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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朝凤仪-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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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穿过一百零八坊,踩出一串雪窝子,冬夜的街上人迹罕至,连大黄狗都懒得叫唤。

    半个时辰后,她停在了京郊某处地方,是个废弃的园子,倒塌的雕梁画栋还能看出当年盛景,芳草嘉树,曲水流觞。

    而一个黑衣男子,坐在截烧坏的朽木上,正搓着冻红的手,候她多时了。

    迟春驻足,先是疑惑的确认了些什么,旋即呼出一缕白气儿:“御史……大人?”

    “你见过胡茬邋遢的御史么?”男子抹了把下颌,大笑,“我是不是应该捯饬捯饬自己,免得毁了你心中的形象?”

    迟春松了口气。能说出这种话,便是当年那个绯衣银弓的故人了。

    “那……薛高雁,薛阿哥。”迟春刚想咧嘴笑,鼻尖的涩意又往眼眶涌,“你……回来了?”

    顿了顿,迟春似乎又想起什么,警戒的看了眼四下:“我收到你的信儿,偷溜出来见你。但你……哎,你这种身份,不应该进京,太危险!”

    “好不容易见故人一面,天王老子也得开路!”薛高雁笑得露出一圈大白牙,“几年不见,小春妹似乎……老了?”

    迟春刚换上的笑立马变成了黑脸:“薛阿哥还是嘴里不积德!要是我哥还在,铁定找你打一架,为我出气的!”

    然后两个人都陷入了寂静。

    猝不及防戳到痛处,雪夜太冷,冻到人心肠都要断了。

    良久,薛高雁恍惚一笑:“是啊,若尉迟季还在,我铁定是要输一顿酒的……喝点?尉迟春。”

    一个酒葫芦被扔了过来。
………………………………

第六十一章 五陵

    迟春,也即尉迟春,一扬手,利落的接过酒葫芦,却没有饮,而是扭开嘴儿,轻轻地洒在雪地上一痕。

    “哥哥,我又见着薛阿哥了。我俩喝酒哩,你尝尝。”

    低语掺杂在呼呼的朔风里,并没谁听见,只是或许太冻,女子无声无息红了眼眶。

    仰头,酒洒,烈入喉肠,女子微醺,悲喜都化在了不言中。

    “你呀,年少时莽撞性子,饮酒急,总是呛得大口咳嗽。如今倒稳重了。”薛高雁看着她,笑。

    女子扔回去酒葫芦,咧了咧嘴角:“尉迟春莽撞,掀了天都有家族担着,迟春却不敢,做奴才的,脑袋都是挂在裤腰带上的。”

    梆子敲响三更。夜色中的风雪更急了,呼呼的,雪沫朦胧了薛高雁的眉眼,看不清他是何神情。

    “尉迟家啊,如今就剩了你一个,还呆在盛京。劝了几次你跟我去南方,虽不富贵,但也没人使唤你,何必在这儿,给赵家的人当奴才。”

    尉迟。

    这是一个已被史官书写为“灭门”的姓氏。

    东周三百年,尉迟家屡出重臣,满门贤良,虽不及“文贾武程”,也是紫袍金带的名门,是拱卫萧周,支持变法的头阵。

    可惜。一朝成王败寇,洛氏大案后,这个家族顷刻就被遗忘在鲜血和灰烬里。

    “人们只会欢呼胜利者,失败者,早就被踩成鞋底的泥了。”迟春凉凉一笑,“我现在就是个宫里当差的,自称奴才都习惯了。”

    薛高雁却深深的凝着女子,瞳仁在夜色中雪亮:“习惯?呵,是因为你自己的选择吧。”

    迟春倦怠地眨眨眼,沉默,回忆总是太刁钻,轻易的就能教人赔了一生。

    当年洛氏大案爆发,尉迟家的主心骨,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其余的,也是仓皇舍了尉迟的姓,从此四散流离。

    堂堂名门分崩离析,世人急着贺喜右相,嗤笑他们跟错了主子。

    当年的她,还是个半大丫头,顶着惨白的小脸,忙着从熊熊燃烧的府邸里,抢出尉迟季的牌位。

    逃离的族人们也忙着从火光里抢值钱东西,最后在“尉迟”姓上捞一把,曾经众星捧月的她被挤来挤去,扑通一声栽在瓦砾里。

    满嘴呛的灰和土,还有血腥味。

    十几岁的她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得小脸黑一片红一片。

    这时,一双锦绣镶宝的绣鞋停在她面前。保养良好的手把她扶起来,认真地为她把小脸上的灰泞拂去。

    “曾经有一个人给我说,胭脂,是女人的盔甲。当你抹上后,就不许流泪了。”

    她抬眸,仿佛看见了江南的一枝琼花,却噙了比身后的烈火还亮的精光。

    “要么跟着族人浪迹天涯,朝不保夕。要么折断自己的脊梁……活下去……两个选择,你选哪一个?”

