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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狗秋千架-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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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有二十几只硕大的苍蝇落在微微颤抖着的铁丝上。铁丝上沾满暗绿色的苍蝇分泌物。落下的苍蝇们高支着腿,转动着碧绿的眼睛、转动着鲜红的眼睛、转动着明亮的半透明的眼睛,用棒状的沾着纤细黑毛的前腿蹭着透明的脉络清楚的翅膀,我听到这二十多个苍蝇嘤嘤细语召唤着它们的同伴,它们的同伴却像失去控制似的绞在一起滑翔着旋转。终于有那么一股苍蝇停止旋转,噼里啪啦地掉到铁丝上。这时铁丝上落上了一行苍蝇。苍蝇们一齐转动眼睛刷翅膀,铁丝开始旋转。不久又落下两股苍蝇,铁丝没有了。有了一根南窗户联结着北窗户的手指头那么粗的苍蝇棍子。一线阳光从南窗户里射进来,苍蝇们的彩色眼睛愉快地闪烁着,散发出一圈又一圈的彩色的温暖柔软的波纹。苍蝇拥拥挤挤,苍蝇联结着苍蝇,铁丝为核的苍蝇棍子下垂着,轻轻悠动。还有两股苍蝇在铁丝上方滑翔着,盘旋着,它们发出的声音单调刺耳,透着一股无聊、乏味、耐不得烦的情绪。

我们主任说:“团长,起来吧。”我们主任先站起来,顺手又把麻木了双腿的四十三团徐团长拖起来。我们主任一松手,徐团长的双腿便嘟噜一下矮了一截,好像双腿是两根弹簧,耐不得上身的压迫,我们主任慌忙扶他一把,两扶三扶,徐团长才恢复到苍蝇骚乱前那么高。

我们主任从地上捡起毛巾,又扬起胳膊来。徐团长一把攥住我们主任的手腕说:“哎哟祖宗,您可千万别惹它们啦,俺是真草鸡啦。当年挨美国炸弹也没有这滋味难受。”

主任说:“不搭了不搭了,团长放心。”主任把毛巾放到桌子上,拿起菜刀,从瓜腚上旋下一块皮来擦擦菜刀的两面,擦得那块瓜皮上暗红一片锈,然后,高高地举起刀,喀嚓一声把西瓜切成两半,又喀嚓成三瓣,又喀嚓成四瓣,喀嚓,六瓣,喀嚓喀嚓七瓣八瓣。我们主任双手端着一瓣瓜,恭恭敬敬地献到徐团长面前,说:

“团长,请吃瓜!”

西瓜不是红瓤是蜜黄色瓤,我们警卫班的战士都知道这西瓜比红瓤西瓜甜。前四天夜里零点,我们班长把我捅醒,说:“小管,起来上岗。”我懵懵懂懂地爬起来,拖着半自动步枪到大门口岗楼换他。我说:“班长,您回去睡吧。”我打了一个呵欠,嗓子里还像雄鸡打过鸣后噢了一声。黑暗中我们班长那两只美丽的杏核眼贼亮贼亮的,他问我:“困吗?”我说:“困极了,班长,你把我送到战场上去打一仗,我宁愿让炮弹炸死也不愿站岗。”他说:“哪里有他妈的战场,当兵捞不上次打仗的机会,窝囊透了。”我说:“战争年代可是靠本事吃饭,一仗打好了,就能弄个团长营长的干干。现在是靠后门,靠舔腚。”班长说:“打起仗来老子准是侦察英雄!”我说:“班长,不会提你当干部吧?”他说:“当!”我说:“我想学开汽车,回家好找个工作。”他说:“就他妈的一辆汽车,有两个司机,轮不到你。”我说:“班长,你回家能找到工作吗?”“找个!”他说,“别唠叨了,你想不想吃瓜?”我说:“哪儿有?”他说:“你想吃不想吃?”我说:“想吃。”他说:“跟我走。”我看看从机要工作房里射出来的灿烂光线,听着啾啾乱叫的电子讯号,犹豫道:“这岗……”班长说:“和平年代,事没有,走吧走吧!”

