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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曲-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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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给皇帝陛下请安。”沿路过来,桃夭早已把自己混乱的思绪收起,转而研究起武曌召见自己的目的了。
“起来吧。”刚下朝没多久的武曌已经换了一身常服,难得地没有坐在桌案后批阅奏章,而是把玩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白玉手炉,姿态慵懒地倚靠在薰笼边的软榻上。就好比是一只进食完毕的猛虎,纵然收起利爪的时候优雅华贵,可骨子里的噬人压迫依旧如影随形:“你进宫的日子也不短了,只是朕一直都没功夫过问。怎么样丫头,在这皇城里呆着可还习惯?”
举止得宜地在她下首处的小几上坐好,桃夭不好直视于这位陛下,只得半垂了头,老老实实地回答着问题:“回陛下的话,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公主殿下十分照顾桃夭。”
“你倒是投了她的缘了。”轻笑一声,武曌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听说你跟着新平崇昌那几个丫头一起进学了,这段时间欧阳博士都教了些什么呀?”
“诗经已经教授的差不多了,欧阳博士说女子教学不必太过规程,所以放假之前在学乐府辞。”听武曌这摆明了要闲话家常的口气,桃夭一时之间也有些纳闷:怎么日理万机的皇帝陛下忽然关心起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难不成,这其实是在摸她的底,在估量她够不够格嫁去吐蕃和亲?
“欧阳博士学富五车,又是学究里少有的开明之人,跟着他多学点东西总是没有坏处的。”望着眼前这小女孩低眉顺眼的乖巧形容,武曌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身上盖着的毯子,一脸的似笑非笑:“丫头,你是不是很怕朕?”
身家性命都握在你手里,不怕才不正常吧?桃夭小小地腹诽了一句,一抬头却又是一脸甜甜的笑意:“公主殿下说陛下是最重规矩的人,只要桃夭不任性胡为,您自然不会跟个小孩子计较。”
没说怕也没说不怕,就这么弯弯绕地混弄过去了。武曌心中发笑,面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改变。这小丫头,比刚来的时候还要滑不溜手,看样子是在宫里呆得很不错了。
“这般伶牙俐齿,难怪连新平都不是你的对手了。”李显的那个庶出女儿有多无脑和跋扈,她是清楚的,不过只要不影响大局,即便那丫头蹦跶上天,她也懒得理会。之前有不少宗女及陪读都被欺负过,她以为桃夭这么小的人儿,肯定是避不过去的。可是打从第一天针对高家小子起过一点冲突之后,学宫居然一直都风平浪静,这就不得不叫人惊讶万分了。没想到李守礼虽是庸常之人,他的这个小女儿却是意外的灵秀。
“哪有,刚去的时候,桃夭可是被欺负惨了呢。”也是日常跟太平公主相处得惯了,桃夭一听这话,小女儿家的撒娇口气就出来了,不自觉地就委屈巴巴:“要不是仗着公主殿下的势,只怕到现在都要被人指着鼻子骂是没教养的野丫头。”她耳力一向惊人,李季姜随口骂她的几句她都听到了,只是见了面还得带上三分笑地喊一句姑姑。如果是在长安父母和兄长身边,她大概早就哭鼻子告状了,然而这里是神都,她此时身在皇城,除了装乖卖傻,又能如何呢?
“你是章怀太子的嫡长孙女儿,是朕御笔亲封的桃夭郡主,谁敢说你是野丫头。”毕竟久居上位,武曌稍沉了语调,整个人就显出威严肃杀之气来:“至于有无教养,也不是她一个庶出的贱婢可以评论的,你自不必理会。”她也很该提点一下韦氏了,堂堂的太子妃连个庶女都约束不了,要她还有何用!
