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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门伊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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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一德书院的大门前跟,卢永洪敲开了傍侧的矮门。门房老仆探出半个身子,疑惑地探问几句,只见卢永洪笑语低声对答,将卫家五子的书信递予他收了。
卢永洪回身上了马车,长鞭一扬,嘀达马蹄便向东边的城门稳驶而去。
“也真是巧了。”他转脸对囡儿,笑道,“那门仆说,今日适逢严嵩寺的诗花会,很多公子少爷都到东郊边赏花边做学问去了,路上可能遇上也不一定。”
马车才刚驶近城门,便有一早等候的府人急急迎了上来相拦。卢永洪见到来人,脸上也显出讶然,连忙扯紧了缰强停了车,皱眉问道:“阿吉,怎么了?”
阿吉正是府里的仆从,也是卫大海一手提拨出来的。他跑到卢永洪跟前,神色急乱:“洪哥,海哥跟那几位舅子们闹起来,有人报了官,将海哥绑了送衙门。现在府里乱成了一锅热粥,当家老爷和当家奶奶都不在,海哥副总管又被拿了,只怕有心的人要搞事,没人能镇压得住场子。”
卢永洪闻言抿唇,握长鞭的手紧了紧,下了马车,掀起厢帘将石头唤了出来。“你先带他们回客栈……”
阿吉打断他:“洪哥,回去不安全!我见府里派了护院到客栈找人,也不知道要耍什么心眼!现在形势这么乱,倒不如送小少爷去寺庙里,挂单住上几天,这边的情况稳住了,再接回来也不迟?”
“……你说的也是道理。”卢永洪点点头。
石头憨态地摸后脑勺。“我未去过寺庙,不认识路。”
阿吉一把抓过长马鞭,翻身而上坐稳了驾驶座,对卢永洪道:“洪哥,府里的事不能再耽搁了,你快去吧。他们就由我送去寺里。”
卢永洪见事情如此,也就应了。“万事小心。”
卢玖儿看着他骑上阿吉带来的马匹,只来得及回眸看她一眼,当中不知道是安慰、歉意还是其它,没留下什么话便扭头拍马奔驰去了。
“你……是玖儿吧?”
卢玖儿闻言回神,转头面向身边持鞭的阿吉,他正沉吟着瞅着自己。
“嗯?”她眨眸回视他。
阿吉微微一笑。“你扶好坐稳,我们也要起程了。”
………………………………
繁城行 卷二章五 被谋害的戚博文(上)
马车出了城,驶在郊野的道上。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有荆衣布衫,亦不乏冠服绸衣者,大多数都是走返城的路线。车驾驶在道上,未免减慢了不少速度。
卢玖儿望了望过午的太阳,心下了然。想必诗花会已经散了。
车辕驶至分岔处,舍弃了人多的一边,径自走了孤清的泥泞小路,只勉强供一骑一车并驾齐驱。
阿吉大笑,道:“这下人再多也不怕!这条捷径人少,车马更少!”
“要是对面也来了车驾怎么办?”卢玖儿看着前方七弯八拐的山路,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不会的。”阿吉嘴边裂得大开,神秘兮兮地低声道,“这捷径,知道的人不多。”
待得再拐过几个山弯,卢玖儿心中仿似豁然开朗。凡事皆有因由的,捷径之所以少人,除了路窄野草茂盛外,原来还有枯木阻道啊!
马匹被逼扯停在拦路的粗树干边,喘着粗气,踏地不前。
石头惊觉地探出来一看,刚好见阿吉跳车落地,挽袖撩衣要大干一场的架势,他搔了搔头,劝道:“这位大哥,咱们还是返回去按原路走吧。”
“此言差矣。”阿吉摇摇头,“先不说这路窄,马车无法子调头。前头这根断木也就腰肢粗而已,合你我二人之力,一定可以搬开的。”
石头闻言,瞅了瞅前头,觉得有道理,便也下了车摪衣挽袖。
阿吉瞥了我一眼,道:“玖儿,来,看到路间的碎树枝没?帮个忙搬到那边可好?”
