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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芳-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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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念禾从头翻到尾,齐燕晋三朝著名水事、农事,与她记忆中并无二致。

    再到大楚朝,其中秦州一项乃是她生前便同义兄提过,自称愿献银修造。

    其时不过构想,眼下果然已经成事,造福郡县二十余处,百姓近十万,只不知是最后是谁出的钱。

    又往后翻,其余楚、魏事例俱是极为陌生,然而一二三四,甲乙丙丁,显然并非杜撰,而是依实而叙。

    她看书极快,到得下午已经全数阅览完毕,又去那裴继安房中换书。

    后院安安静静,倒是前头有锅瓢碰撞之声,烟囱处冒出炊烟,想来是郑氏在做饭。

    沈念禾不擅厨事,也不去添这个麻烦,径直去了裴继安房中,才行到门口,只见房门大开,当中一人正埋首箱笼里收拾东西,不知为何,竟是毫无声响。

    对方听得动静,转头见她捧着书,便站起身来,指向当中桌面道:“你起来了,这里有几本诗文闲书,正好与你解闷。”

    正是裴继安。

    一旁床上搭着叠好的吏员公服,他身着遥溃醋攀遣畔虏畹难樱幻嫠担幻姘严淞巧希约涸蚴亲叩阶狼啊�

    桌上摆着一个包袱。

    他上前将那其打开,当中有一枚腰牌、一件叠好的外衫,另有一个书盒。

    书盒并不大,约莫一竖掌厚,裴继安拿了递与她道:“你得闲翻一翻,等看完了再拿来给我,不着急还。”

    沈念禾接过一看,果然是些诗文游记。

    裴继安又道:“宣县虽是小地方,幸而旁边就是长芦县,长芦乃是宣州州城所在,与此处路途甚近,我已特地托人留意,只要有翔庆军的消息,立时就能知晓,你安心将养,其余事情不必担心。”

    昨夜也好,此时也罢,他每回都是不必人问,当先告诉沈念禾自己在紧跟翔庆军中消息,又温言安抚,分明是怕她不好意思开口催问,又关心她住得自不自在。

    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对的还是一个无利可图的陌生孤女,这孤女又相貌平平,究其原因,不过是据说从前沈父曾经照拂其父而已,由此更见其人人品。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沈念禾心中有了数,连忙道谢,正要把日间看的书放回架上,郑氏已是在外堂叫道:“吃饭了。”

    两人各自稍作整理,一前一后去得前堂。

    桌上已经摆了一小瓮炖汤,又有一盘子时蔬、一小碟脆藕丁、小半条糟鱼。看着品种不少,食材也不错,却也费不了几个钱,是又体面又划算的一桌。

    郑氏特地给她单捧了一碗粥出来,道:“大夫说你得先吃两日粥水,明日才能吃饭,我给你把老鸡吊汤煮了粥来,只下了一点盐,若是不够,另再作添。”

    那粥煮得米都开花了,又稠又香,上面只浮了极少许的油星。

    裴家在饭桌上似乎没有食不言的规矩,郑氏一面夹菜吃饭,一面向裴继安道:“处耘回去了不曾?”

    裴继安道:“暂且劝好了,只不知道这回能安分多久。”又岔开话道,“今日我在葵街上订了几条河鱼,正合拿来滚汤,也好叫病人克化,那贩子说明日给送上门来,已是付了钱,婶娘记得接了就是。”

    郑氏连连点头,向沈念禾道:“你这一阵要把肉养起来才是,不然给你爹看到,还以为是我们苛待得厉害。”

    又道:“等你大好了,我们多出去走一走,难得来了宣县,看看风景也好,不然日日憋在这宅子里,哪里受得了!”

    沈念禾笑着应了是。

    这一顿饭气氛很好,郑氏为人很和气,话也多,裴继安则是特意把宣县风土人情简单介绍了一回,又说了几个左近值得去玩的地方。

    等到吃完,他还特从袖子里掏了个小袋子出来,放在沈念禾前头的桌面上,道:“给你零用的,若是看上什么小玩意,也不用去问婶娘讨要,自家买了就是。”

    那袋子碰到桌子,发出“铛”的一声。

    沈念禾打开一看,其中是小半贯铜钱,一枚一枚地紧紧挨着,被塞在袋子里,粗粗一数,约莫有二三百个。

    郑氏伸头过来一看,笑道:“什么时候攒下的体己钱都掏出来了!”
………………………………

第八章 两家旧事

    语毕,也不管沈念禾摆手推辞,强把那袋钱塞她到手里,又道:“正好,昨日你选那布料已是做了个样子出来,且过来试一试合不合身。”