    那琼花般的女子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道,语调很轻,却字字千钧。

    她说,她叫刘蕙。她说,她身边正好缺一个忠心人儿。

    活下去。

    她选择了后一种。

    然后,尉迟春死在了那场火里,帝宫多了个叫迟春的奴才。

    而这个奴才,此刻看向了薛高雁,笑,如有火光,映亮她的眸。

    “薛阿哥,从那时起,我的答案,就是活下去。所以,别劝我了,比起辗转四方或绿林为伍,宫里虽然膝盖软点,但好歹能安分地活下去……我不像你和哥哥那般了不得,我当年没出息,现在也一样。”

    薛高雁愣了愣。旋即仰天大笑,激得风雪都打了旋儿:“你们一个个的啊,还不如我潇洒,说走就走了,何处不可为家!”

    迟春连忙伸手去捂男子的嘴,吓得心肝都要跳出来了。

    “小声点!不要命了!薛阿哥,你真不该进京!当年你名声太盛,京中见过你的旧人不少,万一被人认出来,免不得腥风血雨!还是说,你突然北上,有什么打算了么?”

    “不错!”薛高雁接了话,无意隐瞒,却突然敛笑,正色看向迟春,暗夜般的眸底霎时电闪雷鸣。

    “来帮我吧。小春妹。赵胤,也欠了你们尉迟的。”

    “哪怕我会因为活命,随时有可能倒戈么?”

    迟春似笑非笑。

    虽然尉迟家的灭亡不是赵胤下的手。但帝党和右相党,因为变法你死我活,赵胤身为右相党的魁首,根也出在他身上。

    不是刽子手,是下判决的人,一样有罪。

    而惩罪的人,选择了活下去。

    “呵,我薛高雁的故友,我自会护她周全。”薛高雁伸出手来,“所以,这种可能,不存在。”

    迟春眸色闪了闪,伸出手去。啪,三声清响,击掌盟誓。

    雪越落越大了,朔风鬼哭狼嚎,卷起废园子里的灰烬,一层层盖在一块碎成两半的牌匾上。

    那匾虽已被砸了。但掉下来的金漆,蛟龙的红泥印章,显示着它曾经的华贵和煊盛。

    依稀辨得上面两个大字:五陵。还有两旁一串对子。

    睥睨青史,粪土当年万户侯,指点江山,平治乱世我为先。

    如今,却都被掩在黑乎乎的脏雪里,上面还有几颗麻雀的鸟屎。

    十一月中旬。盛京银装素裹,玉山的红梅开遍,艳红天。

    吉祥铺里的火塘烧得旺盛,四个人拥着新作的鹿裘,在塘边烤得舒舒服服,脸上都带了红光。

    似乎是在商讨些什么,铺门暂时关了,空气有些凝重。

    “赵熙行的事,必须得理一下。”婆婆首先开口,“看样子,他认出了二丫头,估计还有三哥儿。那我俩呢?”

    所有人看向花二。后者摇摇头:“我不确定。不过,赵熙行打小脑子生得好,应该没忘故人脸。”

    “这就不好办了。我们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人,如今被赵家的东宫给拧出来了。”阿巍的指尖摩挲着长刀,“福祸难辨啊。”

    花二心里一跳,连忙接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赵熙行不是那种人……”

    “不是?呵,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新王朝的根基,全都是建在血上的。”花三打断花二,冷笑刺骨,“一个皇后,一个太子,一个将军,一个姑姑,史书上都没了的人,你觉得赵家人,会介意让我们真的再‘死’一遍么?”

