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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芳-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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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一封书信,你拿去城东楼门巷子苏家取三十贯回来……”

    竟是坐地起价,做出一副要争抢的架势了!

    听得这一部书要二十贯时,书铺里已是响起此起彼伏的呼气声。

    此时一斗米不过六七十文,出去当个长雇,一个月也未必能挣得一贯钱,一部书卖到这样贵,自然引得穷书生们纷纷议论。

    沈念禾听得她后头有人道:“二十贯,怎的不去抢!那人是傻的罢!”

    旁边就有人嗤笑道:“放屁!前日先生讲课,你是不是身在堂上,一颗心又飞到小酒巷那老相好身上去了?这可是《杜工部集》的善本!听闻那戴记书铺不知从哪里收了前朝古书,里头有好几篇早已失传的杜工部佳作,此次由孙咎老先生点校、张启先生做序,一并刊印出来,总共也只有八百部,早早被人定完,像咱们先生那样没本事的,捧着钱也没处定呢!还那人傻,我看是你傻!”

    又有人关切地道:“老彭啊,你悠着点,今年可是要下场考发解试的,你又不是年轻人,一盏茶都要跑三趟登东了,还日日泡在小酒巷,那肾遭不遭得住的?”
………………………………

第十四章 发问

    众人在这一处各抒己见,前头老书生却是被那青年学子激得勃然大怒,喝道:“好!好!!你这是要强抢了?”

    一面说,一面竟是上前几步,伸手就要去抓那书册。

    他动作虽然不慢,毕竟年纪大了,总有些迟缓。

    那青年学子先还猝不及防,很快就反应过来,将手中书盒紧紧攥住,两人一人扯着着书盒的两边对角使力,头、脚相向,口中互相喝骂不止,早无半点斯文可言。

    店铺中过来的伙计只有一个,拦之不及,只好抱住那青年学子不放,唯恐他不小心用错了力,把老人打出个好歹来。

    闹得这样大,不多时,书铺的掌柜赶忙出得来,先叫手下把人劝开,又扶进后头厢房,自己则是对着其余客人团团作揖道:“扰了诸位雅兴,是小店的不是……”

    一场闹剧终于由此消弭。

    郑氏一见吵得起来,已是将沈念禾拉到一旁躲着,唯恐她被冲撞了。

    好端端的遇得这样的事,又看时辰不早,两人也无心多留,选了一部书,匆匆便到前头结账。

    沈念禾趁着付钱的时候,特地问那账房道:“叨扰,却不知道京城戴记书坊才刊印《杜工部集》,贵书铺这还有无存货?”

    那账房苦笑着摇头道:“小姑娘是见得方才的事情罢?你已是今日不知多少个来问了,实是没有,当真是因那老先生面子才自京城取回来的,原是想放在店中沾沾气运,一边还竖了牌,说明只看不买,只那木牌不知被谁人打翻了,这才引出不好来。”

    说道此处,他又补道:“东荣书坊的《杜工部集》倒是有余货,虽比不上戴记今次的贵重,也是极出名的印版,听说国子监教学都是用的东荣这一部,若是着急要,买这也行,不然只能等一等了——想来那戴记过一阵子自会出寻常印本,届时就好买了。”

    沈念禾又问道:“却不知那校印得好的《杜工部集》,是不是极好卖?”

    账房听得她发问,不由得好笑道:“你是代父兄来买书罢?那可是《杜工部集》,谁人能不喜欢前朝杜工部?只要点校得好,只要印得出来,便有人抢着要——当初东荣书坊发那一版的时候,不夸口,当真是洛阳纸贵。”

    沈念禾便认真道了谢,又道:“那我还是等一等吧。”这便提书出门而去。

    此处距离葵街的坊集很近,她跟着郑氏并肩而行,因天色渐晚,也不再多逛,只去相熟的地方买了些吃食。

    不过走了两条街,郑氏就遇得好几拨人,两边互相打了招呼。来者除却商贩、百姓,另有路过的巡铺。

    不知是不是沈念禾的错觉,她总疑心众人对郑氏的态度中都带有几分隐约的殷勤。

    两人回到巷子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

    沈念禾有些后悔,道:“早知道在那书铺里就不待这样久,怕是要耽搁晚饭的时辰了。”

    郑氏也有些着急,把她往院子里赶,又道:“虽是晚了些,只要你莫要在此处挡着我,碍手碍脚就来得及。”

    又道:“走一天了,回去歇着罢,一会吃饭了叫你!”