    郑氏的衣服做得确实很不错,虽然布料差,但是靠着剪裁,又有一手好针线,最后出来的效果居然挺耐看的。

    沈念禾瘦得都脱了型,脸颊深陷,身上也只剩一把骨头,此时穿上新衣衫,倒是把那可怜劲遮住了些。

    等到两人这一处弄完,回得后院,沈念禾才要回房,却见自己那房间里多了几个箱笼,床上的铺盖也换了一套,裴继安在当中站着收拾东西,见她来了,还不忘抬头道:“婶娘昨日同你说了不曾?你搬去对面那一间房,那一处地方大,也安静,不像这里正当风口。”

    又指着前院右边的一处道:“她就住在那一间,离得也很近,夜间若是有什么不舒服,你那房中床头有个小架子,届时放上一盏水,把那杯子打翻在地就好,我听得声响,自会叫她来看。”

    实在是细心极了。

    沈念禾推辞不过,只好换到新房舍中。

    她就此住下,白日翻看房中书册,晚间则是早早睡下。

    裴家衣食住宿都有郑氏打点,沈念禾好几回想要去帮忙,又被强行推了回来,只好安心做个混吃的,在一旁递个东西,剥个豆子,就算是出了大力。

    郑氏对这个世交之女毫不设防,问什么就答什么,就这般过了半个多月,沈念禾东拼西凑,终于对这大魏有了些了解,不至于再忧心自己说错话。

    原来大楚十三世而亡,被周姓一族得了天下,当今这一个皇帝叫做周弘殷,乃是兄终弟及,在位已经十余载。

    她而今所在的宣县归于宣州治下,辖内约有三万户人,十一乡镇,裴继安是县衙里的户曹小吏,又兼管着收取赋税之事,既杂且忙,几乎都是早出晚归的。

    裴家本家在越州,后来裴父辞了官,迁来此处投奔旧友,就一直在此住下。

    裴六郎与裴七郎能管事的时候家财已经被败得七七八八,又都不知道经营,后来六郎得了病,日日要拿药吊着,到得裴继安这一辈,家中无论田地产业还是古董字画,全数当了个干净,早落魄得不成样子。

    出了裴七郎被黜投河之事后,倒是裴继安拿定了主意,他知道裴家嫡系子弟并无可能再得荫庇,更不可能科举出头,便自己想办法靠着从前一丁点旧情,跑去县衙疏通关系,做了个户曹小吏。

    这吏员虽说没几个俸禄,但也算是个正经差事,按着大魏而今的制度,只要仔细当差,做出些事情,又有上峰提携,将来未尝没有由入官的那一日。

    不过以此时风气,由吏纵然也能得官,却与科举、荫庇得官全不是一码事,绝无可能知制诰不说,一旦升至朝官,官品就再难往上,还容易被同侪排挤轻视。

    裴继安并不是那等自矜名节,只怕丢脸的人,他弃学作吏,本来就只是图一个养家糊口而已,饭都吃不饱了,将来能不能得高官厚禄,却暂时不在其考量之内。

    至于沈念禾投身的这一个沈家,本家发迹于河西路,算得上是七代名门,族中子弟或得荫庇得官,或走科举入仕,在朝堂上互为奥援,很有势力。后来新朝得立,他家靠着从龙之功,得幸未曾受到什么打压。

    只是由微末而生难,由盛而衰易,到得沈父这一辈,因族内人才凋零,已是有些后继无力,不过靠着从前底子才未露颓势。

    沈父本是沈家的一支,他家从来单传,前朝祖上曾经出过御史中丞、翰林学士,便是沈家的族学之所以做成,最开始也是全因此脉主力献田献产。

    只是后人不成器,日益说不上话不算,甚至本该是他这一脉的荫庇也被其他人依势抢了去。

    谁知生出一个沈轻云,惊才绝艳,文武双全。

    其人甚是天才,不靠着族中助力,甚至连族学也没有去上,堪堪二十三岁,已是高中状元,又因他相貌生得极好,被天子点成探花郎,偏给其时宰相冯蕉看中,欲要将他揽做女婿。

    沈轻云先还不肯,执满一腔锐气,只说凭借己才,自能得一把清凉伞,若是与高官做婿,反而要被旁人指点,与他并无半点好处。

    直至后来他无意间偶遇冯蕉之女冯芸,却是一见钟情,最后腆着脸跑去给岳丈冯大相公自荐做婿,只恨不得把从前那话语全数吞回肚子里。

    这一沈一冯成婚后夫妻恩爱,齐眉举案,端的是一对佳偶。

    然则等到天子重病,召那冯相公去问话,问及皇嗣人选,其人肃容而道:“安有子孙在而予他人天下者?”,又曰“陛下能行君子之事,不知新皇会否传位与侄?陛下一脉将来何在?”