卢玖儿顺应地答了。正好乌梅探头出来,瞄见她腰纤手短的模样,噗哧一笑,便道:“你能搬动个啥?进来陪着七少爷,我去就成。”
卢玖儿没留意到阿吉欲言又止,乖顺应了便进了车厢与戚博文玩大眼瞪小眼去了。
乌梅捡了几根枯枝和几块碎石,便觉得无忙可帮,站在旁边看。横行霸道的树干实际上也不算重,石头和阿吉各分一边,便能轻易抬起。眼看着他们刚刚将道路清了出来,忽尔马匹仰首高嘶,鸣声尖且刺耳。未待人反应过来,马匹居然就撒蹄向前,拖带着车厢往山道拐弯处狂奔而去。
“少爷——”
石头呲目欲裂,震耳欲聋的撕吼声,震醒了乌梅惊慌怔愣的魂魄。
心窝里怦动不止,一下又一下地鼓躁着。仿佛就如那马下的跌蹄般,狠狠地踩踏上泥土,啼达啼达,急剧,而狠劲。
乌梅仓惶地跟在石头和阿吉的后头跑。布鞋底薄,脚踩踢到大小不一的石泥,被绊得踉踉跄跄。
阿吉在高喊:“快!抢捉马缰——”
可是,赶不及了……赶不及了……
那一道拐弯之后,便是临近险崖的山道。受惊的骏马只一味地沿路向前,后头的车轮根本经不住急拐的势头,被抛离了路面的泥地,大半个车厢在乌梅凄厉的尖叫声中浮空,顷刻下坠的力度将马匹反勒得悲嘶长鸣。眨眼未及间,一马一车消失在险峻的道崖边,那似要撕裂人心的凄叫随风而下,伴着滚转的哄然砸响远去,最终,销声灭音……
“七少爷——”
一人临崖扑倒,声嘶力竭。另一人脱力跪坐崖边,神色哀戚。
乌梅怔怔然地缓收住脚势,停在十步开外,睁眼望向前方,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在怵怵发抖,再也无法动辄身子半步。
事情发生得太过于意外,恍然若梦。眼前的人事,仿如凝成了一副清淡的水墨画。
若非,若非那凄叫悲嘶依然凭着记忆在耳边徘徊,重响多遍不肯消退……
谁又敢相信,事情居然,就这么发生在眼下?!
石头最快恍过神来,咬牙槌地而起,吩咐阿吉道:“你快回府禀报,带了人直接去山脚搜救。”语未落毕,头也不回地便往崖边跃了下去。
乌梅见状倒吸了口冷气,急步赶了过去,只见到崖坡虽然未至于陡峭崎岖,但也有一定险峻的坡度,且尖石突树遍布,石头仗着练过的身手,小心地寻着落脚扶手点,径自攀跃而下。
阿吉不敢久待,领着乌梅奔回到分岔道口处,看了几遍来往的路人,未见到有熟识的。他把心一横,低头嘱咐道:“你留在树荫下等。”
乌梅用力地点点头。
一群少年人往这边而来,有三四个儒生模样在轻骑慢驶,傍着一辆华实的马车旁,正嘻笑怒骂好不风流。阿吉就瞧准了其后随从牵着走的一匹马,看来他的主人正在马车上与人对论,暂时未需骑马代步。
未待他们走近,阿吉便扑上前去,趁着众人未反应过来的时机,迅速蹬脚上马。牵马的随从哪里知道会有人抢马,只下意识想强拉马缰,却差点被马起踏,惊乍间忙松开手跌坐到地上。
阿吉见机狠一夹腿,边扯喉喝话,边策马狂奔而去:“今有人命急事,暂借马匹一用,日后戚府定必厚谢!”
众人见状,对此无礼的强借之事,无不瞠目怒骂。被夺了马匹的秦家小厮哭丧着脸蹭到车前,被盛怒的主人狠狠地扇了一掌。倒是车内另一风流公子微微沉吟,问道:“哪个戚府?”
秦盼冷笑:“戚兄你来城日子尚浅,不过要知道这敢称府门宅第的戚府人,就只贵府那么一户,有你在此,本少爷也不怕找不到人算账!”
戚家公子甚觉有趣地摇着书生扇,问:“听此言语,难道秦弟与我戚府人素有嫌隙?”
秦盼撇嘴哼声:“那倒也不是……”
侧旁骑马随行的公子们闻言笑道:“哪里是你们姓戚的惹人碍眼,只不过是那些姨娘的弟弟们,老是顶着财多气粗的帽子随处闹事罢了。
戚家公子摇扇想了想,扬手叫仆从有福去问了适才与抢马者一道的婢女。
婢女呜咽道:“拉车的马匹忽然发了狂,我家少爷被拖扯跌入山崖下去了……若不是,若不是玖儿替了我,只怕我也……呜……”
“玖儿?是不是田庄卢主管的独女?”有福闻言心里打了个突,“你说的那位是戚家七少爷吗?”
