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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散尽似曾归-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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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睁睁看着恶鬼横行面前,饮亲血食亲肉,爪牙稚嫩甚至还没长全的幼兽拼命向前,却连一个人的头发丝儿都留不下。
她快疯了,早都忘记自己先前想过甚么,爪牙倒转,自己要跟自己同归于尽。
这时候,忽然好像有个声音,在她耳边道了一句:“别怕,我在。”
她化成灰都记得那个声音,哪怕这话他只给自己说过一次。余靖宁这个人极其克制,也通常不给人好脸色,那一句话算是难得的温情。
那声音黄钟大吕似的,震得人耳畔嗡嗡。面前的幻境一寸一寸断裂开来,顷刻间就化成了齑粉,眼前的种种重新清晰起来。
余知葳疼地又是一声闷哼——车四儿将那箭头取出来了。
还好,余知葳无比艰难地吸了几口气,还知道疼,我还活着。
车四儿出手不可谓不快,但毕竟又是割伤口又是挖箭头的,由不得他一蹴而就,放在余知葳更是难捱。等到车四儿将那血肉模糊的箭头从余知葳后背挖了出去的时候,她甚至都觉得自己过去半辈子了。
军中汉子没人身上带着针的,没法子缝合余知葳的伤口,只能做一番简单的清洗和上药止血。余知葳不知是出汗出血出得,还是疼得,总归早就虚脱了,连叫唤都叫不出来一声儿,任由几个人将她身上早就没甚么用的甲胄剥了下来。
到底没人敢动余知葳的衣服,车四儿只能就着她身前的衣物,将伤口包了一圈儿,勉勉强强止着血。
他甚至有些惊诧,这样程度的伤,挖箭头的时候又根本没用上麻沸散,就算是个汉子,也未必撑得下来罢?
余知葳把自己的护臂啃出了一圈儿整齐的牙印儿,如今终于微微松了牙关。其实要不是她背上的伤疼得太厉害,她应当是能感觉到,她的下巴险些被自己给弄脱臼了。
忽的,周围的声音嘈杂起来,余知葳甚至能感觉到忙着给她包扎的车四儿手上都顿了顿。
混沌之间,她勉强抬了抬眼睛,有一个少年人的身影由远及近,卸了头上兜鍪,抱在手上,向她飞奔而来。
那少年人俯下身子,睁大了眼睛,神色一片焦急,冲着她说了句甚么。
余知葳听根本分辨不出她说了点甚么,看口型,大概是在唤她。
唤她“小六”。
又白日做梦了,余知葳失去意识之前心道。
………………………………
第一百二十八回:回城
余知葳流了太多的血了,哪怕是个初夏时节,却也连指尖都是凉的。余靖宁惊恐万状地看着余知葳冲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之后,在他面前散了眼神,吓得男女大防都不顾了,伸手去摸余知葳的指尖儿——他只敢摸到这个程度。
结果摸出了一把死人温度。
千军万马阵前我自岿然不动的辽东总兵余靖宁,差点儿没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再次颤颤巍巍伸出手指来,探了探余知葳的鼻息。
还好,还有。
余靖宁一把脱下外袍来,罩在余知葳身上,将背后那个包扎住了却依旧在不断渗血的伤口盖住,也遮住了因着背后的衣服被划开而露出的一小截儿女孩儿的脊梁骨。
他伸出手去,似乎很想将她抱起来,却哆嗦着手半天不敢动作。
世子爷的心里那道坎儿迈不过去。
车四儿好似是瞧出了甚么,走到他身前,轻声对余靖宁道:“世子爷是姑娘的亲兄长,这儿除了您,旁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那也不敢动姑娘。”
果然他和余知葳之间这层兄妹关系奇诡不已,迈不过去的坎儿是因为这关系,有的时候要抛开男女大防了竟然还是因为这关系。
不过余靖宁没工夫思考这些问题,他蹲在昏过去了的余知葳跟前,抱着胳膊皱紧了眉头,好像连牙齿都发着抖。
车四儿上前又补了一句:“世子爷,人命关天啊!”