班长让我别害怕,出了事他兜着,我就跟他走。他大背着冲锋枪,我拖着上了顶门火的半自动步枪。我们沿着营院墙边的小路溜到唐家埠大队的苹果园里。苹果园外是沙地,沙地外边是海滩,海滩连结着大海。我们想穿过苹果园到沙地上去,沙地上种着西瓜。

我们在苹果园里穿行着就听到大海的梦呓,一定是非常平滑的长浪从海的深处爬过来,舔一下沙滩又退回去。看园屋子里有条小狗汪汪了两声,便不再理我们,我们也不理它。苹果树冠黑魆魆的,近前可看到毛茸茸的叶片,和叶片间闪闪烁烁的苹果。一股福尔马林药液的味道从苹果树上清淡地散出来。在苹果树间穿行还可以闻到海里的螃蟹味。我想起了包围着营院的五彩缤纷的臭气,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我非常庆幸跟着班长来。我们其实是在苹果园里大摇大摆地走,班长大背着冲锋枪,我拖了上了顶门火的半自动步枪,苹果树下套种的落花生圆圆的硬币般的叶子被我们的裤子蹭得哗啦哗啦响,或者是我们的裤子被硬币般的圆圆的花生叶子蹭得响。班长顺手从树上撕下一个乒乓球般大小的绿苹果,啃了一口,立刻吐掉。班长说它奶奶的又酸又涩小管你这个小子别睡着啊再有半个月“秋花皮”就熟了有点甜味也酸得厉害还是“金帅”甜再有一个月就熟了“国光”分大小“青香蕉”“红香蕉”“大红袍”“印度青”熟得晚甜得像蜂蜜黏糊嘴唇我一头撞到一棵干粗叶茂的苹果树上。半自动步枪在我手里跳了一下,枪口里迸出一溜火星子,迸出一个响,子弹打着唿哨上了天,又落下海。海声像轻柔的喁喁情语,非常动人。我们班长一个前卧钻进花生棵子里。我心里格登一声,毁了!我想,我把班长毙了。毙了班长我也完了,我被人毙还不如自己毙了简化。

“班长——”

我扔下半自动步枪扑到我们班长身上,呜呜地哭起来。班长啊班长,你的三个脑子还没发挥作用就给我毙了,你长了一颗风格鲜明的头颅竟死在我的枪口之下,你还没结婚,班长,虽说“母舰”的三小子的头像你的头但鬼知道他是不是你的儿子……

“你他奶奶的嚎什么!”班长爬起来,对着我的大腿踢了一脚。枪声远去,海里涛声明亮,苹果园里的小狗汪汪汪地叫着。

我惊喜地说:“班长,你没死?”

班长抬起袖子揩揩额头,说:“别咋唬啦,你这个兔崽子,不是班长我躲得快,早就牺牲啦!”

我笑起来。

班长低声吼:“还笑!”

我不笑。

我们蹲在花生棵子里,静听了一会儿。狗不叫了,夜色深沉,星斗璀璨,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班长,”我低声说,“回去吗?”

“回去干什么?还没弄到瓜呢!”

“要是主任听到枪声来查岗呢?”

“他听不到,听到他也不会起来,他老婆厉害着呢。”

“我少了一颗子弹怎么办?”

