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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朝凤仪-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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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寂寞的,小十三。

    ……

    “我,从来没有厌过小十三。如果说一定有,那也只是厌我自己,我的逃避,和愚蠢。”公子翡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手臂上的小手。

    十四年时光啊,他终于,也触碰到她了。

    凝脂的肌肤,微凉,水葱段似的指尖反过来,也缠住了他的手。
………………………………

第一百九十九章 梦秾

    “先生。”程英嘤捏了捏男子的指尖,眸色晃荡,“先生原来生得这般好看,先生原来穿紫衫,先生的温度原是这般,暖暖的。”

    一口一个先生,织成无边的幻梦,公子翡就陷进去了。

    灯火下缠着他手的小小脸庞,盈盈的泛着烛影,像一朵四月初绽的海棠花,浅绯。

    陌生的,又熟悉的,生疏的,又自然的。

    公子翡眸色一闪:“……关中的酒烈啊,今儿怕是回不去席上了。”

    “先生酒量不好,小十三还记得……”程英嘤抬头,失落进咫尺间的瞳,脑海眩晕。

    翡翠般的瞳仁犹如聊斋笔下的精怪,是江南幻夜里的狐仙,亦是泛舟在西子湖上时,能见的银汉璀璨。

    而拥有这双绿瞳的主人,此刻正深深的看着她,黑水银里倒映出的倩影,是她滚烫的脸,融化在了星光里。

    “先生的眼睛真好看。”程英嘤伸手去摸那双眼睛,指尖搅得睫毛乱,被公子翡轻轻捏住。

    “不许胡闹……祖母乃胡姬也。我双亲都还是黑瞳,却到了我,隔了一代,绿瞳又长回来了。”公子翡低头,轻笑,“除了瞳……还有呢?”

    程英嘤心尖打颤:“七年,想了七年先生的模样,又七年,想了七年先生的书信。从青面獠牙到翩翩公子,小十三都想过,却没想如今见得真容。”

    顿了顿,程英嘤低头,莞尔一笑:“当年的少年郎已经老了!”

    公子翡一愣,佯怒:“三十而立。男子三十正好,什么老不老的……”

    “先生生气,原来是这般模样。”程英嘤兀地接了话,盈盈瞧着他。

    是了,他的眉眼,他的笑,他的生气,他温热的指尖,都是当年那个五岁的孩子,做了七年的一场梦。

    是什么模样呢?

    屏风后那个十六岁少年郎的一切。

    暖阁内灯火摇晃,月影朦胧,重重纱帘如雾,能听见中庭石榴花落,和两个都乱起来的心跳声。

    “那到底是如何模样?”公子翡氤氲的笑漫开。

    “……梦的模样……”

    程英嘤呢喃,轻轻的靠向了男子,这一场梦,幻梦般的重逢,和初相识,十四年光阴酿酒,她醉得不轻。

    关中的酒果然太烈。今儿,怕是回不去席上了呢。

    公子翡有一瞬的僵住。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却见得那柔软的人儿很自然的,跟个撒娇的孩子似的,理所当然的靠着他。

    程英嘤的脑袋已经空白了。只剩下身边的人儿,是长大的少年郎,还有重新鲜活起来的儿时的记忆。

    是话多的小十三和长大的少年郎。

    “小十三……你?”公子翡神色复杂,本就困扰了七年的答案,愈发搅和成一团,“宫里难得听回戏,所有人都去瞧热闹了,没有人会过来的……东宫也不会。他要侍奉圣驾左右,绝不敢中途离席的。”

    程英嘤没有吱声,像只小小的雪白狮子狗儿,蹭了蹭男子的胳膊,今晚不过饮了些薄酒的她,却醉得个一塌糊涂。

    公子翡试探地想把女子扶起来,却在碰到女子肩膀的刹那,重心不稳,后者扑地栽在他怀里。

    然后那一瞬间,公子翡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他怀里的温软,柳腰盈盈兰香馥,如瀑的青丝洒在他膝头——

    是个女人了。

    “小十三……长大了呐。”

    公子翡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炽热的心跳,十四年前的孩子长大了,他仿佛刚刚才意识到。

    七年的困局,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某些东西在那个瞬间,变为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根本不需要答案,十九岁的“小十三”,三十岁的“少年郎”,都无法招架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于是公子翡想去扶女子的手拐了个弯,轻轻的搂住了她,让她的脑袋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倚在自己怀里,然后自己往后一仰,靠在了软塌上。

