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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曲-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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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郡主!您的手!”被桃夭的举动惊了一跳,红芙几步抢上前来,托着桃夭被瓷片划伤的手就一个劲地落泪:“主子,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事比您自己的身子来得更重要的么?不管怎么样,好好活着才有以后的日子啊,您这么糟践自己又能换来什么呢?”
以退为进……是,这句话她听懂了。先时,她和成安公主一样觉得相王格外冷心薄情,是个可以卖女求荣的势利父亲,可等小郡主这么一点,她霎时就明白了过来。
相王哪里是真的想要让自己的女儿嫁到番邦去了。他不过是摸准了陛下的心思,在适当的时候上一道替君分忧的折子,而陛下感激之下,定然会顾念起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昔日的好来。如此这般的心软之下,他哪里还会舍得用自己弟弟的女儿去和亲,自然是再不纠结,抓紧时间换个人也好加深一下兄弟间的感情。可以说,有了之前通敌的风声在震慑高家不要轻易动弹,再在这个时候添上相王这一番兄弟情深,小郡主和亲一事基本就已是板上钉钉,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而同样是父亲,相王李旦一向以不重视自己的儿女闻名,任由他们在韦氏的手下百般磋磨,可一到关键时刻,他却能想出这么个妙招来替自己的女儿解围。可口口声声疼爱小郡主超过任何人的雍王呢,他又干了点什么?除了视小郡主的求救信如无物以外,他甚至连半句安慰的话都不敢写!他倒是带着王妃和几位公子在长安城里安享太平了,可是小郡主呢?小郡主又要怎么办?!难道真要她嫁去吐蕃,从此远离故土故人,一生都不得归来么?
想到这里,红芙不由悲从中来,竟是放声大哭,泪水滴在手上,和着桃夭殷红的鲜血一起流淌,看起来格外的触目惊心。
“红芙姐姐。”被手上的刺痛激得稍稍恢复了一些神智,桃夭住了笑,皱着眉头轻声道:“你在我身边的日子不短了,对我也算仁至义尽。明日我找个由头让你出宫,你有多远走多远,回长安也好,找个地方隐居过日子也罢,就这么离开吧。”吐蕃终究不是什么好去处,她陷进去不打紧,又何必再多连累一个。
“小郡主,奴婢不走!”红芙一怔之下不禁抓紧了桃夭的手:“您不要这么轻易放弃啊,您还有一道密旨的!或者我们还能……”
高仙芝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出过屋门半步了。自从那日他和桃夭见过面回来,所有的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可控制了起来。
先是当天晚上就传出了将军府私通突厥、冒领军功的谣言,接着,翌日的早朝之上,原本该论功行赏的时候,皇帝面色沉郁,直接就让父亲交出了手中的兵权,还亲下诏喻,言明在大理寺的具体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所有人都不得擅自出府。而面对此遭飞来横祸,纵然父亲连夜派出人手一探究竟,也抓紧时间在朝中布置了一些后援,可依然是招架不住。在武三思等人的奚落和嘲笑之中,高仙芝悲哀地发现他们除了谨遵圣旨回府待命以外竟是什么都做不了。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韦后和安乐公主啊。”在回府的马车之上,父亲苦笑连连,写满了无奈的一张脸像是在瞬间就老了十岁:“李裹儿昨日特意出面警告于我,可我自恃她并无任何证据,一如既往地置之不理,可谁能想到……唉,真是最毒妇人心啊。”
可不是么,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仅以谣言去鼓动人心,这根本就是后宫妃嫔惯用的手段。这种捕风捉影的行为,原本就是不该被采信,也不该被重视的。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当今陛下的耳根子居然会软到如此地步,仅凭妻女的一家之言就将刚打了胜仗的有功之臣羁押在了府中,还顺手就夺去了兵权。李显这般作为,是压根儿就没有把前线将士的心情给考虑在内的。他们高家本就是以军功立身,这么多年积累下来,在军中也算是赫赫有名,追随他们的将士绝不在少数。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不仔细想想,他的这番举动,若是激怒了这帮人,一时义愤之下引起哗变可不是闹着玩的。
“父亲,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倒是并不担心自家会有什么麻烦,毕竟身正不怕影子斜,韦氏再厉害,也不可能将整个大理寺都收归麾下。只要用心去查,总能证明将军府的清白。
他忧心的,只是桃夭。本来好端端的一个帮她脱身的机会,就这么生生地被韦氏和李裹儿给搅黄了,她那边的局势那么紧,他生恐等不到更好的时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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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约见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乖乖待在府上等着大理寺的调查结果了。”他听着父亲再度长叹一声,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从中听到了深切的苍凉意味:“怀瑾,我知道你放不下小郡主,可是,如今我们是泥菩萨过河,自身尚且难保,又谈何将她带离呢?”