    先皇再问皇弟性情人品,冯相公只说“薄情寡恩”四字。

    不想这话被有心人偷听,特去传于那皇弟耳中,及至皇弟周弘殷即位,果然寻机将其去职发贬。

    冯相公告病致仕而不得,最后郁郁而终,死于外任路上。

    新皇如此手段,便是他不开口,下头也忍不住人人自危。沈家一族不欲被牵连,强要那沈轻云与妻子和离再娶,沈轻云本就是个自行自专的,哪里肯理会,直言自己绝无可能行此荒谬之事。

    由此,两边闹得不可开交,沈轻云被烦得不行,索性将自古而今,自己这一脉给族中所献田、银一一列出,又将所得也全数写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表明自沈轻云父辈起,便不曾再得族中任何好处,反倒从前所奉月累年积,数额十分可怕。

    他不耐烦再听那些个族人胡搅蛮缠,写下一纸切结书,与沈姓本家一刀两断,自此再无干系。

    沈轻云一笔文章天下皆知,那切结书一发,文字鞭辟入里,骂得酣畅淋漓,士林间少不得人人传阅,由此引发议论纷纷。

    沈姓本家此举,虽是情理之中,可实在不能拿上台面来说。偏偏冯蕉为相多年,提携后辈无数,其人性情谦和,大公无私,泽被百姓,在民间饱有口碑。沈轻云得占大义上,在天下人面前把沈家的面皮刮得干干净净,两边自此结下大仇。
………………………………

第九章 为祸

    冯相公深得人心,新皇此举,自然引出不少怨声。

    周弘殷也是个能屈能伸的,见势头不对,先给了被屈死的一个好谥号,又重赏厚封,亲自写了悼词,派遣官员前去主持葬礼。

    因冯相公只有一妻一女,他还不忘给二人赐田赐银,姿态做得足足的。

    冯相公的头七未过,他那老妻哀思过甚,也跟着去了。

    冯芸此时正怀胎七月,遭逢大变,纵使竭力自控,难免还是郁结于心。她生时难产,好险女儿沈念禾平安落地,自己却还是落下了病根。

    幸而沈轻云遇得如此变故,不慌不乱,他虽因事牵连,明升暗降,最后被打发去外州任官,然而三任二转,俱是做出偌大政绩,叫人想要无视也不能。

    周弘殷此时皇位已稳,对沈轻云且爱且恨,爱是爱他才干绝佳,能为君王分忧,恨却恨他当初不愿休妻便罢,偏生写出那样文章,闹得天下皆知,明面上是与沈家断绝干系,实际上也连带着把天家脸面也挂落了不少。

    可若是沈轻云从前当真与冯芸和离了,他倒又要鄙夷此人人品。

    再说沈轻云外任已经满了又满,拖无可拖,按例当要入京转官,然则周弘殷实在不愿把他放在面前碍眼,正值此时梓州叛乱,北人趁机犯边,节度使王临奉命讨贼,却因粮秣转运不畅,险些酿成大祸。

    周弘殷逮着这个机会,将这臣子打发去往梓州协理转运事宜,本来只是随意挑个地方扔着,谁知其人到得梓州之后,整规换律,行雷霆之法,不过短短半月功夫,便将原本迟滞的粮秣物资重新运转起来,一应驰援竟能全数到位,再无半点拖延。

    众人此时才醒得,原来那冯相公独女冯芸算学无双,待字闺中时曾师从钦天监学士苏砚,乃是其得意门生。

    她虽未出面,可在后头领着一干从前相府幕僚,俱是搭档多年,比那河西转运司中为了此次战事,由四处仓促调派而来,连舆图都来不及背熟的官吏们不知高上多少倍。

    更可恶的是,沈轻云除却白坐着吃娇妻软饭,自己文武双全竟也不单是唬人而已。

    他本只负责后勤转运,因那梓州通判平庸无力,城中生出不少乱象,节度使王临有便宜行事之权,令他代管城内治安事宜。

    沈轻云管到第二个月,便查出北人暗派奸细潜入城中查探兵卒分布,他将计就计,最后叫贼子自投罗网,另又假做有大批粮秣运送而来,透出风声,自己亲去相迎,引得敌寇前来劫杀。