    不会。

    两个字的答案,在四个人心中同时响起。

    但没人说出来,铺子里一时寂静到诡异。

    金碧辉煌的帝宫之下,泡了多少血,埋了多少骨,他们比谁都清楚。

    新的掌权者踏着地狱坐到金銮座上,失败者们只能在泥土里恭贺他万岁。

    虽然火塘烧得熊熊,空气热到闷,四人却觉得一股恶寒,嗖嗖往心尖窜。
………………………………

第六十二章 野史

    良久,花二才打破了滞静:“赵熙行不会是那种人。我十二岁就认识他了,他不是……”

    “是,阿姐十二岁认识的人,叫赵沉晏。”花三猛地打断花二的话,齿关咬得咯咯响,“如今认识我们的,叫东宫!”

    花三语调提高,尖锐起来,鹰隼般的目光锁住花二,眉间寒气凝成了一把剑。

    “我问你!赵沉晏和东宫,是同一个人么?”

    花二愣了。竟一下子回答不上来。

    阿巍和婆婆也面面相觑,脸色凝重起来。

    花三一声冷笑,指尖握拳,砰一声打在木案上,脸色绞得发青,低喝道。

    “三年了,沧海桑田,萧家的天下都姓了赵!谁敢说,今日的皇太子还是当年的赵家郎?谁又敢保证,江山和故交在他心中孰轻孰重!”

    少年最后几乎嘶吼起来。一声声如铜钟,敲在心头,撞得人发懵。

    花三凑近花二,盯着后者逐渐苍白的脸,狠狠地咬住齿关:“阿姐,你如今认识的人儿,叫东宫。赵沉晏,和你一样,死在了四月宫变。”

    花二瞳孔猛地收缩。

    然后大脑因为瞬间的剧痛,变为了一片空白。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是了,在九州恭贺新王朝敕封了皇太子时,记忆中的赵家少年郎就已经死了。

    天下人开始避讳“熙行”二字,除了帝后,没人再敢直呼他“沉晏”,畏惧,尊敬,期盼,背负,他和这座金碧辉煌的帝宫一起,走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山呼千岁,缃袍如日,以为的故人归来,不过早已是,萧郎陌路。

    “三哥儿说的有道理。”阿巍意外的附和了花三,长刀在腰间滚烫,“我可以信任赵沉晏,但无法信任东宫殿下。”

    “或者说,未来的掌权者。”婆婆接了话,语调森冷,“一将功成万骨枯。虎毒尚且不食子,而帝王,无物不可斩。”

    花二耳畔嗡嗡响,火塘里的柴烧得噼里啪啦,绞得她心里一片乱麻。

    “罢,湘南野史,你们忘了么。”花二按住发颤的手,“只要湘南野史还记录在册,就算上面将我们的身份揭开,天下人也很难信的。”

    花二抬头,一字一顿:“哪怕是赵熙行,要诛前朝的皇后,太子,将军,姑姑,也得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罢。如若不能服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不会那么傻的。”

    花三,阿巍,和婆婆一愣。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口。

    当年,四月宫变后,赵胤令史官封笔,认定他们四人亡殁,拟了谥号,盖棺定论。

    但毕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天下慢慢有流言,说这四人其实逃了出来,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

    后来,突然从湘南一带,流出有鼻子有眼的风儿,说他们在东周覆灭后,逃往了湘南,居于山林白云深处,绿畦具鸡黍。

    好似有看不见的手推波助澜,这种说法越传越真,甚至有田坎间的农夫说亲眼见过他们,听信的前朝遗臣上门拜谒,结果他们说尘心已死,不仅闭门不见,还第二天就迁走了。

    各种细枝末节越传越多,几乎能编成个完整的野史了,茶肆里说书人的板子,官道上歇脚的行商,将这部野史传到江湖之远,庙堂之高。

    陆续三年,三人成虎。百姓嗑瓜子都嗑信了,这四人隐居在湘南,春耕秋收,闲云野鹤。

    “正是因为湘南野史,我等才决定在安远镇落脚,开铺子。”婆婆长叹一声,脸色复杂,“他们信我们在湘南,我们偏在京郊,他们说我们隐仕,我们偏做生意。总之,条条反着来,才保了三年太平。”

    阿巍也按刀沉吟,点头道:“不错。湘南的流言太真了,我总觉得,是有人背后动手脚,才让百姓和朝臣都信了进去。”

    花二的手慢慢恢复了温度,不知怎的,暗暗松了口气,看向诸人。

    “不管谁在背后操作,总之,正史我们都薨殁了,野史我们在湘南,如今天下都当个茶余饭后一笑中,不会有谁的目光投到吉祥铺来。”

    话音刚落,花三就一声冷笑,含怒:“怎么,阿姐这是打算翻了篇去,相信东宫菩萨心肠么?”