    暖阁温暖如春,烛火摇曳影朦胧,中庭夜悄寂,五月的落石榴花浸润月色,夹镜鸣琴阁鼓乐依稀,听不真切。

    这一场梦啊,风月玲珑海棠秾。

    程英嘤估摸着是在寅时醒的。窗外还是漆黑,启明星在东方隐没,估摸金色的朝霞已经在酝酿了。

    她瞧了眼身边,男子还在熟睡,向后靠着软塌,而她靠着他,他搂着她,两个人就这么歇了一晚。

    “先生?”程英嘤轻唤,男子眼睫毛晃动,到底没掀起来。

    程英嘤轻轻移开男子圈住她腰间的手,动了动脖颈,有些酸痛,她身上还是赴席的衣衫,只是沾惹上了他的气息,是淡淡的江南桂。

    “先生?夹镜鸣琴阁没声儿了。”程英嘤凝神听,前面的热闹不知何时散了,估计不早,帝宫异常悄寂,想来昨儿闹得玩,所有宫人刚刚入梦。

    凌晨的夜色还有些凉。程英嘤打了个哆嗦,回头看了眼身旁的男子,睡颜乖巧,燕尾般的睫毛阖上,不见了艳丽的绿瞳,倒添了些人间寻常气。

    他怀的温度还残留,臂弯就算被移开了,也保持着搂她的温柔弧度。一袭紫衫微凉,仿佛落了凌晨的霜,与她的裙摆叠在一起。

    程英嘤看着他。这张熟睡的脸,也是她第一次见的,让她纵使醒了,也还有犹在梦里的错觉,她的先生,就在她身边,绵长又带着淡淡酒香的呼吸。

    如潮汐。真切的,触手可碰的,那个长大的,又老去的,少年郎。

    十四年时光,庄周梦,醒来不知今夕何夕。

    程英嘤蹑手蹑脚的理开两人缠叠的衫角,取来榻上的薄衾给男子盖上,最后拍了拍自己还有些发热的脸,轻轻推开了暖阁的门。

    然而,在看清门外夜色中的一幕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上百名朱穗细鳞甲的将士,刀剑雪亮,眸压寒光,将暖阁团团围住,龙骧卫,直属于东宫的龙骧卫,竟然全军调动了。

    面对乌泱泱的精兵良将,暖阁门口苏仟一人当关,匕首带血,神情凝重,身上有几道不打紧的伤痕,显然是点到为止,已经试过真招了。

    而上百名龙骧卫簇拥的,是一名缃袍男子,身上还是昨晚赴席的宫袍,他负手伫立,远远的盯着出来的她。

    西周皇太子,赵熙行。
………………………………

第二百章 犯错

    程英嘤一个激灵,好像一盆凉水从天灵盖浇下来,什么梦啊时光的,突然就醒了。

    她昨晚做了什么?

    她和一个成年男子在一起歇了整晚,还宫门高锁,外面刀光剑影伺机,里面孤男寡女依偎。

    程英嘤忽的就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你疯了么?

    这个答案估计是肯定的,麻烦就麻烦在,程英嘤自己也反驳不出来,说她有罪吧说她出格吧,她确确实实这么做了,关键是想起昨晚的温软,她觉得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选,冒天下之大不韪。

    那毕竟是她的先生啊。十四年未了的一场儿时梦。

    是她主动靠向他,毫无戒备的在他面前醉去,醒了还给他盖了床薄衾,至今衣衫上都是他淡淡的桂香和酒香。

    倒是赵熙行出动了全军龙骧卫,搞这么大阵仗,围着暖阁像监囚似的,她觉得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毕竟她虽然做了什么,但也不算真的做了什么。

    况且在那个绿瞳紫衫的男子面前,她总觉得自己还是当年五岁的女伢儿,如何靠在父亲的臂弯,就可以如何靠在他的臂弯。

    反正她丝毫邪念未起,那个气势汹汹的皇太子至于么。

    瞬息千万个念头划过,程英嘤脸上愈发自信,很是坦然的朝千军万马中的缃袍男子喊了句:“本姑娘行得正坐得端!就是靠着歇了一晚,没别的!”

    赵熙行眉梢一挑,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女子,发红,眼眶下两圈黑,显然彻夜未眠。

    难不成他整晚都守在这暖阁外的?

    程英嘤虽觉得自己没犯大错,但也知对不住。转头向苏仟先探风声:“苏仟,这是怎的?他率军围了整晚?你身上的伤可有大碍?”