余靖宁听了这句话,好似终于下了决心似的,将余知葳轻轻从地上抱了起来。
从来没抱过女孩儿的世子爷忽然愣住了,好半天才迈开步子。
她太轻了。
余靖宁一时间不知道到底是余知葳这么轻还是所有的女儿家都是这般轻。
不对,上回和他切磋的时候还没轻到这种程度,像一片一撕就碎了的纸。
“身比纸薄”的余知葳轻飘飘地浮在余靖宁的两手之上,被没了魂儿似的余靖宁一步一挪运回了锦州城。
此后几日,余靖宁一改被拉着跑打游击省火药的作风,见了胡人就砍,野战重炮和大连珠炮全都拉到了野地里,弹药不要钱了一般使劲往兀良哈铁骑当中炸。
兀良哈方才把人溜过瘾,一时间收不住,更是觉得辽东总兵是急了,连弹药都不顾了。于是更加猖獗,日日骚扰,一触即走,打算把衡军的火器弹药消耗个干净。兀良哈军在大小凌河之间来回窜,仿佛是要打出一场“四渡大小凌河出奇兵”。
丧心病狂的辽东总兵管你打算要几渡大小凌河,来者一律火铳加大炮,连人带战马全都一视同仁地往天上炸,毫不含糊。
谁知道还没把辽东总兵的火炮消耗完,他们自己先撑不住了。
兀良哈手里头毕竟没有火器,只能拿人墙战术和衡军对战,虽然一触即走,但大炮的射程毕竟远,人和马总不会有炮弹落得快。每次不管是开战还是撤退,总是打得人仰马翻,血肉残肢乱飞,到处都是人狰狞的白骨——实在来不及把残肢往回收了。
好在是野战,旷野当中自有飞禽猛兽替两军打扫战场,还不至于因着在大热天当中因着尸横遍野而染上时疫。
要染上也是兀良哈军先染上,衡军军中早早就备下了防治的药物,每天人人不落地要喝上两碗,居住的地方也都撒石灰,熏药草,几乎算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天气越来越热,从北地南下的兀良哈众兵卒渐渐受不住这样的天气,别说是打仗了,就光说是把甲胄穿上就热的的大汗淋漓,恨不得光膀子上阵。
可是谁也不敢拿命开玩笑,于是只能受着热。
回营脱下甲胄,浑身起的都是痱子,痒得要命,一抓一大片,于是后来见到的兀良哈兵卒大多呈现出抓耳挠腮的不雅之态,马刀都快拿不住了。
后来,衡军甚至很少动用火器,但凭借手中弓弩长矛便能退敌好几十里了。
长治七年六月,兀良哈大军退守广宁卫。
不过这都是后话,诸般战事,暂且按下不提。
……
余知葳到底是出了太多血,回营之后,军中军医给她缝合伤口的时候只强行喂进去了一点点麻沸散就上手了,缝的过程中人根本就没醒过来。
谢天谢地,那支该死的箭没伤着余知葳的重要脏器,只险险擦了个边儿。也得亏车四儿这个半路出家的大夫小心翼翼,没给可怜的余知葳造成二次伤害。
但此次受伤却是亏下了气血,将养了许久人都不见醒。
一直拖到五六天之后。
余知葳醒来的时候,本来以为自己浑身的骨头都会疼断。她昏过去之前强撑着灵台清明,还不知于忘了自己是哪儿受了伤,按她的预料,就让她那么趴着,别说几天,就算是几个时辰也够受的了。
谁知道竟然除了伤口疼,其余的地方甚至能算得上舒坦,想必是长时间伺候着翻身,侧卧俯卧轮换着来。
她睁眼的时候瞧见的是个圆脸盘子的妇人,她看着有点面熟,好似是义州卫军户家中的女眷。
余知葳缓慢地思考起来,有点明白过来——军中除了她,基本都是汉子,没人敢照顾她,只能找个妇人来。
她皱了皱眉头,刚想开口,那妇人就发现了:“诶,姑娘醒了?可要喝些水?”
余知葳舔了舔嘴唇,对着那妇人点了下头。
那妇人从壶中倒出一碗水来,小心端到余知葳的嘴边,余知葳喝了两口,觉得水里头有点儿咸味儿。
她失血失水都多,又在喝药,不可能给她泡茶喝,只有喝点盐水才不至于过分脱水。
余知葳又就着那碗喝了几口,就朝着那妇人笑,露着小虎牙病歪歪的,还怪惹人怜爱。只是说出来的句子都是碎着的,听不大清楚。
那妇人以为她还有甚么吩咐,赶忙俯下身子去听。
“谢过……大娘……”余知葳又重复了一遍。
那妇人刚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一个字儿来,就听见外头传令兵扯着嗓子叫到:“余总兵回来了!”