“是,桃夭听陛下的。”这是桃夭第一次从武曌口中听见自家祖父的名号,即便只有四个字,可也足够惊心动魄了。
听说当年是祖父心怀不轨、意图谋反,被当时还是皇后的陛下贬谪流放,四年之后才赐死。这期间种种,无人可知,也没有任何人明白,为何这一对嫡亲的母子会走到那样的地步。她在来神都之前,曾经试图从父亲那里得到一点讯息,可父亲对此始终讳莫如深。他只是告诫自己,皇帝深恨祖父,千万别在她面前提及就好。可刚刚陛下说起祖父的样子,分明跟恨无关,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丫头,你看外面下雪了呢。”转头看向窗外,武曌饱经沧桑的脸容之上漾起丝丝笑纹:“瑞雪兆丰年,看来今年百姓能有个好年成了。”
跟随着她的视线一起望向外面那不知何时飘起的鹅毛大雪,桃夭在转瞬的惊喜过后却又陷入了丝丝的怅惘。以往每年下雪,几个哥哥都会陪她打雪仗堆雪人的……现在他们在家,自己却在这里,也不知道长安有没有下雪,是不是,也和神都的雪一样大……
“想家了是不是?”小女孩怔怔的神色持续得太久,不经意间就落入了武曌眼中。看着那已经隐隐有了李贤几分轮廓的形容,她心头一紧,一时之间酸涩愧悔的情绪交杂,连带着嗓音都变得沙哑了起来,倒是意外地柔和了不少:“前几日朕刚收到长安的消息,雍王府一切都好,你父母兄长皆身体康健,你也无须太过牵挂。”
依然有些回不过神来,桃夭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在想起对面之人乃是一国之君时,小脸唰地通红一片,不由就有点不好意思:“多谢陛下宽慰,是桃夭失态了。只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还没有习惯。”
“小小年纪,也是朕难为你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武曌最终却是笑着摇了摇头:“罢了,等开了春朕就派人送你回长安,你只安心在宫中过完年就是了。”是她过于执拗了,揪着过去死死不放,又有什么意思呢?斯人已矣,风吹云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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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往事如烟
“真的吗?!”桃夭差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真的可以回长安?!”
果然还是个孩子。眼看着一直装模作样的小人儿因为一时激动就忘了言语上的体统,武曌心下无奈,却还是硬着心肠板了一张脸:“君无戏言,丫头,你这是在质疑朕的话么?”不知为何,每次看到桃夭那双清透如琉璃般能映照人心的眼眸之时,她总忍不住想逗逗她。
“没有没有,桃夭绝对不敢质疑陛下!”生怕这位一怒之下就改了心意,小郡主立时就露出了十分狗腿的一面:“陛下英明神武,心怀天下苍生,乃是千古一帝!您说的话都掷地有声,句句金玉良言,桃夭闻之心喜还来不及呢!”
如果这小丫头有尾巴,此时为了回家,恐怕也得拿出来摇上一摇了。武曌嘴角上扬,到底是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好了好了,朕不反悔,你这张巧嘴就停一停吧。”顿了顿,她又带了几分恶意地补上了一句:“如果欧阳博士知道他教你的这些都被用来说奉承话了,那……”
那她就只有被罚抄经书的下场了。桃夭的笑容霎时僵住,想起欧阳博士几次强调女子的骨气和血性也十分重要的话,她不由更加垮了。
她的骨气和血性……呵呵,早扔得找不着了……
最后,桃夭离开贞观殿的时候几乎是蹦着走的,雪天路滑,急得红芙一个劲儿地在后面追赶。而隔着一扇轩窗,武曌却是看得出了神,直到那主仆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她的目光也依然没有移动分毫,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某种情绪里,一时之间还抽离不出来。
一个身量高挑、纤瘦秀美的女史缓步上前,将茶几上已经凉了的茶水重新换过,正欲轻手轻脚地退下,却听身畔的九五至尊忽地开了口:“婉儿,你觉得桃夭这个丫头如何?”
“这……”一身赭色的女官服饰将女子白皙的肤色衬得更加分明,周身浓浓的书卷气息显出其与生俱来的从容镇静,上官婉儿总是有这样令人心神俱宁的奇特魅力。所以,即便是面对这个多少有点突兀的问题,她也只是略作踌躇,很快便有了答案:“小郡主冰雪聪明、天真纯善,年纪虽小却进度有度,是个难得的好孩子。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展颜一笑,直言不讳:“您很喜欢她,甚至有些想保护她。”否则,明明接来了神都,为何这么快又就要将人送回去呢?