“是……”乌梅一惊,“您认得?”
戚家公子正是戚家盛,闻得此言脸色顿时沉凝下来,略思片刻后,转身向各位同行拱手道:“没料到此次遭逢本家兄弟遇难,现下日已西斜,山中救危与救火。在下冒味,敢问各位可否借出手下仆从,随戚某到崖下搜救?今日若蒙相助,日后定必涌泉以报!”
众家公子本只想着外出游玩,皆是轻装出行,又哪里会多带下人跟身出入?最后凑点了五名各姓家仆,便由戚家盛带着急急往山下崖脚处赶了。
山很深,还未寻到马车的落地点,天色便已经沉暗下来。搜救的成员自发地就地取材,用简易的枯枝和干藤扎成了一束束火把。
忽尔后方传出声尖叫,让抢先走在前头的戚家盛心突地漏了一拍,赶忙奔回去察个究竟。
“怎么回事?”
只见一瘦矮的粗仆跌坐在地,惊恐地望着草丛处。“尸尸尸……尸体……”
胆大的用长树枝将杂草拨开,用火光照着细辨了片刻。“似是山猫,血肉都被啃光了,只剩下骨架和些许毛皮。”
其它人闻言面面相觑。“难道这山里有凶猛的肉食野兽?”
“少爷……”有福心有戚戚地拉了拉主子的袖裳。
戚家盛眸光黝黯,沉声喝道:“此地虽为深郊野林,但平日仍有不少山野之人出入,如有肉食猛兽,地方官衙又岂有不知之理!莫再胡思乱想自乱阵脚,我戚家盛在此放言,谁先搜救到落崖之人,立赠白银50两!”
众人闻言精神一抖擞,皆齐声应是。
与那未谋数面的七弟相比,他莫名挂心的,是那张灵动的小脸。
子谦曾笑道,阿玖不轻易哭泣,即使有时候故意惹她,也未见哭喊过。
他就不信邪。有一次故意编了个事由将阿玖骗到树上,结果她不小心错脚摔了下来,膝盖破了个血洞,痛得她直抽气不止,虽然眼泪止不住哗啦啦地流,却硬是咬紧牙根,没让他听见丝毫的抽泣哭喊声……
戚家盛抬眼眺望前方,那似蔓延无边的茂密绿林,仿似幻化成偌大的磐石,在心里头沉甸不去。
………………………………
繁城行 卷二章六 被谋害的戚博文(下)
头很重,颈很酸。耳边很聒噪。
可是朦朦胧胧中,意识不清,什么也辨不分明,只感觉浑身上下都不大对劲。
卢玖儿眉头一蹙,很想赶走身边那烦闹吵人的苍蝇,没想到手才一动,神经便抽痛起来,眸子没由得猛地睁开,思绪完全清醒过来了。
原本蹲坐在旁边哭鼻子的戚博文见状一怔,吓得打了个呃,然后愣愣地傻盯着她。
“你……哭什么?”开了口,才发觉嗓子有丝干哑。
见她真清醒过来了,公子爷反而不哭了,随意抹了几把脸孔,擦掉了眼泪鼻涕,却擦不掉兔子般的红眼睛,和一下子停不下来的打嗝。“血,嗝,一直在流,嗝。可是你怎么都唤不醒……”话越说,嘴便越想扁起来。
他这么一提,卢玖儿看到他衣袖上的污血迹,也开始感觉到额上的痛楚和湿意。从怀里抽出汗巾,捂实了血淋的伤口,定了定神,环顾四周。“我们……还在车厢里?”