“你别吱声,等下次打靶时弄发补上。”

我们站起来。班长让我把枪膛里的子弹退出来。我把枪膛里的子弹退出来。我们走到苹果园与沙地相接的地方。班长示意我蹲下,他也蹲下。这时出来一颗明星,苹果树模糊不清的影子遮掩着我们。我看到琥珀色沙地上种着一大片西瓜,西瓜油亮油亮的,遍地都是。西瓜地外边是雾蒙蒙的大海,只能听到愈到近前愈觉遥远的海声,却看不清海的面孔。也许是因为我紧张地喘息吧,我听到海也在喘息。

班长说:“地边上没有好瓜,要吃好瓜必须到地中间里去。”

我觑着西瓜地中央那个碉堡状的看瓜屋子,胆怯地说:“叫人抓着怎么办?”我的声音有点哆嗦。

“害怕了?”班长问我。

我点点头。

“连偷瓜都怕,上了战场还不把你吓死!”班长鄙夷地说,“胆小鬼是上不了战场的。告诉你没事,把枪大背起来,跟着我匍匐前进。”

我大背着半自动步枪,跟着班长向瓜地中央匍匐前进。班长爬得很快,像条大蜥蜴。只是他的后脑勺子太高影响了他匍匐前进的质量。我必须在匍匐前进里掺假才能跟上班长的速度。西瓜的藤蔓不是缠住我的手就是缠住我的脚。我听到我弄出来的响声很大,我确实心里发慌,又怕被班长拉下,匍匐前进实际上变成了跪地爬进,这样我听到我弄出来的声音更大。西瓜藤蔓更频繁地找我的麻烦,我愤怒地抖擞着它们。

我后来才知道踏住了我的脊梁的是一只沉重的大脚。贫农老大爷王顺儿踩着我的脊梁,双手攥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鱼叉,大吼一声:“反革命分子,你往哪里跑!”

我感到我的心脏急促地敲打了两下沙土,然后就不跳了。我闻到了沙土里的豆饼味儿和揉烂的西瓜藤叶的味道。王顺儿扯着我的脖领子把我提拎起来,说:“反革命,还带着枪!”我这时才看到了鱼叉尖上的寒光。

我们班长从地上一跃而起,笑嘻嘻地说:“王大爷,我们在执行任务呢!您老真是老贫农,心红眼亮骨头硬,手握鱼叉干革命,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

“是肖班长啊,哎呀呀!我还以为是偷瓜贼呢!”

“你没听到枪响?”班长压低声音,严肃地说。

“听到了。”王顺儿也降低了调门。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班长说,“到你瓜棚里去。”

王顺儿把我们带进瓜棚,要寻火点灯。班长低声说:“不许点灯。”

班长美丽的杏核子眼在黑暗的瓜棚里明亮如星,他说:“老王同志,你知道吗?不久前天安门广场发生了反革命武装暴动,哎,你是党员吗?是就好,无事不可对党言嘛!国内的阶级敌人一活动,国际上的帝修反遥相呼应,据可靠情报,台湾蒋匪帮近日内可能派遣特务在我沿海登陆,听到适才那声枪响,我们赶快到海边来侦察,我们从西瓜地里爬行,是为了缩小目标,谁知被您这一阵吼——”

我咬牙切齿地不笑。王顺儿局促不安地说:“肖班长……”

班长说,“别说了。小管,走,到海边看看去。”

班长从背上抡下冲锋枪双手端着,弯着腰出了瓜棚,我抱着半自动跟在他后边。走出西瓜地,又往前走了一截,海滩上热乎乎的沙子流到我的鞋旮旯子里。班长一屁股坐下,脱下鞋来,把脚丫子插到沙土里,冲锋枪扔到一边。班长对我小声说:“坐下。”我坐下,也脱了鞋,把脚丫子插进沙土里。我龇牙一笑。班长说:“笑什么,严肃点。”我说:“到底没吃上瓜。”班长说:“什么?你别多说话,待会儿撑死你个兔崽子。”

海近在眼前,但响声更加遥远,班长躺在沙上,面向满天星辰,问我:“小管,你和女人睡过觉吗?”

“你说什么呀班长!”我挺不好意思地说。

“这有什么,睡过就是睡过,没睡过就是没睡过。”

“没睡过,真没睡过,班长。”

“小子,骗鬼去吧!”

“那么你哪,班长,跟多少女人睡过?”