    与此同时,节度使王临却是主动出击,反捣贼子驻军。

    此一役,梓州大胜,后续论功行赏,明面上天子旨意中提到的且不论,背地里城中百姓却俱是认定那沈氏夫妻当为首功。

    梓州渐平,天子满意之余,却又忌惮王临与沈轻云这一正一副互为主辅,扎根边境,日益势大。因战事未歇,朝中不敢轻换主将,他思来想去,便遣亲信接替转运事宜,诏那沈轻云回京诣阙。

    此时大魏建朝虽已数十载,因前朝末年藩镇割据,犹有不少地界尚在乱中,其中有一地唤作翔庆,原作翔庆州,后改为翔庆军,正处四方割据之地,当地贺兰山人、魏人、土人分地而居,时有叛乱,又有西贼虎视眈眈。

    周弘殷即位之后,不过短短数年间,已是派去知军十八,通判十一名,总计二十九个,其中能得以平安回京者,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此时那知军位置已经空缺半年有余,并无得力人员,眼下沈轻云回京,正合被遣去收拾乱局。

    沈轻云携妻女到任之后,从始至终俱是韬光养晦,未曾做出什么引人耳目的大动作。然则自此之后,不知为何,翔庆军中再未有过成气候的民变或是动乱,土人、贺兰山人、魏人三边原来冲突不断,数年之后,已是交错杂居,通婚频密。

    翔庆军此处有金、铁矿,有湖盐,还有皮毛、药材,可谓膏肥脂满。原还是动乱之时,尚有那胆大者想要染指,不过被周弘殷强压下去而已,眼下偃旗息鼓,又有所收赋税逐年攀升,哪里还能偏安一隅。

    未久,朝中便遣经略使韩成厚前往驻兵,接替武事,与沈轻云互为搭手。

    那韩成厚武将出身,本是天子周弘殷亲舅,一向秉承圣意,虽无什么建树,也未惹出过什么大乱子。

    到得翔庆军后,其人颇安分守己了一阵。

    偏有一日,他四下巡视,到得土人聚居处,当地首领听说来者竟是新上任的翔庆经略使,特地设宴款待。

    席间先还宾主尽欢,只是酒酣之时,韩成厚手下一名裨将见得那酒坛所泡蛇蝎,不免当做毒药,酒醉惊骇之下,错手杀了陪客的土人独子。

    那土人如何肯罢休,立时将韩成厚一行扣押,又遣人去往翔庆城中,要那沈轻云给个说法。

    正巧此时冯芸在左近置产,听得如此变故,已知万分不妥。

    韩成厚毕竟是一地经略,又是天子亲舅,眼下被土人所扣,一旦传回朝中,便是为了大魏面皮,怕也要大兴干戈。

    翔庆军能有今日安稳,冯芸身处其中,最是知道上上下下究竟付出过多少努力,更知道西贼就在一旁暗中窥视,只待机会。

    她当机立断,只带几名侍从,亲身去见那土人首领,先献金银财宝,又婉转相劝,复又提议将那韩成厚放走,自己以身替之,留作人质。

    冯芸身上虽无什么官职差遣,可她与丈夫在翔庆军中同进同退,做出不少事情,与土部自然也曾有交集。

    对方看她面子,果然将韩成厚放走,只要把那裨将一同留下。

    韩成厚回得半路,便与闻讯而来的援军相遇。他被扣多日,最后竟是被妇人所救,实在奇耻大辱,此时得这一支兵丁,已有底气凭借,又无颜回去见沈轻云,索性掉头去围土人村寨,要对方交出冯芸并那裨将及一应兵卒,就地投降。