实木造的车厢已破损变形,几处角落位都开了裂缝,从外往里透进的光亮,让她清晰地看到马车内颠倒混乱的一切。幸好主家为了旅途舒适,车壁和车座都布置了厚厚的软垫,他们才不至于受到太大伤害。只是卢玖儿偏偏才伤过额头,这次又刚好撞到无护垫车顶,将伤口撕裂开来。
她缓缓撑坐起身,身体的几处抽痛不由得让人倒抽了几口凉气。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痛,可偏偏如今却避不开去。昨天是这样,今天又是……不由得瞥了眼身边的人,难不成他还真是个灾星。可如今也只得边忍耐着,边催眠自己去忽略那些不适感。
只是当卢玖儿和戚博文爬出了车厢外,俯瞰着眼前的无比宽广的茂林和远山,和瞧见身处的这层半崖边地,除了倏地爬满脑子的后怕感和一背脊的冷汗外,什么血呀痛呀全部飞散到九天云霄外了。
翻倒的车厢稳侧在半突出的崖石阶上,拴着驾座的半根麻绳垂吊在崖壁上,风一吹来,飘飘然然。麻绳的另一端早就在坠崖的时候被嶙嶙的石块磨断,随着骏马悲怆地跌入崖下那片密林下了。
戚博文反而不害怕了。他左看右望瞅见一侧的石壁上攀生着许多藤蔓,神色一凛,严肃地朝阿玖说:“有本爷在,你不要怕。看见那藤木了吧,只要沿附着藤木下崖,定能逃出生天。”
卢玖儿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莫名其妙地觉得好笑,只是一时间笑不出来,后怕已是散了许多。转念间,知道这少爷所说的不错。有这宝贵金身陪着,的确是不用担心的,大宅里定不会置主人血脉于不顾,定会派发人手寻过来。
这样一想,心思也就定下来了。
“我们不走,就呆在这儿。”
她微微弯起唇,眼眸里复起的光辉让戚博文茫然起来。
“呆这儿?”
卢玖儿点头,瞅着他忍不住笑问:“你怎么晓得攀着藤蔓就能下崖?”
戚博文闻言不乐了。“本爷博知广闻,当然知道。”
“好,若我们体力真那么好,能撑着落到崖下,那么博知广闻的公子爷,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回到大路上?”
戚博文张口欲言,却被满目绿意所止,吐不出一句话来。眼前看见的除了树木,还是树木,根本就辨不到东南西北。
卢玖儿小心翼翼地回到车上,摸出些零散的跟车物品。心下暗赞乌梅的细心,还随车准备了些许哄人的糕点和茶水。
“山里风大,你要是冷了就用上。”她将翻出来的披风递给他。那大小很明显是为他备用的,“这些零嘴儿不能太快吃完,你要觉得饿狠了再告诉我。”
望着天色,还算早。府里要调人来寻,路上也得花些时候。
戚博文见她这般行事,不免负气地坐到地上。“难道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要相信家人,他们一定会来寻你我的。”有时候胡乱自救,反而可能使得情形更为恶劣。
他闻言沉默,半晌扯了抹涩笑。“是了,你有个好父亲。”
一路上他就在厢里偷望,那种温情的父女相处之道,让羡慕和妒忌油然而生。他是被人捧在手心上的公子爷,可是父亲从来没有慈爱地与他说过一句话,母亲也是不常与自己待在一处,还远远地送到了别庄上……
心里揪着一紧,大颗大颗的眼泪便滚下了眼眶。
“……式微,式微!胡不归?”卢玖儿忽尔偏头看他,问,“这欧阳夫子教的,下一句是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
戚博文被问及,下意识回想,便道:“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卢玖儿点点头,又问:“再下一句呢?”
他又想想,答:“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卢玖儿惊喜地鼓起掌来。“七少爷,你好厉害哦!记性真好!”
“那是自然!”戚博文吸了吸鼻子,挺起胸膛来。
真是个小屁孩。卢玖儿抿嘴偷笑。
待得天黯将黑,卢玖儿再三思量下,终究是咬了咬唇,狠下心用火摺子点燃了实木做的车厢,领着戚博文远远地坐在石块上看着火光冲天的熊烟来。
卢玖儿托着腮,戚博文盘着腿,两人四眼愣愣地望着暖人的火舌舞影。
“七少爷,这篝火与烟火比起来,哪个更好看些?”
