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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朝凤仪-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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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簪子坠地。
血腥气让二人都乍然清醒。
花二愣愣地看看染血的指尖,又看看犹惊的赵熙行,眸子恢复了清明,然而几乎是同时,冥冥中一声上锁声,她又钻回了那个壳子。
做回了那个温驯缄默的下民,“花二”。
天衣无缝,假可乱真。
………………………………
第四十二章 吾往
“民女大罪,不敢祈求饶恕。无论何种惩处,民女无话可说,只求殿下不要迁怒我吉祥铺。”花二跪下,三拜九叩,“民女回铺子后,会闭门不出,静待大理寺拿人。”
女子淡定的说完这番话后,便跪安离去。
倩影远去,脚步略有不稳,却再没有回头。
原地就剩下了赵熙行一个人。四周奇珍异宝,煌煌华彩,落入他眸中,却黯淡如深渊。
三年了,那只小狐狸,果然还是咬人的。
……
天启九年。帝宫新迎了小继后,他爹当群臣之首去拜见,他却以耽搁学业为由,懒得去。
刚刚十八的年纪,何况那样的家世和风采,少年意气,没什么东西能放眼里去。
是了,那时的他,诨号是“乘风郎”,乘风而上啸九霄的盛京郎,和如今的“圣人”半点都不像的。
那一天,他约了几个世家子弟,在曲江池鞠蹴,鸦青色的小袖胡服翻身如燕,羊皮球划过天际,咚一声飞出了园子。
“球在那儿!那儿!哎呀,好像砸着人了!”
一群少年追过去,幸灾乐祸地起哄说他输了,做局,不醉不归。
远远的,他眯眼瞧见,一个红衣小姑娘抱着一个碎了的花盆,气鼓鼓地瞪着他,羊皮球在她身旁打转。
“哎!姑娘,麻烦把球踢过来!砸了你的花,我赵府十倍赔你!”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不在乎地招手,笑得咧开一圈大白牙。
小姑娘却红着眼冲上来,也没理他的话,摘下头上花冠,小短腿一扬,竟是把花冠当球,猛地朝他踢来。
“敢坏我的花儿……还你!”
他一惊。躲闪不及,便见那花冠扑面而来,砰,砸在他额角,顿时,拉开一道血痕子。
“放肆贱民!你可知你伤了谁!右相家的大公子,皇帝都不敢惹的人!还不快请罪!”
剩下的少年们追上来,见得他破相,又怒又惊,硬着脖子冲小姑娘喝。
面对一群盛京中横着走的小郎君,小姑娘根本不怕,下颌一抬,一跺脚,迎着怼。
“他砸了我的花儿!赔?根本就没得赔!明明你错在先,道个歉都没!可恶,着实可恶!”
少年们气势汹汹,挽了袖子就要骂回去,他却兀地伸手制止。
他看了看萎在瓦片里的花儿,是六出,还有被当成球的花冠,鎏金九翅凰。
咬了咬牙,他跪下了,流血的额头抵地。
“臣……赵熙行,拜见皇后娘娘。”
少年们大惊。旋即刷刷跪倒一片。
而那小姑娘已经扬长而去,最后略带得意的回眸,高扬的小脸似六月第一朵芙蓉花,鲜亮得燃起了火。
然后这簇火,也霎时点亮了他的瞳。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盛京。
当晚回到府邸,他被母亲叫到跟前,一向温柔完美的女子,脸色竟有些阴郁。
他请了僭越的罪,少年的心性儿,多少还是不服的。
“凭着你爹的权势,你曾经把球踢到金銮殿房顶,也没人敢说你。但如今,不一样了。”贾婵娓娓道来,语调发沉,“母仪天下,事关重大。如今这种事都被拿来冲喜,说明圣人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贾婵顿了顿,怜爱地抚了抚他刚包扎好的额角:“大厦将倾,暗流汹涌。你是明白你爹的志向的,也就该明白,继后入宫的那一天,你爹的计划就正式开始了。”
他心里一阵热一阵凉,预感到命运在那一刻转了弯。
贾婵伸出手,轻轻地为少年把因为鞠蹴戴得七歪八斜的金簪扶正,让那已经出落得俊俏非常的脸,愈添一分成熟。
“沉晏,你忘了你从小对娘说的话么?”