“千把个吧!”

“哎哟,我的天!”

班长哧哧地笑了。他忽然问我:“高中生,懂得什么是爱情吗?”

我说不懂,请您给讲讲。这么神圣的字眼从他的嘴里冒出来,像狗头上生角一样使我吃惊。

他躺在沙滩上不动,并且闭着眼睛。海声还是那么遥远。海上的雾气似乎淡薄了一些,隐隐约约能看到近处淡白的海面。

班长坐起来,穿好鞋,说:“走,吃西瓜去!”

我说:“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是爱情呢!”

班长说:“去去去,吃瓜就是爱情。”

我和班长沿着海滩急跑一段,然后疲惫不堪、气喘吁吁地走进瓜棚。

王顺儿怯生生地问:“肖班长,有情况吗?”

班长沮丧地把枪往铺板上一摔,说:“你以为特务是聋子?就冲你那一通咋唬,有一个团也跑光了!”

王顺儿说:“肖班长……我可不是成心的……我是老贫农、老党员……”

班长说:“军法无情,可不管你是什么老贫农老党员!”

“肖班长……”王顺儿好像要哭。

班长说:“算啦算啦,你也别害怕,我们回去不提你的事就是啦!算我们倒霉,要不,抓回去个特务,准立大功,你说是不是,小管?”

我说:“一定立大功。”

班长说:“口渴死了,老王,有凉水吗?”

王顺儿说:“班长,您瞧我这个糊涂劲儿!忘了摘瓜慰劳解放军啦!”

班长说:“不要不要,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老王说:“这是哪里的话!军民一家,解放军抓特务辛苦理当慰劳!”

老王提着一个篓子往瓜田走去。

班长伸出手捅了我一下,说:“小子,怎么样?”

我看着班长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一时竟语塞了。

老王挎着四个大西瓜进了瓜棚。

班长说:“你点灯吧。”

老王划火点亮灯。我看着老王那枯萎的老脸,看着老王那两只惊惶不安的眼睛,突然想起了我的父亲。我的鼻子像被人揍了一拳,酸溜溜地不通气。

老王抱起一个椭圆形的绿皮大西瓜,放在搁板上,抄起一把锃亮的瓜刀,喀嚓喀嚓喀嚓,西瓜裂成四瓣。老王双手端着一瓣瓜递给班长,又双手端着一瓣瓜递给我。老王说:“吃吧,解放军同志,吃了不够再去摘。”

班长有两颗凸出的门牙,特别适宜啃瓜皮。他吃瓜一定是久经训练,他把嘴扎到瓜上,像吹口琴一样来回拉动,黑油油饱满的西瓜籽儿一会儿从他左边的嘴角上掉出来,一会儿从他右边的嘴角上掉出来……

我们主任双手捧着一瓣西瓜请四十三团徐团长吃。徐团长余悸未消地看看那根粗壮的苍蝇绳子,怒火冲天地说:“你少来这一套!想用西瓜堵住我的嘴?没门!我告诉你。你即使反我的潮流把我打成走资派我也要说!你养着这么多苍蝇!”

团长头顶上最后一股苍蝇正在降落,绳子上的苍蝇极力排斥它们。苍蝇们啮咬着,搏斗着,发出飞机俯冲般的尖啸。团长的又变成黄金色的脸在不停地哆嗦。苍蝇们终于安定下来,一根像顶花带刺的小黄瓜那么粗的苍蝇绳子横断了贯穿了整个饭堂,悬在团长和主任的头上也悬在我们头上。团长的惊惧传染了我,我意识到了我们熟视无睹的苍蝇的巨大威胁,一个潜在的、随时都会要了我们命的巨大威胁。