    苏仟抹了把匕首上的血,意味深长的打量了程英嘤一眼:“只是试探,并未出真招,无妨。倒是你和家主……真的只是靠着歇了一晚?”

    “自然!”程英嘤连忙点头,瞧着白玉台下刀光剑影的龙骧卫,愈添了分委屈,“你瞧瞧,至于么,他东想西想的,可不得赖我!”

    苏仟眸色一闪:“话不能这样说……皇太子……守了一晚上。”

    程英嘤心尖一痛。本能的想冲那缃袍男子跑去,什么话都由着他骂,但她实在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什么天地不容的大罪,要让西周皇太子出动龙骧卫,拿犯人似的。

    他作甚要和先生计较?

    程英嘤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很是理所当然。

    她下了白玉阶,向男子走去,分开虎视眈眈的龙骧卫,大声喊:“真的没什么!都撤了撤了,哪来的不信人!小醉小醉,就靠着歇了一晚,就这样!”

    然而待程英嘤走到十步开外,脚步蓦地滞住,她看清了赵熙行。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面容皎皎意气风发的乘风郎么?

    苍白的脸,泛着青,满是疲态,一双眸却血红,直直的盯着她,鼻尖呼出的白气儿都是僵硬的,仿佛凝了彻夜的霜。

    “就,这,样?”

    缃袍男子终于说话了。沙哑的嗓子,倦极,却又平淡的,压着惊涛骇浪的情绪。

    程英嘤低了头,搅着衣角,带了两分歉意:“我……我自知有些欠妥,但真的也没做什么,就是靠一靠,算我不是好不好,不至于吧……”

    赵熙行唇角一笑,极度沙哑的冷笑,从喉咙里磨出来,恕�

    “你,还,要,怎,样。”

    一字一顿,冰冷的语调,惊天骇地的怒和殇都在逼近临界点。

    程英嘤蹙眉,赵熙行何曾这样对过她,话寒得像审囚犯似的,于是她脾气也上来了,转身正要走,却看见一直僵杵着的男子动了。

    他迈了右腿。

    可刚迈出半步,脚一碰地,整个人就翩翩儿的朝地上栽去。

    “殿下!!!”惊呼声四面八方涌来。乌泱泱的龙骧卫瞬间将赵熙行接住,扶住他,看程英嘤的目光都带了怨。

    这俨然是杵太久,腿脚僵了,甫一走路,身子都不稳的。

    程英嘤瘪瘪嘴,不说话。

    “滚开!!!”赵熙行一把甩开扶他的龙骧卫,摇摇晃晃的,撑着身子,踉跄着向程英嘤走来。

    那男子惨白的脸,在凌晨的夜色中跟鬼魅似的,唯独双瞳血红,烧得似两团火,炽热地锁定了不敢抬头的女子。

    他艰难的走到了后者跟前,冻得发青的手,颤抖的抓住她肩膀,突然间就好像什么弦松了,目光一恍。

    方才还阴戾汹汹的脸,顿时换了委屈和心痛。

    “……本殿等了你一晚上……”

    低沉的呢喃,噙了无助,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像个孩子。

    程英嘤脑海里嗡一声,钝痛。旋即手足无措的要去扶他,男子却在她跟前栽了下去。

    “皇太子殿下!!!”百余龙骧卫涌上来了,焦急又慌乱的嚷嚷,毕竟英明神武的圣人东宫,何时人前出过这种失态。

    程英嘤咻地就被挤到了一边儿去。感觉那些将士是故意的。

    她看着被竹榻抬走的赵熙行,竭力伸出手去抓他的衣角,这次任他打任他骂都好,指尖却只攥回来一团冷雾。

    凌晨的夜,果然冻得刻苦钻心。
………………………………

第二百零一章 五陵

    盛京西郊。帝都的繁华和热闹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某处苑子,遍地倒塌的玉橼依稀还能辨出昔日的雕梁画栋,黑污污朽烂的碎布是曾经东周朝进贡的绫罗锦绣,遮掩在夜色里的一块牌匾,鎏金的,上面三个瘦金体还在最后挣扎地,彰显着被湮没的荣耀。

    五陵社。

    萧展俯下身,将牌匾上的污尘拂去,指尖有些凉,最后顿住,停在牌匾旁侧一串偏小的篆书和一枚鲜红的章印上。

    上御笔。玉玺。

    东周最后一位帝王的御笔亲书,如今都被历史和尘埃,掩盖得面目全非了。

    “这么多年了,就君上您还回来瞧瞧。”薛高雁吁出一口浊气,在凌晨的夜色中冒白烟,“当年先帝变法失败,洛氏大案牵连之广……史书难书。”