    沈念禾拒绝不得,只好老实抱着才买的书往内院走。

    按着内院的布局,她若要回屋,会要先路过裴继安的房间。不知为何,此时本来应当一片昏黑的房中竟是有星星灯火,便是房门也大开着。

    沈念禾一时有些意外,快步上前朝里望去,果然见得当中有人。

    ——原是裴继安提前下衙了。

    然而房间里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另一人背对着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三哥,她怎的还有脸在我面前闹?既是已经嫁给姓郭的,凭什么还来管我?既是觉得那郭家兄弟样样都好,那就专心奉承他们去,作甚要在我面前做神做鬼的?回回见我就晓得哭,回回见旁人就是笑,旁人就是人,我这个没爹没娘的就不是人了?!”

    “我从来就不想去州学,若不是看她哭得可怜,怎的会去受那个气!那郭向北当着她的面连‘母亲’都不肯叫,只阴阳怪气叫‘夫人’,背地里还说她是破鞋,脸都已经给人放到地上去踩了,她还要腆着上去倒贴,我是叫她吃糠了,还是叫她吃草了?!”

    “我爹的孝,她一年都不肯守,当日我才几岁?前一日才答应说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后一日我才睡醒,她那边已经过门了!”

    是谢处耘。

    他声音沙哑,压抑异常。

    裴继安伸出手去,重重地拍了拍谢处耘的肩膀,道:“你自有你的前程,她也有她的苦……”

    他一面说,一面却是抬起头,看了外边站着的沈念禾一眼,轻轻摆了摆左手,又对她使了个眼色。

    沈念禾连忙蹑手蹑脚地往后退,转头回了厨房去找郑氏。

    郑氏见抱着书回来,很是吃惊,问道:“这是怎么了?”

    沈念禾摇头道:“谢二哥在同三哥说话。”

    郑氏面色立刻就变了,掰着手算了一下日子,恨铁不成钢地道:“这个傻子,平日里那样厉害,一撞到他娘手里,就变个呆头鹅了!”

    沈念禾一个外人,哪里好搭话,只得学着鹌鹑,捡张小矮凳缩在在一旁,心中却是忍不住暗暗叹息。

    她在裴家住了将近一个月,与这谢处耘也见了三四次,对方多数时候都是冷着一张脸,平日里说话也是刺耳得很,同方才面目实在截然不同。

    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正想着,裴继安进得门来,先向她点了点头,复才同郑氏道:“婶娘,处耘不知在哪一处吃了酒,有些发醉,在后头睡了,上回他那衣服……”

    郑氏“啊”了一声,道:“我看袖口脱线,拿去给他改了。”

    一面说着,连忙把手一擦,抬腿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同裴继安道:“你帮忙看着点火。”

    郑氏一走,厨房里便只剩下裴、沈二人。

    经过方才那一幕,沈念禾实在尴尬,见得裴继安进来,顺势站起身来歉声道:“裴三哥,我看你房中点着灯,本来只是想同你打个招呼……”

    裴继安摇头道:“与你有什么关系,莫要多想,只他近日遇得些事情……”

    他停了一下,不知在想些什么,只从另一边拖了张小木凳子过来,先自己坐下,复才抬头道:“你且坐,我有话想同你说。”

    沈念禾依言坐下。

    裴继安腰直背正,先是沉默了一会,继而抬眼注视着沈念禾,开口道:“自上月十八到而今,已经足有二十六天,虽说时日尚浅——念禾,你觉得我为人如何,可堪托付终身?”
………………………………

第十五章 得讯

    这话来得如此突然,沈念禾竟不知该当作何反应。

    裴继安一向不是叫她沈妹妹,就是叫她沈家妹妹,现在不过换了一个称呼,感觉却浑然不同。

    此人原来虽说体贴,可持礼已经持到有些死板的地步,只要是有一丁点歧义的话,就半个字都没有说过。

    有了从前做对比,他此时把声音压低,纵然两人犹相距有四五步的距离,因其刻意,竟是听来徐徐缓缓的,十分温存。

    这般的话,这样的姿态,是个什么意思?