    那土人首领好容易退让,见韩成厚竟是如此不讲信用,一时大怒,哪里肯让,当即与来人兵戎相对。

    此时西贼在侧,特派来使相说,只要土人起兵造反,便会舍予官品富贵。

    那首领还在犹豫,来使探得冯芸被押在寨内,为断其后路,领人杀了冯芸一行。

    翔庆由此大乱。
………………………………

第十章 狡兔三窟

    沈念禾当日无意中听得裴继安同郑氏说话,早知翔庆军已然落于西人之手,沈轻云再无侥幸可言,自己真真正正成了不名一文的孤女。

    她得知前尘往事,又见此时境地,虽是心头黯然,认真思索之后,却并未困囿于此,而是逐渐有了主意。

    人吃五谷,靠财活命。

    虽说裴继安并郑氏二人心善,待自己果然亲如一家,并无半点为难,可到底不能一辈子在他家白吃白喝。

    她在裴家住了这二十余日,与两人也熟悉起来,只觉得那裴继安心思缜密,卓有才干,将来一旦得了机会,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天子周弘殷似这般打压裴姓,并非针对裴姓一族而已,大魏建朝至今数十年,朝中世家由荫庇得官者,少了一半有余,而一旦想要靠着科举入仕,只要殿试名单到得御前,总是寒门排在前列,贵家子弟落于后头。

    裴家人不过是做了那一只被杀给猴看的鸡而已。

    到得而今,阀阅通婚互辅相成把持朝政之事已成过往,早比不得从前,裴继安这单丁一个,家中又清贫至此,与寒门几无差别。

    今上已经年愈五十,因早年随兄征战,多有旧伤,听闻这一两年来,不少政务已是交由太子处置,七十古来稀,他还能坐几年龙椅?

    另有今朝太子,又是出了名的忠厚心善。

    只要裴继安把住机会,经营博取,再寻个故老在其中试探天意,想要重新站上朝堂之中,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沈念禾”这个罪臣之女的身份,实实在在是个负累,不合与他为妻。

    裴家能在这危急存亡之时,给自己雪中送炭,那她也不能为求个栖身之所,只顾自私自利。

    这一门亲事,不能结。

    至于自己……

    那一个“沈念禾”虽然多半已经没有家财,却不代表自己这个沈念禾也没有身家。

    还活在大楚朝的时候,母亲临死前特地交代过自己家中私密。

    商人最为怕死,大楚前朝乃是燕朝,燕朝末年近百载间,藩镇割据,王朝动荡不安,今日还在城中饮酒作乐的权贵,也许明日便要被抄家灭门。活在如此环境下,沈家这样的五代巨贾,自然是狡兔三窟。

    除却明面上的商铺田产,沈家在东南西北四方,州城、县城、乡野,总计数十处房产地下,俱都藏有金银,乃是为子孙逃生活命所用,能保人一世生活无忧,能叫人靠此东山再起。

    朝代更迭,距离今日已经数百年,从前所留金银未必全然还在,然而只要还剩得那么一两处地方,自己又能设法得来,便不至于再忧心生存。

    另还有一样东西,十分好取,且一定还在原位。

    是自己八岁时,表姑母亲自送来的贺礼。

    一只纯金大雁,另有一方玉璧。

    当时对方还笑称:“你表哥听到要给你送礼物,平日里从来不说什么,这一回倒是主动要来帮着选,足花了三日功夫,才择了这一对,连翅膀上的羽丝都纤毫毕现,说是表妹必定喜欢。”

    沈念禾虽不喜欢这一家,然则到底长辈,又兼此时年少,尚不清楚其中暗示,道谢收下,只想着将来拿差不离的东西转送给对方女儿便罢。

    这事情在她这里便似一粒微尘,并未放在心上,谁曾想不知怎的,却被同来贺生的义兄李附听到。

    其人当时并未发作,等到众人散去之后,却是遣开下人,径直进得堂中,将那金雁玉璧取了,掷于后院地下,又指着一旁地上的榕树,道:“我听人说,高物会引雷,只要在根下放置铜铁之物,便能将雷分于地下,你上回说喜欢榕树锤垂根,我着人从广南寻了过来,只这树高,我欲把这两物埋了引雷,妥不妥当?”

    这做法十分缺少道理,然而沈念禾在他面前听话惯了,纵然知道不妥,也没有拒绝,还老实帮着上去踩了两脚土,后来有人问起,又拿话遮掩过去。

    后来义兄登位,特地与她说起此事。

    沈念禾此时跟着父母行南走北数年,早不是从前稚女,隐约也猜到李附心思,十分为难,因不知当要怎么拒绝,只好装傻了事。

    李附便设法或收或买,将沈家祖宅左右房舍置下,同沈府打通,造了一处小园,只说等坐成后要送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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