“父亲!”听着那明显是要自己放弃桃夭的口吻,他的心就好像是被人给死死地攥紧了,痛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父亲!上一次在长安你就这么跟我说过,可是后来我一直暗暗努力,不是还是迎来了新的机会么?为什么这一次就不可以?!”
不,他决不放弃夭儿!绝对不要!
“此一时彼一时,且不说小郡主大概再没有时间等你,就连韦后和安乐公主也不可能再给你同样的机会了。”父亲半阖了眼,语气更沉了:“怀瑾,你其实也清楚,吐蕃的和亲人选这两天一定会定下来的。而那对母女挑在这个时候给将军府使绊子,无疑也是在给我们下最后通牒。陛下既然能宠爱她们到这般无法无天的地步,那下一次,就算是连个合适的由头都没有,她们要置我们于死地,也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我们,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我不怕死!我宁可死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夭儿被送去吐蕃!那里的日子是什么样的,父亲你该比我更明白才对!”吐蕃再怎么样给夭儿尊荣和优待,那也绝对比不上大唐。更何况故土和异乡的区别岂止是天上地下?夭儿孤零零的一个,没有父兄护持,没有家族倚靠,远赴千里之外,黄沙漫天的蛮夷之地,她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一思及此处心就忍不住一缩。
“是,我明白。可你不怕死,你有没有想过高家的族人呢?”父亲以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冷静语调缓缓述说着,可其中的内容却恍若千斤重锤一样地敲在他的心上,让他本就痛到极点的心更受折磨:“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跟随我们的军士?如果我们不顺从,打定主意要反抗,他们会怎么做?怀瑾,我知道你很喜欢夭儿,我也视她如亲生女儿,但凡有一丁点儿的希望,我都不舍得让她受苦!可是,怀瑾啊,我们只能到此为止了。”
那些军士……他们会做什么……
几乎听不见父亲后半截话都说了什么,他仿佛失了神智一般,满脑子回旋的都是这个问题。
将军府是那些人的精神支柱,自己和父亲作为主将,一言一行都包含了太多的意义。若是他们执意要拂逆圣意,那么那些人就必定会满腔热血地拥护和遵从,这样一来,就算不反也得反了,而谋逆的大罪,是要诛九族的。再者,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真可以狠得下心来置所有人的生死于不顾,在如今这个外敌环伺的局势下引起内乱又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呢?突厥和吐蕃势必会趁乱反攻,而后便又将燃起新一轮的战火,届时百姓遭殃,生灵涂炭,大唐的锦绣基业毁于一旦,那他就成了千古罪人。这跟他当初誓要入伍、保家卫国的初衷都是相悖的,为了一己的儿女私情,他当真要做到那个份上么?