………………………………
第一百二十九回:秘密
余知葳蓦的愣了一下,转念一想,余靖宁大概是不会进来的,于是又放下心来,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周身。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身上披着的竟然是余靖宁的一件贴里!
糊里糊涂的后勤兵将余靖宁罩在余知葳身上那件衣裳当成她自己的了,洗净血污之后又送了过来。
刚好余知葳身上伤着,照顾她的妇人想找点宽松的衣裳给她穿,以免擦到伤口,正巧以为这衣裳就是她要的。
误打误撞,余靖宁那天脱下来罩在她身上那件外袍几经辗转,又穿在了余知葳身上。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余知葳还不知道同袍之谊还有这么个实质性的演绎法。
这么一想,她脸唰地一下烫了起来,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一点逾矩,正琢磨着怎么跟面前这妇人说,把余靖宁的衣裳还回去。
不行不行。
余知葳骤然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
自己都穿过了,再还回去给他穿,这……这岂不是……
余知葳无声地哀嚎起来,想着要不干脆把这衣服烧了算了。
还没等她嚎完,眼睛跟前就撞进来两只皂靴一双长腿,往上瞧了瞧,不是她那被拿走了衣裳的大哥哥又是谁。
余知葳吓得差点儿没白眼一翻当场又昏过去,手脚并用地想逃,可一动又牵着了伤口。
这下可真是疼得要昏过去了。
余知葳这会儿脑子正乱着,没那个挖箭头的时候死撑着的精神,疼得眼泪差点儿飚出来,一个没忍住就嚎出来了。
余靖宁:“别动。”
余总兵军令如山,余知葳当即吓得不敢动了,甚至觉得他下一刻就要说出“举起手来”这种话。
余靖宁好似是刚打完仗回来,连甲都没脱,脸上还擦着血污,听说余知葳醒了,马不停蹄就进了她的帐子。
兄妹俩一个侧躺着一个站着,大眼瞪小眼了良久,正当余知葳觉得他是不是瞧出来了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是他的,正考虑要不要用装傻来混过这件事情的时候,余靖宁终于开口了。
他说:“怪我。”
余知葳聚精会神地等着他发难,正想着“也不算装傻,我是真不知道这衣裳是怎么到我身上的”,没料到他忽然前言不搭后语地来了这么一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谁料余靖宁脸憋得涨红,死活不愿意再把那句话再说一遍了。
余知葳盯着他,眨了眨眼睛,心想着,反正互相看着也尴尬,不如她送客罢。
她转着眼睛去寻找周遭照顾她的那个妇人,想用眼神向她寻求帮助来着,结果半天没找到。
那妇人觉得兄长大概要说几句体贴妹妹的话,觉得人家的家事不便听到,早就不知道甚么时候出去了。
余知葳没找着帮忙的,再次窘迫成了一截人形房梁,僵直的身子不敢动作。
余家兄妹再次开始大眼瞪小眼了。
好半天,余靖宁竟然破天荒又开了口将余知葳没听明白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怪我。”
余知葳愣愣看着他。其实她心思敏感,琢磨一会儿就琢磨出味儿来了,只是一时间难以置信,不知该怎么回答罢了。
谁知余靖宁刚刚纡尊降贵又重复完一遍之后,就好似给堤坝开了个小口子,里面的话就稀里哗啦全都倒出来了:“若不是我定要分头追击,也不至于被胡人分化的大军,中了他们‘分而化之’的计。你也不至于……”
这话在余靖宁的舌尖滚了数次,最后还是没能吐出来,跟着他的一腔少年心思全都咽了下去。
若不是他一心一意与余知葳闹着别扭,不愿说话不愿见面,甚至在战中也不例外。他原本这么做的本意是甚么自己该清楚,是避嫌,也是怕自己那点不该有的儿女私情耽误了正事儿。
谁却只道过犹不及,竟是因着“避嫌”出了事端,刚刚好一头钻进了兀良哈人设下的圈套当中。
这世间的事儿,兜兜转转,最后也没让谁能逃过去。没人告诉余靖宁他该怎么做,也没人给他指一条明路,甚至连说出口去都不能。
他本来是想就此断了的,该他自己抽筋扒皮,可他全然没有料到会有这种结果。
他如今才知道,人竟然是没办法掌控自己的心思的。他可以忍耐住恐惧,忍耐住疼痛,咽下委屈和迷茫,却压制不住自己那点本不该有的情愫。
世上没一种东西能专门用于忘情,除非让他把自己姓甚名谁、余家的从前和今后、大衡兴衰荣辱一并全忘却了,自此斩断六根,远离红尘而遁入空门。
余靖宁是个少年人,虽说不怎么鲜衣怒马,但绝对不可能真的无牵无挂。朝廷这个形状,大衡这个形状,他要是当真成了个出世的真人,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喜怒悲欢相连,爱恨荣辱交织,彼此全都一团乱麻地纠缠在一起,没有人能将其中一条线抽出来,单单只斩断这一样的。
今后该怎么办?