    萧展咧了咧嘴:“不是我还回来瞧瞧……是只有我了。”

    薛高雁不说话了。递了个眼色给沈锡,后者跪在地上,恪守着骨子里名门教他的那些君君臣臣,将废园子当成了朝堂,对萧展行大礼。

    “君上宽心,逝者已矣。天儿马上就要亮了,毕竟是和前朝大案有关的废园,待久了怕城守来了,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还望君上莫久留。”

    萧展没有理二人。目光投向一旁看戏的陈粟:“你瞧,这两个世家后生,讲大道理来成套的。狐尚书,你这个奸臣说说,我,我们,还能有什么怕的?”

    陈粟耸耸肩:“大逆。呵,什么都赌了,还怕个城守?”

    “有意思。以前看你这个狐尚书总是牙痒痒,如今却是越看越顺眼了。”萧展荒荒一笑,“沧海桑田,成王败寇,倒变了许多东西。”

    薛高雁看看地平线酝酿的霞光,启明星已经快落了,微急:“君上,咱们一伙大逆聚在这儿,待天亮了,实在太招人现眼了……”

    “今天是五陵社成社的日子。多少年前呢?呵,都记不过来了。”萧展打断话头,看向漆黑腐烂的废园,眉间晕开凉薄。

    “本殿带他们来给你们瞧瞧。曾经我们说好过,如果有一天,某一个人真的有了可以变了这天的力量……五陵社的每个人,都要一起。”

    衣着普通腰佩长剑的男子的话,让场中诸人都有一霎恍惚。

    本殿。

    这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自称。东周萧哀帝元后所出,天启朝东宫,谥,贞明太子。

    这个本应是这片河山主人的殿下,伸手向寂冷的满园,仿佛那些音容笑貌如昔的人儿,在光明与黑暗交接的凌晨,魂兮归来。

    “殿下!”他们唤他,喧闹着,笑着,簇拥过来。

    是了,都是些年轻的,青涩的,白衣不染的泉下客。成天做着变了这天下的梦,热血能把新磨的剑浸得滚烫。

    萧展双手一握。仿佛就握住了那些赤诚的手,还是温热的,白净得半点沧桑都没,以为袖子一撩拴在一堆,世间块垒都能踏平。

    “说好了的,五陵社的,都要一起。”萧展笑了,已经镌刻了风霜和阴沉的眸,忽然宛若少年时。

    薛高雁瞧着夜色中如坠梦魇的东宫,沉默。五陵社,是东周朝以皇太子为主心骨,聚集的一批名门世家少年。

    指点江山,激昂文字。一伸手就好像能够到天上的太阳,不染一点蹉跎的眸底看什么都仰着头。

    风雨飘摇的乱世,右相党人势盛,天家权柄日趋晦暗,这群少年却围绕在东宫身边,背挺得跟青松似的,约定好了一起变了这天下,跌跌撞撞的就闯进了风雨中。

    然后洛氏大案爆发,这些血都没见过的公子郎,一个接一个的,成了午门砖缝里陈年的黑血。

    最后,就剩下了缃袍少年一人。

    萧展蹲下身,捡起污秽里一块木片,在启明星的星光下,依稀辨得是书案的一角,被刀剑劈碎了,上面有一个家徽。

    尉迟。仅次于文贾武程,已经化作历史的姓氏,梦里魂归的煊赫和豪情,都成了夜色中乌糟糟的烂泥。

    “尉迟季。小春妹在宫里很好,你放心。”萧展吐出一个发凉的名字,声音嘶哑,“能变了这天的力量么?我和她,如今都拿到了。”

    顿了顿,萧展自嘲的笑笑:“赌。能拼上一切的赌,这就是那力量。”

    “君上似乎终于狠下心来做某些事了?”陈粟在旁边似笑非笑。

    萧展的指尖蓦地攥紧,将那书案碎片捏得咯咯响,他仿佛又听到耳边蚊蝇般的议论,说什么吉祥铺花二和江南家主待了一晚上,皇太子的龙骧卫围成了铁桶。

    “一个赵熙行不够,家主又是从哪儿窜出来的?”萧展森然冷笑,“呵,这世道啊,夺去了本殿那么多东西不够,还要夺走本殿的小丫头,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薛高雁蹙眉,抱拳:“若非万不得已,还望君上莫迁怒民生,百姓无罪也。”