“朕的心思总是瞒不过你的眼睛。”并不介意她当面戳穿,相反,武曌微笑起来,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对,朕很喜欢她。在她的身上,朕好像总能看见李贤的影子。”
“章怀太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喃出这四个字,上官婉儿的神情渐渐肃然:“陛下曾说过,当年的太子殿下曾是您最心爱的儿子。”
“是啊。”像是感觉到有点冷,武曌抬手就将那杯刚沏的热茶给捧在了掌心:“李贤自幼便天赋异禀,文思敏捷,才智过人,兼之举止得体,形容俊秀,和体弱多病的李弘不同,朕难免就会偏爱一些。”那曾是她最为骄傲的儿子,是她寄予了最深切期盼的人,可是最终,谁也没想到会以那样的一个结局收场。
“听陛下这么描述,小郡主好像也是这般呢,难怪了,您这是爱屋及乌了。”章怀太子的死是神都中人最大的忌讳,皇帝可以提,外人却是不能主动碰的。上官婉儿很清楚这个尺度在哪儿,于是当即就若无其事地把话题给扯了回来。
“倒也不全是。”顺着她的话头下去,武曌眯了眯眼,一双凤目褪去了往日的凌厉威严,看起来竟是意外的慈和温柔:“桃夭有桃夭的好处,尽管她肖似李贤,朕也不至于昏聩到因此就偏爱于她。”
李贤这个孩子是聪明,但自小就不够通透,固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更别说还心思深沉,多疑多虑了。当年他们母子二人因小人诽谤而生出嫌隙,但凡李贤多信她一分,多向她袒露一点心迹,他们都决计到不了那般无法挽回的地步。可那个孩子,宁肯相信自己不是她的生母,宁肯防着她、算计着她,也要一头扎进陷阱里,死不悔改,这叫她又有什么办法可想?终究是一步错、步步错,再见就是阴阳两隔了。
世人皆道她心狠手辣、天性凉薄,为了权势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肯放过,可谁又曾切身感受过一个母亲的剜心之痛?
好在,桃夭那个丫头不一样。她有一双极其清澈的眼,也有一颗最为通透的心。哪怕这小家伙满口奉承、通篇讨好,她也仍然能够从中感受到她所有真实的情绪。包括那些不敢表露的胆怯和畏惧、担忧和惶恐,包括那些无奈的认命、小心翼翼的挣扎还有最简单的祈求和愿望。桃夭很明白能掌握她命运的是谁,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遮掩和逃避。她用一种亲人般的全然信任来面对她,再以君臣之别的伪装浅浅包裹,让自己瞧着就心疼又怜惜,除了护着她宠着她,又能怎么样呢?
这个小女娃啊,是根本早就琢磨出了一套对付她这个皇帝的路子。就算她心知肚明,也只得甘之如饴地咬钩,而后,如她所愿。
“真不知道这样剔透的小人儿今后会便宜了哪一家。”只是想着,武曌唇边就绽开了一朵笑:“朕都替高舍鸡家的儿子担心。”以那丫头的姿容和才学,一旦长成,怕是雍王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几回,这样的竞争压力可不小呀。
想起那个芝兰玉树般的小少年,上官婉儿也只能笑:“陛下既然有心,给他们下一道旨又有何妨?”她倒是觉得这两人极为相配,以后若能成为眷属,也是美事一桩。
摆了摆手,武曌生平第一次想给一个人完全的自由:“女子的婚事关系着一辈子的幸福,由朕下旨,到底是过于草率了。那两人现在还小,且人心易变,以后是什么样的光景,谁又说的上来呢?如果因此而成了一对怨偶,那便是朕的不是了。”不过,倒是可以给个机会,就看高家小子能不能把握得住了。
………………………………
第十九章 圣心难测
而与此同时,神都高府之中,刚从校场回来的高仙芝换过一身常服,手执一卷兵书就坐在书房里发起了呆,半天都没有翻上一页。
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几乎一天一个模样地在变化。如今的他,比起春天的时候又窜高了不少,身姿越发挺拔俊逸,五官也逐渐褪去稚气,一点点显出硬朗的轮廓来。若说从前的高仙芝俊美出尘得好似一块光耀的玉石,雌雄莫辨,精巧绝伦,那现在的他就是藏敛于匣中的宝剑,收则沉静优雅,出则锋芒毕露。尽管同样是稀世奇珍,可已然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凛冽气场,哪怕再吸引人,也不是随便就可以接近得了的。
这样的小公子,当真是看着就令人心折啊,也不知道将来得找何等样的女子才能与之相配。
高管家踏进书房的时候,视线堪堪触及窗边之人就生起了这样的念头,然而他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旋即就将之抛在了脑后。高家父子生来就属于战场,他们所有的光芒都注定会在那片天地绽放。至于伴侣,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对当下的小公子来说,实在是太早了一些。