    花二眉尖猛蹙。她记忆中的白衫少年,虽有些认死理,但总是春风拂面,却如今一碰到赵熙行的事,整个人就变成了把剑。

    渴望饮血的剑。

    花二心里咯噔一下,正想劝两句,忽听得婆婆和阿巍道:“这事就暂时先这样吧。赵熙行认出咱们,也拦不了他。至少现在,上面有个湘南野史罩着,不会出大岔子。”

    婆婆顿了顿,又凝重地看向花二和花三:“但是,小心点,总是好的。别和赵熙行走得太近,前朝的皇后和太子,都是要命的身份。”

    花二和花三对视一眼,不说话了。

    当天吉祥铺的气氛都很沉闷。外面的风雪呼呼刮,刮得人心愈乱。

    四人用了晚膳,都说天儿冷,宜早暖被窝,各自回房,其实都各自心乱,得关上门静静。

    花二亦是早早梳洗,烧暖了房内的塘,风雪打得窗扇响,听得人心惊,于是正准备灭烛,忽听得房门轻轻叩响。

    “阿姐,是我。”

    “花三?”

    花二一愣。虽不知他夜半所为何来,但也连忙踩了绣鞋,批了鹿绒披风,便去开门,果然见花三立在门外,积雪湮了他鞋履半尺。

    “哎呀!大雪夜的,不怕冻不成!快些说,有什么事?”花二让花三来檐下避雪,却没让他进屋来。

    “阿姐……不让我进屋么?”花三眸色一闪。

    花二下意识道:“你都弱冠了,没羞没躁的!有事就快说,早点回去暖着,小心冻坏身子!”

    花三咬了咬唇,低头,墨发垂下来,看不清他是何神情,只有融化的雪湿了他衣肩,显然在门外徘徊良久了。

    “支支吾吾什么?快说,就在这儿说。你长大了,孤男寡女的,不能进阿姐房了……”花二话还没说完,便感到花三猛地抬头。

    旋即,一双雪亮如锋的眸锁定了她。

    “是么?那为什么……赵熙行进得,我就进不得?”

    话虽说得清淡,字字句句如从齿关迸出。

    旋即一个大力,将还没反应过来的花二猛地往里推。

    女子踉跄着退进屋,一爿压迫的黑影逼近,一个反手,嗑哒,房门就被锁上了。
………………………………

第六十三章 名字

    风雪被锁在了门外,橘黄灯暖,火塘簌簌,剪出两抹人影。

    花二僵住。白衫少年站在她面前,房门在他身后被关上了,过于安静的夜色里,咫尺间两人的呼吸声,如潮汐般叠在一起。

    花二抬眸,见花三也低头看着他,高她一个头的少年,不知是不是火塘里的光太过旺盛,映得他瞳仁出奇的亮。

    如一柄利剑,嗖一声,刺到心尖尖。

    “成……成何体统!你快出去!”花二连忙低下头,低喝道,“刚弱冠,就翻天了不成!出去!”

    花三唇角一勾,忽的上前一步,阴影将女子笼罩:“出去?若今晚是赵熙行,你会说同样的话?”

    花二下意识往后一退,多了分怒意:“你这话什么意思?阿弟,你哪根筋不对,处处和东宫较劲?他何时惹你了?”

    花三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冷笑,质问从齿关间磨出来:“他……他抢了我东西……”

    “东西?”花二没反应过来,以为花三在糊弄她,愈发含怒,“你今晚着魔怔了不成?说话没头没脑的!”

    顿了顿,她又习惯性的摆出姊姊的姿态,续道:“赵沉晏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就别掺和了,作甚也干不到你去啊。”

    花三眸色一深,沉默。

    花二以为花三听训了,才缓了颜色,正色道:“赵沉晏虽然脸冷点,但人不是坏的。犯不着你针尖对麦芒的。阿弟,你也长大了,不要再认死理……”

    女子絮絮叨叨,好个尽职尽责的姐姐,语重心长跟训孩子似的,左一口赵沉晏,右一口阿弟,就差左手戒尺右手弟子规了。

    白衫少年的眸一寸寸沉了下去,最后变为了漆黑一片。

    “……叫我名字……”他忽的低低一句。

    “什么?”这句语调实在太低,近乎呢喃,花二不得不耳朵一提。

    “我说……叫我名字……”少年重复,低着头,墨发垂下来,看不清他神情。

    花二蹙了蹙眉尖,不满:“阿弟,你还是早些回去歇吧。许是太累了,说话愈不着调了……你!”