四十三团徐团长批评我们不讲卫生,讽刺我们是苍蝇王国,有饲养苍蝇癖好。他还说回去要派个防化连来彻底消灭“七九一”大院里的苍蝇。我们都麻木地听着,我看到我们班长侧了一下头,脸上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我知道徐团长不了解情况,好像我们站从来就没想法消灭苍蝇似的。他委屈了我们。我们曾喷洒过大量的“敌敌畏”,头两次也确实有效,死去的苍蝇和半死不活的苍蝇把地皮都遮没,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听着让人齿底生津。药死一批苍蝇,又飞来更多的苍蝇,后来的苍蝇对“敌敌畏”毫无畏惧,竟有愈喷愈活泼机灵的荒唐效果。

徐团长后来讲的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看到他的黄金脸上的黄金嘴唇在不停地翕动,我们主任捧着一瓣瓜,像被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大冰壳子固住了似的。我更多的是看着千千万万连缀在一起压得铁丝低垂的苍蝇们,它们的眼睛汇集成一条浪漫的彩虹,挂在四四方方的空间里,它们的翅膀摩擦出轰轰烈烈的巨响,震疲了我的耳膜。我在片刻的意识泯灭状态中,突然看到苍蝇们的极不规则的、生着无数倒刺挂钩的、半流质的、黏稠的、红中透绿的思想。它包围了我,刺着我、扎着我、胳肢着我、努力渗透着我。我动员了每一个细胞的力量进行着顽强的抵抗,像拔河一样。第一个细胞的失败导致了全线崩溃。我一头扎到我们班长背上。

我在恍惚中听到四十三团徐团长说:反击右倾翻案风动员会到此结束。操他妈妈,我再也不来啦。我们班长说:拿西瓜来。

我感觉到蜜黄色的西瓜瓤子触在我的嘴唇上……我躺在空气清新的海滩上,海风挟带着雪白的泡沫从我额上掠过。一只孤孤单单的青青的鸥鸟围着我低低地盘旋着,它好像仅仅看到我的被泡沫濡湿了的贫瘠的额头,而我更希望它能看到我的心。

门牙

四十三团徐团长批评我们工作站纪律松弛作风不正派也许是有道理的。刚由新兵连分到工作站第三天晚上,我们班长就跟天津市一个大干部的儿子——我们工作站的业务参谋“磷化锌”打了一架,原因是“磷化锌”把我们班长养的五只老母鸡偷走一只,在值夜班时煮着吃啦。后来我才知道“磷化锌”真名林华欣,是天津市革命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的儿子。我们班长像老鹰叼小鸡一样把值了夜班白天睡觉的“磷化锌”从被窝里拖出来,拖到我们宿舍门口一个碾盘口那么大的臭水坑边上。正是古历的三月初头,冻人不冻水的时节。“磷化锌”穿着一条大裤衩子,赤着脚,麻秆一样的细腿上生满黑毛,肋巴骨从破背心里露出来。池子里水明如镜,映着飞驰着白云的蓝天和池边那株萌着米粒大花骨朵的小杏树,“干什么干什么,你妈的‘小玩意儿’!”“磷化锌”骂着,跳换着脚,“干什么?你这个‘鼓上蚤’,偷鸡偷到你二大爷头上来了。”我们班长连续屈起膝盖猛顶着瘦骨伶仃的“磷化锌”的尾骨。班长顶一下,“磷化锌”往前一打挺,口里同时叫一声亲妈。班长说:“老实交待,我的鸡是不是被你煮吃了?”“磷化锌”哼哼唧唧地怪叫着,却不回答问题。班长说:“你说不说?不说我把你推到坑里去了——”“磷化锌”用力后退着说:“是我吃了,肖班长,你放开我,我赔你只鸡就是了。”“放开你,便宜,堂堂天津市主任的大公子,偷穷百姓的鸡吃,我让你变只落汤鸡。”班长抬膝顶屁股,伸手推颈子,只一下,就把“磷化锌”给弄到臭水坑里去了。池里沉淀物搅动,清水变成黑水,臭气扑人。林参谋是海河岸边长大的,熟谙水性,顶着一脑袋黑泥爬上来,裤头子汗衫子紧贴着骨头,站在三月的小凉风里瑟瑟打抖,像生理解剖图上的骨骼标本从挂图上跳了出来。

几个业务参谋把林参谋抬回去,打热水的,打凉水的,忙成一团。

我们秃顶主任手持一根装着黑橡皮头的练刺杀用的木枪,跑到我们班里来训斥我们班长。

“肖万艺,你是共产党员吗?”