就只能那么稀里糊涂的混下去,借着一点兄妹情厚、袍泽情深的遮掩,将这个秘密瞒到死。总有一天,漫长的岁月能将这一切都消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装订起来,压成一本像是在讲述别人故事的书。
余家兄妹有一个相同的习惯,不知道是谁跟谁学的,情绪到了深处,却往往没有甚么言语。任心里头怎么惊涛骇浪,面上瞧着都是风平浪静的,千军万马只自胸中而过。
他二人又是一阵相对无言,最后余知葳扯了扯嘴角,安慰似的冲着余靖宁笑了笑:“没甚么好怪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余总兵才十六岁,如今所遇不过都是打磨罢了。况且行军打仗受伤本就是常事,大哥哥不必太过自责。”
她气血虚,声音放不大,这句话说得细若蚊吟,可是余靖宁还是听清了。
情愫所扰的过错被轻轻揭过,简简单单放在了决策失误之上,真正的东西半点儿都没提。
余靖宁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将心里的秘密瞒到死。
………………………………
第一百三十回:广宁
广宁卫城的城墙不能阻隔夏日的热浪,兀良哈兵卒在城中煎熬不已,尽数都脱了上衣,在城中抓耳挠腮起来。
他们在旷野当中待惯了,没怎么长期呆在这样龟壳一般的城池当中,更觉得天地窄小,心情憋闷烦躁。
几天之内就出了好几起兵士斗殴的事件,必勒格为了稳定军心干脆杀鸡儆猴,尽数杀头处置了。
于是广宁城中憋闷出一种蠢蠢欲动的暴躁情绪。
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必勒格好像是被这蠢蠢欲动的暴躁情绪感染了一般,有点儿沉不住气了。
他本来溜着衡军,衡军也知道往圈套里钻,虽说那日大汗也伤着了,但显然余靖宁的副将更是生死未卜,好歹算是险胜。
谁知道后来衡军不买他的账了。
龟缩在广宁城中总归让人觉得浑身不舒坦,必勒格朝着“那边”去了好几封信,得到的回复不管是长篇大论还是言简意赅,总归都是一个意思“你自己看着办”。
必勒格有些慌,虽说原先跟他的傀儡大汗巴雅尔道“身为强大执棋者手里的棋该是一种荣耀”,但总不能真的任人摆布,也更不想把自己走成一步废棋,被人随意抛弃。
他总归是想要更多,想从大衡手里讨着些好处。
但如今慌不是办法,必勒格只能压制住广宁卫城中蠢蠢欲动的人心,加紧布置着城防。
广宁卫指挥使在广宁沦陷的时候,一把火点了弹药库,将广宁所储存火器一口气炸了个干净,人为的来了个坚壁清野。
现在广宁城上几门大炮全然成了没甚么用的大铁管子——就算还有弹药,兀良哈这群人也未必会用。
必勒格只能忍着,等挨过了夏天,天气越凉对他们越有利,等到秋冬之时再一举反攻,等到冬天,辽东大地就又是他们的战场了。
可是余靖宁显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长治七年六月十九,辽东总兵兀良哈率军攻打为兀良哈所占的广宁卫城。
夏夜的风没给人带来一丝凉意,反倒吹出一股闷热的风来,辽东毕竟近海,于是这风中竟然还带着一股潮乎乎的感觉,黏在人身上脱不开。
衡军默默在夜色中整好了装,朝着广宁卫城进发了。
广宁卫本是辽东军镇中心,本就是重中之重,能不能把兀良哈赶回老家去,就看着关键的一役了。
衡军行至广宁,自东南两门主攻,由南门开了第一炮。
广宁城大门紧闭,安静得吓人,轮班换值的兀良哈兵卒连灯都不点。
余靖宁手里头拿着千里镜,上上下下对着广宁城看了一阵,一片黑漆嘛唔,甚么都看不清楚。他沉默了一会儿,丢开了手中千里镜,对着身旁几个火器把总沉声下令道:“神机营准备,上红夷。”