“安叔,有事么?”目光并没有从书页上移开半分,可敏锐如高仙芝,就是知道屋里已经多了一个人。他不喜欢有人到书房来打扰自己,即便那人是父亲最为信重的老管家也一样。更何况,此刻他还正在想事情,想一些对他而言无比重要的事情。
“公子,是长安来信了。”向来知晓小主人的习惯,所以即使那张面孔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高管家也感觉到了他的不悦,当即就快步上前,将手中拿着的一叠信递了过去:“雍王府的。”
伸手接过,高仙芝微微点头,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我知道了,有劳安叔。”
“公子客气了,奴才分内之事。”谦恭地弯了弯腰,眼看着面前的少年没有再度开口的意思,高管家这才慢慢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将书房门给带上,然后,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不知为何,明明公子要比常年征战的老爷温和上不少,可自己每每对上他,都能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压迫力如影随形,直让他呼吸困难,恨不得拔脚就逃。
“真不知道公子小小年纪都经历了些什么。”轻声嘀咕了一句,高管家快步离开,再不在书房附近逗留。雍王府的信总是最重要的,至于个中内情,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他又不是活腻了,当然明白用什么样的方法和态度来处理才对自身最有利。
不过这一次,高管家显然是多虑了。
高仙芝才打开看了两封,就面露无奈,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李承寀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啰啰嗦嗦,抓不住重点。这一叠信里,倒有一半是出自他的手笔,无非就是絮叨些长安风物、四时人情,外加关心自己小妹而今在宫中的情形。很简单的事儿,非得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地写,真是看得他半点脾气都没有。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半分长进。”快速将信件全部翻阅了一遍,确定其中并无什么重要的内容,高仙芝这才轻笑出了声:“果然不是读书的料,难怪当时夭儿怎么都不肯跟着他。”倒是让自己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了。
“好吧,看在这件事的份上,我就替你送一回信。”嘀咕了一句,高仙芝站起身来,收拾好信件就打算出门。
说归说,其实也只是给自己寻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以便于进宫罢了。想起那个已经有一阵子没能见上面的女孩,少年就再无法安心坐在书房里。猜测着她收到家信时可能会出现的欣喜模样,高仙芝不由动作更快,却不想他披了斗篷才踏出书房,迎面就碰上了自己的父亲。
今日是大朝,高舍鸡按理是不会去军营的,本该早早回来才是,先前高仙芝便是在等他。然而高大将军因为兵部有事临时被耽搁了一会儿,再要出宫之时则又收到了武曌的圣旨,两下碰到一处,他竟是在雪势最大的时候才得以脱身。纵然一路疾驰赶回,此刻也是满身的霜寒雪意,直叫人见之凛然。
“父亲,你这是……”紧赶几步,高仙芝伸手将高舍鸡落满了雪的大氅接过挂好,又顺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这才继续问道:“可是朝中出什么事了?”
高舍鸡久为一军主帅,素来最重仪态,除非身在战场,否则他鲜少有今日这般狼狈的形容。这样的异常,落在高仙芝眼里,必然就是有大事发生了。
“朝中倒是一切正常,只是皇帝的心思过于深沉,很让人捉摸不透啊。”坐在火盆边上喝了口茶水,高舍鸡看着那融融的火光,这才觉得自己的身子暖和了起来:“临出宫的时候,我接到了一道圣旨,说是让我开年之后就立即返回长安。”
“返回长安?没有说回长安干什么吗?”高仙芝的呼吸猛地一窒。他们若是回了长安,那岂不是就剩夭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神都了?
