然中研究大自然,而不必从玻璃柜中去研究它。儿童至少有机会去观察小鸡怎样从鸡蛋中孵出来,而对于两性问题不会再和那波斯顿高等家庭中儿童一般的一窍不通了。他们也有了机会可以看见蝎子和蜘蛛的打架,他们的身上将时常很舒服地污秽了。
中国人的爱石心性,我在上文已经提过,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中国人在画中都喜欢山水的理由。但这解释还不过是基本的,尚不足以充分说明一般的爱石心理。基本的观念是石是伟大的、坚固的,暗示一种永久性。它们是幽静的、不能移动的,如大英雄一般的具着不屈不挠的精神。它们也是自立的,如隐士一般地脱离尘世。它们也是长寿的,中国人对于长寿的东西都是喜爱的。最重要的是:从艺术观点看起来,它们就是魁伟雄奇,峥嵘古雅的模范。此外还有所谓“危”的感想,三百尺高的壁立巉岩总是奇景,即因它暗示着一个“危”字。
但应该讨论的地方还不止于此。一个人绝不能天天跑到山里去看石,所以必须把石头搬到家中。凡是花园里边的垒石和假山布置总以“危”为尚,以期摹仿天然山峰的峥嵘。这是西方人到中国游历时所不能领会了解的。但这不能怪西方人,因为大多数的假山都是粗制滥造、俗不可耐,都不能使人从而领略到真正的魁伟雄奇意味。用几块石头所叠成的假山,应该是像画中之山石一般。假山和画中山石所留于人心的艺术意味无疑地是相类而联系的,例如,宋朝的名画家米芾曾写了一部关于观石的书。另一宋朝作家曾写了一部石谱,书中详细描写几百种各处所产合于筑假山之用的石头。这些都显示假山当宋代名画家时代,已经有了很高度的发展。
和这种山峰巨石的领略平行的,人类又发展了一种对园石的不同的领略,专注意于颜色纹理面皱和结构,有时并注意于击时所发出的声音。石愈小,愈是注意于结构和纹色。有许多人的对于集藏各种石砚和石章的癖好更增长了这一方面发展。这两种癖好是许多中国文士所当做日常功课的。于是纹理细腻,颜色透明鲜艳,成为最重要之点,再后,又有人癖好玉石所雕的鼻烟壶,情形也是如此。一颗上好的石章,或一只好的鼻烟壶,往往可以值到六七百块钱。
要充分领略石头在室内和园内的好处,我们须先研究一下中国书法。因中国书法是专在抽象的笔势和结构上用功夫。好的石块,一方面固然应该近乎雄奇不俗,但其结构更为重要。所谓结构并不是要它具着匀称的直线形、圆形或三角形,而应是天然的拙皱。老子在他所著的《道德经》中常称赞不雕之璞。我们千万不可粉饰天然,因为最好的艺术结晶也和好的诗文一般须像流水行云的自然,如中国评论家所谓不露斧凿之痕。这一点可以适用于艺术的任何一方面。我们所领略的是不规则当中的美丽,结构玲珑活泼当中的美丽。富家书房中常爱设用老树根所雕成的凳子,即是出于这种领略的观念。因此中国花园中的假山大都是用未经斧凿的石块所叠成,有时是用丈余高的英石峰,有时是用河里或山洞里的石块,都是玲珑剔透,极尽拙皱之态的。有一位作家主张:如若石中的窟窿恰是圆形的,则应另外拿些小石子粘堆上去以减少其整圆的轮廓。上海和苏州附近花园中的假山大都是用从太湖底里所掘起的石块叠成的,石上都有水波的纹理。有时取到的石块如若还不够嵌空玲珑,则用斧凿修琢之后,依旧沉入水中,待过一两年后,再取出来应用,以便水波将斧凿之痕洗刷净尽。
对于树木的领略是较为易解的,并且当然是很普通的。房屋的四周如若没有树木,便觉得光秃秃的如男女不穿衣服一般,树木和房屋之间的分别,只在房屋是造成的,而树木则是生长的。凡是天然生长出来的东西总比人力造成的更为好看。为了实用上便利的理由,我们不能不将墙造成直的,将每层房屋造成平的。但在楼板这件事上,一所房屋中间层各房间的地板,其实并没有必要在同一水平线上的理由。不过我们已不可避免地偏向直线和方形,而这种直线和方形非用树木来调剂,便不美观。此外在颜色设计上,我们不敢将房屋漆成绿色,但大自然则敢将树木漆成绿色。
艺术上的智慧在于隐匿艺术。我们都是太好自显本领,在这一点上我不能不佩服清代的阮元。他于巡抚浙江的任上,在杭州西湖中建了一个小屿。即后人所称的阮公屿。这屿上并没有什么建筑,连亭子碑柱等都没有。他在这件创作上,完全抹去了个人。现在这阮公屿依然峙立在西湖的水中,是约有百码方圆的一片方地,高出水面不过尺余,地上所有的不过是青葱飘拂的柳树。你如在一个烟雾弥离的日子去远望这屿,你便能看到它好似从水中冉冉上升。杨柳的影子映在水中,冲破了湖面的单调,而使它增加了风韵。所以这阮公屿是和大自然完全和谐的。它不像那美国留学生回国后所造的灯塔式的纪念碑般,令人看了触眼。这纪念塔是我每看见一次便眼痛一次的。我曾公开地许愿,我如若有一天做了强盗头而占据杭州,我的第一件行动,便是用大炮将这个纪念塔轰去。