“怀瑾,放手吧。天意弄人,很多时候,你都违逆不得的。只能说,你跟小郡主今生注定是有缘无份了。”
所以,真的要放手了么……真的只能,到此为止了?高仙芝双眼惶然地望着皇城所在的方向,黑如曜石的眼眸深处是无尽的绝望和悲恸。
夭儿,夭儿,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公子,镇国公主府上来口信了。”门外,极其突兀地传来了轻轻的叩击之声,是每日一定会按时过来给他送食物的高管家:“是一位姓林的女史亲自来传话的,说是公主府上有要事,请您近日方便的时候务必过去一趟。至于相关事宜,他们会妥善安排好,让您不要有后顾之忧。”
镇国公主府……高仙芝的眼眸明暗不定,竟是叫人捉摸不透他到底是何心思。
好在高管家隔着门,本也看不见,只是听着屋内毫无动静就又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声:“公子,您看……”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太平公主闲闲地抿了一口上好的云雾茶,看着对座明显是憔悴了不少的男子,忍不住地就叹了口气:“我知道如今将军府的状况也不好,放心吧,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你不在府中的。”韦氏和李裹儿再手眼通天,那也不过是这几年才发展起来的势力。她在神都的布局可不是一朝一夕了,真要跟她斗,那些人可都还嫩着点呢。
“那就多谢公主殿下了。”一袭黑色的锦衣将高仙芝颀长的身子沉得越发英气挺拔,饶是他这几天夙夜未眠,形容狼狈,也只是透出了一点落拓之气,非但没显出颓唐的意味,反倒颇有了几分魏晋子弟的不羁。不得不说,高家人的这一副皮相委实太好,也难怪安乐公主会至今都放不下高舍鸡。
“殿下,我想见一见她,不知道……合不合适。”因着禁闭的关系,他和桃夭的联络已断了好些天了。不知道她的近况如何,也不知道她在听闻那样的传言之后会是何等绝望的心情,高仙芝光是想想,都觉得万分难熬。既然他已冒险来到了镇国公主府,那见她一面以确认就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了。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个人,哪怕只是听听她的声音也好。
“如果不是为了她,我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联系你了,哪还有什么不合适的呢。”太平公主抬手示意秋原把人往后堂带,自己却是安坐在花厅里没有动弹:“去吧,把话都说清楚了,不要给彼此留下遗憾就好。”她是过来人了,比这些小年轻更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
若是当年,她跟薛绍之间也能更坦诚一些,或许最后的结局就不会那样惨烈。只可惜,逝去的人和光阴就如同是奔流不往复的江水,过了终究是过了,再后悔也挽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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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最后的法子
高仙芝默然以对,跟着秋原走了一段路,这才在公主府的一个小花园里见到了那依旧一身素衣的少女。她似乎也有些焦虑,一看见自己就猛地站起了身,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中满是担忧。可碍于公主府的人还都在场,她到底是克制着没有走近,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嘴角微勾,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殿下那边离不了人,奴婢就先告退了,高将军请自便。”像是对桃夭的存在视若无睹一般,秋原径直冲着高仙芝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一时之间,这一方种满了桃树的小天地就只余了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寂然而立,凝神以对,谁都想把另一个人的样子刻入心底,可偏偏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春日的风已带了十足的暖意,趁着晴好的天气款款而来,不经意间就吹起了一树的桃花瓣。落人发,沾人衣,那迷离美好如梦境一样的淡粉色翩跹而舞,带着一种醉人的熏然,忽然间就将那眉目如画的一男一女给尽数包裹在了其中,仿佛是神都春景中最写意纯然的一笔,只是远远地看着,就足够叫人心神俱乱。
一瓣乱花飘飞着落在了少女的长睫之上,宛若一只断了翅的粉蝶,欲坠不坠的,引得桃夭下意识地就探手接了一下。看着那落在白皙掌心的一点绯色,桃夭的神情在这一刻变得柔软极了:“怀瑾哥哥,长安的桃花,也该有这个模样了吧?”
陌上草熏,飞花漫卷,这个时节的长安,可不就是美得如诗如画么。
少年仰头望着那一树树的云蒸霞蔚,脑海中回想起的,却是当年在桃树下朗声吟诵着《桃夭》的小女孩:“是啊,长安的春天最美了。”美得才初见第一面,那个小小的、甜甜的、古灵精怪的丫头就落在了他的心上,从此往后,一时一刻都再没有消失过。
“我有点后悔,去年没有赴三哥的约。”桃夭任由掌中的花瓣被再度吹走,面上的神情却是追忆而向往的:“否则,我就可以和你一起踏青,那最美的桃源春景,也就不会错过了。”只是,那时的他们也都没有料到,那一年的春日之约竟会成了最后一次。如果重来一遍,她大概,是不会再去替林琅跳上那一支舞的。
“可是,托你的福,我看见了毕生最美的一支舞,也听见了世间最好听的一首歌。”视线转回少女的面庞之上,高仙芝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是在被人凌迟,一刀一个伤口,一句一个血洞,都透着丝丝缕缕,拉扯不清的那种疼。疼到他想喊,疼到他想不顾一切拥她入怀,疼到他快要忘了自己是谁,却依然记得她是他的心上人。
“高府的事,我听说了,我相信你们绝对没有做出那样的事,也绝对有能力解决目前的困境。”桃夭笑着对上他的眼,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眸子现在也变得深不可测起来:“只要不再和我扯上关系,所有艰难险阻都会迎刃而解的,对么?”