    “你若真讲民生二字,来做什么大逆?做菩萨得了。”陈粟在旁嗤笑,像听到了一个笑话。

    薛高雁正要争论,却看到地平线一道金光射出,绯红的朝霞顿时如爆开的棉絮,炸了漫天。

    五月的晨,盛京醒来。

    “……干脆,都毁了……”

    萧展低低笑了,千万缕金光霞落入他眸底,化为了一爿漆黑。
………………………………

第二百零二章 训话

    另一厢,东郊。一百零八坊星罗棋布,帝都的繁华已经张罗起来了。

    卯时刚过。朝霞漫天,五月的日光如金箭,将这座城每一个角落都刺得透亮,有推开房门倒恭桶的声音,有互相问早爽朗的笑,有摩拳擦掌开了铺门的街贩,东西市新鲜的蔬果还挂着露珠。

    盛京,在西周王都的喧哗和热闹中醒来。

    安远镇的吉祥铺今儿却没开铺子。来南北往买花样子的百姓,瞧着铺面上挂的“休沐”木牌,摇摇头,脚步就往祥云铺拐了。

    铺子里。程英嘤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厅堂正中央,如临大敌的垂着头,敛着眸,指尖搅着衣角,不吱声。

    筎娘和容巍左一个右一个,跟扛着刀剑守门的秦琼敬德似的,拧着眉,叉着腰,瞪着被夹在中间的女子。

    这架势,别说开门做生意了,怕是审罪人来的。

    “这就回来了?”筎娘首先开口。

    程英嘤飞速的抬眼,瞥了眼筎娘神色,脑袋更低的垂下来:“……嗯,因为出席夹镜鸣琴阁的宫宴,圣人免了教化堂省过的罚……也,也就放回来了……”

    “老身没问这个!”筎娘蓦地打断,“我是问你……你就没去向东宫道个歉,认个错,就这么回来了?”

    程英嘤瘪瘪嘴:“我,我……他被宫人抬回去了,太医署传话,说就是僵杵了一晚上,脑袋里的弦紧绷……突然之间松了,身子和头脑都乏,睡几个时辰缓过来就好了……”

    “就好了?”容巍也蓦地打断,“二姑娘,昨晚那么大事儿,宫里宫外都传遍了。你还来句‘就好了’?”

    程英嘤声若蚊蝇:“我,我又不知道哪里错了。我已经解释过了……再说了,那是先生……”

    “还在说那是先生!!!”筎娘和容巍同时打断,又急又气的喝起来。

    两人何时对程英嘤有过这番重话,是以被盯得发毛的女子也意外委屈,低头搅着衣角,抓着最后一丝倔性儿。

    “当然是先生……我小时候就想着靠靠他,碰碰他,想他摸摸我的脑袋了……”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筎娘冲到女子面前,压住她的肩膀,眉蹙成了倒八,“丫头醒醒!你已经十九了,你不能在她面前,还把自己当孩子了。”

    容巍也在旁边抚额,头痛:“二姑娘,就算你和他的羁绊都是儿时,但七年了,东周覆灭沧海桑田七年了,你已经是大姑娘了,及笄都四年了啊。”

    程英嘤的衣角都快被搅烂了。终于回过点味儿来。

    好像自己是错了,还错得离谱。

    是啊,她已经十九了,是大姑娘了。这要放到旁处去,十九的姑娘和三十的男子依了整晚,还不得是板上钉钉的浸猪笼。

    她确实一直把自己当孩子,或者说,在他面前,她就觉得自己还陷在儿时。

    像十四年前憧憬的那样,靠靠他,碰碰他,在他的怀里让他摸摸她的小脑袋,如今十四年后一枕黄粱,她连时间的流逝都搞不清楚了。

    七年前,他离开她,南下,她十二岁。是未及笄的半大孩子。

    七年后,他复归来,重逢,她十九岁。已经是及笄的女人了。

    程英嘤泄了气。亲手戳破了一个梦,眼神都有片刻的不对焦,好像看到了时光一帧帧的在她面前过,怎么一霎,就那么多年了呢。

    俱往矣。

    “那……好,是我错,我大大的错了……可赵沉晏是不是也小题大做了点,先生君子怀德,并没有任何出格,我也相信,先生未起任何邪念……赵沉晏就大军压境,弄得像抓着真招似的……”

    程英嘤低低辩解,语调很弱。想到那个绿瞳紫衫的江南客,真的是他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了,她也相信他是有理由的。

    毕竟他之于她,是怎样的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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