他眼一亮,脸上顿时笼上层华彩。
“儿,矢志不忘!曾誓天地,诺苍生,若得父亲器重,能担天下一份责,则愿肩如山,背如天,承父亲之壮志,开万世之太平!儿,愿付此生,九死不悔!”
一口一个“父亲”,少年的脸上,满是崇拜和激昂。
指点江山舍我其谁,乘风而上盛京郎。
贾婵脸色几变,又是骄傲又是不忍,良久,才深吸一口气,轻抚少年的头。
“无过,便无可攻之弱。无咎,则无可摧之隙,如此,无坚不摧,方能镇河山万世太平。若君初心不改,此生,就再不能回头。此路艰辛,甚至无人理解,我儿,想好了?”
他跪倒在娘亲面前,泪滚烫,洒落新磨十年剑,铮铮长鸣。
“虽千万人,我赵熙行,往矣。”
……
无过,无咎,无坚不摧。
这么多年过去,他终究,舍弃了回头路。
也终究,把自己从“乘风郎”活成了“圣人”。
唯一不变的,还是泪滚烫,洒落在这片土地上。
……
思绪回到现实,赵熙行抹了抹下颌的血迹,又看了看那消失的倩影,忽的一笑。
他觉得自己刚才有些蠢。
前三年,又三年,他不介意再耗一辈子。
反正从那一天起,那份誓言,和她,都是他的——
虽千万人,往矣。
十月尽了,一城落桂花。
十一月,天儿愈发凉了,北风能把人脸刮出口子来似的。
帝宫忽然传出一则消息,说东宫身子不适。
圣人心急,召太医署询问,流出话来,说东宫批折子到深夜,打瞌睡,下颌磕在玉案角,破相了。
这还得了。
各种心思的“关心”都恨不得把自己脸皮换给东宫去。
但东宫皆道无妨,把错都归在自己失仪上,还打发了一切探视,什么人都不见的。
这日,继后刘蕙携贤王赵熙彻又吃了闭门羹。赵熙彻在门口又嚷又闹,守门的豆喜硬是没放他进去。
“豆喜啊,伺候东宫可得仔细了。他本就是事事讲完美的性子,如今又伤了脸,哎,心里必定不好受。有什么缺的需要的,尽管找人来坤宁宫要。”
刘蕙抹了抹泪,左叮咛又嘱咐,频频向紧闭的宫门望。
赵熙彻安慰地拍拍刘蕙,又朝豆喜一瞪:“听好了!我长兄伤好了,肯见人了,第一个要来告诉我!我!必须是我!”
豆喜哭笑不得,连声应:“是是是,一定第一个告诉小贤王。”
顿了顿,豆喜又看向刘蕙,挠挠头:“娘娘对殿下可真是关心。天天被挡回去,还天天来的。”
四下宫人的议论大起来,嗡嗡的,好的坏的难听的都有。
注释
1。虽千万人,吾往矣:语出《孟子·公孙丑上》,意思是纵然面对千万人(阻止),我也勇往直前。孟子认为这是一种勇气和气魄,代表一种勇往直前的精神。
………………………………
第四十三章 触碰
赵熙彻眉一炸:“说什么呢?有本事说大声点!我母后对长兄好,怎么,碍着您嘞?!”