在数千百种的树木中,中国名士和诗人觉得当中有几种的结构和轮廓,由于从书法家的观点上具着种种特别的美处,所以尤其是宜于艺术家的欣赏。这就是说,虽然凡是树木都是好看的,但其中某某几种则更是具着特别的姿势或风韵。所以他们特把这几种树木另提出来,而将它们联系于各种的指定感情。例如橄榄树的峥嵘不如松树,杨柳虽柔媚但并不雄奇。是少数几种树木是常见于画幅和诗歌中的,其中最杰出的,如松树的雄伟,梅树的清奇,竹树的纤细令人生家屋之感,和杨柳的柔媚令人如对婀娜的美女。
松树的欣赏,或许可算是最惹人注意,和最具着诗的意义。它比别的树更能表征行为高尚的概念。因为树木当中也有最高尚和不高尚之别,也有雄奇和平淡之别,所以中国艺术家常称美松树的雄伟,如马太·亚诺尔(Mathew Amol)称美古希腊诗人荷马(Homer)的伟大一般。在树木之中,向杨柳去求雄伟,其徒然无效正如在诗人之中想向斯温本(Swombirme)去求雄奇。美丽的种类种种不一:如柔和之美、优雅之美、雄伟之美、庄严之美、古怪之美、粗拙之美、力量之美,和古色古香之美。松树就因为具着这种古色古香的性质,所以使它在树木中得到特别的位置。正如隐居的高士,宽袍大袖,扶着竹杖在山径中行走,而被人认为是人类的最高理想一般。李笠翁因此曾说,坐在一个满植杨柳桃花的园中,而近旁没有松树,就等于坐在儿童女子之间,而旁边没有一个可以就教的老者一般。中国人也为了这个理由,于爱松之中,尤爱松之老者,越老越好。因为它们是更其雄伟。和松树并立的是柏树,也是以雄奇见称。它的树枝都是弯曲虬缠而向下的。向上的树枝象征少年和烟士比里纯,而向下的树枝则象征俯视的年轻人的老者的伛偻姿势。
我曾说过,松的可爱处是在艺术上意义更深长,因为它代表幽静雄伟和出世,正和隐士的态度相类。这个可爱处常在玩石与在松下徘徊的老人联系在一起,如在中国画中所见的一般。当一个人立在松树下向上望时,心中会生出它是何等苍老,在宁静的独立中何等快乐的感想。老子说,石块无言,苍老的松树也无言,它只是静静地沉着地立在那里俯视世界,好似觉得已经阅历过多少的人事沧桑,它像有智慧的老人一般无所不懂,不过从不说话。这就是它神秘伟大的地方。
梅树的可爱处在于枝干的奇致,和花的芬芳。诗人于欣赏树木时,常以松、竹、梅为寒冬三杰,而称之为岁寒三友。因为竹和松是长青树,而梅则在冬末春初时开花,所以梅树特别象征品质的高洁。一种寒冷高爽中的纯洁。它的香味是一种冷香,天气越冷,它越有精神。它也和兰花一般表征幽静中的风韵。宋代的隐居诗人林和靖曾以妻梅子鹤自傲。他的遗迹现在依旧在西湖的孤山,他墓旁还有一座鹤冢,每年诗人和名士去凭吊者很多。梅树的姿态和芬芳的可爱处,中国有一句古诗描写最好。那句诗是:
〖暗香浮动影横斜〗
后来的诗人都认为这七个字已经尽了梅树的美处,更不能有所增减。
人的爱竹,爱的是干叶的纤弱,因此植于家中更多享受。它的美处是一种微笑般的美处,所给我们的乐处是一种温和的乐趣。竹以瘦细稀疏为妙,因此种竹两三株,和一片竹林同样的可爱,不论在园中或画上。因为竹的可爱处在纤瘦,所以画在画上时只须两三枝,即已足够,正如画梅花的只须画一枝。纤瘦的竹枝最宜配怪石,所以画竹时,旁边总画上几块总是皱瘦玲珑的石头。
杨柳极易于生长,河边岸上也可以种植。这树象征女性的绝色美丽。张潮即因此认杨柳为世上四种最感人的物事之一,而说:“柳令人感。”中国美人的细腰,中国的舞女穿着长袖的宽袍,于舞时都模拟着杨柳在风中回旋往复的姿势。因为柳树极易生长,中国有许多地方数里之中遍地是柳,当阵风吹过之时,便能激起所谓“柳浪”。此外黄莺和蝉都最喜欢栖于柳树,图画中画到杨柳时,每每都画上几只黄莺和蝉以为点缀。所以西湖十景中,有一处的名称即是“柳浪斗莺”。
此外当然还有许多种令人可爱的树木,如梧桐树因树皮洁净,可以用小刀刻画诗词,而被人所爱。也有人喜欢盘绕在树根或山石上的巨藤,它们回环盘绕,和大树的直干适成一种对比。有时这种巨藤很像一条龙形,于是即称它为卧龙。横斜弯曲的老树枝干,也因为这个理由为人所爱。苏州太湖边的木渎地方有四颗老柏,其名为“清”、“奇”、“古”、“怪”。“清柏”的干很直,上面的枝叶四面铺张开来的如同伞形。“奇柏”横卧地上,树干有三个弯曲如Z形。“古柏”光皮秃顶,伸着半枯的树枝同人的手指一样。“怪柏”自根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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