“不是你介绍我入的吗?”

“共产党允许打人吗?”

“共产党允许偷鸡吗?”

“他偷鸡不对你把他推进坑里难道就对了吗?”

“按说也不对。”

“是么是么,承认了错误就是好同志么!”

“我承认错误啦!”

“没事啦,有空给林参谋道歉。”

“他要不要给我道歉?”

“当然要。”

“那就算了吧,主任,他给我道,我再给他道,跟不道不是一样吗?”

“去你们的。小肖,带着新同志好好训练,先练射击,后练投弹。”

“是,主任。”

正说着呢,就见一个女人饿鹰般从家属小院那边飞过来。扯住我们主任又撕又掳又叫唤:“老头子老头子你不给我作主谁给我作主杜家那个卖腚的臭婆娘又指鸡骂狗骂我光吃食不下蛋我不下蛋关她屁事她下了两个斜眼歪歪蛋老娘连腚都不愿夹噢哟哟亲娘啊叫人欺负喽……老头子不是我的毛病一定是你的毛病你去医院检查检查咱养几个孩子争争气……”

主任可能因为当着我们新兵的面,有点不好意思,用力推开老婆,双手端着木枪,威严地喊:“你给我滚回去!”

女人愣了愣,蔑视着那镶着橡皮头的木枪,有条不紊地解开衣扣,露出囊囊的肚皮。她拍着肚子说:“反动派,开枪吧!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一个倒下去,一千个站起来!哎哟我没有孩子……”

肖班长走上去,劝着她:“老羊老羊,回去吧,让新兵们笑话你。”

“笑去吧!笑去吧!笑我就是笑他娘!小肖啊,要不是你们主任有病,我早有了一群孩子呢!”女人像糖一样黏在我们班长身上。

“李家田!”我们班长喊了一个老兵,一人架着一条胳膊,把老羊送走了。

我们主任满面青紫地站了一会儿,就提着木枪向业务办公室那边走,路过一个躺在墙边上的汽油桶时,我看到主任像头豹子似的端着木枪冲上去,捅得汽油桶咕咚一声响。汽油桶遍地打滚。一只大耗子沿着墙根,唧唧叫着逃跑了。

就是那天晚上,我们班长带我们到唐家埠“骡子”家闹洞房。“骡子”家院子里出出进进好多人,红窗纸被电灯照得那么漂亮。班长和院子里的人打着招呼。一个女人喊:“大婶子,解放军来了,快出来接待!”

一个小脚女人跑出来。

我们班长说:“恭喜大娘!恭喜大娘!”

老女人兴奋得浑身哆嗦,说:“谢谢解放军……谢谢解放军,骡子,骡子,快来。”

那个叫骡子的新郎穿着一身铁板样的新衣,站在班长面前,搔着后脑勺子,傻呵呵地笑。班长撞他一膀子,说:“小子,快带我们去看看新媳妇。”

骡子像领了将令一般,跑进洞房,轰赶着满屋的小孩子。

小孩子们愤愤不平地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们鱼贯进洞房。

一个小男孩大声喊:“解放军!别进去,他家是富农,他媳妇家是地主!”

骡子和骡子的母亲都垂下了头。

班长命令我:“小管,去把那个喷粪的小兔崽抓住,骟了他的蛋子!”

没等我出门,那个小男孩就一溜烟走了。

房间很小,地上站不下,班长带头上了炕。新媳妇坐在炕角上,满脸通红不敢抬头。

骡子手忙脚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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