“好了,耍哪门子威风。”刘蕙嗔怪地瞥了赵熙彻一眼,又正色,“本宫只告尔等一句:虽非亲生,母子情深。若尔等还不信……呵,就随你们去吧。”
最后一句,带了上位者的傲气和威严。
众人立马噤声,低头不言了。
刘蕙淡淡地收回目光,便要携赵熙彻回去,准备明儿再来。
风雨无阻。
那小子,眉眼间是越长越有她的模样了。
……
十余年前的深秋。阳澄湖蟹肥,金菊绽放。
右相府的女眷们,闲赏秋景,兴了个诗社。
如花似玉的人儿赋诗吟曲,学那文士风雅,各自取了“号”,什么墨菊散人红叶主人。
轮到她时,各种姐姐妹妹起哄,不如就叫六品丽人吧,借机嘲讽她出身算不得富贵。
她怯怯地看了眼贾婵方向,后者被众星拱月地簇着,却准确地看着了她,噙笑点了点头。
她蓦地就生了无限勇气。
红鸳。红鸳客。
她紧张的吐出几个字,深深地再看了眼她,又迅速低下头去。
手却在锦衣里攥紧了。
下一个正好是贾婵的轮儿。
各种谄媚或艳羡蜂拥而来,仙苑夫人湘妃居士,什么好的都往跟前凑。
贾婵维持着端庄的笑,目光环视而过,到她身上时,只一瞬,便移了过去。
她心一沉。锦衣里的手攥出了白印儿。
然而,贾婵下一句话,便让她的心又跳了起来——
白鹭。本夫人便号白鹭君吧。
众人议论纷纷,觉得平淡,却还绞尽脑汁挤出恭维的话。
唯有她,压抑住几乎快跳出胸膛的心,一抬头,正好对上她看来的目光。
于是,什么话也不用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
采莲湖上棹船回,风约湘裙翠,一曲琵琶数行泪。
望君归,芙蓉开尽无消息。
晚凉多少,红鸳白鹭,何处不双飞。
……
刘蕙走在宫道上,仰头看向秋空,一笑。
果然,那一瞬的心意相通,就让她一辈子都栽了进去。
这厢,确定两抹人影走远,豆喜溜了回来,从偏门进了殿,跪在玉榻面前。
“殿下,皇后和贤王今儿还是来探望,还是被奴才赶走了。”
“好。”竹帘子后传来赵熙行的声音,顿了顿,加了句,“明天,照旧。”
豆喜应了。左思右想,壮着胆子劝了句:“殿下,天天挡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宫里都有闲话了。”
竹帘子后没了声音。显然是都懒得回答了。
“奴才多嘴,奴才一定照办。”豆喜扇了自己个嘴巴,余光瞥到赵熙行倚在榻上,正看着手里一方罗帕出神。
他听人说过,那方罗帕曾赐给下民花二掩脚,后来被还了回来,东宫就当宝似的,贴身放着。
事关“花二”,豆喜不免多了分留意。大胆地探了探头,瞥到罗帕角有一行绣字。
愿君岁岁常康健。
而赵熙行伸出一根修长的指尖,轻抚过绣字,秋影从绿纱窗外漏进来,溅进他眸底,氤氲起了柔和的光晕。
豆喜啧啧称奇。
人世间的羁绊,他一直不甚懂。
因为打小缺了部件,他对某些情谊的心思,天生就少跟筋儿。
但是这辈子他都不会忘,他曾亲眼见得的一幕。
那时,他还是东周金銮殿的内侍。
外人眼馋他是伺候圣人的,只有内里人知道,他不过是负责清理掉到檐下鸟屎的低等奴才。
金銮殿当有他这个人跟没他这个人一样,很多事也不会避讳他,反倒因祸得福,让他听得很多宫闱秘辛,见得很多青史难书。
……
那年冬,大雪。
太液池结了丈厚的冰。
小继后着了鲜红的昭君裘,和宫人们在冰上玩冰嬉,笑声合着雪花打旋儿。
“陛下!陛下您也来!好玩呢!”