    沈念禾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地抬头看着他。

    裴继安见她表情,已是猜出其心中所想,并无半点犹豫,复又道:“裴家家境清贫,也无什么亲友依仗,我是嫡系子孙,早已仕途断绝,再无扶摇青云可能,而今也不过是一介布衣小吏……”

    他说到此处,语调忽然转沉,面色却是更为郑重,道:“可我不会叫你吃一点苦的。”

    换做任何一个旁人,果然是个区区小吏,家中又是这样的境况,还说出如此夸大海口的承诺,多半要被当做笑话。

    可这话自裴继安口中说得出来,又听入沈念禾耳中,她不但没有觉得可笑,反而有一种为之心折的感觉。

    ——他做得到。

    从前裴七郎、裴六郎先后出事,郑氏卧病在床,此人其时不过一个少年,尚能扛起门第,眼下已经走得出来,年岁更长,为人更实,想要支应家门,自然没有问题。

    裴继安相貌生的是最正统的好人脸,剑眉正目,正气凌然,可他劝说起人来,自承自诺之时,却又另有一种惑动人心的魅力在,叫人看来心驰神往。

    可沈念禾心底发麻。

    犹记得才来那一日,裴继安私下同郑氏说话,当时那一句是“若是沈副使那一处当真出了事……届时我娶了她也好”。

    以此人的性格,自己与他相处这二十六天以来,并无半点多余接触,实实在在就只是客气同度内的体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叫他一夜之间,说出这样一番话?

    沈念禾心念微转,只一瞬间,已是由背脊生出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颤声问道:“三哥,是不是我爹……”

    对面的裴继安面色微变,半晌没有说话。

    沈念禾抱着书站起身来,再问道:“裴三哥,我爹他?”

    裴继安面露不忍之色,过了许久,复才轻声道:“衙门里得了邸报,翔庆、西平两地城陷,韩经略、沈副使二人生死不知,贼子势大,正朝南而进……因西边正在用武,南边藩据未平,朝中并无多余兵力,似乎已有割让翔庆,谋图安定之意。”

    沈念禾长而慢地吸了一口气,问道:“那邸报……”

    裴继安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自袖子里抽出一个卷好的纸轴。

    沈念禾伸手拿过,认认真真行了一个全礼,并不多言,抱着书退出了厨房。

    裴继安站在原地,注视她离开的方向良久。

    ***

    沈念禾回得房中,点灯打开那纸轴细看。

    邸报上并没有给出更多的细节,不过既然翔庆、西平都已经城陷,韩、沈轻云二人应该的确是死了,只是为了朝廷的颜面,才没有详细说明。

    韩成厚是经略使,沈轻云也是一地大员,两者居然同时亡于一役,是大魏建朝以来从未吃过的惨烈败仗,哪里敢堂而皇之地昭告天下。

    纵使不是自己真正的亲父,可多日以来,沈念禾旁敲侧击,已是将其人经历拼凑得七七八八,此时听闻噩耗,一时感怀身世,只觉得心恸不已,不知不觉之间,已是泪流满面。

    她知道伤心不能郁结于心,索性由着自己的情绪放纵哭了一场,等到眼泪流尽,想到当要到得吃饭的时辰,因怕郑氏同裴继安担心,便把眼泪一擦,本欲要洗脸,左右一看,房中铜盆里干干净净,哪里有水,连忙取了那面盆推门而出。

    门一打开,她还未曾踏得出去,便见外头几步开外站着一人。

    那人一手捧着托盘,一手提着水壶,见她出来,仿佛整个人都舒了一口气,却是若无其事地问道:“饿不饿?我与你送些食水过来。”

    是裴继安。

    他不知已经站在此处多长时间,却是始终未发一言。

    沈念禾叫了一声裴三哥,让开给对方进门。

    托盘上是两菜一汤,另有一小碗米饭。

    菜是寻常菜色,那汤却是鲫鱼汤,比起奶白,汤面上更多了一点偏黄的颜色,光用眼睛看就知道已经熬得极浓,才放在桌案上,也许是大碗略微晃动了一下,汤水里顿时飘散出一股香气。

    裴继安放好饭菜,又提壶往面盆里倒了水,拿手在盆外边试了试,道:“好似有些凉了。”

    沈念禾道了谢,当着他的面洗了手,又用巾子擦了脸,最后问道:“三哥与婶婶吃了不曾?那谢二哥……”