“夭儿……”高仙芝几乎是压迫着自己的咽喉才勉力吐出了这两个字。他很想告诉她不是的,他很想说他还是会按照计划,求娶于她,他甚至还想让她再多点儿耐心,再等他一会儿……可是,他真的还有说出这种话的资格么?
想着父亲分外沧桑的那一张脸,想着他细细给自己分析的局势,那些美得不真实的承诺就重地好像是浸了水的棉花,都沉甸甸地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多余的字来。
“我明白了。”看着他隐忍难言却又分明饱含痛苦绝望的神色,桃夭的眼神闪了一闪,随即却又似乎是燃起了一簇新的光,将她整个人都灼烧了起来,使得她在这一刻美得炫目而惊心动魄至极:“怀瑾哥哥,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能摆脱现在的僵局,你还愿意娶我么?”
这是她喜欢的人,是她想要白头与共的人,所以,即使是对方萌生了退意,她也要孤注一掷地赌上一回。只要他肯接,那她哪怕是抛弃尊严、放下女儿家的矜持又算得了什么呢?她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可以主动地去追求和谋划,只要她在乎的人肯给予同样的回应,那她就有勇气一往无前。
“办法……”高仙芝看着她眼中的光亮,亦像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点微光,让他情不自禁地就想伸手去抓住、去握紧。
可是,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武皇曾经给过我一道密诏,允我婚嫁自主之权,任何人都不能干涉。”桃夭定定地凝视着跟前的男子,语气坚决,毫不退缩:“哪怕是当今的陛下也绝不可以。”
李显以仁孝治天下,他的贤名,容不得丝毫闪失。所以,就像武曌生前所说的那样,即便是她退位了、死了,这一道密诏的威力也定然一如既往。不因为它出自大周女王陛下之手,而只凭着它是李显生母的最后一道诏令。大唐的这位天子,不得不从。
“武皇她……”根本就没想到武曌还暗中给桃夭留了这样的一招后手,高仙芝又惊又喜,正欲开口应下,却又随即想到了更多:“可是,如果你强行逼迫陛下改变和亲人选,那后果会如何,你知道么?”
后果……她就是因为考虑了太多的后果,才迟迟没有拿出这一道圣旨,才让自己沦落到了今天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桃夭自嘲一笑,面色复杂地闭了闭眼:“我知道。”
若是她当真这么做了,或许可以得到自由,留在神都或重回长安,也可以顺势嫁给高仙芝,从此再也不用分离。只是,这样一来,她就等于是不满李显的安排,以武曌之名强行反抗,将自己这一方彻底摆在了今上和韦氏母女的对立面。届时,积威深重的将军府应该不会有事,可雍王府、她的父母兄长,甚至包括她自己,可能都会一辈子生活在明枪暗箭之中,从此再无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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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与君绝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那个家,那些人早就选择放弃了她,难道她就不能自私一回,用仅剩的一点筹码去走出自己的一条路么?她不怕死,她怕的,只是不能痛痛快快地活。只要高仙芝肯点头,她便无惧随时会到来的血雨腥风。有他站在自己身后,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敢闯上一遭。
“你真的,舍得让你的父母家人面临那样的险境?”并不知晓李守礼的一封信已让桃夭完全寒了心,高仙芝几乎不敢相信,这么绝情的话会从这个纯良少女的口中说出:“夭儿,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怕你到时候会后悔。”
“如果我没有想清楚,我今天根本就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桃夭的笑容莫名地变得萧索:“怀瑾哥哥,你是了解我的,我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样的决定,所以,今天我只说我们。抛开其他不谈,你愿不愿意娶我过门,我们的上邪,还作数么?”