    话语湮没在一声急促的惊呼里。

    因为花二感到自己被一双瞳锁定了,就像剑刃锁定了猎物,她背心噌一声冒出层毛汗。

    少年猛地抬起了头,直直地盯着女子,眸因为太过雪亮,又炽热,能将人烧成灰烬似的。

    “叫我名字。”他一字一顿,说得慢,却重。

    花二心跳加剧,有疑的,有慌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惧怕,仿佛一些压抑太久的东西,正在张牙舞爪的伸出獠牙。

    利刺,对准了她。

    “名字?那……信……信芝,萧信芝?”花二压了压背心的冷汗,试探道。

    砰一声,巨响震天。少年猛地一拳打在身旁的房门柱子上,柱面顿时凹进去一大块,尘土簌簌往下掉。

    花二终于意识到不妙了。

    这少年哪里是着魔怔,简直是换了个人,或者说,他心底的一头凶兽,挣开了铁链子。

    火塘烧得噼里啪啦,凉气却从脚板心渗上来。

    “也……也不对?”花二润了润发干的唇,小心翼翼道,“你字信芝,以前都这么叫你啊……”

    “不是这个!”花三再次一锤房梁,死死盯着花二的眸,发红起来。

    不是这个。

    “母后”唤“儿臣”的名字。

    花二打了个哆嗦。上一刻她还在训话的少年,此刻竟让她觉得无比压抑,压得她连呼吸都不畅起来。

    “那……那……”花二支支吾吾,脸色发白起来。

    回忆泛黄了那么久,名字,却是烙印在伤疤里的,丝丝入骨。

    花二叫不出口。但看着眼前少年的眸愈发血红,一根根血丝充斥了眼球,好像那头凶兽就要冲出来。

    花二头皮一麻,慌忙大喝——

    “萧……萧展!萧展!!萧展!!!”

    一连叫了三声,最后一声,已经接近于嘶吼,带了惊恐和颤抖。

    房间在那一刻陷入了死寂。

    花二白着个小脸,盯着少年,眼眶也有些红了,而后者盯着她,眸底的血丝渐渐消了下去。

    旋即,一爿阴影投下,花二下意识的,吓得浑身一缩,却感到眼帘上一片温暖,竟是眼睛被蒙住了。

    少年的声音幽幽响起,在她视线的黑暗里,仿佛从时间深处来,又仿佛,从此心尽头来。

    越过重重的岁月,跨过世俗的枷锁,那声音,在一瞬间,干净到极致。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几千遍,我重复了几千遍,小丫头,你为什么没有一次记住呢?你呀,我该拿你怎么办……”

    小丫头。轻轻唤她的小丫头。还和那时年少一般,秋千架上春衫薄。

    不知愁,不知世,不知不所起,君心似我否。

    花二的心跳兀地慢了半拍。

    她看不到少年的神情,却也是,她不愿少年看到此刻自己的神情,彷徨,沉默,对峙。

    有些东西,忽然就懂了,也有些东西,忽然就不可堪了。

    吱呀。等花二眼前恢复光亮时,白衫背影已经推门而去,消失在风雪里。

    只有半旧的木门晃悠来晃悠去,夜色哗啦一声,将她湮没在黑暗里。

    今年的冬,格外冷,人心都要冻僵了。

    翌日。吉祥铺连日的闷空气,却被一个不速之客搅混了。

    花二和婆婆看着堂中雪青貂裘的少年,面面相觑:“他……怎么进来的?”

    “钥匙啊。你不是把钥匙给东宫了么。”花三没好气的声音传来,“兄弟俩咯,一起用了。”

    “不错,我有钥匙!”

    赵熙彻昂首挺立,高举起手中草绳穿的钥匙,满面红光。

    花二恨不得砸自己几下脑子。想来当初拿钥匙换命,恐怕不仅没换着,今后还得让她多搭几条命进去。

    “拜见贤王殿下……”吉祥铺三人行礼,有气无力,就差当面翻眼皮了。

    “不必拘礼,本殿是来体察民情也。”赵熙彻心情极好,钥匙串在指尖溜转,看什么都顺眼。

    “又一个体察民情?”三人对视一眼,果断翻了个眼皮。

    这兄弟俩,连说辞都还一样了。

    它吉祥铺真成了体察民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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