    裴继安面不改色地道:“我先吃过了,陪你坐一坐。”

    沈念禾见他眼睛先看床,后看房间,猜想这是怕自己想不开,偷偷寻了短见,是以也不拒绝。

    她心中算了算时辰,便拿托盘中一个空碗另外盛出一份,特地将碗中剩下的汤轻轻推到裴继安面前,道:“这汤很香,三哥也喝一口,我吃不下这许多。”

    裴继安依言接过,也不说话,坐在一旁低头慢慢喝汤。

    ***

    前厅里头,郑氏正坐于桌前,谢处耘却是站在门边引颈朝后头望去,十分不满地道:“也不是走不了路,连吃饭也要人给送过去,难道咱们裴家竟是欠了她的!”

    郑氏忍不住啐了他一口,恨恨道:“哪里学的这样毒的嘴!我与你三哥正担心得厉害,你莫要在这里说些风凉话!”

    谢处耘皱眉道:“六伯什么时候有姓沈的旧人了?他在宣县住了这样久,也没见几个人来看过,怎的现在人走了,倒是冒出个旧人之女,那人是个什么身份,自己的女儿自己不能照顾,偏要送到旁人家,也不嫌添麻烦!”

    又道:“她娘呢?她叔伯兄弟呢?便是全没有,族中总有活人罢?”

    郑氏原本是怕沈念禾同裴继安婚事不成,污了她的名声,此时听说翔庆府的情况,自觉两人婚事已是落定了大半,八字只差那一个小勾勾的尾巴尖,又是心疼,又是心定,却十分不喜欢谢处耘这样说话,索性也不再瞒着,便道:“你消停些,你沈妹妹她爹出了大事,已是不在了,你做哥哥的,多少也体恤几分。”

    谢处耘却是哼了一声,道:“天底下难道单是她一个人没爹?”

    又道:“三哥忙了一天,此时饭也不吃,胃哪里遭得住,她整日在家里,又没什么事情做,偏是厚着脸皮装相,哭哭啼啼的,骗得三哥给她亲手做鱼汤!”
………………………………

第十六章 合宜之人

    郑氏见他低着头,露出下巴与耳廓处青青紫紫的淤肿,另还有脖子上的擦痕,全是新伤,心中一软,解释道:“你好歹有个娘,她一家只剩她一个了。”

    谢处耘听得愣住,只直直看着郑氏。

    没有同沈念禾通过气,郑氏也不好直说她身份,便支吾道:“你沈妹妹父母俱不是寻常人,当年多亏他二人照拂,你裴六伯才得以来宣县偏安为官,滴水尚要涌泉以报,更何况从前实在是恩重如山。”

    “再一说,我十分喜欢她为人性情,正想说与你三哥为妻,将来果真做了你嫂子,便是看在继安面上,也不能如此态度——你莫要拿冷眼看她,好好处一处,这样好的姑娘,你定是会喜欢的。”

    谢处耘对沈念禾多有嫌弃,郑氏哪里会看不出来,只这一个自小同裴继安一齐长大,对她而言其实早是一家人,是以苦口婆心,欲要说服。

    她想得倒是挺美,却不知自己此举全然火上浇油。

    谢处耘听得前头,本来已经表情微动,可等那郑氏讲到“正想要说与你三哥为妻”,却遽然色变,气道:“婶娘,你莫不是疯了罢!”

    他不待郑氏驳斥,急急道:“你若看那沈家的可怜,留她吃住也好,便是收她做个义女也罢,将来给寻个门当户对的,这才是真正报恩,怎能把三哥搭进去!”

    复又咬牙道:“三哥这样的品貌,若不是个绝色佳人,如何堪配!亏我当日还信了她的鬼话,说什么只在此处暂住,绝不敢高攀,原来全是唬人的。”

    “她自知讨不到三哥喜欢,就来讨婶娘欢心,居然胆敢行此厚颜无耻之举,实在忒奸猾了!婶娘,你与三哥万不可上了她的大当!”