她兴奋地跑进亭子里,要来拉蜷在火塘边的男子,却因跑得太急,一下扑倒在雪地上。
男子微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可手还没碰到衣角,一滞,立马缩了回来。
小继后趴在雪泥里,眼眸一暗。
在旁的内侍长李忠见状,立马命宫女扶继后起来。
“陛下……您……可不可以陪花儿玩冰嬉?”继后委屈,目露哀求。
男子看着她满脸的期待,眸底一划而过的哀凉,眨眼,又换上了如昔的温柔。
“花儿自己玩吧,仔细摔着。朕瞧着你去赢了他们,赏今晚开小灶。”
小继后嘟了嘟嘴,无法,只得自己回了太液池,不一回儿,倩影飞做红梅绽。
男子的目光追随着那朵红梅花,在后者看过来时,笑。
他的身子每况愈下,哪怕拥了三层的狐裘,亭子里点了十几盆青冈炭,脸色还是苍白吓人。
却唯独这样的笑,美到格格不入。
李忠在他身后三步,疑:“陛下,您不与娘娘同寝也就罢了,为何,从来都不碰娘娘呢?别说身子了,连衣角都没碰过。因为您顾忌……您长她二十岁么?”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远远的看着那小小的倩影。
李忠语调有些不稳:“陛下!高祖六十花甲还在选秀,太祖五十知命还育有一女,先帝更是七十古稀,还独宠十七岁的妃子!陛下,您是王,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娘娘已经来过葵水了,您为何……”
“除了皇帝这个名号,朕还有什么呢?”男子忽的开口,寒凉入骨,“呵,什么都没有……右相昨儿玉玺都拿去了,朕,连这个名号也快没了吧……”
“陛下!”李忠噗通一声拜倒,伏地的肩膀微微颤抖。
男子抬起手,病入膏肓的躯体脆弱不堪,苍白的肌肤下,能见青色的血管。
而不远处的那个小人儿,红扑扑的小脸生机勃勃,笑容灿烂得像雪空下的焰火。
点燃了这乱世所有的虚伪和苍白。
那只手蓦地就垂下去了。
男子氲起一抹自嘲的笑,牍撬琛�
“呵,朕……不配。”
不配,被从一个帝王口中说出。
不过三十几的男子,眉间泛起了黑色的死气,一阵北风来,又是剧烈的咳嗽,心肺都能咳出来。
李忠猛地蹙眉。下意识地就要伸出手,想为他拍拍后背,让他好受些。
然而也没碰到明黄衫子就缩了回去。
旋即,他挂上了“君臣”刚刚好的担忧,吩咐着传御医备热茶,礼节丝毫不乱。
喧嚣起来的亭子中,隐隐传来男子很熟练的嘱咐。
“不要声张,不要告诉花儿……若她寻来,就说朕……忙着批折子,暂时不能见她……”
然后,蜂拥而来的御医就充斥了视线。
除了冰面上那朵红梅花儿,什么都不知道的疯玩了一整天。
………………………………
第四十四章 明月
这是豆喜记忆里的全部了。
思绪收回,他不知道,那个小继后是否知道真相。
但他估计,是没有的。
……
因为在四月宫变的当天,右相的势力已经闯进宫了,着明黄衫子的男子躺在玉榻上大口大口呕血。
而那个小继后,还在后宫学了拿六出花煎茶,笑声传出三里远。
她说,陛下已经好几天忙着“披折子”不见她了,金銮殿都是浓到地狱般的苦草药味。
陛下对她说,这气味是他新好的一种贡茶,味苦,称奇。
香的茶不喜欢,偏好苦的,可见多么喜欢了。
于是她满心期待地向宫人学了,如何用六出花来煎茶,却不想,这味“苦茶”再没送到他手上。
半个时辰后,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密旨,由羽林卫上将军接旨,将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她送出了宫。
那煎了一半的六出茶洒在金砖地面上,蔓延过东周三千禁军的尸体,引来一城秃鹫。
……
豆喜吁出口浊气,看向面前的金阙红墙,在十月的天下有些灰蒙蒙的。
和三年前相比,除了几次大修之后更加华丽,已经找不到丝毫往事的影子了。
故人犹在否。
在梦里的,恐怕倒是解脱了。
在今朝的,只会是罪孽缠身。
十月天,北风烈,安远镇的街坊们都将脖子缩在了棉衣里。
吉祥铺的花二姑娘病了。
据说从宫里回来了,罪倒是没治,人却遭了两天高烧,好不容易好下去,又恹恹的,整日蜷在榻上。
生意让花三管着,邻居们去探望她,她也不说什么话,人到一半就走神。
街角剥毛豆的大娘说,东宫问罪是何等大事,二姑娘这是受了惊,命没事,魂儿被吓掉了。
于是,当由花婆婆做主,花三和阿巍带了面具烧了香,在她房里念念有词跳起大神时,花二终于忍不住了。
“能不能请二位出去……让我静一下?”花二被香灰熏得呛,冷脸道。
花三和阿巍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孙郎中交代了,你这个病,得神仙治,他治不了。”
花二翻了翻眼皮:“老爷子的话你也信?他故意看我笑话,你们自己没长脑子?”
话音刚落,前厅就传来婆婆的高呼:“丫头,老孙还交代,得把香灰水喝了……”
“出去!都给我出去!去去去!”