“这就是让我最为顾虑的一点啊。”长长地叹了口气,高舍鸡浓眉紧锁:“圣旨只说是体谅我前端时间练兵辛苦,所以特行嘉奖,令我回长安休息一段日子。其他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距离他上次练兵都快过去大半年了,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才提出要嘉奖?而且,这奖励也着实奇怪,真要他休息,在神都不行么,又为何非要让他去到长安?个中细节,每一处都禁不起推敲,按照皇帝平素的行事风格,是断不会下这样一道旨意的。因此,他在接旨之时就疑惑到了极点,几经思虑,最后还是只能先回府。如果内中另有说不得的详情,那即便他跑去询问,皇帝也定然不会给他答案的,有这个功夫,倒不如自己好好揣测。
“难道是陛下想要收回兵权?她对高家生出了忌惮之心?”高仙芝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这样处处破绽还不加掩饰的圣旨,摆明了就只是找个理由将他们赶去长安罢了。除了自家父亲手中的兵权,他看不出现在的高府还有什么值得武曌这般大费周章。
“应该不会是。”摇了摇头,高舍鸡的手轻轻摩挲着杯壁,语调低缓而沉肃:“如今四海承平、天下宁定,她要收回兵权是顺理成章之事,随便找个心腹接管了也就是了,何必又要这么麻烦地跟我打哑谜呢?再者,”他停了手中的动作,径直抬头望向自己这个从小就冷静睿智的儿子:“圣旨里完全没有提及兵权之事,也就是说,就算我人在长安,依旧可以统辖这一支队伍。”
“嘶——”几乎没忍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高仙芝面上的震惊之色全然无法遮掩:“陛下这是……试探?!”
长安的雍王乃是高宗的嫡系血脉,更是素有贤名、极得人心的章怀太子的唯一后人。不说当年,就是而今,也有很多想要光复李唐的人意图将其推上那个位置。武曌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放弃对长安的监视,何尝不是出于这个原因?而高家和雍王素来交好,此时兵权在握,还特意回转长安……这是要煽动他们,以此来测试是否确有不臣之心?
“不好说,不好说啊。”高舍鸡按住自己的额角,少见的有些头疼:“原以为小郡主来了神都,陛下再怎么着也该放心一二了。且雍王殿下一向恭谨,从未生出什么事端,陛下迟迟不肯放过他们,难道真不怕把人给逼急了?”
“圣心难测,皇帝陛下行事素来和常人不同,只怕我们现在考虑再多也是枉然。”这样一道莫名其妙的圣旨,能埋下的后招数不胜数,他们绞尽脑汁,恐怕也难及真相之万一。高仙芝是个很能接受现实的人,也从不会因为前路未知就束手束脚:“为今之计,也只好谨遵旨意,然后走一步看一步了。”
………………………………
第二十章 上邪
“嗯,也只能如此了。”点了点头,高舍鸡镇定下心神之后,想起自己回来之时看见儿子的样子,倒是忽地笑开了:“你刚刚是打算出门吗?”
高仙芝是个惫懒的性子,除却行军布阵等事,他对一般少年人热衷的消遣都兴趣缺缺,就更别指望让他出门应酬了。是以,他和神都里的豪门公子都不太能玩得到一块,在长安时,好歹雍王府的三位公子还算志趣相投,可回到神都,他基本连府门都懒得出。今儿个一遭,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扬了扬手边的信件,高仙芝丝毫不在意父亲的取笑:“承寀他们来信了,我想还是带给夭儿看看比较好。恰巧我也很久没有去给公主殿下请安了,顺道儿一起吧。”现在还要加上皇帝的这道圣旨,他这一回入宫,忽然就目的不纯了。
“去吧去吧。”高舍鸡摆了摆手,脸上戏谑的笑意却是更加浓重了:“人都说女大不中留,我看你这儿子啊,就算人在家里,心也早就不在喽!”
那你早些请旨赐婚,这些事儿不就都解决了么。高仙芝没好气地瞥了这个老不正经的父亲一眼,这句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在皇帝的眼中,高家和雍王府的关系已然太过暧昧了,若是在这个时候还想要成为儿女亲家,那难保不会生出更多的事情来。罢了罢了,反正彼此年纪都还小,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也来得及了。
及至见过了太平公主,来到揽月殿偏殿,高仙芝的心头也依然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所萦绕,直到隔着殿门,听到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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