红夷大炮沉重,三五个精壮的汉子使了全力才推至阵前,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广平城大门。
在炮口当中塞满了火药之后,几个神机营炮手深吸一口气,闷喝一声,弯腰抱起了沉重实心铁球塞进炮口。
余靖宁一声令下:“放——”
前一批炮兵退开了,后头人扯了长长的引线,拿着小孩儿手臂粗的“点炮香”引燃了,火星子一冒,方才红夷重炮周围的兵士尽数退开后坐力的波及范围。
“轰——”地一声,仿若开天裂地,在夜中轰出了讨伐兀良哈,夺回广宁城的第一炮。
红夷大炮的射程极远,一炮轰在了广宁城的大门上,轰得那南门上嗡嗡作响,地动山摇,两扇箍了铜钉的大门登时摇摇欲坠。
广平城就在这嗡嗡作响状似耳鸣的情形下,猛然惊醒。
夜里蚊虫多,几个城内守城的卒子原本正光着膀子歪在城楼打瞌睡,好半天睡不着,刚迷迷瞪瞪会了周公……没想到这么一疏忽竟然遭来了灭顶之灾,地动山摇之间赶忙撕心裂肺喊起来:“有敌袭!!!”一声还没喊完,第二声炮响接踵而至,一炮轰在角楼上,那兀良哈兵卒歪了两下,一头栽下了角楼,摔得脑浆迸裂。
城上的卒子全都大惊失色,满城头叫嚷着:“点火点火,都下去叫人!!!”
满城光着膀子的兀良哈兵卒尽数跑动起来,慌慌张张将甲胄套在自己身上,七零八落地往城楼上窜。
不知道怎么,有人忽然觉得这场面好生眼熟——竟然是和当初锦州之战前的慌张场面如出一辙!
必勒格高声指挥着,强行拿自己周身的气场压着人,勉勉强强没让战局乱成锦州那个模样。
被余知葳烧成个麻皮花生的大汗巴雅尔脖子上裹着厚厚一层绷带,下巴上都烂成了一片——余知葳梨花枪中的铁蒺藜里是淬过毒的,带着烧伤直接就进了体内,巴雅尔到现在都缓不过来。
身上带着伤的巴雅尔一跃而起,套上甲胄就打算上城头,看看上回那个拿他的脖子不当人脖子的小子到底死没死。
必勒格一把按住了巴雅尔,道:“大汗。”
巴雅尔自从上回亮爪牙没亮出来,反倒被必勒格来了个下马威之后,稍微有那么一点忌惮,甚至说的夸张些,他有那么一点怕必勒格。
巴雅尔喉头滚了滚,开口问道:“国师甚么事?”
必勒格松开他的手腕,顺猫毛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大汗稍安勿躁。”他微微停顿了一会儿,再次开了口,“大汗有伤在身,实在不必亲自劳动,坐镇中军稳定军心便是,千万保重。”
这是让他不必亲自上阵的意思。
巴雅尔冲着满面凝重的必勒格,郑重点了点头。
广宁城下,余靖宁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来,搭上长弓,弓弦一绷再绷,状如满月,一箭射了出去。
一个兀良哈兵卒当场脑浆迸裂,被死死钉在了城头之上——算是报了余知葳那一箭之仇。
像得到诏令一般,衡军全军强弓劲弩齐齐张开,万箭齐发,空中密密麻麻飞的全都是箭矢,一时间。
原本就黑的夜空更是黑得浓稠,连火光冲天的铳炮都划不开了。
………………………………
第一百三十一回:投尸
余靖宁再次发挥了“城塌了还能再修”的精神,一口气将广宁城的瓮城轰塌了了个遍。紧接着,一众步卒一拥而上,火铳冷兵器开道,一连厮杀到第二日深夜还未退去。
两边兵卒皆是精神紧绷,几乎要到了强弩之末了。
余靖宁眼见差不多了,说是要下令撤军,谁知道兵卒尽数回退,攻城车却还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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