“烟火吧。”戚博文望着被微微映红的小块天空,“起码能升得再高些,映得再亮些。”
卢玖儿闻言,瞅向戚博文。这小爷年龄不大,却也确实聪颖。
“那是……”戚博文迟疑地抬起手来遥指,“你看看那边。”
卢玖儿远远望去,只见一片树影幢幢,然后眼一花,黑林里似乎跳跃出红彤的光来,却又眨眼间淹没了。他们面面相觑,再定睛远眺,不须臾,果然又见到移动跃动的火光,而且后面还冒出多几团来。
卢玖儿惊喜地站起来,伸手拢在唇边,对着深森远山放开了喉咙:“哎——”
戚博文也明白过来了,那是人拿着火把子在路上走啊。立时开心得手舞足蹈,也学着双手拢起呼唤。“啊——”
夜风在林间穿梭,惊起几起雀鸟展翅扑腾。
戚博文凝神偏首,拉了拉她。“嘘,你听。”
卢玖儿不由得憋息侧耳,刚开始听得还不是很真切,后来声音越来越清晰了,是有人在唤:
七少爷——阿玖——
果然是来寻他们的人。
当两个仆从分别背着孩童从半崖上攀藤落到地上后,卢玖儿见到迎面上来居然是意外的故人。
“戚……戚大少爷?”她疑惑地眨眼,下一秒转眸环顾,见到的都是陌生的脸孔,只除了戚家盛主仆。她只讶异了片刻,便朝他们弯眉盈笑了起来。“见到你们真好。”
戚家盛手持着火把站在她跟前,望着火光映亮的笑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瞧她一身的脏污,头发凌乱,刘海不知道粘了什么一团团的,前额上凝了血块,右颊上的血迹也是隐约可见……
她居然还笑着说,见到你们,真好……
他就这么瞧着瞧着,不知道为什么,像被感染了般,嘴角也不由得抿起抹笑意。
“阿玖,你真狼狈。”
说完,他转面望向她身旁的小豆丁,挑了挑眉。“戚博文,没事吧?”
戚博文勉强认得没见过几面的自家人,但也不熟,就胡乱嗯了声,将脸别了开去。
戚家盛笑笑,让仆从到前面开路,这才走了两步复又顿住,回头侧首等他们。
“走吧,回去了。”
“好。”她牵起戚博文肉乎乎的嫩手,小跑两步,紧贴地跟在戚家盛身后。
………………………………
繁城行 卷二章七 内宅的五姨奶奶(上)
一连七天,大宅后门都候上几个牙婆,每当那扇厚实的铁门内传来喊打声和凄哭声,她们就美滋滋地凑上前去。没等上一刻,铁门便沉闷地吱呀开启,由老资格的婆子领着受罚遭遣弃的奴仆出来转卖。
算盘打得精的翟牙婆寻了个空,攥紧了老婆子的衫袖带到一旁去,塞她几个钱后低声道:
“主家卖了这么多服侍的下人,总得再添些乖巧听话的吧?不然待需要的时候,哪里够人使唤呢?”
老婆子撇了撇嘴,把手掌朝上摊了摊。崔牙婆识趣地又往上放多几个钱,也不心痛,只一味道:“嫂子只管帮忙引荐牵线,成功后定有重谢。”
老婆子将钱熟练地收拢入袖,扯了扯唇朝她耳边低声道:“忙可赶不上帮,不过却能告你一声,回去好生物色些年岁小的孩子,能卖断终身的最佳。”
翟牙婆闻得此言,自是喜不自禁,点头哈腰,千恩万谢。而那边厢,却是或愁眉苦脸,或低泣呜咽的被遣仆婢,正忍受着牙婆们的挑肥拣瘦,甚至贬辱压价。
慢驶的马车的达行过,风势扬起气窗的布帘,乘车人便不经意地将车外一幕尽收于眼底。
黄氏低叹,转头望向正枕在膝上贪睡的懵懂纯良七少爷,叹道:“大洪说的不错,经此一遭,府内的人怕是能遣能换的,全往外撵走了。”
持家姨奶奶正好趁着这一事儿,要将府宅里下人们大换洗呢。
卢玖儿心底若有所触,轻问:“阿母,我们家会像他们一样吗?”会如他们一样,总有一天落得那般下场吗?
“又怎么会一样呢。别人是卖断生死的奴仆,而我们只是戚家别庄的雇工。最坏的情况,也就不打东家工,去赚西家口粮便是。”
马车绕过后街,一路沿着青砖石板向前,直接到达戚府大宅前停下。那里早有人守候,一见来人便马上迎上前来招呼:“是卢庄管吧?总管让小的来引路,带你们去向五姨奶奶请安呢。”
卢永洪将赶车鞭交给门房的马厮。“有劳了。”
黄氏在车内也听闻了说话声,连忙替惺忪刚醒的小公子爷理好衣衫。人还未下车,便有奶娘和三五婢女蜂拥而上,口里念叨着“哎呦,我的少爷心肝呀”“可怜见的,瘦成这个样子”,然后将戚博文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急急往内宅里去。
黄氏领着女儿一道,跟在丈夫后头迈过了那道大户高门的门槛。
戚府在别庄所处的十八村里可说是乡绅土豪之流,但放到城里镇上,也只不过是众多富商大户中的一员而已。戚府与普遍的富门贵户无异,宅内设计布局皆是中规中矩,但由于聘用城里一流的建筑工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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