愿意,他简直是一百一千个愿意!至于上邪,那是他以自身灵魂对她吟咏的诺言啊,又怎么可能会不作数……只是,只是……
“傻丫头,我们什么时候,都抛不开其他啊。”像是戴了一张有了深刻裂痕的面具,高仙芝带笑的表情在一点一点地破碎开来,而后,慢慢地化作齑粉:“雍王府,高家,无数的族人,追随的军士……夭儿,我们当真可以只谈及自身,而无视他们的存在么?”
“可是他们已经把我抛出去了!”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憋闷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桃夭的眼中迅速浮起一层泪光,近乎歇斯底里:“家人也好,族人也罢,他们只想着自己的安危,从不管我踏出这一步是死是活。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还要管他们?!你告诉我啊,为什么?!”
她不是不惦念、不挂怀的!父母兄长,骨肉血亲,他们生养她、照顾她,百般宠溺,极尽疼爱,她也曾经视他们如生命,没有一时一刻不想着念着。要不然,她也不会在那般小的时候就义无反顾地投进了神都这偌大的宫阙,逼着自己乖巧懂事、聪明伶俐,努力学习察言观色、明哲保身。难道她那个时候为的是自己的荣华富贵、安逸享乐么?不,不是的!她不过是想着雍王府的亲人,一边咽下所有胆怯的眼泪,一边笑嘻嘻地在宫中艰苦求生而已!她从来都不是自私到可以罔顾至亲的!
其实她畏惧高深莫测的武曌,也不喜欢利用自己的太平公主。可是为了能在宫里好好地活着,为了不给家人添麻烦,她从一开始就放弃了自己所有的喜好,抛下了一切尊严骄傲、任性洒脱,用最低却也是最容易生存下来的姿态在宫闱里匍匐扎根。这么多年以来,她唯一的祈盼,不过是和家人团聚、和她的怀瑾哥哥相守,其他的,她真的可以什么都不要!
然而现在,她连这最卑微的一个愿望也被无情地剥夺了。在长安的家人要用她换安稳的富贵,在神都的心上人要用她换国泰民安……呵呵,没有人要她了,她如今活在这世上,都只是个笑话了。
泪水在瞬间决堤,桃夭却只是死死地睁大了双眼不让它落下。不能哭,就算被扔下了也不能哭!
“夭儿!”几步上前,高仙芝惶然地伸手握住她的双肩,极力想让她镇静下来。他还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桃夭,如此忧伤决绝,恸哭怒叱,她的每一滴泪,都好像是落在了他的心里,火一般地烫出一个个印记,叫他痛彻心扉,再难复原:“就算你不想管,可我得管!军中的兄弟,大唐的安定,这是我高家子弟生来就有的使命,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就视而不见,你明白么?!”
军中的兄弟,大唐的安定,高家子弟的使命……这些,与她何干呢?她到底上辈子作了什么孽,今生才要被这些虚妄的东西给捆缚地无法挣脱?
桃夭忽然一阵晕眩,仿佛天旋地转似的,她眼前一黑,几乎就要直接扑倒在地,却被高仙芝的手臂死死攥住,堪堪免去了这重重一跌。
“哈哈,太好笑了,简直是太好笑了,哈哈哈……”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桃夭一挥手,猛地挣脱了高仙芝的钳制,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就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怀瑾哥哥,你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你不愿意的,对么?”
“若只为了我自己,我自然求之不得。”已经无法再直视桃夭的眼睛,高仙芝半撇开了头,语调沉郁地似乎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的一样:“但放上家国天下,那所有的意义就都不一样了。夭儿,我……我真的不能答应你……”
“家国天下……好一个家国天下……”面上的笑容越大,眼底的泪水就越汹涌,此刻的桃夭,犹如是把自己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一个冷静理智,一个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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