    ***

    上了大当的裴继安,此时此刻却是面色微沉,正同那一个厚颜无耻之人说话。

    “……翔庆毕竟千里之遥,即便战情有所反复,也未必能立时得到消息,况且只要一日未能得见尸首,就一日不可轻信。”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并无半点左右飘忽,“我已是托人留意,若是这一阵宣州城中谁人要入京办差,便可请他代为打探。”

    “京城毕竟不比宣县地远,又是天子脚下,乃消息汇聚之地……”

    沈念禾坐在对面,听他还待要再说,却是出声打断道:“三哥……”

    裴继安顿了顿,抬头看她。

    沈念禾道:“爹爹既是分派人送我来到此地,想是自知必死,若能得活,又怎会不遣人再来接我?”

    她轻声道:“我娘说过,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而今沈家只剩我一人而已,保安军中兵士拼死将我送得出来,我绝不会自轻自薄,更不会行那等蠢事,你与婶婶不必忧心。”

    “晚间那许多话,我已是忘得干净,虽说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却也讲究情投意合。”

    “三哥只当我是妹妹,我又何尝不是把三哥看做兄长,将来若是有那缘分,妹妹当真得遇合宜之人,还盼能有兄长将我风光大嫁,为我在背后撑腰。”

    她说到此处,已是站起身来,微微一笑,道:“我既是沈家的女儿,又岂会只能享富贵,不能甘贫苦?三哥莫要太看轻我了。”

    沈念禾这一番话浑然出于本心,她自己并不觉得,可在旁人听来,却是字字有骨,声声有气,尤其此时挺背直腰,便如一根早发的细竹,纵然再如何纤弱,也能攥土自立。

    裴继安一时看得怔住,半晌才回过神来,虽是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站起身来,道:“我懂了。”

    沈念禾终于将此事说开,心中落下了一块大石,连忙把桌上东西收拾妥当,又朝裴继安告声退,自捧着托盘便往外头厨房而去。

    她白日间同郑氏出去走了一天,晚上又因沈轻云之事大哭了一顿,本来就病体初愈,此时已经有些疲惫,洗漱之后,早早便上床歇息了。

    却说另一头,裴继安收拾妥当回得,本要提笔作文,然则那笔落在纸上许久,却是仍旧只有寥寥几笔,索性把笔撂了,默默坐着。

    他这一处不说话也不动作,一旁坐在榻上的憋了半日的谢处耘便再忍不住,出声叫道:“三哥!三哥?”

    裴继安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了过去,问道:“什么事?”

    谢处耘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婶娘同我说了一桩事,我却不能不管——你是不是同意要娶那姓沈的孤女做妻?”

    裴继安眉头一皱,看着他道:“你平日里就如此说话?”

    谢处耘被噎了一下,只得道:“我同三哥私底下才这样说话,对着旁人,从来不是这般,也是知晓人情礼仪……”

    裴继安不悦地道:“你知礼是为自己而知,难道是知给别人看的?为人乃是为心,‘姓沈的’、‘孤女’,你心里就是这般想的?”

    他的语气十分严厉,听得谢处耘委屈得心都酸了,可酸过半日,还是老老实实低头道:“我错了。”

    裴继安这才又问了一回,道:“什么事?”

    谢处耘的道:“三哥,你当真要娶那沈家姑娘?我已是听婶娘说了,她家中并无父母兄弟,只有孤身一人——我不是看不起她,也不是嫌她丑,只你辛辛苦苦这许多年,也不过在县衙里头做吏,不靠科举又想要得官,哪里有那样简单。”

    “凭你之才,县中谁人不知,倒不如等一等,待得有了机缘,再说一门好亲,届时郎才女貌,若能得那岳家助你一臂之力,岂不比现在强上许多?也不白得他的好,难道你有了出身,竟不会提携妻族?”

    他越说越来劲,只觉得自己果真很有道理,然而说着说着,只听屋子里单有自己的声音,裴继安竟是毫无反应,回头一想方才所言,心中登时咯噔一下,抬头一看,果然对面那人已是满脸怒容。

    裴继安皱眉道:“你去那州学数月,整日都在做些什么?好东西没有学会,倒是学来了这等旁门左道的路数,还有脸来我面前说,是来找打吗?”

    谢处耘接连出得昏招,实在后悔不迭,哪里还敢说话,只好老实低头认错。

    他嘴里一面检讨,心中却是一面把那沈念禾拖得出来骂了又骂。
………………………………

第十七章 自重

    裴继安看着谢处耘这幅模样,转而问道:“我听说你前几日就已经不再去州学,是也不是?”

    谢处耘一下子就闭了嘴,面露悻悻之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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