花二立马来了精神,从榻上跳起来,把跳大神的二人赶出去,还顺带上了锁,让婆婆的声音传不进来。
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花二揉了揉太阳穴,被闹得倦意袭来,也就真的睡了过去,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儿一定往孙郎中的酒葫芦里掺白醋。
孙橹,安远镇的郎中。两鬓花白了,还最喜欢喝酒,酒醒了妙手回春,喝大了死马当活马医。
花三用来遮掩面容,满脸长“疹子”的药丸就是他开的,所以两家走得近,吉祥铺做了好菜也请他一块儿来用的。
当然,三年前,在花二她们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有另一个称呼:太医署御医。
四月宫变后,从那座帝宫里出来的人,有的,赶在时间前头走了。
而有的,却被永远困在了时间里。
夜幕降临,十月的晚,冻得人龇牙咧嘴。
吱呀一声,厢房门打开,花三进屋来,坐到花二身旁。
女子还在沉睡。连日精神不振,让她本就小巧的脸又清减了几分。
他无数次想问她,进宫发生了什么,让她一回来人就蔫了。
但他又不敢问。他怕问出一些他本就知道的答案,偏偏又是他不想再听一遍的。
花三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抚上花二的脸,熟睡中的女子没有了往日的利嘴,乖乖的,依偎在他掌心里。
温腻的肌肤,眉眼线条起伏,和三年前相比,已经如早春从融化的雪被下一点点钻出来的花枝尖儿了。
橘黄微光,晚风拂过,冷的也是暖的。
花三笑了,对了,走到与她这般的距离,他用了三年。
……
他比她大两岁。
但她比她大一辈。
所以这样一双年龄相仿的豆蔻,宫人都明里暗里地避免两人单独碰一块儿,毕竟流言难听,三人成虎。
但他就不知道怎么的,各种想在她面前晃。
而且,就她和他。
终于,他找到了法子。
作为晚辈,每天他要去她宫里请晨安。他便故意天不亮就去了,还美其名曰“孝义动天”。
这个理由没谁挑得出错。所以她不得不一大早被宫人从被窝里撬起来,睡眼惺忪的坐在上首,瞧着堂下的他问安。
当然,她撑着撑着眼皮到一半,就会坐在凤椅上又睡过去。
宫人们不敢叫醒她。他还跪在堂下,就仰起头,静静地看着她,眉眼绽开都是笑。
于是这打盹儿的时间,就成了偌大帝宫中,属于他和她的片刻。
半个时辰后,她又揉着眼醒过来,他立马敛了笑,垂首,轻轻一句。
昨晚儿臣见明月千里,映照御水沟渠,甚是好看……儿臣,问母后安。
他总是这么说。
以莫名其妙的明月开头,以三纲五常的问安结尾。
每当她想去细辨“明月”有什么深意时,他又换了日常戏弄她的调儿,偷偷扮个鬼脸。
儿臣意思是……母后脸又圆了,跟月亮似的!
她便立马从思索转为气恼,红着小脸要去揍他,和他们惯来的打闹一样,阖宫鸡飞狗跳。
一切将起未起,都埋于欲说还休。
后来,这事被另外一个他知道了,下旨:不许他提前去问安。说是打扰花儿好眠,他却总觉得,那点小心翼翼已经暴露。
再后来,沧海桑田,他终于能如今日般,和她咫尺相对。
另外一个他不在了。他却又总觉得,他无处不在。
横亘在,他和她中间。
……
花三收回手,感受着指尖残留的温度,忽的一滞。
一股残留的沉水熏和竹子混合的清香。
沉水熏,是宫里御用,竹子,东宫。
赵熙行。
这香味浓郁,从二人初识淡淡的一抹,到如今几天也还没散完,羁绊已经愈来愈深了。
花三的指尖猝然握紧,指关节发白。
“阿姐,不……小丫头,三年前你傻,几千遍的话都听不明白,如今更傻。”花三自嘲地一笑,“我都离你这么近了,你还是‘看不到’我……”
是了,几千遍。
他的心意,已经传达过她几千遍了。
每早,每天,每月,每岁,他像个执拗的孩子般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可惜,她始终,“看不到”。
………………………………
第四十五章 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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